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五章 黑牡丹夜探沐公府

朱貞木 《蠻窟風雲》
上章說到通臂猿張杰巧擒遊魂,沐公爺在後花園小蓬萊夜審賊黨。 張杰在公案下面說明經過,同師傅瞽目閻羅、師弟紅孩兒會面,走進側室更換衣服。二公子天瀾同紅孩兒,也跟著進來,問長問短。天瀾格外殷情,立時打發人到對面,找一套身量相同的衣服來,馬上叫張杰更換身上破爛衣服,又叫人預備飲食。 瞽目閻羅慌搖手阻止道:「你不必這樣張羅。公爺這時提審賊人,也許要傳張杰對質,我還怕來的賊人不止一個。張杰來得正巧,也可幫著辦點事,哪有功夫細談細喝?現在我先出去,張杰更換了衣服,如果肚子餓得慌,隨便吃點甚麼,快到外面伺侯公爺要緊。」 張杰唯唯應是,瞽目閻羅人已出去,忽又向屋內探頭說道:「昆兒當心,陪著二公子,千萬不要在賊人面前亮相。」說畢,匆匆而去,到了堂屋,仍在公爺座後一站。 這時那名賊犯業已提到案下,生得猴頭猴腦,一對鼠目灼灼放光,骨骨碌向眾人亂轉,一張削骨臉,兀自罩著一層酒醉的紅光。頭上包巾,大約已被軍健們摘掉,露著一顆尖禿的癩痢頭,只腦後長著一撮黃毛,活像社廟泥塑的小鬼,通體緊身密扣,一身青的夜行衣,倒是上等絲質品。魚鱗綁腿上原插著兩柄插子,此時已由值堂吏目,致呈公案,在公案上擱著,爭光耀目,一看便知,這兩柄匕首鋒利無比,非同常鐵。 當把賊犯提上來時,把總張德標,率領四名健勇,簇擁進來,一到公案下面,兩旁軍吏齊聲威喝:「跪下!」 賊人桀傲不馴,居然想充硬漢,竟悍立不跪。 張德標自問腿上有功夫,平時也踢過梅花樁,一聲不哼,過去朝賊犯後腿肚「砰」的一腿,滿以為這樣皮包骨的鸕鶿腿一踹就折,不敢用十分勁,從後面橫腿一掃,總以為乖乖地跪下了。哪知事出意外,賊犯好像生背後眼似的,張德標的腿勁剛到賊人身上,賊人兩腿微微向前一屈,旁邊看的還以為被張德林踹得跪下去了,哪知賊人沒有跪下,張德標一條右腿掃出去,離著賊人腿彎竟差了一二寸。用空了勁,一個收不住勢,整個身子,旋風一般向賊人後背跌去。 只見賊人兩腿一崩,一長腰,似乎用了一招「靠山背」,「嘭」的一聲,把張德標反撞回去,蹌蹌踉踉倒退了六七步,一個後坐,墩在地上了。張德標滿臉通紅,一骨碌跳起來,恨不得立時把賊人一刀兩段。 卻見瞽目閻羅慢慢地走到公案下,一伸手,駢指向賊人後腰輕輕一點,同時左手一拍賊人肩膀,喝道:「還不跪下!這是甚麼地方?哪有你撒野的份兒!」 說也奇怪,賊人竟經不起這樣一點一拍,頓時插燭似的跪在地上了。賊人吃了一驚,明白遇見行家,一回頭,把瞽目閻羅死命盯了一眼,橫著一顆癩痢頭,點了一點說道:「相好的,大約你就是假扮瞎子的左老頭兒。怪不得,我們老五老八栽在這兒了。相好的,你等著,准有你的樂子。九太爺今天誤中奸計,也怪我自己貪杯誤事,殺刮聽便。九太爺皺一皺眉頭,便算不得六詔山的九鬼。」 沐公爺大怒,驚堂猛拍,喝道:「大膽賊徒,身犯國法,眼看梟首轅門,還敢胡言亂道。本爵世受皇恩,坐鎮南疆,哪容得你們為非作歹!還敢成群結黨,深夜擾亂本府,照你們這種潑膽兇徒,便應該立時軍法從事。但是本爵仁愛及民,網開一面,念你也是一條漢子,大約被人誘惑誤入匪黨,只要能夠立時幡然悔悟,實話實說,將你們首領姓名巢穴,黨羽人數,進府辱鬧,意欲何為,一一從實說明,本爵或能從輕開脫,予你超生自新之路。本爵綰握軍符,操生殺之權,言出法隨,絕非虛言誘供,生死兩路由你自己揀擇。」說罷,兩旁軍吏,又山搖地動地喊起堂威來。 無如九子鬼母手下的九鬼,哪聽這一套。賊人一抬頭,目露凶光,哈哈大笑道:「九太爺願意說的,用不著砸箱摔密,百般誘供;九太爺根本不願開口的,哪怕你擺滿刀山油鍋,也休想我吐露一言半語。不過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九太爺便是阿迷州六詔山九鬼之一。往常有個外號,叫做「遊魂」普二。我九太爺在你們屋上,自由自在地進出,不止一次,想不到今天,多喝了一點美酒,上了那個要飯短命鬼的當。好在我本來綽號『遊魂』,九鬼裡邊的一鬼,被你們一刀兩斷,還是個鬼,有甚稀罕。」說罷,仰天打個哈哈,忽又瞪著一雙鼠目,骨碌碌向眾人亂轉,冷笑道,「依我九太爺看來,諸位活的日子也有限,咱們今天結個鬼緣,讓九太爺先走一步,在鬼門關恭候諸位便了。」 上面沐公爺,真是沒有見過這樣大膽賊徒,氣得厲聲喝道:「狂徒,你想死,偏不讓你死得痛快,先打斷你兩條狗腿,看你橫行到哪裡去!」驚堂連拍,猛喝,「軍棍伺候。」 喝聲未絕,忽聽得「小蓬萊」屋外一陣喧譁,跑進一個家將,氣急敗壞的搶到公案下面,跪報「內宅起火」。沐公爺一愕,尚未發言,又奔來幾名面家將,飛報起火之地,在內宅後身,靠近花園的一座錦閣。現由大公子督率家將盡力撲救,大公子說是錦閣無故起火,或有賊人餘黨所縱,特命飛報爵爺,請令定奪。 沐公爺心裡也暗暗吃驚,面上卻不露形色,立時傳諭,貼身幾個幹練材官,火速帶人趕往出事地點,幫同大軍撲滅起火房屋。一面傳諭,闔府將弁搜捕賊黨,不得自相驚擾。材官們奉命去後,沐公爺同獨角龍王、瞽目閻羅兩人悄悄略一計議,明知賊人施的調虎離山之計,想營救正在刑訊的賊人,但不知賊人來了多少,不便把遊魂普二再留在公案下面,立命把總張德標,多帶軍健,先把賊人押赴就近假山洞內暫行看管,一面由瞽目閻羅率領弟子通臂猿張杰,飛身上屋,策應將爺們擒拿賊黨。「小蓬萊」內外仍由護審的軍弁們嚴密守護。 獨角龍王龍土司專任保護沐公爺,坐守「小蓬萊」屋內。 瞽目閻羅把鱔骨鞭向腰裡一纏,出屋時向龍土司說道:「將軍千萬不要離開此地,守護公爺要緊,老朽去去就回。」說畢,帶著張杰,飛步向外就走。 到「小蓬萊」外面留神一看,守護「小蓬萊」的軍健們,弓上弦,刀出鞘,前前後後,守得密不通風。向「玉帶溪」沿堤望去,也是十步一兵,五步一卒,外加巡邏的燈球火把,絡繹於道,心裡略覺放心。一面走,一面向張杰說道:「沐公爺安危,非但關係整個雲南,連我們師徒,也有密切關連。『小蓬萊』內有龍將軍,外有這許多軍健,似乎還可以安全,但是我總有點不放心,因為我知道阿迷盜魁獅王普輅,確有驚人絕技,黨羽又多,又都有相當武功,便是被擒的遊魂普二,也夠可以的。」 張杰這時手上倒提著一柄雪亮的單刀,是臨出來時,從屋內兵器架上挑選的。這時師徒二人,加緊腳步,已快走完溪上一條長堤,張杰一順手中的單刀,向前面一指道:「師傅你看,起火的那座閣上,沒有多大火苗,此刻冒著白煙,想是已被軍弁們撲滅。師傅既然不放心,我們走出花園門,便可飛身登屋。師傅往東,徒弟向西,在各屋上巡查一轉。如果沒有賊人蹤跡,仍舊趕回小蓬萊便了。」 瞽目閻羅微一點頭,也只可如此。說話之間,師徒二人已走出園門,二人一伏身,都躍上屋檐,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分道向內宅淌去。 瞽目閻羅向東,正是起火所在。越過幾重屋脊,便到了那座錦閣近處。一看那座錦閣。是內宅最後一所院落中的高樓,雕樑畫棟,非常富麗。這本是供佛所在,府中都稱作對音閣,大約上層供著觀音大士,這時觀音閣,四面屋頂上,立著不少軍弁,下面布著幾隻長梯,拿撓鉤的,遞水桶的,亂嚷嚷鬧得沸天翻地。 其實經瞽目閻羅行家一看,便知賊人並不存心縱火,無非灑了幾把松香末,摻了一點硫磺,用火一引,滿閣火光,足夠驚擾全府了。其實觀音閣紋風不動,只閣上的窗欞,略有焦灼之痕,經軍健們用水亂澆,冒著騰騰的白煙,可是一股硫磺氣味,隨風搖曳,兀是直衝鼻管。 瞽目閻羅心裡明白,斷定確是賊黨施的調虎離山之計,完全是想營救遊魂普二無疑。內宅有這許多軍弁,在屋內爬上爬下,雖無大用,賊人也不致再用別計,我還得趕回「小蓬萊」去,才是正理。主意想定,並不露面,立時轉身,望花園退回。剛飛身到靠近園門一重屋脊上,猛見靠西遠近一所院落的屋頂上,現出兩條黑影,一追一逃,也向園內,疾馳而來。追的身法奇快,手上晃動著一對奇形兵刃,眼看追得首尾相接。 瞽目閻羅低喊一聲:「要糟!」一塌腰,施展輕功提縱術,沿著內宅後身的一道風火牆,巧蹬輕縱,宛似一道輕煙,攔頭迎去。前面逃的人也抬頭看到,轉身向這邊飛奔而來。眨眼之間,已到跟前,正是通臂猿張杰,喘吁吁地說了一句:「女賊厲害,師傅當心。」一偏身,斜刺裡面向近牆的屋面一躍,剛讓開正面,追的那條黑影,也在三丈開外的牆頭上立住,兵刃交到左手,右臂一松,竟悄不聲的發出兩點寒星,分向師徒二人襲來。 通臂猿張杰竄上房屋,剛一轉身,那點寒星,挾著一縷尖風,正向面門前飛到,總算張杰已得本門真傳,慌不及一轉身,順勢向瓦面一伏,只聽得鐺的一聲,那顆寒星落在身後屋瓦上,又骨碌碌滾落檐下去了,雖然躲過了暗器,已嚇得一身冷汗,不敢立時跳起身來,偷眼一看師傅,卻紋絲不動地屹立牆頭。 原來兩點寒星,雖然分向兩人發出,可以說同時襲到。瞽目閻羅已知來人身手不弱,恐怕暗器餵過毒藥,不敢硬接,只微一側身,嗤的從耳邊飛去,聽到滾落瓦面的聲音,便知是鐵蓮子、鐵蒺藜一類的小巧暗器,慌舉目留神賊人身形,卻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子,借著星月之光,看清對面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雖然面龐黝黑如漆,五官眉目依然位置楚楚,掩不住秀媚之氣。包頭青絹,在鬢旁打了個蝴蝶結,垂著尺許余絹,隨風搖曳,益顯娉婷。通體竟著淺色緊身密扣夜行衣,月下不辨正色,大半是杏黃色,腰束紫紅灑花軟巾,斜跨一具革囊,足下穿著薄底撥尖鹿皮小蠻靴,雖不是三寸金蓮,也顯得瘦小玲瓏。最奇左手抱著一對異樣兵刃,遠看去銀光閃閃,宛如長劍,不過劍鋒上彎過來是個鉤形。 瞽目閻羅識貨,知道這對兵刃名叫「鴛鴦鉤」,是從古代吳鉤劍脫化出來的,正是峨嵋玄門獨門傳授,江湖上使這種鴛鴦鉤的還不多見,想不到這女子能夠使用這樣兵刃,武功當然不弱,怪不得張杰落荒而逃了。心裡這樣一轉,也無非是一眨眼的功夫,對面女子卻已雙足微點,竄到跟前五六步開外,一停身,右手一指瞽目閻羅,嬌喝道:「對面何人?快快通名,俺寶鉤不斬無名之輩。」 瞽目閻羅冷笑道:「女流之輩,也敢口出狂言,老朽成都瞽目閻羅便是,你是何人,夤夜闖進府來,意欲何為?」 對面女子倏的把雙鉤,左右手一分,鉤墩上垂著尺許長流蘇,隨風飄拂,形態極為美觀。左鉤紋風不動,右鉤向前一平,櫻唇微啟,只說了一句:「俺是秘魔崖,九子鬼母門下,黑牡丹便是。」身形微恍,竟從不到一尺寬的牆頭上,欺近身來,右臂一抬,鉤柄的尺許流蘇,在瞽目閻羅面前一恍,左鉤疾逾飄風,「螳螂探爪」,已向胸前遞到。 瞽目閻羅鼻孔里微微哼了一聲,一矬腰,人已倒退出去五六尺,嘩啦一聲響,從腰中卸下鱔骨鞭,卻向花園內一指道:「那邊溪頭,鞦韆架下,有塊草地,你有膽量隨老夫去較量較量。」說畢,不待還言,人已飛落牆外。 張杰不敢停留,向女子一招手,也跟著跳向園內去了。 黑牡丹大怒,喝道:「姑娘豈懼你輩,今天先叫你們嘗一嘗俺寶鉤的厲害!」語音未絕,小蠻靴一點牆頭,「一鶴沖霄」,凌空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柳腰一折,雙鉤一分,頭下腳上,活似一隻飛燕,向園內鞦韆架,斜掠下來,其疾如矢。一近鞦韆架頂上,忽地用手上雙鉤,向頂上橫木一搭,正鉤住那條橫木,隨著下落之勢,且不落地,兩腿一悠,把搭在橫木的雙鉤,變作鞦韆索,整個身子,悠了一個半輪形,雙鉤一松,恰恰正停在那支橫木上。向園內深處瞥了一眼,才轉過身來。 這當口,闔府軍弁們已得知發現女賊,正有一撥家將,領著不少的弓箭手擁進園來。黑牡丹在鞦韆架上一停身,遠近皆見,這撥軍弁們嘴上齊聲高喝,忽喇喇向鞦韆所在包圍過來,可是同時聽得園內,遠遠人聲驚喊,堤上巡邏的軍健也舉著兵刃,疾馳趕去。 瞽目閻羅同張杰,已立在鞦韆架下的草地上,一聽到遠處的喊聲,也是愕然四顧,所怕的「小蓬萊」出事,可是被這女賊牽制,一時不易分身。 不意玉帶溪對岸,玲瓏太湖石上,突然發出一陣尖咧咧的哨子聲音。鞦韆架上的黑牡丹本已一順手上的雙鉤,想飛身而下,一聽後面遠遠的哨子聲音,突又屹然停住。雙鉤一併,伸手從腰間革囊一掏,一按櫻唇,竟也發出同樣的悠遠尖銳的哨音。 從黑牡丹飛立鞦韆架到賊人哨音暗和,可以說同時的動作,真是一瞬的工夫。老練的瞽目閻羅,靈敏的張杰,也鬧得顧此失彼。這時一聽女賊旁若無人的口哨遙應,瞽目閻羅又驚又怒,向圍上來的軍健們大喊:「休放走女賊,趕速放箭,格殺不論。」 一聲喊畢,軍弁們四面喊聲如雷,立時扳開匣弩,克克之聲亂響。原來這種匣弩,內有崩簧,一發五支,連珠而出,可以射到百步開外,力量比普通弓箭大得多,據說是武侯遺制,非但沐公府弓箭手擅用匣弩,連土司們的苗兵,也能利用匣弩,而且精益求精,有比沐府所用還強勝百倍的。 這當口,開放匣弩的弓箭手也有一二十名,都散立在對岸溪邊的樹影下。溪面甚窄,距黑牡丹立身的鞦韆架,也不過幾十步遠近。只要眾弩齊發,賊人萬難躲閃。哪知略微的遲了一步,黑牡丹只在鞦韆架身形一恍,已向靠近鞦韆的一座假山飛躍過去。 假山離圍牆不遠,瞽自閻羅一看女賊要跑,可是這時匣弩亂射,滿空嗖嗖之聲,反而阻礙了瞽目閻羅,難以飛身追蹤,只好從草地上向圍牆所在趕去。果然,等到瞽目閻羅繞道趕到,黑牡丹已立在圍牆上。 此處面前有一座假山擋住,弓箭難到,黑牡丹從容不迫地笑道:「左老英雄,不知你受沐家怎樣大恩,這樣死力衛護。全是鐵,能揑多少釘?憑你一人之力,無非多添一個屈死鬼。老實對你說,今天我到此,奉令下書,不願同你拚鬥。你如果想保全老命,火速離開是非之地。三天以內,用不著姑娘我揮動寶鉤,自然有人來取沐家全家人頭。信不信由你,我失陪了。」說畢,忽然右臂一抬,喊聲,「照鏢!」 瞽目閻羅慌向旁一躍,「嗒」的一聲,一件東西落下身邊,拾起來一看,原來不是暗器,卻是一封柬貼,裹著一塊石頭。瞽目閻羅抬頭一看牆上的黑牡丹,蹤影全無。這時瞽目閻羅心中,老念著「小蓬萊」的安危,實在不願追出牆外,連黑牡丹投下的柬貼都來不及拆看,向懷內一藏,便要回身,但是對岸的軍健們已一涌趕來,心裡一動,暗想我是客身,沐府上軍弁們,平時難免心懷猜疑,如果讓賊人這樣安然逃走,被軍健們看得好像無私有弊。自己今天雖然沒有同女賊交手,可是無形中,似乎處處走了下風,心裡也未免動了真怒。又回頭一看,不見了張杰,略一躊躇,情不自禁地上了牆頭,察看牆外是一片荒野。靠沐府轅門一帶,才隱隱約約有幾所房子的黑影。又向這面園後一帶望去,風聲颯颯,遠處是一片疏林。四面沉沉的夜色,寂無人聲,哪還有賊人的影子。自己暗暗慚愧,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我是怎麼一回事。人老了,真不中用了。賊人諒已逃遠,追也無益,還是疾回『小蓬萊』為是。」剛想轉身,忽聽得那邊疏林內,突然起了一陣步履奔騰之聲。一個蒼老的口音,喝聲:「好賊!往哪兒跑!」接著一陣吆喝,兵刃叮鐺亂響,似已交手。 瞽目閻羅慌又躍下牆外,向疏林馳去,轉瞬之間,奔近林外,攏住目光,辨認跟前一帶荒地,儘是高高低低土丘,疏落落,一行行的楓樹夾雜著幾竿寒竹。枯落的黃葉,鋪了一地。樹上留著極少的紅葉和黃萎的竹葉,被西北風吹得颯颯亂響,林外一望無際,銀光閃閃,卻是一大片湖沼,竟不見呼喝爭鬥的人影。 瞽目閻羅心裡發悶,細辨這片大湖沼,通著花園內的玉帶溪。疏林左邊靠著圍牆,一帶紅牆影子,繞著林左湖岸拐過去,目光被拐彎紅牆角擋住,有路無路,分辨不出。推算園內位置,自己立的所在,正當園內湖山四望亭相近,離「小蓬萊」已不遠。但是起先聽到聲音,何以一忽兒又不見蹤影呢?嘿!便是賊黨,故意如此誘敵,也要尋個水落石出才能放心,不信阿迷賊寇,有這樣猖獗! 瞽目閻羅這樣心裡自己商量,藝高膽大,不管江湖上遇林莫入的警戒,一塌身,把鱔骨鞭一順,眼注四面,耳聽八方,「唰」的一個箭步,竄入楓林之內。林內不敢多停,嗖嗖嗖,接連幾個箭步,業已竄出林外,一片湖光,便在腳下。 原來林外便是溪岸,沿岸滿是隨風搖曳的蘆葦,一派寒塘荒涼之景。從右面望去,湖岸略具橢圓形,錯落的疏林圍著湖岸,望不到頭,卻依然沒有人影。再扭頭從左面一看,沐府靠湖的圍牆轉角,沿岸儘是柳樹樁子。這時雖沒有青青的柳絲,探出湖面上的高幹,還掛著幾條枯枝,宛如垂釣的絲綸。牆腳下柳根,蔓草之間,依稀有一條荒徑,而且沿牆望去,百步開外,沿湖似有一所廟宇,同沐府花園牆相接,廟後一座水閣,還直伸到湖心去。 瞽目閻羅略一轉念,便又向那座廟宇奔去。相距不過一箭之路,趕到廟前一看,原來這所廟宇同沐府圍牆聯絡,看情形大約是沐府的家廟。正門仍在園內,所以沿湖廟外圍牆並無門戶,路徑到此,也被廟牆截住。除去用舟下湖,往前已無路可通,打量這所廟宇,金碧輝煌,規模非常宏大。前後三進,最後似乎還有隙地,通湖心水閣。 瞽目閻羅猛然心裡一動,暗想沐府這所家廟,平時定必少人走動,如果賊人在廟內隱匿,倒是極好的藏身之地。再說,先時聽到的呼喝聲,怎麼左右兩面都無蹤影,也許賊人已竄入廟內,但是細聽廟內,似乎也沒有響動,這倒是奇事了。 瞽目閻羅心裡狐疑,正要躍入廟內查勘一下,猛地「噓」的一條黑影,在正面前牆頭上,赫然現身。這一下倒出瞽目閻羅意料之外。霍地向後一退步,未待細看,厲聲喝道:「阿迷賊寇,還不滾下來束手受擒,免得老頭多費手腳。」 不意牆頭黑影,似乎也驚愕了一下,伸手向下面一指,嘴上驚喊:「你、你……」嘴上喊著,身子已飄然而下,一落地,兀自手指著瞽目閻羅,喊道,「你……你不是鑒秋老弟嗎?」 瞽目閻羅一看清來人,頓時驚喜交集,趕過去手拉手的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出話來,半晌,還是來人,銀須亂顫滿臉悽惶地說道:「老弟,好容易被我找著了。」原來這人正是從成都趕來找尋老友的雲海蒼虬上官旭。 當時兩人意外相逢,彼此驚喜之下,反而說不出話來。等到上官旭一開口,瞽目閻羅接著說道:「老哥哥,我這幾天,天天盼望你到來,怎的今晚才會面?昆兒、張杰二人已先到此地,半路里還出了事,耽擱了不少日子,老哥哥先動身,怎麼反落在他們後面了?」 雲海蒼虬上官旭聽得詫異萬分,一把拉住瞽目閻羅衣袖,著急問道:「老弟你說甚麼?難道昆兒、張杰背著我,也到了此地嗎?怎的半路還出事嗎?張杰這小子太沉不住了。我千叮嚀,萬囑咐,請他照顧昆兒,哪知我一出門,他們也溜了。萬一昆兒身上有個好歹,叫我怎樣見老弟的面!」 瞽目閻羅慌笑著說道:「老哥哥不要急,他們已平安到此,都在小弟身邊,諸事容緩再告訴老哥哥。便是老哥哥這許多日子的行蹤,也不妨慢慢見告。此刻最緊要的,有一句話得問老哥哥,老哥哥您此刻深更半夜,怎會在這廟裡縱出牆來?請老哥哥快告訴我,此事很有點關係呢!」 上官旭向瞽目閻羅面上,瞧了半天,才嘆了口氣道:「老弟,我一肚皮的事,真叫做一言難盡!天可憐,此刻誤打誤撞會碰著老弟,我算放了一半心,否則,真要把我急死了。老弟深夜一人在此,又像心有急事,大約真應了葛大俠的話,阿迷獅王已把毒計發動,老弟果真也跳進沐府是非窩了。」 這幾句話,說得恍惚迷離,答非所問,弄得瞽目閻羅又悶又急,兩隻眼瞪得老大,直瞪上官旭的面上。 上官旭猛地一跺腳,說道:「嘿!我真越老越糊塗,說了半天閒伴兒,怪不得老弟焦急。老弟的事,愚兄有點明白,此地不是細談之所,現在簡短地告訴老弟,因為我已隱約聽到,老弟存身沐府,而且得知九子鬼母和獅王普輅同沐府結仇,其中還有許多事,現在沒有法兒細談。 「只說我,既然聽到這樣消息,又怕老弟果真在沐府,從別處漏夜趕到省城,為時已晚,人生路不熟的不敢亂闖,先找了一家客店,休息了一會兒,用過晚飯,問清楚了沐公府的地址,待到三更魚躍,略自結束,偷偷的翻上屋面,一路有屋上屋,無屋之處,隱蔽著身子,揀著僻靜處所,登高縱矮,繞到此地。忽見府前府後,將爺們絡繹梭巡,戒備森嚴。府前大門,業已緊閉,只從角門出入,似乎進入都有口號,還要驗看腰牌。我一看這樣聲勢,身上又是一身夜行短靠,哪敢近前探問。再說,老弟存身沐府,無非傳言,是否確實,又沒有把握,只好施展小巧之能,掩入那處疏林,撿了靠湖岸的一株較高的楓樹,躥上去暫時存身。幾次將爺們巡查過來,燈球閃爍,居然沒有照到楓樹上面。待了片刻,忽遠遠看見這所廟內殿脊上,現出兩三條黑影,此竄彼躍,身手個個矯捷,都從廟屋上飛進沐府去了!」 瞽目閻羅兩手輕輕一拍,道:「果然不出所料,賊子們在這廟內存身了,以後怎樣呢?」 上官旭又說道:「那時,我便想跟蹤進去一探究竟,但是我存身的地位較高,沐家花園內沒有土木樓台遮蔽之處,約略可以看出一點情形,只見園內似有一片很寬的池塘,靠池塘的堤上,也是人來人往,燈火燭天。可是離得太遠,只能辨出人影,卻看不清動作。一忽兒,前面一縷火光衝出高樓,立時人聲鼎沸。府外巡邏的幾隊將爺們,都在此時撤得一個不剩,大約趕進府內救火去了。其實火光一現,我看得火苗隱隱冒著藍綠浮光,便知賊人做的手腳。果然,宛如電光石火,一幌即滅,可是人聲浮動,由遠而近。一忽兒,園內人聲驚喊,最奇還有好幾支飛箭,嗖嗖地射入高空,落向牆外,有一支還直射落林內來。一忽兒功夫,這邊一帶圍牆上,分好幾處,竄出幾條黑影。」 上官旭,說到此處略停。 瞽目閻羅連連頓足道:「這樣看來,沐府的家將們實在沒有多大用處。我此刻正奇怪,來了半天,派好巡邏人們,怎的一個沒有過來。這班人沒有事的時候,可以擺個樣子。一遇上事,他們自己先亂。大約從老哥哥看見他們聞警撤回,乘亂躲進府內,明哲保身,一個也不敢探頭了。在老哥哥還以為他們進府救火,勢難兼顧,其實沐府養著這般飯桶,真不在少數。火起時他們專司巡邏,沒有他們的事,哪敢露面,無非乘亂藏進前面營房,膽小怕事便了。」 上官旭笑了一笑,接著說道:「幾條黑影一竄出牆外,只有一個人向那邊府前馳去,還有兩條黑影,疾逾飛箭向這面奔來,那時我已斷定是賊人,心想如果你真在沐府內,定要追趕出來。念頭剛起,兩賊已飛身入林,不料賊人,眼光真夠歹毒,一半也是林疏葉凋,容易被賊人看出樹上有人。一個背上插著雙刀的賊人,忽然一抬頭,用掌向我存身的樹身一拍,低聲喚道:『喂!朋友,合字兒嗎?下來盤盤。』 「我看他們這樣肆無忌憚,好像滿不把沐家放在心上,心裡未免有氣,故意裝傻,答道:『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你說的哪一國話,我不懂。我在這兒看熱鬧,圖涼爽。河水不犯井水,你干你的。』 「使雙刀的尚未答話。另外一個瘦猴似的賊人,卻是空手,嘴裡嘖嘖兩聲,搶過來說道:『這樣天氣,這樣深夜,到這兒來圖涼快,看熱鬧,誰信你的話。』 「使雙刀的在瘦猴耳邊又囁嗤了幾句,一反手拔出背上雙刀,遞了一柄在瘦猴手上。我一看他們還想比劃比劃,真是膽大潑天了,一飄身,我也跳下地上。 「不料我飄身下樹,兩賊大約也有點顧忌,霍地向後一撤身,扭頭向沐府圍牆瞥了一眼,立時轉身,向這廟宇一齊飛奔,到了圍牆拐角處,瘦猴微一停身,用刀向我一指,道:『老兒!你有膽量,上那廟去談談。』 「我喝道:『好!』立時移動身形,向二賊人身後趕去。那時,我只要向側面牆上看一眼,也許早看到老弟立在花園牆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