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二章 瞎教師初會獅王
「『這樣看來。兩位是我老頭子的催命鬼,我沒有法子,才請兩位到此清靜處所,同兩位情商一下。兩位念在江湖道義上,替我老頭子留個飯門,便感激不盡了。』
我故意說了這篇鬼話,瘦個兒尚未答話,那個魁梧漢子信以為真,厲聲喝道:『無恥東西!虧你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來,替你們吃這碗飯的人,臉面丟盡了。』
「他還要痛罵下去,那個瘦小精幹的賊人立刻攔住話鋒,喝道:『你真信他一篇鬼話?』語音未絕,一飄身,竟自飛落牆來,嘩拉一聲,從腰上解下一條十三節亮銀練子鞭,右臂一抖,銀光亂閃,旋風似的纏在手臂上,一邁步,戟指叱道,『老鬼,你要明白,太爺們斗的是姓沐的一家,這篇賬不是一時半時算得清的,誰也扛不了這個責任。太爺們今天到此,無非看一看姓沐的究竟有多大的料。太爺們如入無人之境,半天工夫,才鑽出你這老鬼來。老鬼,你要明白,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太爺們還不屑同你周旋,如果你活得不耐煩,想替姓沐的出頭,那也可以,太爺立時給你一個痛快。不過你既然有這膽量,來替沐家出頭,當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你先報個萬兒,太爺們回去也有個交代。』說罷一派狂傲之處,簡直有點看不下去。
「當時我微微冷笑道:『你要我報個萬兒,我姓名從來沒有人提起過。此刻承你下問,我當然樂意奉告。不瞞你說,我姓曾名耀珉,承朋友送我個外號,叫做『活見鬼』。我自己知道,確實在沐府吃碗閒飯,是個無名小卒,想不到兩位硬把我當作有頭有臉的人物,真是深山無老虎猢猻也稱王了。好,我就在兩位面前,假充一位好漢,但是兩位的大名,似乎也應該讓我知道,便是我老頭子死在兩位手內,做鬼也說得響,絕不是死在無名小卒手內。』
「我這樣冷嘲熱諷,故意歪纏。那瘦小的賊子,似乎也有點覺察,勃然大怒,厲聲喝道:『曾耀珉(真要命諧音)?一派胡言,我叫你難逃公道!』他把『真要命』三字喊出口來,自己一聽,才明白不是味兒,格外怒火千丈,練子鞭撲嚕嚕一抖,就要動手。
「不料那牆上的高個兒,一柄翹頭軋把亮銀刀業已掣在手內,刀尖一順,哧的飛下身來,喝道:『六弟閃開。呔!『活見鬼,真要命』,你在我刀下能夠走出五六個照面去,我從此不叫白日鬼。』
「我肚裡暗笑,想不到隨意取個混號,竟對了景,便隨口答道:『好,我如果要不了你的命,從此改名換姓,不叫真要命了。』
「語言未絕,白日鬼爭光耀目的刀鋒,已帶著風聲,向胸前掃來。我一撤身,退了五六尺,趁勢鬆開腰間如意扣,卸下鱔骨鞭。白日鬼一刀劈空,立時改招,一上步,游蜂戲蕊,刺前胸,掛兩肋,刀沉猛勢,復又欺到身前。
「我不躲不閃,微一凹胸吸腹,左手一握鱔骨鞭,『劉海戲金蟾』斜著向上一崩,把敵人單刀崩得老高,更不容敵人再展手腳,左手一撒,右腕一坐勁,鞭隨身轉,唰的一個『怪蟒翻身』,招中套招,暗藏『烏龍擺尾』,照敵人露空的左邊半個身子,連肩帶背砍了下去。敵人驕敵太甚,招術用老,一時躲閃不及,拚命向左邊身形斜塌,躲過了肩頭,躲不了背脊,只被鱔骨鞭梢如意頭輕輕掛了一下,一聲怪喊,蹌蹌踉踉退出五六步去,拚命一拿樁才沒有倒下。
「我剛說了一句:『朋友!承讓,承讓。』猛聽得嗆啷啷一聲怪響,一股銳風,襲到背後。我慌向前一邁步,身形微塌,『犀牛望月,回頭一看,奸滑的瘦小賊人看見同伴吃了虧,竟一聲不響,一個箭步欺到身後,一坐腕,十三節練子鞭,『烏龍穿塔』當槍使,向自己後腰致命所在,狠命地點來。
「我一見敵人心毒手黑,軟兵器能夠使到這樣地步,也是不易,似乎比那個高個兒強得多,倒不能不加意對付。這時瘦小的賊子一招走空,唰的撤回練子鞭,一反腕,又自一個『太公釣魚』,呼的一聲,挾著風聲又復當頭砸來。我見招使招,一口氣對拆了六七招,鱔骨鞭對十三節練子鞭,都注重的崩、砍、纏、拏,一路招數。
「不過他練子鞭頭上是一個鋒利的槍尖,有時可當槍使,我這鱔骨鞭的頭是個如意鉤,施展起來,同普通的鞭招大是不同。這條鱔骨鞭的好處是堅逾精鋼,柔如無骨,便是截金斬玉的寶劍,休想削得它動。敵人不論何種兵器,一經鱔骨鞭纏上,休想脫身,不過施展這條寶鞭,完全要看本人內功的功候。說也慚愧,我對於這條寶鞭還沒有研究到家,尤其是頭上的如意鉤還不能儘量的利用,實在辜負了這條寶鞭,否則,那晚兩個賊子不必多費手腳,早已死在鞭下了。」
這時席上沐公爺、龍土司等,都停杯靜聽,面上各各聳然驚異,決不敢摻雜一言半句,連旁邊伺候的沐鍾、沐毓也聽得目瞪口呆,忘記了替席上斟酒上菜。
瞽目閻羅左鑒秋又接著說道:「當時兩條鞭的招數越來越快,一連又走了十幾個照面,那瘦小的賊人,似乎把一點看家本領都已使盡,兀是沒有勝利希望,面上現出焦急的神色。我卻時時監視著受傷的高個兒,我自己明白,鱔骨鞭的如意鉤份量不輕,堅逾精鋼,而且有稜有角,雖然只輕輕地掃了一下,也夠高個兒受的,冷眼看那高個兒,獨個兒蹲在一邊,兀是在那裡扭腰轉項,忙個不停。我看得奇怪,這小子搗甚麼鬼?我猛然省悟,被我鱔骨鞭如意頭的尖角,無意中點在督脈重穴上,所以手臂能動,只直不起腰來。
「我暗暗心喜,能夠把兩賊生擒活捉,不難誘問出賊人來歷細情。主意一定,手上鞭招加緊,施展武當派黑虎鞭的絕招,把瘦小枯乾的賊子裹住在一片鞭影之中。那小子一條練子鞭,這時勉強把自己門戶看守住,已是不易,哪有功夫還手進招。
「那賊人知道不妙,一面招架,一面極力向箭道移動,嘴上卻用唇典向那高個兒喊道:『併肩子,風緊出窯。』這一喊,幾乎把高個兒急死,說也奇怪,掙命的掙了半天,終於直不起腰來,情急之下,連唇典都使不上了,直著嗓子喊道:『真要命,老六快來救我,起不來了。』
「高個兒這一喊,瘦小的賊人才看出情形不對,心裡一慌,招架略微一透慢,被我一個『玉帶圍腰』,半截鱔骨鞭唰的向敵人腰裡一纏,那個如意頭甩過來,正撞在小腹上,痛得敵人鬼似的一聲怪叫。我卻乘一纏之力,不容他再做手腳,借勁使勁向外一抖,鱔骨鞭一抖之力,竟把瘦小枯乾賊人,跟著鞭梢向外一甩之勢,整個賊身憑空拋出三丈開外。好矯捷的賊子,身上已受鞭傷,居然還能咬牙忍疼,從空中落下時,一個『雲里翻』,依然腳先著地,正落在箭道中間的牌樓近處。
「牌樓外便是國公府大門所在,這座大門原是終年不閉,崇奐峻巍,上有箭樓,宛如城門一般。門外左右矗立著兩座干霄刁斗,刁斗頂竿上各扯起一面順風旗,紅邊素底,中間青絨繡出一個斗大『沐』字。
「那賊人一落地,逃命要緊,哪還顧及同伴,頭也不回,一塌腰向大門飛逃。這時我有點失策,以為受傷的高個兒寸步難移,毋庸管他,向門外逃去的賊人,也不容他漏網,貪功心盛,立時跟蹤追出門外,卻不見了賊人身影,左右一看東轅門到西轅門,靜蕩蕩的一條長街,足有一箭之路,也無遮蔽之處。轉眼功夫,賊人哪有這快的身法?
「在門前略一遲疑,猛然嗤的一聲破空微響,斜刺里兩點寒星,向咽喉、心口兩處襲來。當時追失了敵人,一面早已提防暗算,一見暗器飛來方向,正是右面矗立刁斗的四方石基,心內瞭然,慌一塌身,隨手把鱔骨鞭向空一掃,避開了一鏢,掃落了一鏢,趁此縱落台階,鞭交左手,我也掏出兩隻三棱透風紫金梭來,合在掌內。既然知道賊人隱身在刁斗下面四方白石基之後,便不怕他暗箭傷人。
「一下台階,距刁斗石台基所在約有三丈遠近,我向著那面厲聲喝道:『賊子,計窮力盡,還不自己出來束手受擒,等待何時?難道還要自討苦吃嗎?』我喝道方絕,躲著的賊人尚未答言,猛聽得半空里哈哈一聲狂笑,這一陣笑聲,驟聽去真不像人的笑聲,比夜梟子的叫聲還難聽,那時我仰頭四顧,竟猜不透這笑聲從何而來。
「笑音方止,忽瞥見左面六七丈高的刁斗中,在星月微光之下,飛起一道灰白影子,捷如輕煙,在大門上箭樓檐口一落,才看出這人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夜行衣,連包頭的頭巾也是銀灰一色,離地過高,一時看不清面目。
「這人輕飄飄地卓立檐口,向右面刁斗下發出嚴厲的口吻,高聲喝道:『你們兩塊料,真要把我老頭子氣死!憑這種看門蹲戶、搖頭擺尾的狗種,也降服不下,虧你們怎麼活著?』這人明目張胆的一陣呼叱,衝破了沉寂的深夜。
「我也被他挑逗得怒氣勃發,厲聲喝道:『何處狂徒,敢到沐府蓐鬧?還不下來領死!』箭樓上的敵人,陰惻惻一陣冷笑道:『你也配!』說了這句話,兩臂一張,似欲飛身而下。忽見右面刁斗旗竿石上,有一人沿著旗竿嗖嗖地猱升上去,正是隱藏的瘦小敵人,手足並用,一忽兒翻進刁斗,立在上面刁斗內,向箭樓上的敵人,低低說了幾句話,下面卻聽不出來,只聽得樓上賊人,高聲怒叱道:『廢物,老五早已有人把他弄回去了,還等你照顧他,快替我滾!』瘦小的賊人,被這人罵得啞口無言,一縱身,在四方刁斗邊緣上,一沾腳騰身而起,落在靠近箭樓下層右角上短短的圍欄內,身形一轉,拐過了樓角,便看不見了。
「那時我暗暗吃驚,一看賊人種種舉動,箭樓上的人,定是賊首無疑。聽賊人口吻,來的還不止這些人,還有未露面的已把門內高個兒救走,大約瘦小的一個,此刻也被賊首喝罵回去。我孤掌難鳴,只有監視著箭樓上的賊首,看他作何舉動。哪知瘦子一溜,賊首朝我一看,猛地里兩臂一抖,活像一隻灰鶴沖天而起,拔起一丈多高,從空中倏的一個『細胸巧翻雲』,變為腳上頭下,兩臂平張,不亞於掠波飛燕,從六七丈高的空中直瀉下來。
「我知道這手功夫是峨嵋玄門傳下來的絕技,名叫『移星換斗』,人在空中,可以像飛鳥一般,任意縱橫。賊首在我面前,特意炫露這手絕頂輕功,確是不可輕視。當時賊首從高空飛身而下,勢如激箭,看他來勢,並非直落下地,卻向我身後塑出『雙獅滾球』二丈多高的琉璃照壁上落下來。
「我當時心裡一動,起了先下手為強的主意。手上尚合著兩支紫金梭,倏的一轉身,那賊首雙足剛沾著照壁頂上的琉璃瓦,我右臂一揚,兩支紫金梭,聯珠發出,一取頭部,一取腰腹。勁敵當前,不得不略用機詐,待雙梭出手,才大喝一聲:『照鏢!』眼看雙梭已到賊人身上,萬難閃避。不料賊人一聲不哼,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上,身形未定,滴溜溜的陀螺般一轉,金雞獨立,紋風不動,兩支紫金梭泥牛入海,竟無蹤跡,竟沒有看出賊人用甚麼身手,把這樣猝不及防的暗器,不離方寸,居然一齊被他接住,武功之精湛,身法之迅捷,都出我意料之外。
「他這時藉身形旋轉之勢,敵我一上一下,業已當面立定。我以為賊人必定飛身而下,一決雌雄。哪知賊人身形一定,自己低頭一看兩手抄住的紫金梭,一抬頭,兩隻凶光熠熠的鷹目向我略一注視,呵呵大笑道:『我以為誰是沐家看守門戶的老弱殘兵,想不到原來是你。怪不得我兩個沒出息的小輩被你所制,更想不到你飛蛾撲火,踏進這家是非之門。好,有你的樂子,此刻老夫另有要事,天也快亮,暫時失陪。你如果自願惹火燒身,咱們相見有期。』說畢,身形移動,便要脫身。
「我又驚又怒,大喝道:『你既然認識老夫,當然不是無名之輩,應該留下萬兒,才是磊落光明的漢子。』
「賊人被我一激,略一停頓,竟喊出我姓名來,說道:『左鑒秋,你要明白。你前些日子假扮瞎子到我阿迷州去,混跡不少日子,你以為我一點不知道嗎?其實你頭一天踏進阿迷,我就知道是你,如果我要動你的話,那時我只要一舉手,你哪能夠活到今日!可是那時節我卻不知道你也是沐家走狗,念你洗手退隱,為飛天狐所逼,實出無奈,拋家別子,遠遊渉險。飛天狐一半也是胡鬧,所以我假裝痴聾,讓你安全離開阿迷。這檔事,你一琢磨,便能明白。可是今天的事,其中有血海乾系,你是外省人,也沒有這麼大的力量替沐家擔當。我此刻特地再點醒你一次,下次相見,可沒有這麼好說話了。我這樣一說,大約不用我自己的「萬兒」,你也明白了。如果你還有點不透,你來看,沐家早把大太爺名諱,像長生祿位一般供在這兒了。』說時,伸手向照壁下面一反指,一指之後,霍地一轉身,身形向下一撲,霎時無蹤。
「我慌飛步繞出照壁一看,只見照壁外面,是一丈多開闊的小河流,河對岸密接高低不一的民房,哪還有賊人的蹤影,想是越河而過,從對岸民房上跑掉了。我知道此時追他無益,一半也不敢遠離府門。這時東方天空已隱隱的現出魚肚白色,天上還存著幾顆可數的寒星,遠近屋瓦上及樹梢上、草地上,竟不知不覺地罩上一層濃霜。曉風似箭,送來幾處村雞報曉的啼聲,簡直天就快亮了。
「我在照壁下痴痴地立著,心裡盤算了一回,只可悄悄地返回花園自己屋內。大約那時我中有心事,盤算不定,未免自言自語的漏出聲來,被二公子在床上聽見了。這便是我最近在府中經過的事,可憤的賊人黨羽眾多,其中不乏能手。賊人野心極大,潑膽如天,同尋常盜寇不一樣,我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對付才好。」
這當口沐公爺、龍土司聽了不住點頭,大公子天波更是變貌變色,不時回頭向窗外假山林木之間探看,好像賊人已進園內一般。二公子天瀾又是一路心思,人小膽大,不知輕重,以為跟著師父學會了幾套拳腳,恨不得有機會試驗一下,卻聽自己父親開口道:「照此刻左老英雄一說,賊人處心積慮,不止一天。那晚老英雄碰著的賊人業已混進內院,定是試探老夫有否回府,如果沒有老英雄各處巡查,設法誘出府外,也許這班潑盜弄出不法的事來。可恨本府的家將們竟這樣麻木不仁,讓賊人隨意出入,明天非重加懲治不可!」
左鑒秋慌搖手說道:「公爺千萬不可動怒,這幾個月內,我暗地考查府上將爺們,個個勇赳赳,氣昂昂,最難得忠心不二,只要調度得宜,大有用處。只於那晚的事,府中平安日久,不比我有先入之見,他們怎知有賊人要來?再說,將爺們平時研究的馬上步下、行陣衝鋒,同飛檐走壁的巧小功夫完全兩路,何況這路賊人其中大有能者。看情形,賊人一探得公爺回府,定必尚有舉動,請公爺千萬不要大意,便是今晚我們也得嚴密防範才是。我另外尚有要事面稟,特地把最近府中情形,先說明一下,使公爺同龍將軍先有個預備。」
獨角龍王龍土司靜靜地聽了半天,此時才開口道:「左老師父所慮極是。那晚老師父碰見的賊首,大約歲數在五十以上,一個豹頭鷹眼,高顴鉤鼻,一臉倒捲虬髯的凶漢。」
左鑒秋道:「龍將軍說得很對。他在箭樓上出現時,離地過高,尚未看清,等他飛落在玻璃照壁頂上,才把面貌看得很清楚。那時我已經覺得此人面熟,後來他點明我到阿迷行醫一段事,又故意指著照壁上的雙獅滾球,我恍然大悟,才明白此人就是雄據阿迷碧虱寨獅王普輅。
「阿迷州的人,因為他兒子普民勝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比他老子還要凶幾倍,又稱他們父子為『太獅、少獅』。巧不過,府外整個一座照壁上,也雕塑著一大一小的雙獅,竟暗含兇徒的綽號,也許兩個兇徒將來授首於這照壁之下。那時我一覺悟到賊人正是阿迷所見的盜魁,又聯想到漫遊阿迷時所見情形,心裡格外起了恐慌,盼望公爺迅速回府的心意,格外迫切了。」
沐公爺、龍土司同聲問道:「老英雄原來同盜魁普輅見過一次面,究竟怎樣見著的呢?」
左鑒秋提起舊事來,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鑒秋在川、貴過去的一切情形,已由小犬左昆稟告,無庸再說,只說我到貴省來,完全為的是探飛天狐巢穴,好設法報復殺妻、殺徒之仇,別事原沒放在心上。但是孤身作客,畢竟人地生疏。想尋訪的幾個同道,出門的出門,遷移的遷移,到處碰壁,空費了許多日子。飛天狐巢穴尚未尋到,資斧眼看告罄。沒奈何,搬出當年辦案的老法子,利用我與人不同的一對賤目,裝作遊方瞎眼郎中(南方大夫稱郎中),走千戶,治百病,終日搖著串鈴,背著藥箱,出沒於蠻苗之區。這一來頗為得法,非但遮隱了本來面目,藥資所入,衣食遊資都有了著落,而且從苗戶中,探得飛天狐與阿迷普家苗的關係。
「飛天狐近年漸漸出頭橫行,完全依仗碧虱寨獅王普輅的靠山,又說獅王普輅本領怎樣厲害,勢力怎樣雄厚。年輕時在六詔山內,一天打殺兩隻雄獅,活捉一隻母獅,說得普輅天人一般,引起了我的注意。特地到阿迷碧虱寨左近去行醫,也許探出飛天狐實在消息。
「阿迷州五方雜處,漢回苗蠻各族都有,祗碧虱寨內,近年普家苗略占多數。當時我寄住的一家富苗,便不是普姓,是雲南歸化最早,一切同漢人已無分別的宋家苗。這家家主大約同普輅別有淵源,也許是普輅得力的心腹黨羽,家中也養著不少凶眉凶目、不三不四的人。因為請我醫治他妻子的瘴毒,下藥對症,漸有起色,對我極為恭敬,留我在他家中下榻。我乘機探出飛天狐一點消息和普家的歷史,這家人還說出普輅當年一段故事,極為可笑。」
原來二十餘年前,普輅本是一個滇南大盜,因被官軍四面兜剿,逼得他隱匿六詔山中不敢出來。那時身邊只剩四、五個窮無所歸的死黨,在六詔山中獵取飛禽走獸充飢。不知怎樣,普輅在一人跡不到的險要秘境,地名叫做秘魔崖,碰著一個極厲害的怪物,卻是個奇凶極丑的女子,獨身住在一所天然深奧的鬼母洞內。洞內被那女子布置得錦繡富麗,耀人眼目。也不曉得她怎樣弄來的,壁上地下,鋪的掛的,都是珍貴無比的獸皮,滿洞陳列的珠翠珍寶、名香古玩,無不是稀罕之品。普輅初見這樣奇境,立時貪心大熾,以為這樣一個醜女子,還不手到擒來,不問青紅皂白,便率領四、五個死黨立時想鵲巢鳩占起來。
哪知那個醜女子略微一獻身手,便把普輅嚇得半死,而且這女子一聲長嘯,剎時從洞外山林內,飛奔出一群金髮披肩、掀唇凹鼻、力大無窮的狒狒,一個個都爬在醜女子的腳下,鼻息咻咻,做出種種親昵樣子。醜女子一聲令下,這班比人還高的狒狒,一縱而起,提抱小孩子一般,把普輅一伙人,不費吹灰之力一個個擒入洞內,用遠年紫藤,一個個捆縛手足,高高吊起,卻把普輅單獨吊在另一處所,看見醜女子從容進洞,走到此處,半倚半臥地靠在似床非床、鋪疊五彩斑駁的獸皮上。這班狒狒爭先恐後,一個個捧著大小不一的柳瓢,盛果品的,盛甘泉的,盛鹿脯的,盛黃精茯苓的,竟有盛奇香撲鼻瓊漿佳釀的,形形色色,爭獻榻下。醜女子隨意用畢,一揮手,肅靜無嘩地魚貫而退。這種陣勢,把高高吊起的獅王普輅看得目瞪口呆,疑惑自己在那兒做夢。
可是細細注視榻上女子,黃眉倒掛,血睛怒睜,一張黃中帶青的橘面孔,中間貼著一個大扁鼻子,下面配著皺紋重重的一張癟嘴,好像老得牙都掉落一般,其哈哈一聲怪笑,便可看出滿嘴獠牙,森森可怖。最奇嘴角上竟有一圈黃茸茸的短鬍子,頭上灰黃色的頭髮,卻結著兩條辮子,分垂左右肩上。這怪物被許多兇猛狒狒一襯托,似乎比狒狒還丑怪幾分。普輅看了半天,竟斷不定是人是怪,自分必死無疑,不料醜女子揮退一群狒狒以後,一縱而起,走到普輅身下,伸手一托,脫出上面吊鉤,便這樣單手平托著,走到自己榻上一放,隨手一拂,普輅身上藤束寸寸而斷。
普輅一發大驚,暗想這怪物有如此絕頂功夫,我橫行一生,今天第一次遇到這樣高手,倘能學得這樣本領,便可橫行天下了。一看身上綁束已斷,趁勢滾下床來,跪在醜女子面前,語無倫次地說道:「你是神仙婆婆,這兒是神仙洞府,知道普輅被官兵逼得窮無所歸,所以點化仙境,指點迷途。普輅一世不服人,除非像神仙婆婆這樣本領,只要肯收留我普輅,情願忠心服從一世,拜列門牆。」這樣絮絮叨叨,還想說個不停。
那醜女子把歪嘴一張,獠牙豁露,哈哈大笑道:「我以為獅王普輅,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原來也不過如此,快替我滾起來。滿嘴胡說!誰是神仙?誰是婆婆?我雖然久隱深山,忘記了歲月,論年歲,大約也大不了你多少。我們峨嵋玄門上乘功夫,講究的是易筋換骨,返老還童,活個百把歲,不足為奇。花甲以下的歲數,只可稱少年;四十以下,只可稱孩子。像我這點歲數,正在好花剛到半開時,小得多哩,你懂甚麼!像紅塵中一般怡紅綠快的痴男痴女,一個個都是不成氣候的脆骨頭,還沒有見過世面,便髓竭精枯,一堆黃土伴骨了。在我看來,宛如荒冢堆中唱曲的秋蟲,爛草窩內閃光的螢火,經不得一陣風雨,頓時滿完。我這些話,你懂得麼?」
獅王普輅這時跪在丑婆子面前,覺得自己一個身子渺小得可憐,聽她一頓訓叱,嚇得哪敢回答半個不字,慌先立身起來,陪著笑臉說道:「仙婆說的話一點不錯。」
這婆字一出口,立時覺悟又說錯了,心想她自己剛說過「好花剛到半開時」,因此受了一頓教訓,怎的又明知故犯,觸了她的忌晦?該死該死!嘴一張,想改稱「仙姑」,或者親切一點,叫聲「仙姊」——不如叫她「仙妹」,顯得比自己還年青,但是偷眼一看這位「仙妹」的尊容,立時混身起了雞皮乞疸,實在沒有這份勇氣叫出口來,空自掙出一身冷汗,兀自張著老大的嘴,合不攏來,只見他上下嘴唇皮亂動,活似暗地念退鬼咒一般。
那醜女子倒不理會他那個出口的「婆」字,只看著他這副怪相,有點好笑,喝道:「你怎的說了半句,又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