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十章 紅孩兒險里逃生

朱貞木 《蠻窟風雲》
「有一天晚上,大約初更方過,我們兩人混在那群漢人隊內,正在石龍山口一座破社廟內,暫度一宵。白天走得力乏,在社廟破佛龕底下和張師哥席地而坐,背靠背的打盹,不知不覺抱頭大睡起來。睡夢裡猛聽得耳邊人聲鼎沸,哭喊連天!我一跳起身,便被幾個山精似的苗匪雙臂反剪,捆個結實。一睜眼,油松亮子,照得雙目難睜,定睛細認,才看清無數苗匪滿殿跳躍,同來的男女老幼一個個綿羊似的,被這班苗匪舉著標槍桿子亂打亂趕,四面一看,卻沒有張杰影子。這一急,非同小可! 「忽又從殿外,跳進兩個頭包花布、凶眉凶目的匪人,幌著雪亮苗刀,嘴上亂嚷了一陣,一句不懂。滿殿苗匪經這二人一嚷,頓時肅靜無聲。那二匪一手提刀,一手舉著亮子,把我們照看了一遍,似乎點清了人數,猛地幾聲呼喝,手下苗匪立時用長索把我們二三十人都牽聯在一起,一個跟一個,活像草串的蚱蜢,趕出社廟門外,由兩個為首苗匪當先領路,手下一班匪人押著我們這群人,趕羊似的,向山內一條仄徑趕去,把我系在一群小孩堆內。我苦於月黑風高,東西難辨,無法脫逃,心裡又念著張杰,沒法子,跟著走去。最可憐那群婦女,一路被苗匪任意輕薄,跌跌滾滾,一班小孩又哭娘喊父,啼號不絕。苗匪怒時,隨手一標槍,挑死路旁。這一來,立時嚇得聲息全無。 「這樣昏天黑地走了多時,猛聽前面山腰裡,尖咧咧吹起哨角,這邊一群匪人也連連口哨相應。高高低低的又走了一程,兩面越走越近,似乎又越過一條溪澗,泉聲淙淙入耳,地勢也漸漸空曠起來。四圍黑漫漫一片草地,草地盡處,一座高接雲霄的峰影,巍然覿面,峰腰內似續似斷的哨角,兀是此應彼和,響個不斷。等到走完一片草地逼近峰腳,山腰內猛地閃出一片火光,從林內湧出許多苗匪,跑下山來,同為首苗匪咕嚕了幾句,又跑回山腰森林中去了。 「這裡為首匪人一聲怪喊,把我們一群俘虜從峰腳左側趕去,順著峰腳拐了幾個彎,又穿過一片松林,忽然面前現出一座極大廟宇。黑夜裡雖然看不清甚麼寺名,約略辨出這座廟宇,規模定是不小,黑壓壓一層層的屋脊,直達峰腰。苗匪把我們趕進山門,牽到離山門不遠的一所破屋內。屋頂七穿八漏,椽瓦不全,天上星光粒粒可數,屋內面積頗廣,足可容納好幾百人,已經有不少人圈在裡邊,我們就在一破屋內,占著一角,席地而坐。兩扇大門已歪在一邊,派了兩個苗匪持槍鵠立戶外,看守我們。 「待了許久,卻無人理問。我們一班俘虜隨身攜帶東西,路上早已洗劫乾淨,竟不知關在屋內有何用意?如果這樣關下去,餓也餓死了。我心裡又急又恨,偷眼從屋內望到大殿口,約有一箭之路,殿門口左右插著兩把極粗火燎,火苗熊熊,照出殿門口進進出出的苗匪,絡繹不絕。殿內人聲鼎沸,似乎這所廟宇,是苗匪的垛子窯,而且偷看大殿嘈雜情形,也許他們正在調兵遣將,同官軍對敵。 「正在這樣猜想,忽見大殿里人聲頓靜,湧出一對對帶刀荷槍的精壯苗匪,魚貫而出,一直排到山門外,兀是一隊隊接連不斷的涌去。兩旁另有無數苗匪,高舉油松火把,夾著大隊而走,宛似一條火龍,這樣走了一盞茶時,看去不止二三千人,最後一隊,居然個個戴冑披甲,懸弓佩劍,擁護著一乘山轎,緩緩抬出殿外。轎內的人因高出眾人之上,借著四圍火把的火光,看出轎內坐著一個奇形怪服、面貌兇惡的人。 「最令人注意的,左耳帶著一個大金環閃閃生光。我當時心中一動。從前聽父親說過,飛天狐吾必魁也帶著這樣大金環,不過我沒有親眼見過飛天狐的面貌,不敢斷定轎內便是飛天狐。轎後又湧出不少人來,衣服舉動,似乎也是首領人物,卻系恭送轎內人似的。在這當口,忽然有一粒小石子落在我肩上,從肩上滾落腳邊,似乎從上面掉下來的。一抬頭,屋頂透露星光的一個大窟窿,正在我頭上。我以為破屋頂上瓦礫碎屑,被風吹落來的,正要移開目光,再看一看大殿上情形,屋頂上忽又起了一種極輕微的噓噓之聲,一聲便止。 「我陡然心裡一動!打量屋內人們,正都伸長了脖子注意門外,一個沒有覺察。我再抬頭向那窟窿打量,只見窟窿外倏然露出半個人頭,只一探,又很快地縮了回去。因為他縮回得太快,面又朝下,我實在看不清這人面目。不過那人頭上裹發的頭巾,在微露半面時,借著星月微光,略辨出一點痕跡,似乎同我師兄張杰的頭巾相似。一想到他,心裡突突亂跳,再一瞥屋內屋外,似乎尚無人發覺,這時窟窿里又現出一隻手影來,平掌向窟窿下面一招,一反掌,往上一托,倏又縮了回去。 「我心裡大疑,如果真是我張師兄,他這樣打手式,大約叫我從這屋頂窟窿逃走,但是從地上到屋頂少說也有二丈,我雖然學過『一鶴沖天』、『旱地拔蔥』的輕功,無奈功候不到,平時練習最多拔起七八尺,再說屋內擠著許多人,屋外還有人看守,如何能行?張師兄未始不知道我是辦不到的,大約屋上的人不是張師兄,可是石子落下,同招手示意的舉動,明是為我來的,不是他又是誰呢?如果我真有這樣功夫,大殿口亂嘈嘈的,正是絕好的機會。屋內人雖多,同是難友,只要逃得快,也許可以脫出虎口,無奈人小力微,枉勞這位好漢搭救了。 「心裡這樣忐忑不定,兩隻眼依然不住的向屋頂偷看,好在屋中黑越越的,一時不會被人覺察,可是半晌不見窟窿里有動靜,以為沒有指望了。忽又聽出屋上面,發出一種極微的彈指聲,卻似在屋內靠後壁的屋頂角,我又向那處打量。原來那面屋角上,也有一處大窟窿,正緊貼壁角。我慌慢慢向後撤身,移到壁角站住,卻喜屋內人們,都擠在近門處,這兒疏疏的只有幾個躺在地上呻吟的老婦人。我慌抬頭向上注視,上面的人似乎已知我移到下面,即在長窿口又起了幾陣彈指的聲音。 「這一次,彈指聲一入我耳便已恍然,肯定上面不是別人,正是我張師兄來救我了。原來這種彈指為號的法子,凡是江湖道上的人物沒有不會的,不過各派彈法不同,精於此道的能夠彈出各種長短音節,代表各種不同的暗號,我們武當派便另有一種彈法,我從小就會。張師兄在成都同手下黑夜摸窯辦案,最喜用這一手,他彈的手法音節,我是聽慣的,所以我一聽肯定是他了。 「這時我又驚又喜,正想不出法子怎樣能夠從頭上窟窿里逃出去,忽見窟窿口發現長蟲似的東西,貼著壁角蜿蜒而下。一忽兒已掛到我頭頂,我才明白是條長索,頓時心花大放。一回頭,黑壓壓一大堆人影正擠在門口,大殿情形,被這一大堆身影擋住,已看不出來。門口守護的兩個苗匪,被這堆人擋住,倒是逃走的絕好機會。不敢再猶豫,一縱身,兩手握住索子,接連倒了幾把,索子很結實,無暇再看屋內人們動作,四肢並用,賈勇向上倒去。 「不料這條長索並非麻繩一類的東西,不知張杰何處找來的幾盤枯藤,長長短短、粗粗細細連接起來,一段段儘是疙疸結。屋內又昏黑異常,我剛剛上七八尺高,人已懸在半空里,一手正握住一個乞疸結,兩足一蹭下面的乞疸結,剛要倒把,猛覺上面握住的乞疸結,經下面兩腳一登,忽然鬆了紐,下面的藤索,竟自溜脫了節,嗤的向地面落了下去,我幾乎隨索掉落。還算好,我右手已握住上面藤頭,始終沒有撒手。趕緊右腕一攢勁,左手搭住右臂,兩腿往上一翻,勾住索子,一打千斤墜,才緩過一口氣,一身冷汗,已濕透內衣。幸喜門外人聲嘈雜,藤索落地聲音不大,沒有被人驚覺。 「張杰在屋上,哪知我受此驚嚇,噓噱之聲又起,大約催我快上。我這時腿上頭下,兩足勾緊上面一段藤條,下面手腕加勁,倒盤上去四五尺,下面已垂下一小段索子。略一停頓,上身一起,才把兩腿放下。照前兩手倒把而上,沒有幾把已攀住一根破爛椽子,試了一試,似乎還經得住用力,卻好張杰已伏身穴口,向下一伸手,正攢住我的腕子,借勁使勁,把我提出窟鯈。 「二人一齊貼瓦伏身,張杰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禁聲』,只見他很快的解開系住椽子的藤結,把一條枯藤挽了上來,隨手搭在臂上,又在耳邊吐出一字『走』,只見他依然貼在瓦面上,手足並用,壁虎一般,向右側蛇行過去。我當然仿照辦理,爬了一段路,已到屋面盡頭。 「他在前面已停住身子,把臂上藤索又垂了下去,卻把這一頭繞在臂上,悄悄對我說道:『下面是山石砌的圍牆,牆頭比這屋頂低下六七尺,不過中間還有三四尺寬的一條夾道,你先下去,卻須當心。到了牆頭相近,必須腕上加勁,扯一順風旗,才能落在圍牆上。如果夾道有人走動,須等他過去再下。當心,當心!』 「我低低應了一聲,先把半個頭伸出屋外,一看下面夾道內,黑沉沉的沒有聲息,果然有道圍牆,牆頭滿長著尺許長的草,慌縮回上身,兩腿向外一飄,兩手一握繩索,慢慢逸身垂下,整個的身子墜在張師兄臂上。幸而我人小身輕,換了大人,張師兄也吃不住勁的。夠了尺寸,按照他的吩咐,居然被我輕輕落在圍牆上,藤索一撒手,張師兄身有輕功,一伏身,已縱落身邊。一盤藤索他兀自搭在肩上,不肯棄掉。 「圍牆外是一片松林,向林外望去,看見一條火光,蜿蜓於峰下山林之間,才知我們做了這許多手腳。那隊苗匪走得沒有多遠,廟裡似乎尚有許多苗匪,在廟前來往奔馳,不知幹甚麼把戲。幸而這片松林又廣又密,不虞露形。張師兄行若無事,一蹲身,又把藤索向圍牆外垂下,我悄悄說道:『此處不過六七尺高下,我還跳得下,可以不用這撈什子了。』張師兄笑了一笑,隨手把藤索丟落牆外,兩手微點,已飄然落地,我也如法跟下。 「這一跳下仿佛兩世為人,總算跳出龍潭虎穴了。我急於想問張師兄來蹤去跡,還未開口,他說道:『不要多言,快跟我走。』我只可悶著聲跟他走。他並不向林外走去,卻向松林橫穿過去,似乎越過一條土崗子,才把松林走完,又走了一箭路,已到峰腳,抬頭一看,面前白漫漫的現出片草場,正是我被苗匪擄來經過的草地,不過押到廟宇時,是望廟前轉去,此時則從廟側小徑下來。 「看廣闊的草場空無一人,我向張師兄說道:『萬一那隊匪人也從此路出發,豈不又落虎口?』 「張師兄道:『孩子,你知道甚麼?我在屋面上,已探聽明白,此刻不便多談,快跟我走好了。』一語未畢,猛聽得前面峰腳下,天崩地裂的一聲炮響,立時火光燭天,喊聲震耳!好像有無數人殺到山下,廟內也突然戰鼓雷鳴,殺聲大起。 「張師兄喊聲:『不好,快跑!』當先向草場奔去,我嚇得膽戰心驚,慌不擇路,跟著張師兄飛跑。一片草原,半人多高的亂草,銳利如刀,我們心慌意亂,黑夜裡尋不著草中路徑,勾衣礙足,極難行走,一個急勁,如飛的奔到草原中心。猛地里,嗖的一聲,從左右草縫裡飛出兩支長矛,矛上還有個倒勾子,攔住去路。 「我們吃了一驚,剛一定身,身後白光一閃,又飛出兩根勾鐮槍,雪亮的長矛子直逼後心。不好了,一眨眼的功夫,近身的處所颯颯齊響,刺出麻林似的長矛,鑽出無數雄壯大漢,一色玄帕纏頭,身束軟甲。張師兄一見,認出是官軍,慌說道:『眾位軍爺,俺是被匪人擄去的良民,此刻剛從匪窟逃出命來,求軍爺們高抬貴手。』 「對面一人喝道:『好一個利口匪徒!一身匪服,居然口稱良民,誰信你的鬼話!捆!』一語未絕,十幾支勾鐮槍立時搭到身上。張杰一聲長嘆,俯首無辭。 「我們二人立時被他們捆翻地上,嘴上還塞了個麻核桃,只派一人蹲在我們身旁看守,其餘官軍們又向草地四散隱伏起來。我們二人『寒鳧浮水』般捆在地上,廟前廟後爭殺聲音,從地皮傳到耳內,比站著聽還清楚。聽四面喊殺之聲越來越近,似乎官軍已把這所廟宇包圍,只這面草地用著伏兵截殺,大約官軍方面,早已探清匪人來往路線,用的是三面撒網之計,而且利用這片草地截獲逃匪,最好不過。這一大片草地埋伏官軍,定不止這一點人,說不定後面要路口還層層設卡,看起來我們剛脫虎口,又遭池魚之殃!剛才沒有被長矛搠個透明窟窿,尚算萬幸。 「我偷眼一看張師兄,離我一丈開外,也照樣倒剪兩臂背上面下,擱在地上,卻見他肩頭一上一下,在那兒暗地亂動,似乎想掙斷繩索,我嚇得心裡直跳,一掉臉,想偷看監守這一個官軍,蹲在何處,忽見山腰廟後,火光沖天,黑煙蔽野,把一片草原映得通紅,大約官軍得手,已從廟後破巢而入,縱起火來。 「這樣被火光一照,我才看清監守我們的官軍在我們前面,屈膝半跪,兩眼直注,獵狗似的一步一步的向前面淌去,神情緊張已極,似乎忘記了我們,離開我們已有一丈多遠。再一看張師兄,我嚇了一跳,我從鑽出屋頂,直到草地被擒,都是黑地里瞎摸瞎撞,張師兄身上衣服,原沒有仔細看清,此刻廟內起火,遠照草原,才看清張師兄上下衣服,已換了樣,竟同苗匪一般無二,怪不得被擒時,官軍說出一身匪服,還敢口稱良民的話,但不知他這身匪服,從何而來,卻弄得有口難分了。 「我心裡正在難過,又聽得遠遠一片飛奔的足音向草地跑來,腳音錯落,人數眾多,剛到草原中心,一聲威喝,千矛齊舉,從草地里跳出無數官軍,把逃來的一群人困住垓心,一陣爭鬥,剎時便寂。雖然看不見爭鬥情形,聽官軍得意的口吻,似乎或死或擒,沒有逃出一個去。這樣利用地勢,十拿九準的來了幾次,業已夜盡天明,一片曉霧籠罩草原,露水如珠,滴衣生涼。山腰一座規模宏大的廟宇,已燒得七零八落,蓬蓬勃勃的青煙,兀自上沖霄漢。 「細聽殺聲漸止,戰鼓無聲,從迷茫的霧氣中,隱隱看到峰腰紅旗招飄,又聽得號角嗚嗚,夾著幾棒金鑼,大約官軍業已全勝,鳴角齊隊了。我半天沒有聽到張師兄動靜,轉臉一看,忽不見了他的蹤影,心裡又驚又疑。難道他乘幾次逃匪爭鬥,已經掙斷捆索,又逃走了嗎?但不會舍我獨逃,或者時機迫切,無法挈帶,同上次一般,也未可知。萬一草地外面要路上也有官軍把守,人困馬乏,難免二次受擒,一發有口難分了。思潮起落,又折騰了整夜,弄得我神疲力盡。這時有人讓我逃走,我也寸步難移了。 「這當口露散日出,天色大明,草內官軍一齊亮隊,所有生擒俘虜也圈在一堆,我當然也在其內。舉目一瞧,趕情這支官兵,一千不到,也有六七百人。草地上一片片的血跡,腸破腹裂的屍首,東一具,西一具,好不悽慘!生擒俘虜,大約有一二百人,其中竟有先時一同關在破屋內的難友,玉石不分,如何結果,只有看各人的命運。這樣匪民混雜的一群俘虜,從石龍山匪巢解到勝境關。隔了許多日子沒有發落,又從勝境關一批批往曲靖押解。一班難友都說這樣玉石不分,湊在匪人數內,解省獻俘,這是刀下作鬼,決無生還之望。那時我只有希望張師兄已經逃出活命,在昆明尋著我父親和上官伯父,早日報我母親之仇,我便真箇屈死刀下,也只可認命。 「這是我前後過去的一片實情,公爺這樣反覆推問,也是我們一線生機,我只可實話實說。否則我年紀雖小,也懂得我父親同飛天狐結仇,其中關係著不少事,也許因此透露了風聲,被仇家探去,於我父親不利。公爺聖明不過,慈仁不過,叨求公爺替小難民作主。」 說罷,眼淚直流,屈膝跪在沐公爺腳下,叩頭如搗蒜。(紅孩兒口述經過詳情,到此才敘述清楚。一筆兜轉,依然接說上回書黔國公沐啟元在後帳同獨角龍王龍土司夜審紅孩兒一段情節。)紅孩兒仗著一副伶俐牙齒,把自己身世、來蹤去跡,說得有頭有尾,入情入理,上自主帥沐公爺,下至偏禆軍健,都聽得出了神。 沐公爺聽他說到他父親瞽目閻羅左鑒秋同飛天狐在白草嶺結仇,其中還牽涉自己部下婆兮寨土司祿洪,後來瞽目閻羅巧裝瞎子,潛蹤昆明。猛然想起,自己府內教授二子天瀾武藝的瞎教師,來歷不明,舉止詭異。細想紅孩兒所說他父親前後情節,頗多暗合之處。當時眼見瞎教師在後花園飛檐捉鳥,豈是失明人所能做到?定是瞽目閻羅無疑。他投入我府中,必有深意。也許他知道飛天狐同我沐府也是深仇固結,潛蹤府內不虞敵人覺察,也比較安全,—面借我力量,易達心愿。其實我也時防飛天狐暗下毒手,有他守在府內,非但瀾兒幸得明師,有他這樣本領,也可保護府內安全。我必須叫他們父子團圓,然後合力剿滅飛天狐,以免心腹之害。 主意打定,剛要開口。旁邊侍立的獨角龍王龍在田開口說道:「在田細聽這孩子所說前後情節,大約不假。他說成都『萬年青』奇寶被劫一案,飛天狐得手以後,又轉交匪黨叫甚麼飛天蜈蚣,這人原是瞿塘大盜,在田收留的金翅鵬,還是飛天蜈蚣的螟蛉,其中情節,已照金翅鵬所說報告公爺,有這一段牽連情節,更可以證明紅孩兒所說不假了。」 沐公爺點點頭,揮手喝令左右,替紅孩兒除去刑具,叫他立在一邊。微笑道:「左昆,本爵念你一片孝心,千里尋父,頗為不易。從此留你在本爵身邊,不日班師回到昆明,包在本爵身上,叫你父子團圓,至於你同行的師兄張杰,如果沒有意外,將來他尋到昆明,定可會面。」 紅孩兒時來運轉,得此貴人扶助,當然大喜過望,慌又伏地叩謝,從此紅孩兒天天在沐公爺身邊伺候,仿佛隨營的近身書僮,卻不同他說明府中瞎教師一段情節。 過了幾天,許多俘虜業已分批推審清楚,無辜受難的平民從此一番推問,也釋放了不少。(一半也是因紅孩兒的一段情節,知道其中確有被匪脅迫的行旅。)大營軍務結束告竣,沐公爺便帶著紅孩兒班師回省。各土司的軍隊,也都一一調回汛地,只有獨角龍王龍土司一支勁旅,押著一隊囚車,護著沐公爺一同班師。 這時金翅鵬已受沐家軍職,也是一身戎裝,跟著龍土司督率軍隊,向省城進發。不日到了昆明,省城文武官紳,張樂郊迎,自有一番凱旋獻俘的儀注,牛酒犒軍的熱鬧,不必細說。沐公爺把軍隊駐紮近郊,龍土司手下苗兵,也在郊外暫駐。獨角龍王便托金翅鵬和幾個大頭目留在郊外,約束軍隊,自己跟著沐公爺同眾官酬酢一番以後,才回到碧雞關國公府。 府內大公子沐天波、二公子沐天瀾早已得著班師消息,率領府內家將差弁各色人等,一齊在府門外排班恭迎。惟獨那位瞎教師白果連翻,撮著明杖,在內宅大廳階下,悄然肅立。沐公爺首先進府,左右擁護著隨征家將,次之是獨角龍王龍土司,後面便是隨征的幕僚、材官。其中夾著一個眉清目秀,青年活潑的紅孩兒左昆。沐公爺一見自己兩個兒子已跟在身後,便問孩兒業師在裡面嗎?天瀾慌垂手答道:「師父身體平安,因為雙目不便,孩兒請他在內宅廳前迎候。」 沐公爺點點頭,心裡暗笑,看他裝瞎子裝到幾時!一回頭,看見紅孩兒跟在人後進來,悄悄吩咐天瀾道:「我從外面帶來一個清秀孩子,與你作伴。」說著向後面紅孩兒一指道,「你此刻把那孩子悄悄帶到你師父屋中,不准你走過內廳同你師父見面,也不許你同他多言多語。你陪他在屋內,不必出來,等我同你師父到你屋子去,自有分曉,快去快去。」 天瀾滿腹懷疑,卻不敢再問,慌遵命自去照辦不提。 原來國公府規模崇閎,制同帥府,前面轅門對峙,將台高聳,幾重殿宇,關防森嚴,為發號施令之所。後面宅門以內,閥閱深沉,層樓傑閣,才是黔國公私第。沐公爺先登官閣,高坐堂皇,等府中家將幕僚、差弁、各色人等參謁以後,才率領天波邀同龍土司退回後面私第。 一進宅門,穿過一條卍字走廊,到達一所金碧輝煌,前出廊、後出廈的大廳。中間懸著一塊雕漆二龍搶珠、填青嵌金的大匾,中間四個斗大金字「為國屏藩」,上有洪武御寶。瞎教師即在匾下台階上,鵠立肅迎。 沐公爺緊趨幾步,呵呵笑道:「老先生,咱們不見多日,小兒多蒙教誨,府內諸承關照,感激不淺。」 瞎教師慌躬身答道:「殘疾之人,諸承公爺抬愛,二位公子不棄,託庇宇下,實在犬馬難報。」 沐公爺笑道:「先生言重,我營中有位石屏金駝嶺土司龍在田,聽老夫說起先生武術絕倫,渴慕已久,此刻隨我到此。你們二位相見,英雄惜英雄,定是水乳交融的。」 說罷,一閃身,獨角龍王龍在田搶前笑道:「仰慕老先生,不止一日。今天幸會,尚乞不吝賜教。」 瞎教師白菓眼一翻,抱拳說道:「草野鄙夫,何足重視。龍將軍英名,素所欽佩。只恨雙目失明,未能一展將軍丰采,實深慚愧之至。」 彼此在階前謙遜了一陣,才相將進廳。 沐公爺並不在廳內落坐,卻向左右吩咐道:「此刻快到上燈時候,就在後花園小蓬萊擺宴。酒果務必精緻可口,今晚我要同老先生、龍將軍杯酒談心,快去傳話。」 一聲吩咐,階下百諾,立刻有人向廚房吩咐去了。 瞎教師搶著說道:「公爺為國宣勞,一路風塵勞頓。我們相聚正長,今晚請公爺暫回內宅,休養貴體要緊。」 沐公爺向龍土司看了一眼,大笑道:「不瞞先生說,今晚有一樁大大喜事,而且同老先生極有關係,其中牽連著許多重要事,我們都有莫大關連,必須立刻向先生求教的,不必謙虛。在田、天波,我們此刻馬上陪老先生進園。」 瞎教師聽了一愕,沐天波也莫名其妙。只有龍土司已經猜著幾分,對於瞎教師行動舉止,格外留意,嘴口連聲贊好。於是沐公爺領著瞎教師、龍在田、沐天波,向後花園走去。身邊只隨從了幾個精細家將,其餘等人,叫他們自去閒散,不必進園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