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三章 秘魔崖

朱貞木 《蠻窟風雲》
丑婆子說話時,語氣漸漸有點緩和起來,兩條倒掛黃眉似乎望上軒了幾軒,毛茸茸的嘴角,也露出幾道笑紋。一個身子慢慢的又斜靠著榻上獸皮捲成的高枕上,左臂支著,斜托著半個頭,右邊兩尺多長的灰黃辮子,這時垂在前面胸前,辮梢上卻繫著合股金絲線,下面還墜著光華耀目、大似龍眼的兩顆明珠,左邊一條辮子,依然也有兩顆,只憑這四顆珠子,便價值連城。 最奇這時醜女子態度大異,懶洋洋的半倚半躺地斜靠著獸皮榻褥上,右手還伸出枯枝一般的鳥爪,把指頭裝成蘭花式,用食拇兩指擷弄著辮梢明珠,一對三角血球眼,卻在獅王普輅身上,從上到下,瞅個不停,看得普輅周身汗毛直抽冷氣。這時普輅已從地上立起身來,正立在榻邊,同丑婆子離得非常近。 最奇,這樣天然的深廣奧秘的山洞,一點不黑暗,洞上面倒垂下來奇形怪狀、晶瑩透澈的玉石鐘乳上,懸掛著無數珠燈,同洞內陳列的各種珠光寶氣,上下互相映射,交織成璀璨奇麗的五色光華,益顯得洞中到處斑駁陸離,不可名狀。可是這種瑰麗的寶光,籠罩於榻上這位「神仙婆婆」的橘色麵皮上,簡直是一個山魈旱魃。普輅貼身立著,越看越怕,滿想從她面上尋出一處較為受看的地方,無奈看到那兒,便怕到那兒。 最可怕她那兩隻三角形的血球眼,這時兩道火苗似的眼光,在普輅面上、身上掃來掃去,普輅似乎被這兩道無形的火箭,燃燒得汗流浹背。尤其這兩支火箭射到他面上時,真有點覺得灼灼生痛,簡直不敢同她對眼光。可笑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會被這個丑婆子逼得像大閨女一般,普輅恨不得把兩眼閉住,眼不見,心不煩,無奈沒有這個膽量,只可把自己的腦袋,慢慢往下低去,自己兩道一蹶不振的眼光,自然跟著腦袋移動了視線的角度,慢慢從一對血球移到砸扁葫蘆式的鼻子,又從鼻子移到破錫夜壺式的歪嘴,最後消失了橘皮色的全部面廓,頓時頭目為之一爽,看到從未見過的美麗圖案。 原來丑婆子一件外衣非常奪目,這領長衣好像漢人的鶴披,金碧輝煌,似乎用孔雀毛夾著五彩絲線織成,周身還織出極細的圖案。這種圖案也特別得很,儘是奇奇怪怪的飛禽走獸。四周衣邊又用極細銀絲繡出一連串的髑髏,每一個髑髏的一對眼眶內,綴著兩顆血紅的珊瑚珠,紅白分明。配著一身光怪陸離的花紋,為生平所未見。內衣看不出來,卻只見下面兩段黃聳茸的毛腿,瘦得像鷺鷥腿一般,套著一雙香牛皮搬尖薄底靴,靴幫子也用彩漆畫出古怪花樣。她這一身裝飾,竟不知怎樣弄來的,大約整個雲南,也找不出第二件來。普輅自己也是一個怪物,碰著這個丑婆子洞內的家當,真是小巫見了大巫,難怪他當作神仙洞府了。 丑婆子看他痴痴地注在自己身上,嗤的一聲怪笑,右腿一翹,香牛皮靴子的尖頭,朝普輅腿彎里輕輕一點,金剛似的普輅,竟禁不起這一點,猛覺腿肚子一軟,情不自禁的一屁股坐在丑婆子的腳邊。 丑婆子咧嘴一笑,叫道:「喂,你不是說願意服從我一世嗎?這話是真是假?」 普輅慌說道:「當然句句真言,而且……」 丑婆子不待他說下去,搶著說道:「好!丈夫一言,快馬一鞭。不過現在還須依我幾樁事,我說出來以後,你能依得依不得,讓你們自己斟酌,我還絕不勉強。」 普輅不知所說何事,只可說:「請你說明,只要我力量辦得到,無有不依的。」 丑婆子三角眼微微一抬,說道:「我先把我的來歷,對你說明。我本是大理天池山『猓玀』一族(猓玀為雲貴邊境最強悍之蠻族),我母親是『羅鬼女官』。父親死後,大家都尊她為『耐德』(羅鬼女官為該族酋長正妻的稱呼,酋長死後,其妻繼續酋長權柄,統率本族者,尊稱『耐德』)。 有一次,我母親率領本族,同黔國公沐家軍打仗,誤中詭計,慘死軍前。我們猓玀一族,也從此逃匿深山密溝。那時我們一族還有一千多人,我年紀不過十幾歲。全族的父老,念我母親生前的好處,依舊擁戴年紀幼小的我為『耐德』。舉族渡過麗江府的金沙江,遷入靠四川的十二欄杆山中,開闢草萊,依舊聚族而居,自生自活。我年紀雖小,立志要替母親復仇,曾經在神前折箭立誓,一天到晚,練習武藝。我們猓玀一族,不論男女都能開弓拈箭,履險如夷,比別個苗族還來得勇悍。不過練習的武器,無非飛鏢飛刀之類,哪有高深的絕技。 「天鑒憐我一片血誠,不料峨嵋玄門碧落真人,那時正隱居十二欄杆山內。這位真人還是漢朝孟獲的後代,也是我們苗蠻的當代偉人。打聽得我的舉動志向,竟允列入門牆,真人門下連我只有三位弟子,我卻是第三門徒,也只有我是個女弟子。肩上兩位師哥年紀都已五十開外,早已在川貴兩省替師行道,而且收了不少再傳弟子。照說峨嵋玄門一派武術,也同少林武當一般,各色人等都有,同是峨嵋玄門,其中也有許多派別。像碧落真人門下,可以說沒有一個漢人。從我們三個師兄弟起,和兩位師哥在川貴再傳弟子,都是我們一類,而且我們這一派的武功,也和其他武功不同,連同屬峨嵋玄門的,也看不透我們的招數。 「我師父碧落真人三十歲以前,一招一式,恪守峨嵋玄門的傳授。三十以後,獨處深山,悟徹武功奧竅,別創一家武術,可以說集各派武術的精華,抉道藝雙修之秘鑰,為其它各派所不及。因此碧落真人命我兩師哥廣收門人,發揚門戶,預備將來一鳴驚人,在江湖上同各派武術,比一比誰弱誰強,也顯得我們苗蠻之族,未嘗無人!這樣情形,正對我心思。 「我晝夜用苦功,足足十幾個年頭,才奉命下山,同兩位師哥一樣替師行道。碧落真人還指定這兒六詔山秘魔崖鬼母洞,為我光大門戶的根據地。我在此秘密經營已有五年,從各苗族內,挑選了九個男徒,三個女徒,此刻都在指定的練功處所。你不知這鬼母洞是一所天地造化的奇境,其中分門別戶,宛如大廈,也是我師徒發祥之地。我初到此地,被一群比虎豹還兇猛的狒狒盤據,幸我早經碧落真人傳授制伏狒狒的秘法,幾年下來,被我教養的比人還靈敏忠勇,將來還能弄槍舞棒哩! 「現在我的來歷你大概已明白了,至於我要說的幾樁事,簡單得很。第一樁,我們兩人最好配成夫婦;第二樁,歸入碧落真人門下,以後聽我指揮行事,我必定使你雄據滇南,富埒王侯。這兩樁事,你能依從不能依從?乾脆此刻當面說明。」說到這兒,倏的從榻上一躍而起,兩道火苗似的眼光,直逼到普輅面上。 可憐這時獅王普輅哪有獅子的威風,比一頭小貓還來得馴良。看到丑婆子可怕面孔,心裡一百個不願依從,可是不依從,准死無疑,連帶同來的幾個死黨也休想活命。再一看滿洞的珠光寶氣,同將來無窮希望,便把不願意的不字,抹得乾乾淨淨了。這是普輅二十年前的一段笑話。 「自從這兩位寶貨結合以後,果然那丑婆子非但本領高強,而且廣有機謀,一面揮金如土,由獅王普輅出面,攏絡就近苗蠻各族,廣結黨羽,勢力一天比一天雄厚。先占據了六詔山相近的碧虱寨,再由碧虱寨伸張到阿迷州。幾年以後,居然在阿迷建設府第,自稱阿迷州土司。就近官吏,竟被他威嚇利誘,攏絡得百依百順,連省城方面大員,也被他們關節打通,竟抹掉普輅從前殺人放火的累累盜案,承認他是阿迷州土司,而且『普土司』三字,也形諸奏章,說是懷柔之策,使他感恩戴德,報效朝廷。一旦有事,還可利用他強悍的部下,馳驅邊疆,箝制反側。這一來,他一發目空一切,為所欲為。遠近苗匪,望風歸附,連漢、回的亡命盜賊、犯罪流徒,都投入他門下,仗他作護身符。獅王普輅雖然這樣雄據阿迷,對於他的妻室鬼母洞的丑婆子,越發怕到極處。普輅事事都要稟承而行,不敢略為違犯一點。 「那時丑婆子已名播遠近,滇南一帶替她上了一個渾號,叫做『九子鬼母』,她居之不疑,反以為榮。提起『九子鬼母』,沒有一個不慄慄恐懼,比獅王普輅的威名還大得多,尤其各苗族中人,對於這位『九子鬼母』真稱得起敬如鬼神,畏如蛇蠍。可是她始終住在秘魔崖鬼母洞,不過這時鬼母洞內外布置,與從前大不相同。 「六詔山的秘魔崖本來是一處險惡無比的奧秘之區,經她親自布置,就著天然險要的形勢,在崖前崖後、內外出入各要口,由她九個親信男徒,率領精壯苗卒分段把守,宛如鐵桶一般。崖內又大興土木,建造起許多奇巧富麗的精舍,為九子鬼母同她三個貼身女徒弟起居之所。九子鬼母生有奇癖,最愛聚藏珍貴的古玩珠寶,那所鬼母洞便做了她的寶庫,挑選十幾個靈敏的狒狒,專守寶庫。 「這時一群兇猛狒狒生殖漸多,能夠供她隨意驅遣的,已比前多了一倍。這一群狒狒宛似她的一隊禁兵,無事時,散處在秘魔崖外面附近的深林密窟,又無異一群守望斥候之兵。不懂出入秘魔崖訣竅的人,不用說進崖,只要一走進秘魔崖附近,那群散處林窟的狒狒嗔覺、聽覺最靈不過,猛不防飛躍出來,便把來人活活擒住,卻不敢私下吃人肉,立時把擒住的人獻到『九子鬼母』面前了。 「那時九子鬼母已養下一個兒子,便是現在並稱為「太獅、少獅』,與普輅齊名的普民勝。由九子鬼母從小傳授武功,到現在足足二十餘年,練成一身驚人本領,比他老子普輅,還厲害幾倍。據說到了現在,太獅、少獅的部下苗卒,已有兩、三千人。平時散處六詔山、碧虱寨、阿迷州三處,也同普通苗民一般,可是每人身上都有一塊票布(明代苗匪的標幟)、一支天鵝翎,為有事時召齊打仗的記號。 「九子鬼母把秘魔崖作老巢,也是她雍容坐鎮發號施令的所在,碧虱寨作為第二重門戶,命她兒子少獅普民勝據守,阿迷州土司府由太獅普輅坐鎮,作為第一重門戶。普輅土司府內,也有幾個有本領的頭目,助紂為虐,作惡多端。至於互相聯絡,結為死黨,像飛天狐吾必魁等人,尚不在內。我那時聽到這樣情形,表面上還極力稱揚一番,免得這家主人起疑。 「有一天晚上半夜時分,我偷偷躍上屋面,暗探土司府,居然被我探得一點秘密消息。我竄房越脊,直達土司府後面院子屋上。大約這天普輅沒有在家,戒備也非常寬鬆。這進院子下面中間堂屋燈燭輝煌,笑語喧譁,一班得力頭目正在屋內聚說,聽出幾句高聲的口音,似乎這班頭目正等候普輅回去,到這般時分,還不敢就睡。我在屋上探不出所以然來,一看後院黑沉沉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走動,便輕輕跳了下去,隱身在前院堂屋的後窗下。因為里明外暗,不怕身影映照在窗紙上,用指甲戳了個小月牙孔,眈目往裡偷看。 「原來屋內還坐著兩個年輕女子,一色緊身夜行衣服,背插單刀,腰懸鏢袋,都有幾分姿色。其餘坐的、立的,有四五個武士裝束的漢子,各個膀粗腰寬,豎眉橫目,大約就是普輅手下的頭目,行動言語之間,對於兩個女子卻非常恭敬。聽口音,這兩個女子是九子鬼母的婢女,聽得其中一個女子開口道:『怎的此刻還沒有回來?老太命令森嚴,諸位不是不知道,不要說我們擔當不起,便是土司自己也吃不消。我們來了這半夜,還不見回來,叫我們怎樣回去復命呢?』 「這時有一個滿臉糟乞疸的頭目,陪著笑臉答道:『兩位不要焦急。我們土司上哪兒去了,我們雖然沒有知道,可是今晚是照例該回秘魔崖同老太見面的日子,土司自己哪敢疏忽。兩位多辛苦,再等一忽兒,定必回來了。』 「說話的女子,抿嘴一笑,正要開口,那另一個女子搶著說道:『你們不要從邪里想,你們在這兒當差,哪知我們那邊的事。今晚上可與往常不同,老太在三天前,就傳出令去,今晚頭兒腦兒都要在秘魔崖聚齊。土司爺也是半個主子,怎能到時不露面?我們來的時候,日色還沒有下山,幾位要角像吾、沙兩位土司,同我們少土司爺早已到了,還有分守各要口的九位門人也都撤回,一齊在老太跟前小心伺候。最得寵的三位姑姑更不用說,此刻大約連遠地的人都到齊了。你們想,他老人家如果沒有回去,成麼?老太一發威,誰也得嚇個半死。我們這位土司爺,大約也沒有這個膽量。不過此刻還不回來,這是真透著奇怪了。』 「她說完,一個歪鼻子的頭目,忽然也言道:『兩位在老太身邊,有頭有臉,誰不奉承?便是本領最高的三位姑姑,也要另眼相看,比起我們來,真是一天一地了。』 「兩個女子被那歪鼻子極力一拍,立刻得意洋洋,笑容滿臉。歪鼻子趁這機會,有意無意地探問道:『兩位說的今晚與往日不同,頭兒腦兒都要到齊,究竟有甚麼大事呢?』 「兩個女子被人恭維得暈頭轉向,正想露一露自己的體面,歪鼻子這樣一拍合,正搔著癢筋,立刻把其中內情抖露出來了,卻被窗外偷聽的我,聽了個正中下懷,我還要感激那歪鼻子的一問。 「原來那女子說:『這幾天九子鬼母普家老太,連得手下報告,飛天狐部下在勝境關石龍山一帶難以得手,已被鎮守雲南黔國公大軍分頭堵截,剿撫兼施,殺得零星四散,難以成軍。氣得飛天狐要瘋!老太卻滿不在意,對飛天狐說道:「本來我叫你不要燥切從事,你不聽我的話,報仇心急,恨不得立時恢復嘉崿,進據楚雄,這樣魯莽,當然要失敗的。我們對頭是姓沐的一家,我們要在雲南大舉,最低限度也要把滇南八寨一律聽我們指揮。可是從中作梗的也是沐家,為公為私,我們同沐家勢難兩立!第一步先要去掉我們對頭,才能談別的。這次在邊境一番舉動,只要能夠占據幾處要隘,便可牽制住官軍,騰得出功夫來,再從內地下手,使他們腹背受制,無如指揮不得法,被官軍下了先著,才這樣快的散了。現在要改變辦法,不必大動干戈,先派幾個了事的人,把沐家老幼洗盡了再說。可是這樣干法,也要四面預先布置一下,不能任意行事。過幾天我把你們召集到此,面授機宜,包管一舉成功,只要除掉了我們對頭,其餘幾個,蛇無頭不行,還怕他們逃上天去?這樣我們便可橫行無忌,你要恢復嘉崿,雄據楚雄,還不是手到擒來麼?」 「『老太這一番話,對飛天狐說時,三位姑姑都在老太身邊,我們當然也在場,所以聽得很清楚。今天召齊那幾位要角,不是那個話兒是甚麼?定是老太親自登壇點將,不知誰有福命,討著這個美差。赫赫有名的沐公府,不知藏著多少稀罕物兒,去的人誰是傻子,還不儘量擄在腰裡嗎?』說罷,屋中糟疙瘩、歪鼻子等幾個頭目,都嘖嘖稱羨! 「我在窗外聽得心頭火發,暗想如果真有此事,將來雲南要出大亂子,百姓要遭殃。我仇人飛天狐還是個罪魁禍首,可是有這一群狐群狗黨護持著,我人地生疏,孤掌難鳴,真還動他不了,心裡一走神,屋內說話便沒有入耳,隔了片時再聽,無非不相干的話,便躍上屋面,神不知鬼不覺,迴轉宋家苗自己的臥室了。 「我琢磨了一夜,想到我自己報仇的事發生阻礙,不如把聽到的消息暗暗通知公爺府中,免得鬧出大亂子。飛天狐能同九子鬼母等聯合,我難道不會幫助沐府?邪不敵正,這般惡魔豈能成大事?我這樣行事,在我公私兩益,不過冒昧到府中報告,豈能相信?只可到省城再見機行事。到此以後,卻巧府上發生二公子巧吸鱔血的事來,好像天公自有安排,居然同公爺見面了。這便是我得來的消息。 「但是那晚府門前普輅說出我的名姓同到阿迷的情形來,到此刻還奇怪。我自問在阿迷時沒有見過他,也許普輅手下有同我相識的人,我自己露了相,被他們窺破行藏,報告給普輅了。或者那晚我暗探土司府,被普輅手下能者識破也未可知。這層無關重要,不去管他。要緊是府中從今晚起,真應設法嚴密戒備才好。公爺同龍將軍一心為國,是雲南全省的福星、百姓的保障,千萬大意不得。對於我報告情形,和最近府中發生的事,先後互相印證,便可明白其中很有關係了。」 沐公爺仔細聽了半天,忽而皺眉,忽而張目,神情非常緊張,等瞽目閻羅左鑒秋說完,悠悠的一聲長嘆道:「雲南從此多事了!想不到普輅等猖獗至此,萬幸左老英雄巧聽這番消息,否則不堪設想。真要被這班惡魔得了手去,老夫一家成敗,尚在其次,雲南百萬生靈,定要受其塗炭了。天心厭亂,使老英雄轉輾光臨,和老夫一見投契,大約冥冥之中,也有天意。現在我們既知賊人舉動,便不用發愁,可以從容防備了。」 獨角龍王龍在田虎目一瞪,拍案大叫道:「萬惡凶寇,沐府累代鎮守雲南,哪一個百姓不戴恩感德?普絡等這樣窮凶極惡,目無朝廷,真要把龍某氣死。龍某不才,明天請公爺下令,願本所部直搗阿迷,掃蕩群醜!」 沐公爺慌搖手說道:「在田不必動怒,此事關係重要,我們舉動也不能不仔細。好在賊人先要對付我家,然後再圖大舉,我們何妨將計就計,就在府內安排網羅,叫賊人自己上鉤。這樣還可以釜底抽薪,免得勞師糜餉。因為我們凱旋獻俘以後,忽又申奏動兵,朝廷奸臣和本省一班大員昏聵糊塗,反而事事掣肘,再經賊人奸細之排撥,我們反而不好措置了,所以萬不能明來,只可暗地布置。不過有一層可慮,阿迷一班凶寇黨羽眾多,都是飛檐走壁、高來高去的劇盜,我府內人手確實不夠應付,這層倒有點可慮。左老英雄雖然絕藝冠群,究竟一拳難敵四手。在田的勇略我是知道的,可是馬上英雄與盜賊小巧之能畢竟不同,再說也不能常在這兒,替老夫夜夜防賊。這事我們倒要仔細籌劃一下才好。」 獨角龍王蠶眉倒豎,虎目圓瞪,大笑說道:「龍某受公爺知遇之恩,早已以身許國。報效公爺,便是報效朝廷,公爺何必這樣客氣,倒使屬下於心不安。公爺既然想到不便大張撻伐,我們不妨多多挑選精銳士卒,入府護衛。再說敝營那個金翅鵬本領非常,明日便叫他伺候公爺,也可助左老英雄一臂之力。」 沐公爺點點頭道:「這人倒是一個好幫手。」 瞽目閻羅一問金翅鵬來歷,獨角龍王略說內情,瞽目閻羅微一沉思,笑道:「此君果然是個好手。可惜我那位老哥哥雲海蒼虬上官旭,同小徒張杰未見到來,否則也可湊個人數。」 這當口,坐在下面的沐氏弟兄同紅孩兒,也悄悄彼此問長道短,尤其沐天瀾同紅孩兒年貌相當,一見投契,早已手拉手的談得非常親熱。聽瞽目閻羅說到賊人還要來府蓐鬧,一點不懼怕,兩人私下商量,反而想偷偷地躲在一邊,看個熱鬧。這時紅孩兒忽聽自己父親說到師哥張杰,心裡想到那天失散的事來,暗想如果張師哥平安脫離虎口,也許打聽出我的行蹤來,便是無法探聽,也必趕到省城,尋我父親。所怕我父親到沐府情形,同我隨沐公到省一般,都打聽不出所以然來,那才糟透了,不禁把自己意思,悄悄通知了沐天瀾。 天瀾不加思索,便張口說道:「師父,此刻師哥對徒弟說,那位張師哥即使平安到了省城,不知師父在此,叫他怎樣尋找呢?」 瞽目閻羅笑道:「這層我已慮到。明天我本預備去探查賊黨在省城何處落腳,順便到城南從前寄寓的小客店,留個話或者字條在那兒。上官老哥同張杰定必先奔那小客店,一到便可知道我在這兒了。」 一語未畢,忽然遠處隱隱一陣喧譁,剎時便寂。瞽目閻羅頓時閉口不語,側耳細聽。沐公爺同獨角龍王似也聽到了,正要派沐毓去前面查探,猛又聽得宅門口報事雲板,連響三下,其聲清越,在夜靜之際,傳聲悠遠,坐在花園深處小蓬萊軒內,聽得逼真。 雲板餘音未斷,一陣急步奔驟之聲,剎時奔到。沐鍾、沐毓出屋喝問,轉身同著兩個雄赳赳的家將,急趨進屋。兩家將單膝點地,稟報此刻在內宅前廳,已經拏獲兩名賊人,怎樣發落,請爵爺示下。 沐公爺又驚又怒,向瞽目閻羅、獨角龍王說道:「果然不出老英雄所料,剛過三更,大膽賊寇便來本府窺探。」說了這句,轉臉向兩名家將喝道,「快去傳諭,即在前廳擺設公案,本爵立刻往前,親自審問賊寇。」 兩家將應聲而起,剛要退出,瞽目閻羅倏的離席而起,轉身向家將一點手,說道:「且慢!」慌又回頭向沐公爺低聲說道,「公爺洪福!賊人已自投羅網,實在可喜。不過賊人詭計多端,萬一尚有餘黨,匿伏暗中,公爺這樣到前廳審問,實在不妥,還請公爺三思。」 沐公爺一聽,連連點頭道:「老英雄所慮,果然不錯。此刻老夫也想到賊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居然一舉獲雙,其間也是可疑。」 獨角龍王搶著說道:「請公爺傳諭,就在此處審問賊人,也未始不可,一面多派干弁到此伺候便了。」 沐公爺說道:「這樣也好。」正要吩咐,卻見大公子沐天波向兩家將問道,「你們知道怎樣捉住賊人的麼?」 兩家將躬身答道:「下弁乃是奉命把守花園出入要口的,這事及從外面一路傳遞進來,叫下弁飛速稟報,細情實在不知,不敢妄對。」 沐公爺喝道:「龍土司的話,你們聽清楚沒有?傳諭他們,到此伺候,馬上把兩名賊子捆縛進園候審,另傳本府上等家將八員,帶領弓手二十名護審。快去!」兩名家將,嗷應退出。 這裡也無心飲酒,立時散席,由沐毓、沐鍾收拾過一旁,瞽目閻羅卻矚二公子同紅孩兒轉回裡屋,不必出來,免得在賊人面前露相。堂屋居中設了一把紫檀太師椅,面前一張琴台長几,增添了一支紅燭,便算臨時公堂。龍土司、瞽目閻羅暗攜武器,分立沐公爺左右,宛似兩位護駕大將軍。大公子沐天波卻想到內宅自己妻室,定必聞訊驚恐,急於想回內宅。 原來沐公爺夫人去世多年,平日有幾名姬妾服侍。沐天波在父親耳邊,說明內宅無人照料,兒子意欲回去照料,沐公爺點頭應允,叫沐鍾跟去,多派得力將弁聽大公子指揮,守護內宅。沐鍾領命,跟大公子剛掀簾出屋,便聽得檐外甬道上,燈球高舉,耀如白晝,頓時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