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四章 通臂猿巧擒遊魂
原來八員家將帶領二十名弓手,先奉命趕到,在小蓬萊周圍布置起來。八名家將進來參見以後,自去分派守衛。一忽兒,國公府有職司的幕僚,帶著公文,值堂的吏目,攜帶刑具,第二批到來,一一參見已畢,兩旁排班鵠立。
這時門檐高捲,近門矗起一對氣死風大燈籠。燈籠上油著「世襲黔國公沐」幾個硃紅油大字。
黑壓壓一班軍吏們鴉雀無聲,直排出小蓬萊外面。平日瞽目閻羅教授二公子天瀾武藝的一片小小場圃,也被軍健、胥吏們擠滿,軒外沿溪一路直達園門,也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卒,一路燈球火把,照耀不斷。府外逡巡的警衛,依然不撤,靠花園圍牆外一段,格外弓上弦,刀出鞘,一隊來,一隊去,絡繹不斷。
片時,從花園門口,湧進一隊火龍,卻是沐公爺隨征初回,駐在府內的一隊近身衛卒。原有百餘名,這時卻只撥二十多名,護送差事,押解進園。當先一名把總,身形高大,全體勁裝,倒提一柄軋把厚背大削刀,雄糾糾,氣昂昂,帶著這班差事,奔進園來,漸漸走近。從小蓬萊軒外望去,玉帶溪長堤上,火光照耀出一片雪亮的矛鋒,飛快的步履踏著堤上的細沙,颯颯有聲,中間還夾雜著鐐銬叮噹亂響。一霎時,這隊衛兵,便一陣風卷到軒外。那名把總,一聲猛喝,二十多名衛兵,步趨如風。把兩個盜犯,圈在練武場中,團團圍守,靜候上面提審。那名把總,把厚背大削刀,交與近身一名弟兄,自己一振精神,大踏步直進軒內。
這時排班伺候的胥吏軍健,早已一路傳呼,稟報兩名盜犯提到。呼聲未絕,那把總已躬身進屋,緊趨幾步,向上單腿一屈,高聲報道:「軍弁張德標,今晚奉諭值夜,率領幾名屬弁,澈夜巡護內院,快到三更時分,從內宅前廳,拏獲盜犯兩名,現已押解在外,候爵爺發落。」
沐公爺在上面微微地哦了一聲,喚道:「德標,你隨我多年,平日忠勇幹練,我是知道的,今晚你當場生擒巨盜兩名,真也虧你,本爵定必重賞。」
張把總喜氣洋洋,紅光滿面,慌叩頭說道:「德標受爵爺恩典,理應粉身報效,不過這兩名賊寇,來得奇突。最奇兩賊,似乎各不相識,對罵多時,其中定有隱情,請爵爺從嚴追究,便可分曉。」
沐公爺又略微一愕,說道:「你且起來,兩賊既然同時就擒,如何會各不相識?你且把擒賊細情,說與我聽。本爵面審時,也有個主意」
張把總一聽要他報告細情,慢慢立起身來,囁嚅半晌,才俯身躬背地稟報道:「德標受恩如山,不敢隱瞞,今天的事,實在太奇怪,德標到此刻,還看不透怎麼一回事,再三誘哄賊人,一個都不肯說實話。」
他剛說了這幾句,沐公爺面色一整,喝道:「誰問你這些沒要緊的事,你只把擒賊的情形,實說便得。」
張把總嚇得一哆嗦,慌又跪下,連聲說道:「卑弁該死,卑弁糊塗。卑弁率領屬下七八名弟兄,在快近三更時分,剛從內院後面更道,一路巡查,繞到前廳,將才停步,便聽得屋面上,有爭鬥聲音,似乎從後坡打到前坡。卑弁從弟兄們慌一齊趕出廳前天井,不料屋檐上,滴溜溜掉下一柄插子,幾乎誤中卑弁身上。爵爺知道,卑弁不會竄高縱矮,弟兄們也是如此。當時帶弓箭的弟兄們,便預備放箭,一面派人火速知會前面能上高的將爺們,上屋兜拏,不會上高的,四面堵截。
「哪知屋面一賊大呼『下去』,又喊下面『總爺們當心,不要被賊跑掉。』喊聲未絕,果然跌下一個瘦小枯乾的賊人,卑弁們剛待奮身擒住,屋面上又大喊:『閃開!還是我來。』接著飛下一個形似乞丐的賊人,躍下來正騎在先跌下的賊人身上,還哈哈大笑道:『臭賊,今天算你倒霉!』
「卑弁不管他們怎樣情形,當然一涌而上,一律捆縛。最奇那形似要飯的賊人,還幫著卑弁們,先捆住那個賊人,然後自己兩手一背,自叫我們動手捆他。卑弁們把前個賊人捆好以後,暫禁內宅下房,多派弟兄看守,一面敲動雲板,傳報進園,那時卑弁看得那丐賊奇怪,想先用言語探聽,他卻說你們不必多問,沐公爺不是已經回府嗎?想沐公爺總要親自審問,那時便見分曉。再問那瘦小賊人,卻一味兇狠,向那要飯破口大罵,而那要飯的人只微笑不語,所以卑弁們都猜不透內情。爵爺聖明,一經嚴刑究詢,不怕他們不說實話。」
沐公爺微微笑道:「原來如此,你先下去,先提那形似要飯的賊人上來。還有一個賊人卻須嚴密看守,待本爵分別推審以後,便可分曉。」
張把總慌從地上立起身來,唯唯退去。這時沐公爺座前,雖然不是正式公堂,審案應用的硃筆硯台、驚堂木、犯由單以及刑簽、刑具等件,早由值堂吏目擺列齊全。從公案左右,一直排到軒外的材官、官將、弓手、刀手,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加上座後龍、左兩位,一派威嚴肅穆之概,真不亞於森羅寶殿了。
當時張把總奉令退出,值堂胥吏已高聲傳呼:「帶犯!」一片「帶犯」之聲直達軒外。一忽兒,仍由張德標,懷抱削刀,當先開路,後面四個衛勇,擁著一名蓬頭垢面、破衫起履的犯人,從燈火照耀、刀斧夾峙的甬道上,牽了進來。
那名犯人身量不高,態度卻異常從容,昂頭四顧,極無畏縮之態,剛走到甬道盡處,堂屋階前。猛聽得同堂屋並排的左右暗間窗窟窿內,一個童音的尖嗓子,驚喊道:「咦,這是我張師哥呀!」在這鴉雀無聲的當口,突然來了這一嗓子,里里外外都聽得逼真。
那名犯人剛邁步上階,突然聽到喊聲,腿一縮,四面狼顧,唇皮亂動,似乎想說話,又沒法啟口,略一遲疑,前後擁護的衛勇,早已把他湧進屋內。
賊犯一進屋內,饒他精明能幹,被滿屋閃爍耀目的燈光,無數逼視的眼光和一派肅穆的眼光,逼得他迷迷茫茫,一時看不清屋內怎樣情況,不由得自己低下頭去。可是他一時被威儀所懾,看不清人家,人家卻已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已經有人向沐公爺低低地說話了。
原來暗間的尖嗓子不是別人,正是紅孩兒左昆。起初瞽目閻羅叫二公子天瀾,同自己兒子左昆,避到裡屋,為的是賊人同沐家仇深似海,賊眼最毒,恐怕二公子和賊人對了盤,落在賊人眼內,將來沒有好事,這真是瞽目閻羅精細老練的地方。但是這兩個孩子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腳色,把今晚鬧賊,當作熱鬧、好玩的事,雖然不敢出來,兩對烏溜溜的眼珠,早已湊在窗孔內,當西洋景看。
看著看著,忽然喝聲:「帶犯!」一隊衛兵擁進一個破爛叫化子的賊人來。二公子天瀾只覺這名賊人,也許是個平常竊犯,與師傅所說無關,可是在紅孩兒左昆眼內,便不然了。在犯人走上甬道時,被兩邊夾道而立的軍吏遮住了整個身子,犯人身量又不大高,只見著一個草巢似的頭頂,從縫裡穿過去。等到犯人邁步上階,微一長身,靠左邊的兵勇,一閃身,露了空檔,從燈球火把的光下,突然看清犯人面孔,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日夜牽罣的張師哥通臂猿張杰,心裡一驚,猛然喊出聲來。那犯人經自己一喊,略一停步,向這面抬頭,這一來,格外斷定是張杰無疑。他來不及知會二公子天瀾,跳下窗來,奔出暗間,悄悄從人家身後,繞到公案後面,蹭近自己父親身旁,悄悄牽衣,告訴犯人是張師哥。耳語未畢,張杰已被眾勇推進屋來。瞽目閻羅急張目注視,果然是張杰,一時揣不出內中情由,只好躬身向沐公爺,低低告訴說:「此犯便是石龍山失散的門徒張杰。請公爺審問他的來蹤去跡,便可分曉。」
沐公爺一聽賊人是他門徒,起初聽得不由地一愕,一想起張德標報告的捉賊經過,便也推測八九,悄說道:「老英雄望安,老夫自有主張。」
這時,通臂猿張杰步步進前,心神略定,也已看清自己師傅果然在此,最喜小師弟依然無恙,父子團圓,不覺心花怒放,精神一振,一抖機伶,不待左右軍健威嚇,急忙搶上幾步,朝上一跪,朗聲說道:「草民張杰參見公爺,求公爺恕草民夤夜進府,禮貌不周之罪。」
沐公爺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左老英雄的門徒,通臂猿張杰嗎?」
張杰應聲:「是!」
沐公爺兩眼一看左右,喝聲:「松刑!起來講話。」
令出如山,軍吏們當然替張杰立時擇下身上鐐銬,可是下面許多軍健吏目,不知內情,看得莫名其妙。尤其是把總張德標,暗想我們大爺幾時同這般江湖人打交道,一見犯人的面,連他外號姓名都叫出來了。
卻見張杰立起身,摘除刑具以後,又向上連連打躬,卻不敢同師傅說話,偷眼看自己師傅,卓立沐公爺座後,多時不見面,似乎顯著面貌豐腴,比以前格外精神。同師傅並肩立著一位,體態威武,衣飾鮮明的大漢,卻不知何人,哪敢多看,慌斂神垂手,肅立一旁。
只聽得上面沐公爺緩緩說道:「張杰,我從你師弟左昆口中,得知有你這麼一個人。因為在石龍山匪窟你同左昆失散,你師弟由我審出情由,帶到本府,同他父親見面,但不知你怎樣逃出官軍的看守,直到今晚進我府中,幫同捉賊。你師傅、師弟都日夜掛念,本爵未審那名賊人以前,也要聽一聽你到此情形,你就從實說來便了。」
張杰原是六扇門裡出來的人,心思又來得靈活,沐公爺這當堂釋放,當然是師父、師弟通了關節,但是里里外外這許多人們,如果自己不宣布真情來歷,誰也看得有點兀突。心裡略一思索,便躬身回稟道:「草民理應稟報爵爺。那晚草民同師弟左昆,從匪窟破廟中逃出來,巧逢大軍圍剿。兩人被埋伏草原的官軍誤認為逃匪,雙雙擒住,縛捆草中。幸官軍同匪人交手,看守略松。廟中火起,逃匪愈多。草民得此機會,暗地掙脫縛束,乘亂脫逃。心裡卻惦著師弟,未敢遠走,伏在遠一點的山坡樹林內,偷看官軍業已得手,押著無數的俘虜,會合攻廟軍隊,整隊返營。山口要隘的幾路伏兵,也一律撤退,草民才得安然走出這座山口。
「可是路徑不熟,慌不擇路,在崎嶇的萬山叢中,盤旋到天亮。登高四望,才知誤入深山,不知從哪條路可通勝境關。折騰了一夜,連驚帶嚇,又乏又飢,外加山瘴風邪,乘虛襲體,只覺一陣寒噤,頓失知覺,竟自倒臥在荒山叢中。等到甦醒過來,已被一個老獵戶,背回一所山石壘成的小屋內,藉草而臥。
「那獵戶是個老苗子,夫妻兩口,頗和善,常進城市銷售各種獸類的骨肉皮張,久同漢人交易,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承他們收留石屋內,將息了十多天,才覺身體復原。可是身邊銀兩早已失落,分文無存。一身衣服,本是從匪人身上剝奪下來的,也弄得污穢破爛不堪。沒奈何,謝別了老苗戶。一路乞討,又走了不少日子,昨天才掙扎到省城,一心先尋找敝業師和上官老達官,預備尋著了老兩位,再設法探訪我師弟的下落。
「不料到了南城那所小客店,仔細一探問,店伙們說是,以前確實有一個搖串鈴的走方瞎眼郎中,寄寓在此,沒有幾天,便不知他到哪兒去了。再問可有複姓上官,年紀已高的老達官到此耽擱,店伙竟說沒有。
「草民滿望一問便有著落,這一來宛如萬丈高樓失足,一顆心迷迷糊糊的,不知如何是好,最難過的小小年紀的師弟,失散異鄉,將來如何見我師傅的臉,心裡一急,神不守舍,迷迷茫茫的向城外大道走去,一不小心,無端碰在對頭走來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一身酒氣,走路歪斜,似已有十分醉性,卻不料被草民誤撞了一下。醉鬼屹然不動,反而把草民,撞得往後倒退了六七步,幾乎跌倒。草民心裡一動,料到這人身上,定有功夫。那時草民,本來心亂如麻,也不知自己往何處,被他一撞,卻清醒了,立定了腳,讓醉鬼過去,自己也預備回城。
「不料醉鬼一面走著『之』字步,一面嘴上不乾不淨的一路海罵,雖然口音奇特,不易聽清,可是其中有幾句,大約說是:今晚老子們要事在身,否則先拿你這狗頭開刀。草民聽得也有氣,聽他口吻,絕不是好人。心想橫豎我也要回城,倒得盯你一下,看你往哪兒去。
「這時醉鬼已向前走了有一段,因為起初沒有理會,又是夜色迷離,始終沒有看清他面目。這時存心盯他,掩在他背後二三丈遠,不即不離的盯著他。將進城門的時候,他一抬頭,向城上箭樓打量了一下,一點頭,便大模大樣的走進城門去了。我料他今晚在城內要做案,預先看一看城門高度,預備深夜城門關閉時翻越城牆。等到草民跟進城內,他頭也不回,到了十字路口,他一拐彎,往東走去。
「草民決心盯他,當然亦步亦趨,原來向東去的街道,頗為荒涼,盡頭處孤另另的一座關帝廟,四圍空地多房少。這時路上已沒有行人,草民掩在暗處,看他毫不遲疑,到了廟前,像走熟了一般,直向廟內進去了。草民走近一看,那座廟宇只兩進屋,已經破爛得不像樣子,好像無人管理一般。草民料那醉鬼利用破廟作賊窩了,不敢向正門進去,繞到廟後,躍上牆頭,一看中間破殿內,微有閃爍之光,似乎還有說話聲音。草民跳下牆,躡足掩到殿後台基相近,略一辨別廟內情形,才認定是所荒廟,久無人住,進去的醉鬼,賊人無疑。
「草民又悄悄掩到後殿門旁,兩扇破門都是關著。可是年久木糟,門縫離得老寬。湊近往內細看,這時天已昏黑,殿內黑黝黝甚麼也看不出來,只靠南殿角上,卻有一支蠟燭點著,火苗竄得筆直,從這點燭光看出殿角鋪著很厚的一層乾草,草上面對坐著兩個人,中間四塊磚頭,支著一塊破木板。木板上除一支紅燭以外,還有一把錫酒壺,板上似乎還有幾包臘雞、風魚一類的下酒物散亂擱著。
「兩人都席草盤膝而坐,下首坐著的一個,只看得一個背影,大約便是從南城進來的醉鬼。上首坐著的長得瘦小枯乾,猴頭猴腦,便是此刻被我捉住的賊人。那時草民,聽得瘦小的賊人說道:『二哥,你到城外去了半天才回來,把我一個人丟在此地,膽小一點的,早已魂都嚇掉了。看你面上,大約已經喝得差不離了,這壺酒我一個人消夜吧!』說完,把錫酒壺湊在嘴上,狂吸起來。
「那位二哥卻說道:『老九,你喝是喝,可是今夜不比往常,你自己應該當心點。那一晚,老五、老八略微大意了一點,如果沒有老當家在場,非但兩人都栽在假瞎子左老頭手上,幾乎連人也回不來了。事後老當家臭罵了一頓,幸而沒有告訴老太,萬一被老太知道,那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這一錫錠子酒,你不要以為只二斤酒,沒有甚麼。你不知道這二斤酒是道地的「醉千紅」,抵得平常的十幾斤。我特地從城外咱們暗窯里拿來的,不要因此誤了事,我反而害了你了。』
「他倆這樣一問一答,被我聽出話裡有話,話裡帶出我師傅來,又驚又喜,格外凝神注意的聽了下去,而且知道這批賊人,人數不少,行五行八的,聽口氣已經折在師傅手上。殿角對坐的,又是甚麼行二行九,城外還有暗窯。這些我都十分注意,注意的想從兩個賊人身上,探出師傅下落。
「當時又側耳細聽,又聽得瘦小行九的答道:『二哥,你不用囑咐我,不管酒力怎樣,我心裡有根。我們老太和老當家,把這件事當做了不起,依我看,用不著這樣大動干戈,憑一個姓左的老頭,有多大的尿,幾百多家將更是飯桶。能夠上高的沒有幾個,聽是邊境鬧事以後,得力的都分派緊要關隘,協同官軍把守汛地去了,留下的還不是幾個老弱殘兵。依我看,連我們都不用著全數出馬。只要來個五鬼鬧判,就可以鬧他一個雞犬不留。二哥,你信我話不信?』說完,又看他把酒壺抬得老高,湊在嘴上,看情形這二斤『醉千紅』都下肚去了。
「對面的老二笑罵道:『老九,我好意對你說,不聽由你,你此刻說話,已經有點大舌頭,回頭就要幹活,今晚也許老當家親自出馬,也許老太另外派一個拔尖兒的來,你想偷偷兒敷衍了事,恐怕不能如你的意呢!』
「老九也笑道:『你不用嚇我,不喝就不喝,酒壺還你。』說著把酒壺向對面一遞。
「那人接過,一搖酒壺笑道:『嘿,真有你的,酒壺點滴不存,還喝甚麼?好好,今天定有你的樂子,想不到你比我這齣名的醉鬼,喝得還凶。』
「老九伸了個懶腰,立起身來,笑道:『你酒鬼出了名,卻沒有聽你吃醉了誤過事,老太還常常獨贊,說是老二,像是景陽崗打虎的武二一般,越醉越能辦事。今晚我也要借點酒力,學一學二哥,也許托二哥的福,落個大臉。』
「老二也立了起來,一面走動,一面嘴上嘖嘖兩聲,卻沒有說話,似乎被老九一陣亂捧,搔著癢筋,竟默認了。兩人溜達到暗處,草民便看不清切,卻又聽得老九說道:『二哥,是時候了,我要走了,你怎麼樣?』
「老二說道:『我實在想跟你一塊兒,不過老當家吩咐,叫我等那黑姑娘到來才能走,我不敢不遵。老九,好在老當家吩咐暗探內外情形,不准露面,用不著你賣力冒險。你可得自己當心,不要違命才好。你要明白,我們不到發動的時候,不准私自亂來,免得誤當家的事。千萬記住!』
「老九隨口應了一聲,人已躥出殿外。草民慌轉身下台階,急急躍出牆外。瘦小行九的賊人,好快的身法,往西急馳,宛如一道輕煙。草民恐怕迷失賊人身形,一看這段路,人影全無,慌也加緊腳步,暗暗墜在賊人身後,彼此距離,有五六丈遠近。走完這段荒僻之區,將近十字大街口。前面賊人,忽一伏身,竄上民房,一幌便不見他的蹤影了。
「可恨草民離那所民房,還有好幾丈路,近身又沒有可上的房房,心裡一急,飛躍至賊人上房處所,也一躍而上在那民房上,四面一探,原來這房屋,接著十字街頭,高高低低的市房,黑壓壓的瓦屋,鱗次櫛比,一直往西南,望不到頭。身後東北方,都是東一幢、西一幢,疏疏落落的房屋,如果想在這方面,從屋面飛行,是辦不到的。那賊人定是向西南去無疑,不過西南偌大一片處所,也無法推測賊人的准處。
「思索了半天,猛然想起廟內兩賊口風,不是說到我師傅,又說幾百家將能上高的有限這句話?卻替草民開了路。其實草民初到此地,實在還不知公爺府邸就在此地,更不知我師傅已到公爺這兒。不過那時猜想,賊人那幾句話,料得此地省城同成都也差不多,有幾百家將的府第,除非是王公世爵之家。這賊人膽大包天,竟敢在公侯府第作案嗎?他們既然在這所破廟隱身,下手作案的地方,定然離此不遠,也許賊人並沒走遠,就在相近的世族簪纓之家,也未可知。
「草民有了一點下手的頭緒,便從那所民房,向西南越過幾所小房子,躍上一家地勢較高的樓脊上,隱蔽著身形,藉著微茫的月色,打量各處有無特殊閥閱之家。果然,被草民看出西南方不到半里路,立著兩支沖霄旗杆,後面很長的圍牆,圍著無數棟屋宇,最後還有一道閃閃的銀光,大約是花園裡的溪流。
「草民一看這所府第,迥乎不同,不管對不對,好在不遠,便從屋上直奔兩支旗杆所在。看得下面無人走動時,便走下地來,越過一重街道,一塊空地,又從僻靜處,再躍上屋瓦飛走,越走越近,一路卻不見賊人身影。到了公府門前,箭樓相近,卻見下面一隊將爺們,弓上弦,劍出鞘,正從東轅巡邏過來,直進府門去了。一忽兒,府門內又走出一隊將爺,舉著一對燈球,約有二十幾位,卻從西轅門,繞著圍牆根,巡向後面去了。
「草民伏在遠處一所民房上,看得府第這樣勢派,巡邏這樣嚴密,心裡狐疑不決,以為賊人哪敢到此下手。哪知念頭剛起,下面巡邏隊剛走遠。猛見西牆根唰的竄過一條黑影,身法奇快,一幌眼,已上圍牆,一伏身,竟平貼在圍牆上。草民一驚,心想好大膽的賊人,果然來了。草民也伏身不動,看他怎樣進身。因為草民伏身所在,同圍牆差不多高低,看不出圍牆內情形。一望那隊巡邏的將爺們,已走得沒有蹤影,也許從那面繞回來,也未可知。
「留神圍牆上的賊人倒真有身手,只見他全身不動,運用壁虎功,宛如一條長蟲,竟從圍牆上飛快地向里移動,轉眼之間,已游身到第一重大堂的側面。大堂的飛檐離圍牆尚有一二丈遠,牆內卻有一株高大梧桐,貼近堂屋檐,賊人一長身,唰的飛上梧桐,更不停留,梧桐樹上接腳,一忽兒便已躥在大堂屋瓦上,身形一恍,又復不見。草民也趁下面沒巡邏的,躍下地來,飛奔到大堂相近的一段圍牆,縱身上去。一看牆內,大堂階下,好一大片廣場。似乎聽得大堂內步履雜沓,燈火通明。
「草民不敢停留,仿照賊人辦法,也從梧桐接腳,飛身躍上大堂檐口,避著下面的耳目,游身到大堂屋脊,露頂向里偷看,屋脊層層,重樓疊閣,不計其數,竟不知賊人隱身何處,內外更柝之聲不絕。草民也覺得這樣嚴密戒備,定然其中有事,破廟內賊人口風,也同其他盜竊案不一樣。倘然我師傅真箇在此,最要緊的,還是尋到他老人家再說,所以草民膽大妄為,在公爺府的屋瓦上,到處亂竄,想探尋我師傅的下落,穿房越脊,一直進宅門以內。
「草民剛停身伏在宅門內穿廊頂上,聽得下面不少人從遠處一路說笑而至。這當口,猛見一條黑影,竟從天井裡飛上廳檐。草民一看,正是從破廟一路跟來的賊人。草民伏身處所,離那賊人太近,已無法避面。賊人竄上廳檐,一轉身,看見了草民,也是一驚!不防他身形一塌,唰的又躥上屋脊,越過屋頂,隱落後坡,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向草民打量了半天,忽然點手相招。草民明白他的意思,在賊以為草民一身乞丐的打扮,既非同黨,也非府上之人,定是沒有出息的鼠竊之輩,沒把草民放在心上,所以點手相招。
「草民被他這一招,倒有點愕然失措,人急智生,忽然想出一個計較,也朝他打了個手勢。細聽下面,人聲尚未進廳,故意做出乏貨嫩角一般,向賊人連爬帶滾,掙命似的掙到屋脊。
「那賊人鼻子裡哼了一聲,悄悄說道:『朋友,我看你初次上線吧,這樣的高樓大屋,我真不信,你怎樣進來的。』
「草民肚裡暗笑,一手攀著屋脊,身子往那邊移。一面嘴裡不住喘氣,悄聲答道:『不瞞你說,我還是昨夜進來的,滿想得點甚麼就走。想不到這幾天,公府特別緊,今晚尤厲害,嚇得我伏在這兒,一動不敢動,肚子餓得要命。現在我甚麼也不敢要,只想逃出命去。如果今晚逃不出去,與其活活餓死,不如自己喊起來,叫下面的人捉去。小偷無死罪,大約不至於把我怎樣。我正在急得要命,想不到你老哥也來了。沒有別的,求求你看在同道面上,攜帶攜帶,我無論怎樣乏,替你巡風還可以的。』
「草民說時,故意做出哀苦不堪的形景,賊人聽草民一番哀求,又氣又笑,暗地連連大唾。看他一副鄙夷不屑之態,如果下面不是人聲漸近,他定要大聲斥罵我如此不堪,還現甚麼世。還好,他只低低笑罵道:『活寶,你大約窮瘋了心了。』說了這句,一伸手,扯住我腕子,隔著屋脊一提。草民藉他一提之力,也趁勢越過屋脊,故意踹得大廳後坡的屋瓦『喀嚓』碎了兩塊。賊人一驚,低喝:『廢物!』罵了一句,忽然側耳細聽。原來下面巡邏的人,業已走進大廳內,似已散坐在穿廊底下,彼此笑語起來。
「那賊人仗著停身後坡,毫無驚慌之態,一身濃厚的酒氣,直衝我鼻管。草民暗地打量,影約看出賊人,一張皮包骨的黑瘦臉,嵌著灼灼放光的兩顆鼠目,頗有精神。講到小巧之能,實在草民之上,不過破廟內一壺千日紅,卻幫助草民不少力量。
「賊人這時似已酒力發作,蹲在屋上,老是摸胸哈氣。冷風一吹,說不定張口要吐。草民一看機會已到,卻又一眼瞥見,賊人魚鱗綁腿裡面,左右分插著兩柄插子,草民卻是空拳。這當口,草民已同賊人貼近,猛然假作失足一滑,把兩片瓦蹬離了原位,唰地飛落廳後檐下,立時地上『吧噠』一聲巨響。
「賊人一抬頭,低喝一聲:『做甚麼?』草民不容他跳起身來,橫著一腿踹去,砰的正踹著賊人的左胯上,賊人身不由己,骨碌碌向檐口滾了下去,眼看要跌落廳下,好厲害賊人,身子剛落檐口,卻被他兩手一攀承雨水的檐溜,整個身子吊在檐溜上,兩腳一拳,向上一翻,又被他捲上廳檐。草民乘他立足未穩,隨手揭起一疊瓦,向他砸去。賊人兩足一點,竟自避開。可是這疊瓦,一到地下,響聲震天。
「下面大呼捉賊,上面賊人也紅了眼,竟不顧一切,厲聲喝道:『鼠輩!原來你是沐家人,俺今天不把你狗頭帶走,誓不為人!』
「喝罷猛一抬腿,從腿肚抽出一柄尺許長,兩面開鋒的匕首。一點足,連人帶刀,直向草民刺來。來勢兇猛,草民一邁步,越過屋脊,便到前坡,賊人撲了一個空,更不停留,追蹤而至。但是瓦上不比平地,下面陰陽瓦最難踏實,一個落不穩,上面遞出去的兵刃,便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賊人吃了酒醉的虧,一陣翻騰,酒力格外洶湧,身法、步法都大減神色,加上下面弓箭手已紛紛趕到,賊人難免心慌意亂,二次趕近草民身邊,左掌一幌,右腕雪亮尖鋒,分心刺到。草民一側身,飛起一腿,正踢在寸關尺上,手上匕首唰的脫手飛去,向廳前落下。
「賊人一失神,草民趁機一轉身,巧不過,賊人正哈腰拔取左腿插子,還沒拔到手中,已被草民從後面橫腿掃去,掃個正著。賊人身子向前一衝,當然順著屋坡建瓴之勢,向下溜去。
「可是賊人真夠歹毒,明知要吃虧,卻在衝下的當口,還要施展『倒打金鐘』,兩手在前一按瓦面,兩腿往後一登,滿想趁我腿未收回,藉此鉤住我腿,施展『金絲紐』,溜住沖溜之勢,草民果然被他一鉤之力,跌翻瓦面,卻是兩腿在前,順勢而下,只要兩手一按瓦面,原很容易支撐住,草民卻借勁使勁,順著瓦面,兩腿用力一登,正登在賊人屁股上,賊人本已一腿掃下,哪經得從後又是一登,箭也似的溜下去了。
「草民知道賊雖然酒醉,畢竟不弱,慌大喊下面留神,自己也跟著飛身而下,特地砸在賊人身上,把賊人砸得暈頭轉向,使他難以逃走,這便是草民冒昧進府的經過情形。想不到草民誤打誤撞,真被草民找著了我師傅、師弟,草民便是受公爺重責,也是甘心的。」說罷,復又跪在地,連連叩頭,嘴上還說著,「沐公爺,恕草民無知,從輕發落。」
沐公爺聽罷通臂猿張杰一番話,不住點頭,回頭向瞽目閻羅笑道:「令高足所說情形,很有關係。他這樣苦心孤詣地找尋師傅、師弟,很是不易。我看令高足非但心術端正,人也異常敏捷幹練。老英雄替老夫安慰他一下,快替他更換衣服,留在老英雄身邊,也是一條臂膀。待老夫審問那賊人以後,咱們再仔細商量。」
瞽目閻羅慌連聲稱謝,立時邁步,走到公案前面,朗聲說道:「張杰,仁義的公爺念你事出無心,助擒賊寇,恕你夤夜闖府之罪,還不謝過公爺,隨為師更衣伺候。」
張杰高興之下,慌又向上叩了幾個響頭,立起來,轉身又向自己師傅叩下頭去。
師徒一見,心裡都有說不盡的悲哀,公堂上卻不便訴說哀情,由瞽目閻羅領著他離開公堂,走進側面自己臥室內,更換衣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