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二章 沐公府之金線鱔王
當下沐天瀾死力咬住那條大鱔魚,鱔血泉涌,一半吸入沐天瀾肚內,一半把沐天瀾染得像血人一般。這樣人鱔相持,有半盞茶時,那條大鱔血竭命盡,沐天瀾也驚嚇過度,力竭暈死。一葉小舟,載著一條大鱔魚、一個小孩子,兀自容與翠葉清波之中,惟有沐天瀾撒了手的一個小槳,隨風漂浮,不知漂到何處去了。
這時從沐天瀾獨自走進花園,直到人鱔相戰,已有相當時光,等到荷花池中鱔死人暈,前面黔國府中丫頭乳娘們發現二公子失蹤,已經鬧得到天翻地覆了。長公子沐天波率領家人,闔府探尋,尋到花園玉帶溪頭,沿溪探查,發現上流漂下一個木舟。得著線索,才駕舟下溪,分頭細搜,從荷花池中,搜出那隻小船,發現真相,各各驚慌失色!趕忙把二公子抬進上房,洗盡滿身血跡。一看卻無傷痕,就是暈迷不醒,遍請名醫設法急救,依然無效。
那長公子沐天波知道這位兄弟,是父親最愛寵的,出門時再三吩咐自己好好照顧,偏出了這樣亂子。最奇荷花湖中會出這樣怪鱔,看這種情形卻又像被兄弟生生弄死,現在這樣昏迷不醒,難道多年老鱔也有毒性不成?心裡急得了不得,把昆明名醫請遍,也說不出所以然。這樣過了一宿,沐天瀾依然昏迷不醒,而且遍身滾熱如火,四肢漸漸紅腫起來。把沐天波急得要死,而且這件事轟動了整個省城。
這一天近午時分,國公府門卻來了一個搖串鈴賣草藥、治百病的走方郎中,自稱能醫治二公子的奇病。家將們向裡面一回稟通報,沐天波急不擇醫,立時命請進來。一忽兒只見僕人領著一根明杖,後面跟著一個瞎子,背著一個小木箱子,左手托著一串鈴,右手撮著一個明杖,慢條斯理的一步一步探著腳步走了進來。
沐天波仔細打量那瞎子,只見他骨瘦如柴面無血色,嘴上有兩撇黃鬍子,這樣大熱天,卻穿著一領厚厚的棉絮黃土布道袍,撮著一雙平頭破鞋,頭上疏疏的白花頭髮束著一個黃梁道冠。走到面前,沐天波把得病的情形一說,問道:「你眼子都瞎了,難道還能治病麼?」
那瞎子兩隻枯涸的眼,向上翻了幾個白菓,微微笑道:「世上的大夫,眼雖不瞎,卻瞎了心。俺雖瞎了眼,卻沒有瞎了心。雖然說望問診切,頭一個字就要用眼。但是時下名醫,有幾個真有望的本領的?俺治病專治疑難雜症,與別人治法不同,用不著望字訣。」
沐天波聽他口氣不小,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多少名醫沒有法想,或者這人大有來歷,也未可知,不妨試他一試。當下親自在先領路,另外幾個家將伴著瞎子一同走到上房,又走過幾次重門疊戶,才到沐天瀾的屋內。家將退出,由天波陪著瞎子走近床前。
那瞎子先把手中串鈴、明杖放在一旁,又掇下背上小木箱擱在床前桌上,然後坐向榻前,兩袖一挽,伸出一雙枯蠟似的手指,解開病人上下衣鈕,遍身摸索起來。
他一伸雙手,把床前立著的沐天波、床邊幾個伴娘丫頭都驚奇起來!原來那瞎子十指的指甲非常特別,每一個指頭上,把指甲卷得緊緊兒的,好像每個指頭上,都頂著一個小捲紙兒。揣想這指甲,如果捲伸開來,怕不有半尺多長,也不知他怎樣長成的。
正看得詫異,忽然瞎子一面依舊遍身撫摩,一面回過頭來問道:「這位公子今年多大?」
沐天波報了歲數。
瞎子又問道:「那條已死的大鱔,現在如果還在府中,請取到這兒,讓我摸一摸。」
沐天波立刻差人取到那條死鱔。
瞎子霍地站起身來,向屋中一站,左手捏住鱔頭,右手一執鱔身,兩隻白菓眼,頓時亂翻起來,忽回頭向人問道:「你們眼亮的,當然看得出這是條大鱔魚。照理說鱔魚沒有毒性,不過你們看見這條鱔魚背脊上有三條金線嗎?是不是從頭一直通到尾呢?」
左右說道:「果真有三條金線從頭到尾的。」
瞎子把頭微微一點,自言自語道:「想不到今天得到這樣寶貝,二公子真是福命不淺。」
沐天波忍不住問道:「為這個怪東西,弄得人半死半活,你還說福命不淺哩。」
瞎子並不答言,一撒手,把那大鱔摜在地下,一翻身,宛似不瞎似的從容走到床前,一伸手把二公子上身託了起來,把他兩腿盤起,坐禪似的坐在床榻中。從上到下按摩了一陣,天瀾滿身紅腫頓時消退,面色也漸漸紅活起來,不過依舊目閉牙緊,兀自暈迷。
沐天波心想,多少名醫束手無策,經這瞎子撫摩一陣,一忽兒功夫,便已腫退色轉,看來這人大有道理,心裡頓時安穩了許多,不禁問道:「先生高明得很,一發請先生費神救治。只要舍弟能夠回生,定當重重酬謝。」
瞎子笑道:「要二公子回復過來,容易之至,俺一舉手就可辦到。不過我替你們二公子本身設想,還是慢慢的回復好。」
天波聽得不解,誤會他江湖生意經。故意使病人拖延,好藉此敲詐,不禁提高聲音說道:「還是請先生早施妙手,使舍弟早早復原。」一面又向一個丫環大聲說道,「快叫賬房送進來白銀兩百、蜀錦二匹,預備酬謝先生,快走快去。」
丫頭剛想遵命出屋,那瞎子猛一翻身,白菓眼一翻,舉手一搖,笑說道:「不必不必,大公子愛惜手足,希望兄弟立刻去病安心,原也是人情之常,不過酬謝一層,從此可以不提。我自己願意到你們府上來醫治二公子,原不希望謝來的,如果我不願醫治的人,再比這樣貴重十倍的東西送我,我也懶得伸手。再說你們二公子根本沒有病,我憑甚麼來拿人家謝禮呢?」
沐天波聽得奇怪,搶著說道:「先生這番說清高之至,令人佩服!不過又說舍弟沒有病,實在不解。」
瞎子呵呵大笑道:「大公子已然知道鱔無毒性,你們令弟又沒有翻舟落水,無非略受虛驚,何致於許多時間昏迷不醒呢?大公子從這樣一想,便知其中大有道理了。」
沐天波這時已知這瞎子絕非常人,今天忽然投門自薦,也許另有道理,不禁把輕視之心,減去大半,很誠懇地說道:「今天逢先生光臨,實為寒門之幸。不瞞先生說,家嚴止生我們兄弟二人。這位舍弟,年紀雖幼,聰穎過人,極得家嚴寵愛。這次舍弟發生這樣奇事,偏又家嚴奉旨出征,舍弟只要落了一點殘疾,我做長兄的,便無法回答我們老人家了。昆明多少名醫,束手無策,幾乎把我急死!總算絕處逢生,會蒙先生屈駕,非但在下感念不已,將來家嚴回來,一定要面謝先生的。所以求先生治好之後,不揣冒昧,還要求先生在寒門盤桓幾時。此刻又聽先生說出舍弟病而非病,其中定有道理。在下愚魯,務請先生詳為解釋,以啟茅塞。」
這時瞎子聽得沐天波虛衷求教,先不答言,略一側身,伸手一摸床上二公子的脈門,又診了診脈息,略一點頭,便回身坐在榻畔。一摸幾莖黃須,正要回答沐天波的話,忽然一個垂髫小丫環,雙手捧著硃漆填金茶盤,放著兩杯香茗,走近瞎子身邊,嬌聲說道:「請先生用茶。」
瞎子摸著茶盞,端起便喝,一面向沐天波說道:「要知令弟病源,先要明了那條黃鱔來源。天下哪有三尺長,小孩臂腕粗細的黃鱔?何況脊上還有三條金線。這種稀罕寶物,千載難遇!不要說令弟喝了這許多鱔血,便是喝進一點兩點鱔血,也要像吃醉了酒的一般。你想令弟怎麼不死過去?但是這樣易醉,絕不是毒性發作。這種東西,名叫金線鱔王,伏處水底,總在百年以上。它一身皮肉骨血,件件是起死回生延年強體的無上妙品,尤其是金線鱔王的血和骨,江湖豪傑們視為絕世仙緣。因為鱔王的血,有脫胎換骨之功,具舉鼎曳牛之勇。倘然有高明的師父,吃血吃得其法,幾杯鱔血,可抵十餘年武功。
「至於那條鱔骨,更是武術家天造地設的一件奇寶。從頭至尾,連環鎖骨,通體筆直,絕無支枝,而且堅逾精鋼,柔若棉絮。尾有四孔,嘴有四牙,只要把肉剔盡,頭部再用人發和金絲細細密纏,便成劍錞一樣,可以圍腰匝身,以牙扣孔,宛如軟帶。施展起來,只是一條天生的鱔骨鞭,即便使敵人施用截金砍鐵的寶劍,也休想砍動它分毫。武功家鞭術招數,派別甚多。有一種用十八節檀木,再用鐵圈圈節節連鎖,成功了一條軟硬兼全的鞭,也有人就叫做鱔骨鞭的。因為金線鱔王,實非易得,只可用檀木替代。你想這條天賜的鱔骨鞭,貴重不貴重哩?
「最奇的你們二公子無非一個八九歲的孩子,知道甚麼金線鱔王?他居然樣樣湊巧,一口咬得正是地方。俺此時診了診脈息,又知他無意之中,吸進鱔血,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尊府是將代名門,家傳武藝,定是不凡。二公子經此一番奇遇,再加幾年名師指授,將來怕不是英雄名士,勇冠三軍!這種般般湊巧的奇遇,常人恐怕無此洪福。不是俺有意奉承,大約你們尊府世澤深厚,山川鍾毓,定非偶然。只可惜天生這樣舉世無雙的鱔血,一大半讓他狼藉淋漓,未免太可惜了。幸而還可以剔肉製藥,洗骨成鞭,將來定有得到這兩樣藥、鞭好處的時期。可惜俺衰朽不堪,不能躬逢其會了。」說罷,嘆息不已。
沐天波靜心聽他口講指劃,滔滔不絕,心想這個人真奇怪,談吐如此,定有絕大的本領。看他外表,卻不驚人,大約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了。但是說了半天,天瀾的病源總算明白了,究竟怎樣使他復原,依然是個悶葫蘆,不禁笑著說道:「老先生金科玉律之言,使在下茅塞頓開,令我又感激,又佩服。現在舍弟病相大白,老先生已有十分把握,非但救了舍弟目前之危,將來舍弟略有寸進,果然像老先生所說一般,今天老先生真可謂恩同再造了。聽老先生口音,也是本地人氏,未知仙居何處,尊姓雅篆,也乞賜教為幸。」
瞎子笑道:「老朽二十年前隱居滇南,現在卻無家室,姓名也多年不用。終年風塵僕僕,在黔、桂、蜀、滇之間,憑這一點小小醫術,也算不得行道濟世,無非藉遊歷名山隨我素性而已。現在二公子大約要經過半天一宿,半周天數十個時辰遍身才血道流通,便可甦醒無事,同好人一樣。老朽已經遍體按摩,使周身氣血不致淤滯,決不致再出毛病,也無須另服他藥。老朽在此無事,此時告辭了。」說罷,俯身一摹,摸著木小箱,便要背上。
沐天波扯住木箱,很著急地說道:「先生飄然而來,飄然而去,果然清高絕俗。但是在下這樣讓先生走去,未免太難堪了。何況自舍弟出事起,直到此時,已打發幾次家將們,快馬飛報,向滇邊家嚴請示,今日定有回諭到來。倘老先生一走,教我怎樣回答家嚴?不瞞老先生說,寒門以武功起家。家嚴雖然文官襲爵,統兵巡邊,可是身邊也很有幾位精通武藝,常說舍弟骨格非凡,天生一付練武的好材料,因此家嚴早已決心把舍弟造身文武全材。
「尤其這幾年,時常留意內外武功名家,敦請前來教授舍弟。人雖在外,一顆心時時刻刻記掛著我們舍弟。老先生光降直到此刻,凡有關舍弟身體的言論,不用我吩咐他們,這屋外立著耳朵細聽的家將們,早已絡繹飛報去了。此處距滇邊,也只幾百里路程。平日家中有事,快馬傳遞,千里通音,所以寒府一舉一動,家嚴無不明曉如見,何況是舍弟身上的事!不信,請您稍坐一坐,家嚴便有示諭到了。」
說猶未畢,忽聽得遠遠鐺鐺幾聲奇響,其聲清徹,似敲著雲版玉磐之聲,一忽兒足聲雜踏,有無數聽差們,一路傳報,引吭高呼公爺回府了。
沐天波聽得吃了一驚,倏的立起身,向瞎子說道:「如何,家嚴竟親自趕回來了。先生暫請屈候,待我去迎接進來。」說畢,匆匆出屋去了。
去不多時,沐天波側身前導,引著一位方面大耳,鬚眉蒼老,衣蟒帶玉的世襲黔國公沐啟元進來,緊跟著四個英壯材官,一色頂胄貫甲,長劍隨身。屋內伴娘丫頭們,悄悄跪了一地,齊喊一聲「請公爺金安」。只有那瞎子看不見,聽得出,卻扶著一枝明杖,巍然坐在榻邊錦墩上,一動不動。
沐啟元一進屋,只向瞎子瞥了一眼,急急走到榻邊,側身一坐,悽然喊道:「瀾兒,為父為你連夜趕回家來,怎的還是如此光景呢?」一語未畢,滿眼悽惶,竟忍不住在蟒袍上滴下幾點痛惜之淚。
這時天波侍立在側,慌忙說道:「幸蒙這位先生,學術深湛,指點病源,二弟已決定無礙,尚乞父親寬心。」
沐啟元立時二目圓睜,亢聲訓斥道:「我動身時怎樣吩咐與你?你母親去世以後,你二弟年幼,一切全仗你教導照管。哪知我離家沒有幾天,便出了事。你二弟倘有一個好歹,仔細你的腦袋!此刻我要請教這位先生。無用的廢物,少在我面前惹厭。」
天波遭到了申斥,嚇得連聲應是,步步後退。卻不敢真箇退出門去,只可遠遠伺候著。
這時沐公爺轉身向瞎子拱手說道:「老夫世受皇恩,為國奔走,犬子們少不曉事,持家無方,致生這樣逆事,這也是老夫失於家教之故。此次二小犬幸蒙降賜教,得能轉危為安,明白因由,老夫實在感激不淺。此刻老夫返舍,據大犬稟報,又知先生博學多才,清高絕俗,又承指示二犬兒尚非下質,可以造就,越發使老夫又慚愧又佩服。不過此刻老夫親自視察,二犬兒聽說經先生按摩之後,腫消色退,氣血流通,何以從昨晚到此刻,經了這久,尚難開口呢?還乞先生多多賜教,以啟茅塞。」
那瞎子此時倏然起立,明杖一放,好像不瞎似的,居然向沐公爺一躬到地,然後說道:「恕草民殘疾,禮節難周。」
沐公爺慌搖手說道:「先生是世外高人,尊目又有不便,快請坐下談話。」說罷,沐天波慌搶過來,扶著瞎子仍回坐原處。
瞎子略一謙遜,便即安坐說道:「草民無知冒昧自薦,大約草民同二公子或有前緣,一半也為這件天生奇寶而來,因恐無人認識,生生棄掉,豈不可惜!」說著向地上一指。
原來瞎子先時拋下的那條金線鱔王,兀自留在地上。沐公爺一進屋門,一心在二兒子身上,未曾留意,此時身子向外一坐,又經瞎子一指,才看見這個鱔王,不禁嘖嘖稱奇!沐天波趁此又走到父親跟前討好,把瞎子說過這條大鱔皮血骨肉的用處細細說了一番。
沐公爺聽得出神,暗暗點頭,心想我營中武藝精通的材官們,也有人說過吃鱔血變成勇士的故事,不過當作齊東野語罷了。哪知真有此事,偏使我二兒誤打誤撞的得此奇寶,看來我天瀾兒長大起來定有點說頭。就是此人也來得兀突,不要看他是殘疾人,一切談吐舉止,決非尋常江湖之流,也許是隱跡的奇人畸士,我倒不要當面錯過。而且天下亂象已萌,盜賊遍地,就是本省強悍土司,有異心的也很多。此人究竟是何路數,來此是否另有用意,也須加一番考察,我必須如此如此對待才是。
當下心裡有了主意,正想開口,忽見瞎子一探身,伸手向床上沐天瀾的頭摸了一摸,又診了一診脈息,回頭問道:「恕我瞎目,看不見天光。請哪一位看一看天到甚麼時候了?」
天波答道:「巳末午初。」
瞎子一回身,向沐公爺坐的地方,抱拳拱手的說道:「請公爺安心,到了午正時分,二公子定可回復原狀了。」
沐公爺遂笑答道:「一切全仗高明費心。老先生清高絕俗,老夫不敢以世俗金帛褻瀆清操,惟有感銘心版,徐圖後報。不過老夫此刻有一點無厭之求,老先生千萬不要駁我面子。」
瞎子白菓眼亂翻,笑著說道:「公爺國家柱石,休要折煞草民,公爺吩咐下來,只要草民能夠效力,無不盡力而為,但不知公爺要我這樣殘疾之人,有何使喚?」
沐公爺哈哈大笑道:「老先生休要太謙。老夫受國深恩,以身許國,義難照顧家務。我這長子,因此只得在家主持家務,不能上進,惟有期望這第二犬子,不墜家聲,陶育成材。但是我這幾年來,經師宿儒,尚易聘請,唯有武功名家,品學俱優堪作師質者,實不可多得。今天又蒙先生期許二犬兒,似有青眼之意。老夫此刻同先生一見如故,先生雖埋名隱姓,老夫卻尚知曉先生懷抱奇能,小兒又有一段誤喝鱔血的因緣,彼此聚首,也非偶然。擬拜求先生屈留敝府,教訓犬兒,就是老夫奏凱回來,也可朝夕請教,此層請俯允才好。」說罷,不待還言,就傳命擺設盛筵,打掃淨室。
那瞎子先生扶杖而起,微微笑道:「公爺求才若渴,令人起敬。不過草民兩眼已瞎,年將就木,身無一技之長,何足當公爺厚愛?至於要草民陪伴二公子練習武藝,先不論草民有無本領,即使草民忝為人師,被人知道,說是二公子武藝,是瞎教師教的,豈不被人笑掉大牙!這一節還請公爺三思而行。不過有一節,草民今日承公爺謬許,草民本心也很愛惜二公子,待二公子醒後,定必力逾常人,但須運用得法,一不小心,便落了殘疾,為終身之累。這層草民粗解一點練氣練神的根基,或可暫留尊府幾日,從旁替二公子指點指點,為他年名師教授武藝根基。」說著又指地下那條金線鱔王道,「還有這條鱔骨鞭,同剔皮取肉配煉名藥的種種製法,倒是關係非常,為他年二公子揚名榮祖的隨身利器,草民也可稍效微勞。聊報公爺垂愛盛意,除此以外,別無可能,務請公爺鑑諒才好。」
沐公爺哈哈大笑道:「即此數端,小兒已獲益不淺,而且於此便知老先生懷抱奇才,遊戲風塵,非平常人所能窺測的了。老夫別無他長,略知鑒人之法,從此咱們一言為定,先生千萬不要居疑。老夫軍事在身,為了犬兒疾馳回來,不能久羈,幸遇先生,心中奇快。來來來!咱們杯酒定交,與先生痛飲一場。」說罷,一揮手,侍從們立刻傳命張筵,就在這屋裡擺設起一桌豐盛筵席來。
這時材官、伴娘、丫頭們俱一一退出,沐天波便扶瞎先生就席,納入客坐。沐公爺先由侍從們伏伺換了便服,然後在瞎先生對面坐下相陪。沐天波執壺替父親敬了一巡酒,始翼翼小心地坐在下首。吃酒中間,瞎先生議論風生,說到武功筋節上,沐公爺聞所未聞,益發敬服,尤奇瞎先生舉杯下箸,決不瞎撞瞎摸,宛如不瞎一般。
待酒過數巡,門外高報正午,沐公爺同沐天波,不由的立起身來走到榻邊,注視天瀾形狀。說也奇怪,此時二公子沐天瀾額汗淋漓,熱氣冒頂,頭上宛如蒸籠一般,可是雙眼不睜,四肢不動,依然同先前一樣。沐公爺愛子情切,慌問瞎先生道:「先生你來看,小兒已到午時,一個勁兒出汗冒氣,不妨事嗎?」
瞎先生自坐著不動,微微笑道:「公爺叫草民用目去看,這輩子是辦不到了,但是公爺休息,再過一盞茶工夫,在草民身上,包管還你一位生龍活虎的二公子來。此時二公子內部五臟可以復原,你們說話,他都聽見。只等督脈龍虎一交,氣海、命門兩穴一通,立時就可睜目出聲了。」
果然待了一忽兒,猛聽沐天瀾肚內骨骨碌碌微響,上面長而且黑的睫毛,立時一霎一霎地動了起來,眼皮也慢慢抬了起來,嘴皮一動,牙關一張,先吁了一口氣,然後長眉一展,一雙秀目,倏的睜開,剛一睜開,忽又閉上,嘴裡又喊了一聲:「嚇死我了!」
沐公爺心裡痛惜,慌忙伸手一把抱住沐天瀾,輕輕叫道:「瀾兒休怕,為父在此。」
沐天瀾這時已慢慢回復知覺,耳內聽得有人叫他,又微微睜開眼來,向沐公爺看了半眼,猛的雙目大睜,兩手一張,拉著沐公爺衣袖,叫道:「父親,你怎麼回家來的?我怎麼睡在床上呢?噢!我想起來了,我不是一個人到玉帶溪玩一隻小舟,在荷花池中遇著一個怪東西,啊呀,可怕啊!可怕!噫,怎麼此時我又在自己床上呢?難道我做夢嗎?」
猛一抬頭,看見自己屋子裡,擺設了一桌酒席,有一個人在那兒自酌自飲,再一細看,敢情吃酒的還是一個襤褸不堪的老瞎子,這一來,把他看愣了,看了看瞎子,再看一看自己的父親,再也想不出其中道理來了。
沐公爺親自把兒子盤著的腿舒開,平放床上,把天瀾上身擁在自己懷裡,指著席上坐著的瞎子說:「瀾兒,從此要記住,這位是你的救命恩師,你神智清楚以後,是要好好的拜見老師父的。你從後花園遇著的東西,怎樣到了床上,怎樣為父回家來,只有那位老師父能夠詳詳細細地告訴你,你不是喜歡拈刀弄棒嗎?那位老師父有的是俊本領,為父已懇求這位老師父,留在咱們家中,你用心叨教好了。」
沐天瀾一面聽,一面兩隻黑如點漆的小眼球兒,在瞎子身上來回直轉。猛然的一個虎跳,脫離父親懷中,一偏小腿,便輕輕地離開床榻,跳下地來。
這時長公子沐天波正立在床邊,天瀾一跳下地,順手牽羊,一拉天波手腕,叫道:「哥哥,究竟怎麼一回事?你……」
一語未畢,哪知天波這樣大的人,經天瀾輕輕一拉,身不由己,蹌蹌踉踉,直跌入天瀾身上,幾乎要當頭壓下。天瀾左掌一起,卻好托住天波肚皮,才得穩定身形。
可是這時天波齜牙咧嘴,身子亂顫,禁不住喊道:「弟弟快放手,怎麼你手勁大得出奇,我這右腕痛的快要折斷了,快……快放手。」
天瀾兀自睡在鼓裡,看得哥哥這種怪模樣,反以為奇,自己一撒手,天波捧著右腕痛得直甩。
這幕戲劇,沐公爺坐在床上看得明白,明知瞎子所說的鱔血在那裡作怪,也不由得暗暗稱奇,卻叫道:「瀾兒你過來,為父的說與你聽。」
天瀾沒奈何又回到父親身邊,沐公爺一面撫摩著天瀾頭頂,一面從頭到尾,把他經過半天一宿的情形,說與他聽,又命人把那金線鱔王取來,讓他看個仔細,並把瞎先生說過鱔骨鞭等種種的好處,也統統說給他聽。
天瀾聽一句,看看瞎先生,等到自己父親統統講說清楚,喜歡的他嘻著一張小嘴合不上來。
沐公爺卻又面色一整,倏的立起身來,拉著天瀾道:「我兒既然明白了情形,還不拜謝你老師父去。」
沐天瀾雖說八九歲的小孩子,究竟世家貴胄,與眾不同,一聽父親吩咐,立刻恭恭敬敬地走到瞎子下首,叫一聲:「老師父,弟子這裡叩頭了。」身子已跪在地上叩起頭來。
瞎子也特別,只見他身子微微一起,人已遠遠離開座位,躬身還禮,口中說道:「二公子千萬不要行此大禮,休折煞草民。」
其實沐公爺同長子天波,雖說不大考究武功,系名將之後,部下也有不少行家,此時一看瞎子年紀快到花甲,舉動這樣矯捷輕靈,明明是大行家無疑。
當下沐公爺朗聲說道:「老師父休得過謙。今日一切草草,算不得拜師之禮,來日老夫自有辦法,此時無非是先使小孩子謝一謝救命之恩。老師父這樣謙讓,大約小孩子愚魯,不屑教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