蠻窟風雲 · 第十七章 沐天瀾飛彈退賊
原來張德標派兩個健卒先進洞去當口,酒鬼早從後洞進身,隱身在前洞相近處所。頭一個健卒黑忽忽地走進洞內,走不到一半路,猛孤丁從身旁撲過一人,一條生鐵似的粗胳膊,一把挾住脖頸子,宛似束一道鐵箝,一聲不哼,立時閉過氣去,被酒鬼丟在一邊。第二個進來,如法炮製,前洞張德標一點聽不出來,可是前洞口火光熊熊,酒鬼從洞內深處望出來,看得明明白白。第三個人影進洞,張德標嘴上罵罵咧咧的,便知是老九進來了。
遊魂普二被眾卒一推進洞內,便有一人拉住自己胳膊,在耳邊低喝了一聲:「快跟我走!」便知救兵到了,立時跟著酒鬼向後洞鑽去。鑽出後洞,兩人先設法把鐐銬砍開,棄在地下,飛身跳上假山頂上。
恰巧捉挾鬼已繞到前洞隔溪竹撟下,飛過幾塊飛蝗石,將火把打滅。遊魂普二氣張德標不過,又推下巨石,把張德標砸得暈絕於地。得手以後,照酒鬼主意,便要離開花園,到牆外等候黑牡丹,遊魂普二卻說:「沐府沒有幾個能手,只有一個左老頭兒。此刻黑姑娘尚未到來,也許同左老頭兒斗上了。再說,我今晚多喝了幾杯酒,竟折在稀鬆平常的窮要飯手上。這口氣,實在忍不下去,還有老太賞我的一對吹毛斷髮的匕首,更是我的性命。何況這樣空手回去,依然難見老太的面。二哥你索性好人做到底,陪我到那兒一走,黑姑娘也許等著我們打接應呢!」
酒鬼還不知遊魂普二被擒的細情,略一詢問,才知真被黑姑料著,真箇誤在酒字上面,一想老九意思不錯,如果瘟官左右沒有能手保護,也許把他首級捎走,便可鰲里奪尊,堵一堵黑姑的嘴,顯見得我酒鬼沒有被酒誤事。
當下兩鬼打好如意算盤,便從「玉玲瓏」上面飛身而下。這時前洞幾個兵士,已一窩蜂地向小蓬萊報信,只剩張得標半死不活的,依然躺在洞門口。兩鬼跳下來,毫無阻擋,過了竹橋便同捉挾鬼會合,說明所以,三鬼潑膽如天,竟從林木隱蔽之處,繞向「小蓬萊」屋後。
這時「小蓬萊」堂屋內,沐公爺、龍土司已由「玉玲瓏」看押賊犯的兵士,飛奔回來,報告張德標被賊砸死,而且故意添油加醋,說有不少飛賊埋伏在「玉玲瓏」頂上,圈禁洞內的賊人,恐已劫走,請爵爺飛速派人追拿要緊。
沐公爺聽得又驚又怒,顧不得細問情形,立指派近身幾個得力家將,多帶弓箭、削刀手,火速趕往「玉玲瓏」兜拿群賊。
這一來,守衛「小蓬萊」的將弁撤去了一大半。獨角龍王龍土司忍不住,拔出佩劍,也想親自出去拿賊,沐公爺怎肯讓這位護駕大將軍離開自己,慌用話攔住道:「來了幾個毛賊,鏟雞焉用牛刀,在田何必親自出去。」
龍土司也明白沐公爺的心意,只可停步,按劍站立一旁。
其實這時「玉玲瓏」賊影全無,阿迷三鬼已繞到「小蓬萊」屋後了。遊魂普二赤手空拳,奮勇當先,捉挾鬼跟蹤而進,唰唰唰,三條黑影,宛如飛蛇,竄到「小蓬萊」屋後竹林內,略一停步,打量這所院落,只孤另另三間廳屋,後壁並無窗戶,周圍卻圈著一道短牆,兩面牆角拐彎處,燈光閃動,似有一兩個人荷槍守衛。
三鬼哪把這幾個人放在心上,鷺行鶴伏,便想探頭出林,躍上牆頭,一接腳,便可從短牆飛身上屋。頭一個酒鬼把三截棍合在手中,先躡足探出林外,一看牆角守衛兵卒並不覺查,立時施展輕功「唰」的一個「飛燕穿簾」,向短牆頭飛去,兩足一點牆頭,剛要騰身再起,一口氣飛上房坡,不意房脊上伏著人,那人倏地手一抬,喝聲下去,酒鬼還真聽話,竟隨聲跌落牆外。
好酒鬼,身受重傷,咬牙忍痛,不哼一聲。隨著跌落之勢,兩腿一拳,竟施展就地十八滾,骨碌碌滾回竹林。
可是遊魂普二同捉挾鬼,原想跟縱飛上,忽見老二飛上短牆,身形一晃,倏的翻身跌下,大吃一驚!兩人同時一個箭步,竄出竹林,恰好酒鬼業已滾回。兩人一俯身,猛看得酒鬼已變成血臉,左眼血淋淋,大約已打瞎了,不禁驚得喊出聲來。
不料對面房坡上,尖咧咧又喝聲:「你兩個混賬東西也嘗嘗!」只聽得嗤嗤幾聲微響,暗器挾著一股尖風,當頭襲到。嚇得兩鬼沒命的分向兩旁一竄。
饒是躲得快,捉挾鬼頭上居中慈姑結已被不知名的暗器打落在地,遊魂普二正伏在酒鬼身上看受傷的血眼,這樣一閃,又晦氣了酒鬼,他左肩上又著了一下重的,疼得他掙命似的連滾帶爬,一頭鑽入竹林。
這樣一折騰,兩個牆角的守衛立時驚喊:「有奸細!」「小蓬萊」前院將弁也立時聞聲趕來。
遊魂普二同捉挾鬼再想返身搭救受傷的酒鬼,已不可能,只好各自向黑暗中逃去,而且向左右兩面分散。
捉挾鬼奔逃方面,靠著「玉玲瓏」的一條來路,卻不敢望「玉玲瓏」走,揀著幽暗無人的林木隱蔽之路,竄高縱矮,居然被他逃到玉帶溪對岸,跳上靠圍牆的一座太湖石假山上面,略一停身,向四面探望,遠遠看到靠內宅相近一條堤上,火把照耀,人聲如潮,一眼看到那邊鞦韆架上忽然現出一條黑影,好像黑牡丹似乎已被人圍上。
捉挾鬼猛然記起來時黑牡丹的吩咐,慌掏出蘆管做的哨子,含在口中尖咧咧一吹,果然那邊黑牡丹同聲遙和,卻見黑牡丹在遠遠的鞦韆架上,身形一晃,人已躍出牆外。捉挾鬼不敢怠慢,慌也在這邊縱出圍牆。
黑牡丹好快的身法,從遠遠的牆根,疾逾飛箭,貼牆趕來。捉挾鬼略說老九已脫身,老二受傷被圍。黑牡丹只說了一句:「我還得進去。」人又飛進牆內去了。
捉挾鬼略一躊躇,「唰」的又是一條黑影,在靠邊園後一段牆內,飛躍而出,一看身影便知是遊魂普二。捉挾鬼飛也似的趕去,兩鬼一會合,便竄入林內,碰見了雲海蒼虬上官旭,也是瞽目閻羅在鞦韆架下,略一俄延,再躍上圍牆,追蹤黑牡丹,不見賊影的當口。
上文業已表過,且說酒鬼在「小蓬萊」屋後,受了重傷,拚命掙入竹林,耳內聽得眾軍從兩面牆角抄來,又聽得屋上,有兩個小孩子的嫩嗓子大喊:「快向竹林內搜查,賊人逃進林內去了。」酒鬼滿臉血跡,心慌意亂,哪敢再向林外窺探,咬牙忍疼,連爬帶滾,拚命向林內鑽去。
偏巧這片竹林,地勢真還恰巧,居然被他誤打誤撞,在竹林深處找到一條羊腸小徑,提著氣蹌蹌踉踉向前飛奔,總算幸運,黑牡丹業已聞聲趕來。
酒鬼這時再也支持不住,一看到黑牡丹,便有氣無聲地喊了一句:「黑姑娘,我栽了!」說罷,暈絕於地。
黑牡丹玉臂輕舒,一把挾起酒鬼,「唰唰唰」幾個箭步,便竄出老遠,等待守衛「小蓬萊」眾軍弁入林排搜,哪還有蹤影,連賊人受了重傷都不知道,只有房坡上並肩而立的兩個孩子肚裡雪亮罷了。
這便是瞽目閱羅離開「小蓬萊」以後的情節,不過二公子沐天瀾在眾人面前所講,也無非限於屋上發暗器,擊退賊人的一幕情節。至於黑牡丹二次入園,救走酒鬼,以及遊魂普二、捉挾鬼種種內情,兩個孩子也是莫名其妙,在下藉此補敘一番罷了。
且說席上只有瞽目閻羅把先後情節互相印證,便一一瞭然,但是龍土司和上官旭還有點不大明白。龍土司尤其性急,向天瀾一豎拇指,呵呵笑道:「想不到二公子同左老師傅,盤桓了幾個月功夫,便有這樣能耐,幾年之後,便可無敵天下了,真真可喜!這事被公爺知道,還不知怎樣高興呢?不過二公子在屋上擊傷賊人,究竟用的甚麼暗器呢?再說你們兩位,不是在這屋內呆著,怎會到了後房坡去的呢?」
天瀾聽他問到這兒,似乎很忸怩,向瞽目閻羅偷偷地瞥了一眼,才笑答道:「我哪有這樣能耐,不過事情來得湊巧罷了,我說出來,諸位可不要見笑!我師傅初到此地,同我父親在『湖山四望亭』對酌談心,談論武功。我師傅當面施展絕技,飛出亭外,手捉空中雙鳥(事見前文),那時我心中羨慕不過,恨不得立時跟師傅學會這手本領。從此不見飛鳥便罷,一見鳥雀兒,便用石子亂投,自己以為這樣天天練習,也許石子能夠百發百中,一樣可以把空中飛鳥擊下來。
「有一次被我師傅看見,對我解說練腕、練目的武功密奧,替我預備了一升干黃豆,教我在暗室里,點起一支線香,天天遠遠對著一點香頭的紅光,凝神注目,漸漸看到香火頭的紅光,自然而然地擴大起來。
「一月以後,香火頭的紅光,只看我一凝神,便要變成制錢那麼大。師傅又教我用兩指拈住一粒黃豆,在五步開外,一粒粒黃豆向香火頭抖手發出。起初沒有準頭,一百粒黃豆,還不能擊滅一次香火。半月以後,才漸漸明白運用腕功,漸漸增加擊滅次數,距離也漸漸移遠。
「卻好已到夏末秋初,師傅又指點我許多訣竅。不准我在室內再打香頭。每天晚上,身邊帶了一小袋黃豆,跟著師傅在園內散步。師傅教我用黃豆去擲林下草際,飛來飛去的螢火蟲。螢火蟲的一點小紅光,正同線香頭一般。不過螢火蟲是活的,實在難以取准。可是我師傅一舉手,便能隨心所欲,把牠擊滅了,而且雙手並發,或者單手聯珠,無不得心應手,喜得我歡蹦亂跳,可是逢到自己一試,實在不容易中的,又經我師傅詳細指點,多日練習手法,才能十中一二。
「可是秋天轉眼過去,螢火蟲便沒有了。我師傅卻在『小蓬萊』屋後,竹林枝梢上,用絲線長長的掛了許多小棉花球。竹枝隨風搖擺,垂下了來的許多小棉花球,也滿空飛舞,煞是好看。師傅在教完正式的功課以後,便帶著我到屋後,像擊螢火蟲一般,去擲棉花球。每次卻只准用十二粒黃豆,必須一口氣把十二粒黃豆顆顆都中,才算交代過去。最近把棉花球都撤去,黃豆也不用了,師傅到外面替我鑄了一袋鐵蓮子,又在竹林外圈一排竹竿上,高高低低,挖了不大不小的許多窟窿,教我用各種身法、步法,用十二顆鐵蓮子,向竹竿上窟窿一顆顆發出去,必須顆顆嵌進窟窿以內。倘若略失準頭,打在窟窿外面竹節上,也許滑向別處,但總是彈回來的次數居多,返激過來的力量不小。師傅卻教我竄高矮縱,雙臂齊揮,把碰在竹節上反激回來的鐵蓮子一一接住,不准有一顆掉在地上。諸位沒有瞧見我練那手功夫的醜態,猴子似的亂蹦亂跳,真夠我趕羅的。」
龍土司、上官旭聽他說得有趣,都大笑起來。上官旭一面笑一面細細打量沐天瀾,不住點頭,向瞽目閻羅說道:「沐公子骨秀神清,英華內斂。這樣天生的英雄骨骼,千萬人中也難得選出一二個來。左老弟真是有緣,難怪老弟用盡心機,循循善誘了。」
龍土司也笑道:「二公子這樣一說,我也明白了。倒霉的賊徒正鑽在二公子平日練習竹林子底下,當然百發百中,嚇得群賊四散飛逃了。」
天瀾雪白粉嫩的小手,向龍土司亂搖,笑道:「龍世叔且慢誇獎,小侄同我們這位左師兄躲在這屋內,猛聽得報內宅起火,我師傅同張師兄先趕了出去。照這位左師兄主意,也要溜出去,看個究竟。我膽小,心裡雖想出去,但是我父親同許多人坐在中堂,勢必看見,師傅又再三吩咐過,兩人暗暗一商量,支起前窗上截的花格子,兩人從花格子鑽出去,你拉我,我托你,費了半天勁,才翻上屋檐。
「我從來沒有上過屋,腳下虛飄飄的立不穩。左師兄比我強得多,能夠直起腰來。恐怕踏碎了瓦,被下面人聽見,兩人只好貼瓦伏著,慢慢地往屋脊爬去,掙命似的兩手攀住鯤鰍脊,身子往上一起,剛一探頭,便看見遠遠三條黑影,飛也似的向屋後奔來,其中一個,背後插著一對雪亮雙刀,很是奪目。
「我們便知賊人不懷好意,也許到『小蓬萊』放火的,心裡卻不怕,記得身邊帶著幾顆鐵蓮子,原是隨時獵取蟲鳥玩的,便摸了出來,悄悄問我們左師兄練過暗器沒有,他說在家裡練過飛標,腕弱打不了多遠,身邊卻沒有帶來,我隨手分了幾個鐵蓮子與他。
「一忽兒,對面竹林竄出一條黑影,比箭還疾,立時竄上牆頭。我一抬手,便賞了賊人一鐵蓮子,居然僥倖被我打瞎眼,跌下牆頭去了。賊人大約受傷不輕,立時又竄出兩個賊人,似乎想把受傷賊人架進林中,我又把扣在掌內的兩顆鐵蓮子,聯珠發出,左師兄大約也發了一顆。
「這一次賊人有沒有受傷,卻沒有看清,距離比較遠一點,只聽得其中一個賊人驚叫了一聲,立時各自飛逃。守衛的軍弁們也在那時趕到了。」
上官旭聽得有點詫異。向瞽目閻羅道:「事情也夠險的,沒有二公子的鐵蓮子,賊人也許在小蓬萊鬧出事來。不過二公子僅僅幾個月功夫,能夠練到這樣的目力腕力,實在可異,大約稟賦獨厚,不同常人的緣故。」
瞽目閻羅笑道:「這裡面是有道理的。」便把誤飲鱔血的事約略一說,又說道,「照說二公子現在兩臂潛蓄的精力,雖沒有千鈞之力,也有六七百斤的膂力。不過我的意思,應該善用這種潛蓄力量,待內功根基築穩,四肢發育完全,精氣神充沛堅固,把浮力化為實力,然後把自己特殊秉賦發泄出來,非但有益無害,便是練習各種功夫,也可事半功倍了。」
上官旭、龍土司聽得不住點頭。
瞽目閻羅忽然面色一整,向獨角龍王龍土司,說道:「現在我們都已明白賊人來去情形,雖然遊魂普二被賊黨劫走,我們府中將弁受輕重傷的也有幾個,可是賊人沒有十分得手,賊黨中也傷了一個。但是今晚還有一檔子要緊的事,先頭公爺在此,我不敢冒昧說出來,現在咱們可以大家看一看。」一面說,一面從懷裡摸出一封柬貼同一顆鐵蒺藜,送到龍土司面前,說道,「這是黑牡丹從鞦韆架跳上牆頭,臨走時裹著鐵蒺藜擲下來的。我拾起時,一看柬貼上寫著公爺銜諱,不便拆看內容,追賊時也沒有功夫。不過這顆鐵蒺藜四面芒角發藍瑩瑩的光彩,定是餵過毒藥。將軍拿著不要靠近掌心,指上羅紋較厚,撮著看,不妨事。」
龍土司點點頭,先把柬貼拿起,一看柬貼外面只寫著「黔國公沐鈞啟」幾個字,微一沉思,便拆開信封,取出一紙信箋,攤在桌上。不料信箋上只寥寥幾句話,字寫得核挑一般大,一席上的人望得清清楚楚。
只見信箋上寫著:「余等與汝誓不兩立,三日後取汝全家首級。」無頭無尾,只這兩句話,下面也沒有具名。
龍土司識字不多,這兩句卻看得明白,氣得濃眉直豎,虎目圓瞪,拍桌大罵道:「阿迷賊寇,竟敢口出狂言。不用說府內有這許多將弁,還有幾位老英雄在此保護,便是俺龍某明日調動駐紮城外的部下,到此衛護沐府,在沐府周圍百步以內,不准閒人進入一步。連沐府一草一木,大約也無法動它,且看賊徒在三日內怎樣下手!」
瞽目閻羅道:「將軍主意甚好,不過阿迷賊黨故意用江湖手段,敲山震虎,先來下書,明示期限,表面上好像賊黨有極大把握,把沐府視如無物,但是也要防他別有用意,也許故意使我們在這三天內,空費精神,賊黨們卻待我們注意鬆懈、防衛不周的當口,突然大舉來犯。將軍部下,當然都是百戰健兒,卻不能夜夜在此防賊。我們這班人也不能常聚於此,總有疏忽的時候,賊黨們卻能以逸待勞,早發夕至。因為我猜測省城相近,定有賊黨窩藏之所,也許就在城內。這樣一來,沐公爺沒有安枕之日了。」
龍土司皺眉道:「這一層確是可慮!老師傅如有高見,務必直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瞽目閻羅又說道:「從來邪不勝正,逆不順敵。公爺屏藩南疆,執掌兵權,豈懼草莽狂寇。不過現在情形稍異,朝廷對於邊疆,事事以懷柔為主。沐公爺又班師初回,未便擴動干戈。阿迷賊寇詭計多端,同本省不肖官吏,難免沒有暗地聯絡,別具異心,又明知公爺這時難以大張撻伐,所以故意用江湖尋仇的手段,派幾個有本領的賊黨先來窺探府內動靜,順便下書恫嚇。信內所說期限,也是半真半假,如果探得府內並無能手保護,或者人手不多,賊黨自問可以得手,他們便真箇照信行事了。否則便用詭計派遣幾個手下,隨時來府蓐鬧,鬧得府中天天馬仰人翻,精疲力盡,然後突然銷聲逸跡,隔了些時,我們以為不要緊了,防範一疏,賊黨便出其不意的,乘隙大舉來犯。那時節便要墮入賊黨毒計之中,不過我們可以不管賊黨怎樣詭計,也不管賊黨來信所說三天或五天,我們從今晚起便須想一萬全之策。
「照老朽愚見,我們人手太少,又不能直搗賊巢,暫時談不到破賊,只能說防賊。便是防賊,也只可在三天內設法,三天之外,尚須另外想法。在這三天內,我看府內弓箭手所用的諸葛連珠弩,倒是防賊的利器。不論賊黨如何厲害,也難搪這種弩箭,應該多多地預備下這種諸葛弩箭,每夜分為三隊,每隊二十名。倘然府中熟練諸葛弩的,能夠再選出幾十個來,當然多多益善。這三隊弓弩手,分前面、內宅、後園三處埋伏。每隊弓弩手,再配上撓鉤手十名,散伏在指定扼要地段,卻須挑選幾位幹練將爺率領。其餘將弁分任巡查探報,到了白天,便讓他們休息。
「這等防範也許可以支持多日,最要緊公爺同兩位公子,從此應該深居簡出,晚上在內宅秘室起居,身邊有親信傳遞命令,不必到園內涉險。這樣也許使賊人難以得手,我們便可騰出功夫來,想根本剷除禍根之策。這是我淺陋之見,務請龍將軍斟酌一下,以策萬全。」
龍土司不住點頭,道:「老師傅注重弓箭手,這主意真不錯。明天我再叫我營中金翅鵬挑五六十名削刀手,到此守護內宅。先把公爺同兩位公子保護周密,我們便可放心對付賊人。可是賊人黨羽眾多,都有輕身功夫,能夠和賊人交手的,只我們在座的兩三個人,這麼大的府第,實在有點顧不過來。這一層老師傅定然想到。依俺之意,老師傅同這位老達官久闖江湖,英名遠播,定有不少奇材異能的貴友,倘然能夠請到幾位相助破敵,我們便萬無一失了。」
瞽目閻羅說道:「老朽早存此見,還想訪求昔日同道,前往阿迷,同飛天狐、獅王等一決雌雄,也許叨公爺福蔭,踏平巢穴,永除禍根,但是遠水不救近火,就近卻沒有可以求助的人物。不瞞將軍說,多設弓弩手,無非暫時救急的辦法,實非根本破賊之策。」
這當口雲海蒼虬上官旭靜靜的在一邊聽他們設策,許久默無一聲,因為自己初到,尚不知瞽目閻羅對於沐府究有怎樣交誼,這時聽了半天,才略明所以,便向瞽目閻羅道:「老弟同將軍所談,已聽出內情,大約賊人的細底,老弟定已略知一二。」
瞽目閻羅便把自己喬裝瞎郎中到阿迷一段情節,同沐公爺最近剿寇班師的事,說了一個大概。
上官旭道:「噢!這樣說來,老弟所知,還只表面上的一點賊情,其中有幾樁重要關鍵,老弟還不及愚兄明白哩!」
瞽目閻羅道:「老哥哥今天驀地相逢,偏遇上賊黨搗亂,沒有功夫問一問老哥哥的行蹤。算計老哥哥從成都動身到此,一直到今晚,已有不少日子。在牆外會面時,似乎說過今晚一到省城,又說聽得小弟在沐府存身,才連夜趕來探個確實。小弟初聽時,便有點奇怪,此刻老哥哥又說出另外尚有關鍵,老哥哥究竟怎麼一回事呢?」
雲海蒼虬上官旭嘆了口氣,說道:「愚兄年衰運退,處處丟人。這一次到雲南來尋找老弟,幾乎又送掉我這風燭殘年。如果沒有高人搭救,我們弟兄休想見面了。」
瞽目閻羅吃了一驚,慌問所以,一桌上的龍土司、沐天瀾、紅孩兒也聳然驚異,齊聲催問。於是上官旭迭著指頭,說出一樁驚人的事來。
原來上官旭從成都動身,本想從會理松坪關渡金沙江,仍走當年雞鳴峽白草嶺的驛道。想起瞽目閻羅血戰飛天狐的前事,未免寒心,竟同通臂猿張杰、紅孩兒左昆不謀而合,也是由川入黔,從畢節、威遠經草海、可渡河入雲南邊境,不過比張杰等早走幾天。
那時雲貴邊匪剛剛發動,不必像張杰等遠繞石龍山,可渡河尚能安然渡過,從東川府可渡驛登岸,便進入雲南境界,又從東川、曲靖兩府交界大幕山磨盤山一條官道,向省城走去。走了幾天,居然平安無事,有一天走到嵩明州境內的梁王山,離昆明只有二百多里路,水旱都可通行。
從水路走,可由梁王山下普渡河僱船,直達螳螂川到省城碧雞關;如由旱路,須由梁王山再經兀泊峰一大段崎嶇山路,才踏上嵩明州通昆明的平坦官道,較水行辛苦了一點。
上官旭究竟有了歲數,貪水路少受風霜,便在普渡河口雇妥一隻長行船,講明中途不准多兜搭客,即使有一二位老實客商,請求搭載,船上想弄點外快,也須本人許可才行。途中何處停宿,何時啟行,也須本人作主。這樣,情願雙倍出錢,酒資還格外從豐。
船上掌舵、牽夫也有三四個人,後稍還帶著家眷,大約是一家子,貪圖上官旭單身客,行李不多,手頭寬鬆,說話舉止又處處在行,便也樂意承攬下來。上官旭也看得艙中乾淨,坐臥舒適,一路可以隨自己心意。船老大年紀也有五十多,手下幾個副手,大約都是兒子,一路奉承,船上做的酒飯也頗可口,一路行來,憑窗觀玩沿路風景,怡然自得,算計這樣走法,比旱道也慢不了多少,最多七八天可到。
有一天,船行到一處,岸上是個大驛站。長長的一道街,瓦房鱗鱗,店鋪櫛比。沿江各樣船隻,密層層排著,岸上岸下,人來人往,非常熱鬧。卻好時已入暮,江面上起了逆風,西北角黑雲堆涌,似乎便有大風雨到來。雲南氣候本來同別省不一樣,四時雖然沒有大冷大熱,卻常常倏晴倏雨,寒暖不時。上官旭便叫船夫下帆停泊,在這市鎮熱鬧處所憩息。
船老大手搭涼蓬,向天邊望了一望,笑道:「果然今夜有點風雨。這兒銅鼓驛出一種名酒,叫做醉八仙,四遠馳名。客人正可上岸去隨意喝幾杯,舒散舒散哩!」
上官旭果然被他說得動心,好在船上沒有多少行李,整了整衣巾,便叫船夫搭好跳板,慢慢地踱上岸來。沒有幾步遠,便見靠岸一座酒樓,門口挑出一竿燈籠,燈籠上「臨江樓」三個朱紅大字,酒樓下刀勺亂響,酒香撲鼻,夾著座頭上酒客們呼叱喝六的豁掌聲。上官旭邁步進門,便有夥計殷勤接待,引上樓去。
上官旭上樓一看,樓面雖不大,一色朱漆桌凳,抹得光滑異常,四壁還掛了幾張山水屏條,靠江一面,排窗洞啟,貼窗擺了幾付座頭。樓上吃酒的並不多,疏疏落落的有三、四個人,靠江窗下,只有靠內一張桌上,坐著一個老僧,憑窗舉杯,似乎正在欣賞隔江蒼薄的暮色。
上官旭只看到那僧人的背影,也沒有理會,便在僧人背後貼鄰靠窗一席上坐了下來,要了幾斤醉八仙,點了幾樣時菜,細細品酌起來,有時向窗外看看江邊夜景,只見窗下泊岸的船隻,直排出里把路外,船上桅巔的燈籠,密如繁星,沿岸攤販叫賣聲,混在一片岸上岸下的人聲中,顯出這銅鼓驛夜市的熱鬧。再一細看,自己雇的那隻長行船,便在窗下不遠泊著,後梢煙氣蓬蓬,大約船老大正在做飯。
忽見從岸上走下一個彪形大漢,踏上自己那隻船頭的跳板上,向後稍船老大說話。那漢子一面問詢,一面呵腰向中艙張望,說話聲音不高,聽不真,看後稍船老大答話神氣,似乎那漢子探問的是船上客,心裡不禁疑惑起來,暗想我雲南沒有多少朋友,尤其此地銅鼓驛,還是生平第一次經過,哪有我的熟人,也許那漢子認不清船隻,問錯了也未可知。卻見跳板上的漢子,已轉身上岸,沒入人叢中不見了。
片時窗外江風大起,黑雲漫空,把已經高掛的星月,剎時遮得無影無蹤。岸上岸下,人們亂喊雨來了,挑肩小販們,以及江邊的船夫,喧喧譁嘩,都各人做各的防雨工作。酒樓臨江一排格子短窗,也被江風吹得咿呀亂響。雲南雖然四時溫和,冬天的江風吹進屋來,也是透骨砭肌。酒樓的夥計們,慌趕來關緊排窗,在屋內又添了幾支明燭,頓時顯得一室光明,同樓外風載沿途,江濤洶湧的景象,宛然成了兩個世界。原來這時樓外淅瀝的已下起雨來了。
忽聽樓梯響,又上來幾個酒客,分據酒座,顯見得這班酒客,一半是被雨趕進來的。這班酒客一上來,夥計們一忙活,頓時顯得樓上熱鬧起來。
在這當口,樓梯口又露出一個腦袋。因為這人在樓梯上走得極慢,上官旭臨窗坐著,正對著樓梯口,先見這人錚亮的禿腦門,腦後散披著短短一圈稀發,既不束頂,也不帶冠,就讓薄薄的短髮散披腦後。頂發既禿,腦門又特別大,卻又生成一付冬瓜臉,眉目鼻唇所占的位置,似乎僅及全臉三分之一,加上似有若無的兩道細長眉,一對迷縫眼,似睡非睡,卻有兩點寒星似的光芒,從若開若閉的眼縫透射出來。皮膚卻雪白粉嫩,微聳的兩顴頰上,隱隱一暈酒紅,短鼻方唇之間,常常露著一臉笑容。
上官旭驀地看到這人又滑稽又慈祥的一付奇特面孔,心裡一動,似乎記得有人說起這人的容貌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