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六章 酒鬼計劫玉玲瓏
「二賊腳下不弱,眨眼之間已從廟側牆上躍進去了。我既已出口,明知龍潭虎穴,也只好闖他一闖。我趕到切近,把隨身厚背闊鋒八卦刀隱在肘後,縱身躍上廟牆,一看兩賊,居然並立在後殿一條石卵子鋪成的甬道上。我立即飄身而下,賊人看我滿不在乎,又摸不清我路道,似乎有點愕然。
「瘦猴似的賊人發話道:『老朋友!俺們聽你是外鄉口音,也許路過此地,彼此偶然相逢,只要同沐家不沾一點親故,江湖同源,都是俺們的好朋友,無緣無故,彼此犯不著傷和氣。朋友,你要實話實說。』
「我微笑道:『老夫坐在樹上,本來一點不干礙你們的事,你們偏要叫我跟你們來。沐家是赫赫爵爺,老夫這樣的人,與他有關無關,你兩位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如果與沐家沾點親故,也不會深更半夜坐在樹上了,你說是不是?』
「兩賊被老頭這樣話一罩,將信將疑,鬧得有點下不來台。不料殿屋唰的一陣微風,輕飄飄飛落一人來,一看卻是個異樣女子,兵器裝束都顯得特別,飛下來的身法,一看便知輕功提縱術已到上乘地步。
「尤奇兩賊,一看到這女子,頓時身望後退,垂手恭立,齊聲說道:『黑姑怎的又回身到此?』
「那黑姑並不答話,只用一對含威鳳眼,向兩賊盯了一眼,卻向我說道:『老英雄貴姓?上下怎樣稱呼,可否賜教。萍水相逢,本不敢冒昧動問。他們恐有冒犯之處,所以斗膽啟齒,以便稟明家師,警戒他們!』
「我一聽,那女子話雖婉轉,用意卻深,也故意說道:『老朽偶然經過此地,同兩位壯士相值,並無齟齬,請姑娘不要多心。倒是老朽幸遇姑娘,實在非常佩服!未知尊師何人,或許相識,也未可知。』
「這樣被我用話一反扣,那女子只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道:『後會有期,定當求教。』一回頭,向兩賊斥道,『還不跟我回去!』
「瘦猴似的賊人低低說道:『四哥為我跌翻在人家手上,我們怎能就此回去?』
「女子嬌聲道:『廢物!哪這許多廢話。不為你四哥,我還不回來呢。走!』說到走字,嬌軀微恍,凌空拔起,穿檐而上,好快的身法。她只在殿檐上略一旋身,向我一抱拳,便不見了蹤影。
「兩賊一見女子已走,舌頭一伸,扮了個鬼臉,對我嗤牙一笑,說了句:『老朋友!對不起,失陪了。』也竄上那邊牆頭,翻出廟外去了,卻把我呆呆立在甬道上。細味女子說的『後會有期』,似乎藏著無限機鋒。賊人裡邊,竟有這樣身手的女子,實在不可輕視。
「我沉了一忽兒,便返身躍上牆頭,驀見你立在牆下,再一看,才認出是老弟,卻出我意料之外。老弟,這樣看來,你確實在沐府存身,此刻大約追蹤賊人而至。」
瞽日閻羅不待他說下去,一伸手,拉住上官旭,急喊道:「此刻沒有功夫細談,老哥哥,快跟我走!」說畢,兩人一先一後,急步翻身繞過牆角,便躍上圍牆,跳落園內,繞過幾座假山亭閣,便遠遠看到「小蓬萊」外面,黑壓壓圍滿了人,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
瞽目閻羅引著上官旭急急趕去,小蓬萊練武場上的將弁們一見瞽目閻羅到來,立時鬧嚷嚷地喊道:「好了!好了!左老師傅回來了!老師傅,快進去罷!爵爺半夜不見老師傅,急得了不得,已派了好幾撥人,分頭找尋去了。」
瞽目閻羅只可一路含笑點頭,穿過練武場。二公子天瀾同紅孩兒已聞聲飛步趕來。紅孩兒一見父親身邊還跟著上官伯父,又驚又喜,慌一躍而前,向上官旭跪下道:「伯父,您老怎的此時才來?想煞孩兒了。」
上官旭一伸手,抱起紅孩兒,也只可笑說道:「你這孩子,太也膽大,此刻沒有碰著你父親,還以為老老實實在成都哩!」
瞽目閻羅向二公子天瀾說道:「後面便是我常說的成都雲海蒼虬上官旭。你同昆兒暫在此地伴著上官老前輩等候一忽兒,我到裡面稟明了公爺,再來相迎。」說畢,替天瀾引見了上官旭,便匆匆走進小蓬萊堂屋。
其實門帘高卷,屋內沐公爺、龍土司和手下一班材官幕僚,早已看見瞽目閻羅同著一個白髮蒼蒼、身軀魁偉的老者,從甬路上進來。瞽目閻羅一進屋,沐公爺、龍土司都已離座相迎。
沐公爺向外一指道:「那位老英雄何人?快請進來給我引見引見。」
瞽目閻羅一見沐公爺同公子都很平安,當時心上一塊石頭落地,慌控身答道:「那位便是鑒秋老友,成都上官旭。鑒秋追賊到圍牆外面,不期而遇,特地同來叩見公爺。未得公爺許可,不敢冒昧進見。」
沐公爺慌向侍立的沐鍾、沐毓喝道:「快請上官老達官進內相見。」
鍾、毓二人立時奉命出去,引著上官旭,後面還跟著沐天瀾、紅孩兒,一同進屋。
上官旭一見中間立著紗翅蟒服,鬚眉疏朗,另有一番威儀的人,便知是鎮守雲南、世襲黔國公的沐公爺,慌把背上斜掛著的八卦刀連鞘解下,遞與身後紅孩兒,緊趨幾步,向沐公爺屈膝跪下,叩頭說道:「草民上官旭,參見爵爺。」
沐公爺雙手微拱,笑說道:「老達官,休得多禮,本爵久仰英名,今日幸會,快請起來坐下談話。」
上官旭暗想,這麼大的身份居然肯對我們這種人如此謙恭,倒也難得,怪不得鑒秋在此存身,一面立起身來,又向滿屋的人行了個羅圈禮。瞽目閻羅又替他引見獨角龍王,一陣寒喧,便在公案兩旁,各人就坐。
瞽目閻羅已急不可耐,向沐公爺、龍土司說道:「鑒秋離開此地,在內宅後園牆上,碰著一個女賊,追出左面圍牆,直到花園最後靠園的廟宇牆外,巧逢敝友上官旭,才明白賊黨在那座廟宇落腳。而且,今晚賊黨似乎有三四個人偷進府中。據上官兄所說,賊黨同那綽號黑牡丹的女子說話,語氣之間,似乎又有一賊被將爺們擒住。鑒秋一心惦著此地,不便再行跟蹤賊黨,所以急慌趕回。」
沐公爺苦笑道:「現在我才明白阿迷賊寇果然厲害!我府中空有這許多將弁,竟讓三四個賊寇,來去自如,實在可慮。所以本爵久候老師傅不至,必中非常焦急。在田屢次想出屋巡查,本爵感覺此地空虛,不敢叫他離開。我派了好幾撥人分頭去找,想不到老英雄遇見上官老達官,這倒是不幸之幸。從此左英雄有了好臂膀,本爵也是非常欣慰。不過本爵同老達官尚是初會,未免出言冒昧。」
上官旭慌欠身說道:「公爺這樣紆尊降貴,草民反而於心不安。草民年邁無能,公爺如有差遣,只要草民力所能及,當然跟著敞友一同報效公爺。」
瞽目閻羅一聽沐公爺放著正事不說,同上官旭謙遜起來,肚裡暗笑,做官的人們,專講究籠絡人心。這位公爺,在這切身利害當口,居然好整以暇,心神不亂,還能施展手腕,確是一位矯矯不群的人物,怪不得龍土司這樣桀傲不馴的腳色,也會死心塌地的效忠不二了。心裡想到這兒,兩隻眼未免向龍土司瞅了一瞅。
獨角龍王一看瞽目閻羅瞅他,誤會了意。因為獨角龍王也是急性人,正有許多話,想同瞽目閻羅商量,湊巧瞽目閻羅一看他,以為自己探問情由,濃眉一展,用手一指瞽目閻羅身後的沐天瀾和紅孩兒左昆,呵呵笑道:「左老師傅,你何必捨近求遠,只要向你令高足同令郎二人細問,便可恍然一切了!」
瞽目閻羅忽聽龍土司說出這樣無頭無尾的話來,弄得瞠目不解。
這時沐公爺卻被獨角龍王一陣笑聲提醒,也笑道:「在田說的倒不是笑話,老師傅離開此地以後,賊人潑膽天大,居然到此蓐鬧。可笑這樣危險的事,本爵同在田近在咫尺,竟會不聞不知,弄成木偶一般。倒被兩個小孩趕走了。此刻我們正向令郎和二犬兒細問根由,說不了一二句,老師傅便回來了。我明知老師傅不放心此地,急於打聽此地情形,無奈事情太來得奇特,我同在田都說不出所以然來。現在賊人都已跑掉,仍叫他們二人細說一遍,然後我們再從長計議便了。」說畢,便向沐天瀾、紅孩兒兩個小孩點首。
這時忽見一個家將進來,稟報奉內宅大公子所差,說是觀音閣起火救滅以後,查勘並無大損失,只樓閣窗欞,略有焦灼之痕,全系賊人故意用硝磺之類,搖惑人心。現在內宅多派干弁上夜,嚴密防範,請爵爺放心。又說府中鬧賊,未便向外漏露消息,業已吩咐一切人等,不准向外傳言,違必重罰。大公子又說時已不早,一忽兒就要天亮,請公爺,早點回內宅安息。有未了的事,大公子回小蓬萊來,同龍將軍、左老師傅商酌辦理好了。
沐公爺用手理著頷下疏髯,微一沉思,向獨角龍王說道:「照今晚情形,賊寇處心積慮,未必就此罷手。便是我們為雲南百姓安危同朝廷威信著想,豈能讓阿迷群寇,任意猖獗!天波不願本府鬧賊的風聲傳出去,雖然不謂無見,可是沒有想到,這班賊黨今晚來意,完全在劫奪擒獲的遊魂普二。此後接二連三,不知要弄出甚麼花樣來,哪能夠瞞得住人?」
獨角龍王答道:「公爺所見,同職司心裡一樣,照在田愚見,與其坐以待賊,還不如先時照在田辦法,率領一旅之師,直搗賊巢,永除禍根的好。但是事情很是複雜,不是三言兩語的事。公爺班師回府,還沒有好好兒休息一下,時候真箇不早,諸事明天再行計議。大公子說得對,請公爺安心暫回內宅。大公子應該在身邊伺候,也不必出來。這裡有在田、左老師傅、上官老達官主持,議妥了方法,明天再請示公爺核奪便了。」
沐公爺舉目向兩面座上的人看了一遍,嘆了口氣道:「本爵三十多歲便襲爵出仕朝廷,在京都同一班王公大人混了幾年,也曾結交不少海內英豪,後來奉旨宣撫本省苗蠻各族,從此坐鎮此間,中間也曾親冒鋒鏑,經過不少次兇險之事,卻沒有像今晚心緒不寧的。其實只來了幾個潑賊,照說何用這樣小題大做?不過與先時左老師傅遊歷所見同本爵歷次所得探報,以及這幾天,賊黨鬼崇行為,先後相互印證起來,賊黨志不在小,我們不能不未雨綢繆了。不過同賊黨周旋,不是明戰交鋒,行軍布陣,完全是一種江湖上鬥智角力的勾當,本爵實在有點茫無頭緒。所幸左老師傅俠腸義膽,上官老達官因友及友,也惠然下降,本爵只有請老師傅轉求上官老達官助我一臂的了。」
瞽目閻羅同上官旭慌齊聲說道:「公爺望安!阿迷賊寇目無朝廷,擾亂公爺府邸,就是國家叛逆,人人得而除之,何況鑒秋切齒的仇家飛天狐吾必魁,也是阿迷的黨羽,正可叨著爵爺福庇,藉此手刃仇人。但是剛才爵爺說的,不能不未雨綢繆,這倒是最要緊的。不過今晚爵爺確實勞累過度,一切事明天計議未晚,爵爺快請回內宅安息,一忽兒就要天亮了。二公子在這兒,有在下等照管著,爵爺放心好了。」說罷,不待沐公爺還言,瞽目閻羅吩咐沐鍾、沐毓傳人伺候。
獨角龍王也從旁極力慫恿,沐公爺拗不過眾人,只得點頭應允,卻向獨角龍王說道:「在田也不必出城回營,同本爵一塊兒到內宅去休息一下。」
龍土司慌忙離座,躬身答道:「在田尚可支持。再說園內盡有設榻之處,讓在田在此,替爵爺招待上官老達官便了。」
沐公爺明知龍土司待自己走後,同眾人必有一番計議,也就不再堅邀,只笑了一笑道:「鬧了半天,兩個小孩子暗地拒賊的情形,依然沒有聽得,只好留待明天再說的了。」
於是眾人恭送到小蓬萊屋外,由沐鍾、沐毓率領著許多貼身家將,眾星捧月般護送回內宅去了。
沐公爺走後,龍土司把小蓬萊前後守衛的兵弁,也傳諭撤去,只留向來伺候二公子的兩個書僮聽侯使喚,其餘一律遣回,讓他們自去休息。這一來,小蓬萊頓時清靜了許多。
這裡獨角龍王龍土司、瞽目閻羅左鑒秋、雲海蒼虬上官旭、通臂猿張杰、紅孩兒左昆,以及二公子沐天瀾都集在小蓬萊暗間談話,便是瞽目閻羅師徒臥室。大家剛進房坐定,內宅一個家將,督領幾個下人,挑的挑,槓的槓,一涌而進。眾人細看時,原來一個挑著食盒,另外幾個都肩著錦繡輝煌的衾枕帳褥之類。
那名家將垂手說道:「奉大公子的命,特地送幾樣內廚房精製的消夜酒食,請二公子陪著諸位,隨意點一點飢。大公子又說,恐怕園內預備的鋪陳不乾淨,所以從內宅檢選送來。爵爺已經安息,請諸位也早點安置。」
瞽目閻羅忙笑說道:「要大公子這樣費心,只好明天見面時一總道謝的了。」
龍土司呵呵笑道:「睡不睡沒關係,這一大盒酒菜,足夠我們抵掌談心,坐以待旦的了。來來來!我們諸事不管,且來個一醉解千愁。」
這其中通臂猿張杰自到雲南省城,可以說沒有吃過一頓整飯,又餓又累,望著食盒裡豐滿的酒菜,馨香撲鼻,叫不來名的佳肴細點,真有點垂涎欲滴。那名家將倒會巴結,幫著兩個書僮,七手八腳,調桌抹椅,立時在房內擺好一桌精緻酒席。
大家略一謙遜,讓龍土司坐了首席,次之上官旭,瞽目閻羅、張杰、紅孩兒,下面主席,當然是二公子沐天瀾了。主客六人,頓時淺斟低酌,高談闊論起來。
瞽目閻羅笑說道:「不瞞龍將軍,我有許多話,不敢在爵爺面前說出來。爵爺聖明不過,賊人這樣舉動,將來發生甚麼禍事,當然已經推測八九,心裡當然不安,我哪敢再說甚麼。現在趁公爺不在這兒,我們可以放膽說話。照目前賊人舉動,依我看來,很是叵測,我們真應該想個萬全之策。好在龍將軍是公爺最信服的人,也可替公爺作一半主,至於我們這班人,當然一切遵從將軍指揮,免得自亂章法,中賊人奸計。」
獨角龍王雙眉一挑,大聲說道:「我們一見如故,千萬不要謙讓。左老師付傅定有高見,何妨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說著話,親自替瞽目閻羅、上官旭二人滿了一杯,兩人一陣謙虛。
瞽目閻羅回頭向門外一看沒有人,內宅派來的那名家將,正在對屋督率幾個下人,鋪設床榻,便悄聲說道:「照我看來,這三天內,賊人定有詭計,但是我們難以算定。賊黨來府蓐鬧,究有幾個,本領怎樣?我們都沒法預定。這幾年賊人手下亡命之徒很是不少,不用說,傾巢而來,只來十個八個,我們便有點顧此失彼,為賊所乘了。照說府內將爺們真不少,我不敢輕視他們,不過事先總得有一番仔細調查,才能安心應敵。最要緊頭一下,先得把一般賊寇鎮住,使他們從此不敢輕視府內,然後我們可以緩開手來,再想法子把賊人一網打盡,替雲南百姓剷除禍根,替公爺消滅肘腋的隱患。這可見老朽的一孔之見,還得龍將軍大才酌奪才是。再說……」
獨角龍王不待他說下去,手上酒杯一放,兩手拍得山響,嘴裡喊道:「生薑老的辣,一點不錯。老師傅句句金玉之言。老師傅這幾天大約看透這兒府中,枉有這許多衛士,大半是飯桶。唉!說起來,真糟心,公爺自己何嘗不明白,平時養著這許多人,年年衣豐食足,腦滿腸肥,已變成了擺樣兒的貨色。臨事想要他們賣命,那叫做夢想。不用說別的,只說眼前的事。」說著向通臂猿張杰一指,道,「這位令高足,好容易替他們擒住了遊魂普二,縛手縛腳的,叫他們看管,愣會被賊黨容容易易地劫取。張德標還吃賊人砸了一傢伙,弄得半死不活。今晚如果沒有二公子同令郎出其不意的來了一手,把賊嚇退,恐怕賊人要深入小蓬萊了。但是我們爵爺太仁厚了,只把看守將弁訓斥了幾句便了事,真把我肚子快氣破了。如果是我的手下,哼哼!問他們能有幾個腦袋,敢這樣大意。」說罷,目中出火,真有氣沖牛斗之概。
瞽目閻羅、上官旭知道這位龍土司心如烈火,恐怕大聲一嚷,被府中家將們聽去,不大妥當,慌用話岔開。瞽目閻羅卻也有點詫異,因為遊魂普二逃走的事,尚未知道,便向二公子天瀾問道:「究竟怎麼一回事,遊魂被劫,卻又被你們嚇退,此刻何妨說出來大家聽聽呢?」
二公子天瀾笑嘻嘻地向紅孩兒看了一眼,兩人都笑出聲來,見眾人眼光都朝自己面上盯著,想聽自己講這段有趣的事,覺著非常得意。紅孩兒究竟初到府內,又在自己父親眼前,一切舉動都帶點忸忸怩怩,二公子天瀾便不然了,年紀雖小,應對進退,很是大方,真不愧簪纓世族的翩翩公子,當時刪繁扼要的說出一段話來。
原來,先頭沐公爺正在小蓬萊中間堂屋內,審問遊魂普二時,急報內宅觀音閣起火,知道有賊黨擾亂,立時停審。命把總張德標多帶干弁,押著賊犯遊魂普二,暫在就近「玉玲瓏」圈禁。
這「玉玲瓏」是座假山,系用本省大理雲母石堆砌而成,經名人布置,極「縐瘦透漏」之致,為園中勝景之一,占地頗廣,宛如小丘,當前有一個山洞,進去非常曲折。山洞上有一塊鏡面石,刻著「玉玲瓏」三個字。洞外圍著這座假山的,卻是一道清溪,沿溪都是蒼松翠柏。夏天在「玉玲瓏」洞內消暑,最為相當,距離「小蓬萊」不過幾十步遠。
在沐公爺意思,以為把賊犯圈圍禁在「玉玲瓏」山洞內,只看兩面洞口,派人守住,無異銅牆鐵壁,讓他插翅也逃不出去。哪知賊黨在觀音閣縱火,就為的是搖惑人心,想乘機救走遊魂普二。
先時通臂猿張杰在破廟內偷看兩個賊黨對酌談話,這兩個賊黨便是六詔山秘魔崖九子鬼母手下九鬼中的兩鬼。先走的一鬼,被張杰暗地跟到沐府擒住的,便是遊魂普二,九鬼中算他最小,排行老九。那一個是九鬼中第三鬼,因他天天離不開酒,出名叫做酒鬼,善使三截棍,武功頗有根底,在九鬼中也是算得起的角色。
那時張杰因為跟蹤了遊魂普二,無法再顧酒鬼,其實他並沒有走遠,仍舊留在破廟內,等候著他們的同黨。隔了片時,果然從廟外,躍進二人來,擊掌聲起,酒鬼從殿內,趕出來一看,原來是九子鬼母手下最得寵的女弟子黑牡丹,她帶了老三捉挾鬼到了。這黑牡丹也是苗族中傑出人物。看外表也是一個瑣瑣裙釵,年紀不過二十左右,本領卻非常高強,深得九子鬼母的衣缽。
九子鬼母身邊,有三個女弟子,一個個都有驚人的本領,為九子鬼母的心腹健將。六詔山九鬼在阿迷一帶也算是字號人物,平日無惡不作,潑膽如天,唯獨在黑牡丹等三姊妹面前,便怕得真像小鬼一般。
當下酒鬼一見黑牡丹帶著老三到來,頓時酒氣全無,控身相逢,口中說道:「黑姑同三哥來得這樣快,老九剛去了沒有多時,路不遠,這時大約已在那兒等著我們了。」
他低聲下氣地說了一大串,黑牡丹全然不睬,卻回頭向捉挾鬼笑道:「如何,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一到這兒,便聞著一股酒味兒,大約老九也灌了不少,總有一天在酒字上面誤了事,說不定小命兒也送在這上面。不信,慢慢往後看。」
酒鬼一聽又要受派,嚇得垂手立在一邊,不敢開口。
黑牡丹瞥了他一眼,喝聲:「快跟我走!」說到走字,人已飛上牆頭,身形一轉,便落在牆外了。
酒鬼同捉挾鬼哪敢怠慢,互相一吐舌頭,慌不及一同躍出牆外,跟著黑牡丹一路飛高竄矮,來到了沐公府。
要說六詔山九鬼,個個都有一身本領,便是輕功提縱術,也都可觀,但是同黑牡丹一比,便相差太遠了,饒是黑牡丹腳步放慢,還鬧得面紅氣促,所以九鬼在黑牡丹面前,誰也不敢倔強。每逢九子鬼母同獅王普輅商量好,派九鬼出去辦事,平常的事不說,有點關係的事,定要在三個女弟子中,再派一個出去督率。偏巧還是有三女在內,沒有一樁事不辦得妥妥貼貼的。因此三位女弟子在九子鬼母面前,言聽計從。
這三位女弟子,大弟子綽號女羅剎,二弟子便是黑牡丹,三弟子名叫桑窈娘。這三位女弟子便是九子鬼母的魂靈,連獅王普輅對於這三位女弟子都另眼相待,所以後來許多風波,都從這三女身上發生。
這次九子鬼母同獅王普輅、飛天狐吾必魁等因聯絡金沙江、川貴邊境一帶苗匪不能得手,一發把沐公爺恨如切齒,誓必一舉復仇,非但要沐公爺的六陽魁首,而且想斬草除根,把沐家全府老幼洗劫一空,已經安排好計策,一步步做去。
前幾天,獅王普輅親自帶著四九鬼中老五、老八,先到沐府,探一探府內情形,不想碰著瞽目閻羅左鑒秋。獅王普輅遲到了一步,老五白日鬼、老八逍遙鬼全栽在瞽目閻羅手上,可是獅王普輅哪把瞽目閻羅放在心上,這一晚又派黑牡丹帶同二鬼、三鬼察看府內警備情形,順便明日張膽,下書挑戰,來個先聲奪人。
想不到黑牡丹帶著兩鬼,一進府中,正逢著小蓬萊預備審問被擒的遊魂普二,下面將爺們人來人往,從前面公府轅門起直到後花園,徹里徹外都有提燈帶刀的家將、軍弁絡繹巡查,嘴裡講的都是擒住遊魂普二的事。
黑牡丹在屋上面,哪有聽不出來的事,向二鬼暗地一打招呼,聚在僻靜處所,先把酒鬼訓斥了幾句,說是:「我早料得,你們喝酒要誤事,現在如何?果然老九栽在他們手上了。沐府上今晚,人倒真不少,但是,老九如果肚內不拚命灌足黃湯,我想絕不致跌翻在這飯桶手上。」
酒鬼哪敢還言。捉挾鬼悄悄說道:「這事,還得求黑姑娘高抬貴手,想法救他出來才好。萬一被老太知道(老太便是九子鬼母,苗族尊稱,江南也多稱老太),老二、老九不得了,黑姑娘面上也不好看。」
黑牡丹柳眉一挑,黑里俏的一張鵝蛋臉,罩了一層青霜,還隱隱籠著一面煞氣,只嚇得二鬼大氣都不敢出,偷眼看黑牡丹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向對面一座高閣注目半晌,又向園內遠處,看了一忽兒,猛然喝聲:「隨我來!」語聲未絕,宛似一縷青煙,已向園內牆上飛去。
二鬼恐怕跟不去,慌拚命飛進,一路瞄著黑牡丹的身影子,揀著幽暗隱僻處所,亦步亦趨跟去,忽見黑牡丹從一株梧桐樹上一個「飛燕投林」,便到了一丈六七尺開外的一座六角亭子的琉璃瓦上,一伏身,便隱在亭上葫蘆頂後面,遠遠向下面二鬼一搖手,似乎叫他們在地上等著。
二鬼也隱身在一叢花木背後,暗地向黑牡丹注意所在望去,頓時一顆心怦怦亂跳。原來二賊隱身所在,正是玉帶溪靠花園圍牆的一面,中間很寬的溪面,黑牡丹伏身的六角亭,便是兩岸相通的一座玉石雕欄的七孔長橋,六角亭便建在橋上中心。對岸長堤上,宛如一條火龍,一隊提燈荷槍健勇,押著中間一個鐵索啷噹的犯人,一陣風似的由南往北涌去,遠遠看出中間犯人的腦門,被火把燈球照得禿禿生光,不是癩痢頭的遊魂普二,還有哪個。
酒鬼、捉挾鬼看得又驚又愧,恨不能立時掣出隨身兵刃,殺出去救出遊魂普二,但是黑牡丹沒有吩咐,哪敢動手。正看得怒火中燒,猛聽得身後有人口裡噓噓發聲,一回頭,黑牡丹不知何時已到身後。
只見黑牡丹悄悄說道:「我已看清,老九被他們擁進那邊一明兩暗一所小院落,前後都有不少人守護,大約他們預備審問老九。你們二人此刻,從這岸掩過去。這座七孔橋那面有卡子,你們絕過不去。稍遠還有一座九曲竹橋,較為僻遠,我從高處已看清沒有人守看,你們可以渡過那座竹橋,便可以看到周圍環著一道窄溪。中間堆著白石假山,上面怪石如林,可以隱身。我自有法把這一飯桶引出園外去。最不濟也可以驚得他們章法大亂,你們便可乘機下手,到時我再來接應你們。可是心眼要放活一點,得手以後,便從這一帶圍牆出窯,我在亭上探清牆外很是荒涼,如果有人追下來,有我阻擋,不必驚慌,聽明白沒有?」
兩人連聲遵命,自去埋伏。黑牡丹便到內宅後身觀音閣上,從百寶囊里取出引火之物,放出一派火光,想引誘軍弁們齊來救火,好讓二鬼救人,哪知事情沒有像所想的容易,沐府上人手太多,今晚又與平常不同,內宅也有不少將弁守護。雖然火光一冒,里外可是一陣擾,趕到救火的卻是守護內宅的人,花園內很少人出動。
偏在這時,瞽目閻羅左鑒秋同通臂猿張杰趕來,分道向屋上巡查。張杰手提單刀淌到觀音閣西面一堵高牆上,便碰著黑牡丹。張杰當然不是黑牡丹敵手,略一遞招,便落下風。幸虧張杰機靈,趕慌撤身飛逃,故意引黑牡丹向花園追來,正被瞽目閻羅截住。
黑牡丹志在救人,無心應戰,連發幾顆餵毒鐵蒺藜,卻被敵人輕輕躲過,彼此一通名,便追蹤到園內。黑牡丹在鞦韆架上大顯身手,不料園內弓箭手已在隔溪放出一陣匣弩,逼得黑牡丹不得不縱出牆外。
這樣一耽擱,兩鬼在「玉玲瓏」也鬧了個虎頭蛇尾。酒鬼同捉挾鬼本來埋伏在「玉玲瓏」假山內,預備乘亂劫取遊魂普二。觀音閣火光一起,二鬼便知黑牡丹做的手腳,可是「小蓬萊」周圍的戒備,一點不亂,二鬼著實無法下手。
不料在這當口,「小蓬萊」門外一陣叱喝,看出一群軍健押著遊魂普二,向這座假山趕來。
捉挾鬼拔出背上雙刀,一推酒鬼,附耳說道:「此時不下手,還待何時?」
酒鬼頗有心計,悄悄說道:「且慢!看情形,定是到下面山洞裡來的,想把老九圈禁在洞內。這倒好,免得我們多費手腳。只要如此如此一來,不怕救不出老九。」說罷,便催捉挾鬼快走。
捉挾鬼依言自去行事,這裡酒鬼也飛身躍下假山,尋著「玉玲瓏」後面山洞,竟自鑽了進去。
這面酒鬼鑽進山洞,前面把總張德標領著八九個健卒,押著遊魂普二也到了前洞。兩支火把在洞口左右石縫上一插,立刻派兩個健率先進洞去,穿過山洞去把守後洞門。
在張德標以為這樣分派,最妥當不過。眼看兩個健卒,一前一後走進黑忽忽的洞內,絕不疑心洞內會出毛病,也不向進洞的二卒打招呼,喝令手下把遊魂普二推進洞內,嘴上還喊道:「臭賊!你在洞內先涼快涼快,老子們在外邊伺候著。如果你想逃走的主意,老子先把你兩腿砸爛了再說別的。」
張德標罵聲未絕,忽然洞口兩面石塊上叭、叭、叭幾聲連響,不知從何處飛來幾塊飛蝗石,把兩面火把一齊擊落,地上火星四爆,火把立滅,洞口六、七個健卒立時一陣大亂。張德標正貼洞立著,手上還舉著一支燈球,一看要出事,喊聲不好,左手燈球,右手鬼頭刀,近洞一攔,猛聽得頭上,又是轟隆隆一聲巨震,從假山上滾下一塊磨盤大石,黑地里一個躲閃不及,正砸在張德標肩背,頓時「吭」的一聲,暈倒於地,手上鬼頭刀同燈球都飛出老遠。
洞口已黑暗無光,六七個健卒手足無措,好像搯了頭的蒼蠅,跌跌滾滾亂撞。賊人業已得手,從「玉玲瓏」假山上飛躍而下,越溪而過,向「小蓬萊」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