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一章 小蓬萊秘宴
沐公爺、龍土司、大公子天波、瞎教師四人進得園來,迤邐行到花園深處的小蓬萊,便是瞎教師傳授二公子武藝所在。這小蓬萊是小小几間幽雅精舍,自成院落,院外還有一道花籬,圈著一片空地,上鋪細沙,便是練武的地方。
當時二公子天瀾,聞聲迎接出來,卻把紅孩兒藏在裡間瞎教師的臥室。天瀾聰明不過,雖然不明父親吩咐的用意,准知其中定有原因,正想探問紅孩兒,說不幾句,已聽門外父親同瞎教師來到。沒有父親的話,不敢叫紅孩兒出來,自己卻不能不出來迎接。沐公爺一看紅孩兒沒有同自己兒子一起,便知已在內屋藏著。在瞎教師心裡,以為公爺返府,先到自己這裡,總算看得起自己。此地是自己師徒早夕練武之所,只可反客為主,殷勤招待沐公爺、龍土司、大公子天波三人,也當然沒有工夫到裡屋去。
隨從們打起湘簾,大家在中間屋內坐定。這時已經掌燈,屋內華燈四照,一室光明。侍從們分獻香茗,瞎教師打疊起精神,周旋沐公爺、龍土司之間,講些凱旋獻俘之事,同一路所見的苗蠻風俗。
賓主談了一會兒,沐公爺向瞎教師笑著說道:「老夫此次出征,救出一個被苗匪擄去的孩子,長得頗為秀美,老夫在營中當面問明,這孩子還是一個孝子,因為他父親和一厲害苗匪結仇,母親也被那苗匪慘殺,他父親棄家遠遊,尋匪雪恥。這孩子惦念父親,竟自千里尋父,不幸中途被匪擄劫,受盡艱險,於官軍圍剿匪窟之時,又被官兵當作匪人,俘擄回營。經老夫當堂審出實情,憐他孤苦無依,帶回府中。將來還要設法替他找尋父親,使他天倫團聚,才稱老夫心愿呢!」
瞎教師聽了這番話,白菓亂翻,口上不由得哼了一聲,半晌說道:「這孩子太可憐了!公爺一片婆心,把他帶回府中,積德不小。但不知此人現在府中何處?」
沐公爺、龍土司四道眼光,一直盯在瞎教師兩隻白菓眼上,沐公爺口中說道:「老夫愛惜這孩子清秀機伶,已經隨身帶到此地,明天起叫他在此伺候先生。」
瞎教師一聽,已把那孩子帶到此地,兩隻白菓眼向屋內屋外亂翻,好像不瞎一般,卻又聽得沐公爺向侍立一旁的二公子天瀾,徐徐說道:「你把那孩子帶來見一見師父,且看你師父中意不中意?」
天瀾應了一聲,立刻向裡屋走去。瞎教師看他往自己臥室走去,心裡越發大疑。忽見裡屋門帘一掀,霍地跳出一人,尚未看清這人面目,這人如飛的向瞎教師奔去,猛然抱住雙腿,跪在地下大哭道:「兒子在裡間,聽出似乎爸的聲音,已經動疑。二公子叫兒子出來,一看果然是我爸。爸,你撇得兒子好苦。」說罷,淚如泉湧,哭不成聲。
這一鬧,瞎教師突然顏色慘變,兩隻白菓眼猛然一閉,兩顆眼珠,在眼皮內隱隱亂動,倏的又一睜,現出小小的兩顆黑如漆、明如星的眸子,射出兩道精光,死盯在孩子面上,明杖一丟,兩手捧住孩子的面孔,嘴上只吐了一個字:「你……你……」頓時痛淚直流,滾熱的慈父之淚,像灑豆一般,灑在那孩子面上。
這一幕悲劇突然出現,一屋的人,只有沐公爺和獨角龍王龍土司肚內雪亮,其餘的人,都看得駭然驚異,上上下下,反而鎮靜得鴉雀無聲。
忽見瞎教師一臉悽惶,掛著滿頰淚痕,兩道眼光從孩子面上,倏的移向沐公爺,卻好沐公爺一對溫和微笑的眼光,正注在他們父子身上,不住點頭。
瞎教師口上哼了一聲,倏的抱起孩子,悽然說:「苦孩子,難為你,且隨為父去謝公爺成全的大恩。」說畢,離座而起,拉著紅孩兒搶到沐公爺面前,雙雙跪下,瞎教師惶恐說道:「下役斗膽,喬裝瞎子,欺騙公爺。又因與二公子一段緣分,竟同公爺分庭抗禮,膽大妄為,罪該萬死!求公爺開天地之恩。」說罷,俯伏在地,不敢抬頭。
沐公爺紆尊降貴,居然伸手相攙,口中說道:「起來起來,左老英雄,不必如此,你父子以前經過的事,老夫已明白大概。你來到昆明,喬裝瞎子,完全為隱跡尋仇起見,事出無奈,至於你從前雖曾身為捕役,可是早已退職告蹈。老夫雖然祖蔭襲爵,職位較崇,可是生平心志同你們江湖俠士一樣,只重才品,不問出身。何況此處是老夫私邸,你是二犬兒的老師,師道尊嚴,千萬不要多禮,快請起來,老夫尚有許多心腹之談。」
獨角龍王龍土司搶過來,扶起瞎教師,硬推在原座上,呵呵笑道:「左老英雄,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公爺素來敬賢禮士,愛才如命,便是區區龍某,也是久仰英名。我舍戚祿土司祿洪同老英雄認識在先,他常說老英雄本領出眾,在白草嶺前,眼見老英雄施展武當內家功夫,捲披制敵。我聽得心裡痒痒的,恨不得立時相會,想不到今天居然償我夙願,倘蒙老英雄不棄,以後我們還要多親多近。」
瞽目閻羅左鑒秋這時已露本來面目,用不著再翻裝白菓眼,難得沐公爺、龍土司都另眼相看。而且二公子沐天瀾此時已從內屋出來,從地上拉起紅孩兒左昆,手拉手的立在一邊,也顯著異常親熱。想不到垂老之年,奔波風塵,無意中非但父子聚會,而且結識幾位達官貴人,不禁激發當年豪邁之氣,生出知己之感,向沐公爺、龍土司朗聲說道:「鑒秋草野武夫,想不到蒙公爺同龍將軍這般抬愛。那時鑒秋因為本身血海大仇,喬裝探敵,漫遊滇寨,差不多已有兩年之久,這兩年內非但探明仇人飛天狐出沒巢穴,還探得不少關係重大的事。因為孤掌難鳴,不敢深入虎穴,屢次想設法進府密稟公爺,又以地位懸殊,不敢冒昧。在昆明逗留了一個多月,依然無法進府,而且仇人黨羽,已似窺破鑑秋喬裝,難免糾眾下手,正想暗暗離開昆明,卻巧貴府二公子發生金線鱔王的奇事,藉此投入府內,混充醫士。
「更幸公爺愛子情殷,從大營趕程回府,居然因此得見公爺之面,反蒙公爺青睞,命鑒秋伺候二公子練習武功。在園內湖山四望亭中陪侍公爺喝酒,特地飛空捉鳥,略獻拙技。原欲藉此進言,掲露真相,然後稟報機密。那時一看左右管家同近身將爺們很有幾位,本身經歷已夠離奇,想稟報的機密,又關係尊府同雲南全省安危,事關重大,說話稍一不慎,或者一言半語漏傳府外,立可惹起滔天大禍。這樣,話在口內反覆盤算,終於不敢傾吐,預備再過一、二天,見機行事。不料公爺軍務倥傯,第二天便離府回營,鑒秋滿腹心事,只可悶在肚內,唯有希望公爺早日班師了。今天聽得公爺凱旋,喜心翻倒,今晚便是沒有犬子這一層,我也要冒昧直言了。」
沐公爺聽得這番話,向獨角龍王看了一眼,叫著獨角龍王的名字,說道:「在田,左老英雄想對我說的事,一定也是我們兩人早晚掛心的事。可是左老英雄在這二年內,諒必親歷目睹,比我們用耳朵的,強了千萬倍。今晚是天賜奇緣,妙極妙極!從此我們有了左老英雄,又多了一條臂膀了。我說,左老英雄!」
瞽目閻羅慌應道:「公爺有何吩咐?」
沐公爺笑道:「老英雄,今晚我們三人聚會,非同尋常。照說你們父子相逢,今晚應該細訴衷腸,但是老夫事出無奈,龍將軍也是歸心如箭,被老夫強留在此。今晚我們三人,要杯酒長談,共披肝膽,老英雄能夠原諒我嗎?」說罷,呵呵大笑。
瞽目閻羅慌離座起立,抱拳說道:「公爺何出此言?鑒秋感受知遇,粉身難報,何況事關重大,怎能顧及私情,不過……」說到此處,目光向門外一掃,便不說下去了。
沐公爺笑道:「好,我知道。」說了這句,便喊來人伺候,立時有兩個雄赳赳的青年家將,應聲而入。這兩個家將,一名沐鍾,一名沐毓,原是從小賣身入府,奴從主姓。兩人從小在府中練成馬上步下的功夫,時常跟隨沐公爺出兵打仗,貼身伺候,非常忠心,幾次名列保案,居然也掙了一個都司前程。
這時聞聲進來,沐公爺吩咐道:「沐鍾到前面傳話,今晚本爵在園內同龍將軍討論機密大事,所有本府軍弁不得輕離職守,輪班巡查內外。如有形跡可疑之人逗留府第左右,立即拿問嚴究。花園出入要口,也應加派得力頭目,家將率領干弁稽查出入。如遇面目生疏,未帶本府腰牌者,不論男女,一律捆鎖起來,候本爵親自發落。沐毓,你飛速傳令,即在此地開宴,由你們二人伺候。餘人一律到前面聽候差遣,從嚴警備,你們聽明白沒有?快去分頭傳令,傳令完畢,即速回來伺候。」兩人諾諾連聲,轉身出屋,分頭行事去了。
一忽兒,小蓬萊精舍中,珠燈含鳳,良宵開玳瑁之筵;匣劍化龍,豪士借琨瑤之箸。公侯府第的風光非同尋常,一派豪華氣象,毋庸細說,可是以後許多石破天驚的奇事,都在這一席夜宴發生了。當時席上,沐公爺流露出紆尊降貴、禮賢下士的謙恭態度,以師禮對待瞽目閻羅,定欲讓他坐首席,龍土司次席。
左、龍二人怎敢奉命,謙讓再三,依然讓沐公爺居中上坐,左鑒秋、龍在田左右相陪。沐天波、沐天瀾、紅孩兒左昆,三人下面並肩而坐,一席六人,傳杯推盞,笑語風生。左右只有沐鍾、沐毓兩家將奔走伺候,其餘將弁們,都遵令輪班巡查去了,偌大一個花園,在這月白風清的良夜,卻顯得非常岑寂。席上酒過三巡,食上數道,沐公爺便把紅孩兒尋父遇匪的一段事,當作談助,左鑒秋自然是感激不盡。
獨角龍王龍在田忽然從談笑中,又提到自己內兄婆兮寨土司祿洪,他說:「今晚可惜沒有舍親祿洪在座,否則他同左兄有昔年同行之雅,酒量也不錯,同左兄一定頗為投契的。」
沐公爺酒杯一停,微微嘆息道:「說起祿土司來,我此刻還在這兒擔心,他本來也要送我上省,我卻命他回家去,乘便到阿迷州去替我暗地探聽普氏父子舉動。但是我今天回到省城,從幾位同僚口中,露出普氏有極大野心,在自己土司府內,明目張胆。收羅亡命逃犯,強迫良民納稅從軍。省城派去官吏,竟有幾個生死不明,屍骨無存。可恨當地長官,反而極力向他巴結,這一來,早晚定要出事。普氏父子視本爵如眼中釘,同龍、祿兩位土司也如水火,因此我後悔不該派祿土司去探聽。我與他約定,半月後在此見面,但願他吉人天相,平安回來才好。」
龍土司雙眉一鎖,說道:「先時聽左兄口氣,對於敝省情形大約已瞭然一切。朝廷又被奸臣弄得一塌糊塗,我們天高皇帝遠的雲南,如果沒有公爺擎天玉柱,雍容坐鎮,幾位野心勃勃的土司們早已反上天去了,其中最厲害難惹的要算阿迷普氏父子,同飛天狐吾必魁,還有一個沙定州。這班寶貨名曰土司,實則大盜,一面勾結官紳,一面收羅江湖亡命,廣結死黨,種種不法行為,罄竹難書,現在野心越來越大。公爺接到幾次密報,都說這次勝境關、石龍山一帶邊匪蜂起,到處擾亂,原是普氏同飛天狐等毒計,想把我們牽掣在邊境上,或者乘機把我們一網打盡,他們可以任意橫行。照他們近來的舉動,真有造反作亂的心思。
「幸而這次我們布置得當,下手得快,大軍未發,已暗地把邊境各要口都給他堵住,使各股匪寇,不能會合,容易擊散,而且特地迅速班師,鎮守內地,使他們難以措手。不過他們到處廣布黨羽,聲勢確實不小,實在是心腹之患。公爺忠心為國,此時弄得寢食不安。聽得左兄探得匪情,特地屏絕左右,嚴密防範,以免走漏消息。此刻直言無妨、就請左兄賜教罷。」
瞽目閻羅左鑒秋沉思了片刻,才笑了一笑說道:「一家沒有機會見面時,似乎有千言萬語,存在肚內,此刻想說時,又不知從哪一頭說起才好。」說到此處,微一停頓,向下面二公子天瀾瞥了一眼,笑道,「你這幾天朝晨起來,練完了功夫,似乎開口想問我一點事,似乎話到口頭,終於沒有說出來,如此已有好幾天了,我看得非常清楚。大約這幾天,你是悶得慌,此刻何妨直說出來呢?讓公爺、龍將軍都可以聽聽,是怎麼一回事。」
天瀾突然被自己師父這樣一問,而且正問在心病上,不禁面孔一紅,有點忸怩起來。上面沐公爺同龍土司都有點莫名其妙,心想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放著要事不說,忽然說到天瀾身上去了呢?沐天波同天瀾並肩坐著,卻有點覺察,因為天瀾肚內悶著的事,別人面前不敢提,私底下卻和這位老兄提過,所以大公子沐天波這時有點明白,向天瀾說道:「左老師父既然叫你說,自然有用意,你便直說出來好了。」
沐公爺也說道:「孩兒,究竟怎樣一回事?你就照實說。年紀一年大似一年,還像大姑娘似的。」
沐公爺這樣一說,天瀾朝自己師父看了一眼,向沐公爺輕輕叫了一聲:「爹!」
沐公爺隨口答道:「怎麼?」同時注意到天瀾面上,只見他皎若春霞朗如秋月的面孔,配著劍眉星目,瓊鼻丹唇,於秀逸之中含著一種英挺之概。最奇的,這幾個月未見面,天庭飽滿,兩面太陽穴似乎比從前凸了不少出來,滿臉也罩著一層寶光,為從前所未有,把他並肩而坐的老兄,比得沒有分兒了。沐公爺心裡明白,這是師父教導武藝,從內功著手的好處,面上才有這樣好的氣色,一來也是鱔血的功效。有子如此,尚有何求?遂又笑著說道,「孩兒,你萬事要聽你師父指導。師父叫你這樣,你便這樣。」
天瀾應了一聲「是」,笑著說道:「爹,你不知道,自從你回來了一趟,第二天又離府返營,整整好幾個月。這幾個月中,我師父每天到了申牌時分,硬叫兒子安睡,一交子正喚醒兒子,起床傳授武當派秘傳混元一氣功。練到丑初,又督促上床調息養神,至寅末卯初,又起來到屋外練習各種拳術兵刃,天天如是。
「自從最近這月起,我師父改變了方法,晚上不再叫兒子起床練功,練習混元一氣功也移寅初時分,可是兒子在每夜子正練功已成習慣,雖然師父不叫起來,一到子正,自然而然地驚醒過來,非到丑初不能熟睡。兒子自己一琢磨,既然睡不著,不如偷偷的在床上照舊練習混元一氣功。好在這種功夫,完全是調神聚氣,固本返元,絕沒有動手運腿的聲響,師父也不會覺察的。兒子的床鋪原在師父床榻的下首,師父每夜安睡,只在床上閉目盤膝,便算入睡,從沒有倒身擱枕的時候,床帳也高高吊起,從沒有放下來過。
「有一次,剛交子正,兒子又起來,暗地練功。這天正是上弦,月光從窗廚射入,正照在師父床上。兒子從帳內向上望去,忽見師父不在床上,房內也沒有師父身影,房門窗門都關得好好的,心裡大疑!側耳細聽,遠近一點沒有響動,只有巡夜的更夫,照例圍著花園的牆外,有氣無力的敲著更柝的聲音。細索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道理,心裡一亂,混元一氣功便沒有溫習,又不敢下床去探,只好倒身假寐,且看師父怎樣回來。
「頭擱在枕上,兩隻眼卻注在窗戶上。這樣等了許久,直到醜末,忽見窗廚上面一排蓬式雕花短格子,中間一扇被人從外向內推了上去,卻一點聲音都沒有。那扇短格子橫寬不到二尺,也不知他老人家用的甚麼功夫,窗廚上月光倏然一暗,我師父已悄悄的立在我床帳外,似乎傾耳而聽,大約聽我沒有驚覺。好在孩兒平日睡覺,沒有打呼嚕的習慣,故意把鼻內呼吸提髙一點,便瞞過我師父了。」
天瀾說到此處,兩隻晶瑩澄澈的眼珠,不由得向左鑒秋面上骨碌碌一轉。
沐公爺微微笑著,說了一句:「頑皮的孩子。」
眾人一笑,天瀾慌接著說道:「那時我師父從腰中卸下那條鱔骨鞭,這條鱔骨鞭便是金線鱔王從頭到尾三尺多長一條連環鎖心背脊骨,頭尾天生有一個陰陽如意鉤,可以圍在腰間扣搭。經我師父用藥洗鍊出來,又當面指點巧手匠人,在兩頭如意鉤上用黃金鑲裹把手處,再用合股細金絲,密密盤出各種細巧花紋,中間還盤出一個『瀾』字,便成了一件舉世無雙的寶刃。
「可是這件寶刃,師父雖然賞賜孩兒,可惜孩兒功夫未到,還不能運用這種軟硬兼全的兵刃。那時我師父解下來搭在床欄上,依然坐進自己榻上,同平時一樣,運用坐功了。不過從這夜起,我師父一交子正,定必從上面花格子,飛身出去,直到醜末才回。天天如此,孩兒老是疑惑,不知他老人家天天深夜出去,為了甚麼事,卻不敢冒昧開口。
「最近這幾天內,有一夜,他老人家照舊飛身出去,過了醜末,已交寅正,尚未回房。孩兒心裡又驚又急,哪敢安睡,直到窗外隱隱發現魚肚白的天光,才見他老人家飛進窗來。這一次回來,與平日從容不迫的大不一樣。孩兒從帳內偷眼細看,只見我師父不住的擦頭上的汗,嘴上還說了一句『好險』,到了自己床上還是自言自語,有幾句似乎聽得出來,說是:『沐公爺快來才好。孩兒讓他一人睡在房內,也是不妥。看來,我護著瀾兒,難以兼顧府內了。』這幾句還聽得清,其餘卻聽不出。
「孩兒經過這一夜,老是琢磨師父說的幾句話,心裡越發驚疑不定,不免偷偷向我大哥提了一次。大哥也是害怕,已經暗地吩咐家將們,夜裡當心一點,提防盜賊混進府來。可是從這一夜起,我師父果然守著我不出去了,白天卻有心事似,臉上一點沒有笑容。過不了幾天,卻好班師消息到來,我師父一聽班師消息,頓時滿面喜容,孩兒卻嚇了一大跳!因為我師父一高興,忘記了翻白眼,師父一對眼神,被我看見一對精光炯炯的眸子。」
天瀾說到此處,一桌的人無不仰天大笑,連瞽目閻羅也禁不住笑起來了。
沐公爺忽然面色一整,向瞽目閻羅拱手齊肩,朗聲說道:「我明白了,老英雄肝膽照人,熱腸古道,真令老夫又感激,又欽佩。老夫明白,這幾月內,老英雄非但在瀾兒身上用盡心機,而且在夜深人靜,還要巡查寒府各處,免出意外。這幾夜老英雄定有所見,明知道府內一般家將們武藝平庸,難以應變,才弄得老英雄口心相商,寢食不安,無意中被孩子們竊聽了幾句,事情定是如此。天波既然已經瀾兒通知,便應該向老英雄求教才是,竟自馬虎過去,總是沒有見識。老英雄,你這樣熱腸交友,老夫實在無話可說,只有銘諸寸心的了,但不知老英雄那晚怎樣的情形呢?」
瞽目閻羅微笑道:「一樁微小的事,此刻被公爺同二公子反覆一形容,倒使我無地自容了。事情是這樣的,公爺返營後,我雖然有點明白外面匪情,總以為這樣森嚴的府第,又在省城內地,匪人無論如何也不至自投虎口。哪知道在前一個月的月底,二公子一同用過晚飯以後進內宅去了,我閒著無事,一個人背著手在園內,信馬溜韁的閒踱,偶然踱到玉帶溪金線鱔王發現處所。
「這天是晦日,沒有月光,天上密層層的星光,卻東一閃西一閃的,宛如天上擺了棋譜,園中燈火本來不多,一發顯得黑沉沉的。不過一大片荷花池,時當九月,荷葉早已凋落,顯出亮晶晶的一片水光,倒映著天上棋布的星星,好像池底埋著無數珍寶,光華亂閃,還有環湖建設的幾處水榭層樓,也靜靜的倒影水內。偶然微風拂波,漣漪滉漾,倒植水中的亭樹橋樑層層飛動,隨波聚散,變幻無窮。
「我正低頭看得出神,忽見對面湖底飛起一個黑影子,宛似一隻巨雕,掠空而過。急抬頭向對面注視,只見那個黑影子,落在沿湖的一座太湖石的假山上,倏的又從假山石上飛起,一鶴沖天,疾逾飛鳥,竟飛上一座畫樓的屋檐上,只一沾腳,復又騰起,越過樓脊,便看不見了。
「當時我心裡吃了一驚,明明是江湖上的夜行人,雖然一瞥而逝,已看出此人身法奇快,輕功出眾。我哪敢怠慢,立時渡過一座亭橋,躍上那座畫樓。一看樓那面,滿是花架子,搭成曲折的遊廊。穿過遊廊,一片草地、幾行枯柳,圈著一塊草地,草地盡處便是花園的圍牆。我恐怕此人還伏在園內,各處查勘了一回,沒有動靜,才斷定已跳牆而出,我又跳出圍牆去查勘。這段牆外是一片疏林,林外卻是官道,無藏身之處,才斷定此人業已遠颺,依然越牆而進回到屋內,計算此人也許是過路的夜行人,於府上沒有關聯,但也不能不防。
「第二天一早趁沒有人走動時,我又到夜行人落腳處,仔細查勘,卻從太湖石假山上一片青苔里,尋著一對腳印,非常清晰。那雙腳印又尖又瘦,只五六寸長短,既非男子,又非孩童,斷定來人是個女子。漢人女子纏足的多,五六寸便算大腳婆,道地的苗女赤足不襪,又同男子無異。只有改土歸流的苗族女郎,雖然不願纏足拗蓮,卻也束縑約帛,愛好天然,所以歸流苗族的姣好女郎,往往六寸圓膚,跟平趾斂,頗得雙趺自然之美,所以當時我便推測到來人,定是進化略早的苗族女郎。可是一想到來人是個苗女,便又想到這些年經歷的事來,前後一印證,這苗女既然有這樣武功,當然來頭不小,夤夜進府,決非偶然,從此不能不小心提防,便從那晚起,把二公子夜課暫時移到寅刻,為的是我可以巡查各處,可是那女子神龍一現,絕未再來。
「直到最近那一天晚上,一交子正,我又出外巡查,光在園內走了一轉,沒有動靜,然後躍出園外,循著府第圍牆,從外面前前後後走了一個轉身,依然無事,才又越牆而入,按照每天巡查辦法,從前面暖閣上起翻過幾層屋脊,經過內宅再回花園去。
「不料我剛越過宅門,落在穿廊頂上,忽聽得前面大廳後房坡,有極微的擊掌聲。我心裡一動,慌一伏身,竄上靠穿廊的一株大梧桐樹上,再由梧桐樹飛渡到廳旁左面廂房的屋頂,大寬轉從另外一所跨院,轉繞到大廳後進側屋上,蔽著身影,向大廳後房坡望去。只見檐口立著一個魁梧大漢,通體純青,背上插著雪亮的單刀,潑膽天大,竟直立檐口,低著頭向下望著。一忽兒,哧的從院子裡又飛上一個瘦小的賊人,同那大漢似乎說了一句話,霍地兩下里一分。一個望左,一個望右,身形一塌,捷逾狸貓,竟向內院淌去。我一看情形不對,如果被賊人深入院外,動了一草一木,我就算裁到家了。
「可是尚未看出賊人來意,也不便驚動眾人,心裡暗暗存了一個主意,一抬身,也輕輕的擊掌兩下。左右兩面的賊人,聞聲停步,愕然回顧。這時左面賊人相離較近,也有四五丈路,我故意直立不動,等右面的賊人也聞聲竄到左面,向我打量時,我故意向他們一點手,輕輕喝道:『朋友,請過來,咱們談談。』
「說罷,一轉身,向宅門外飛馳,越過大廳,飛上宅門上的門樓,略一停身,扭項一看,那兩個賊人果然一先一後,追蹤而來,我立時又轉身飛跑,一直引到儀門外更樓旁的花牆外。下面是一片大空地,只中間一條長長的白石箭道,往內走直達大堂階陛,往外走就是通街的沐府前門,左右更樓上雖然有人,因為地太空曠,離更樓遠一點說話,便難查覺。
「我擇好了這個地點,一飄身,從牆上躍落空地,抬頭一看,一高一瘦的兩個賊人身形飛快,已跟蹤飛到花牆上。兩賊卻停身不落,由瘦小的一個指著我喝道:『你大約是此地護院,也許是吃碗閒飯的老家將。看你這身功夫、這樣年紀,埋沒在此地,我們卻替你可惜,不過這是閒話,此刻你把我們引到此處,意欲為何?難道說,你還值得替沐府賣命嗎?』
「我仰面哈哈一笑,說道:『朋友,光棍眼,賽夾剪,兩位招子真亮。果然我是此地吃碗閒飯的無名小卒。不過我命運真壞,兩位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晚輪到我老弱殘兵值夜,碰著兩位光降。我同兩位往日無怨,近日少仇,兩位當然不是為我來的,可是不問兩位怎樣來意,今晚兩位如果一伸手,我老頭子這碗閒飯便從兩位手裡飛走了。說不定還要坐監牢、吃軍棍,斷送這條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