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窟風雲 · 第一章 滇南八寨

朱貞木 《蠻窟風雲》
雲南省東鄰黔蜀,北接川康,西南又毗連緬越。境內煙嵐霧嶂,急湍奔流,形勢峻險,道路崎嶇。各種苗蠻,窟宅其間,族類繁多,宗支不一:有叫玀玀、擺夷、摩些、西番、古宗、潞子,種種奇怪名目。戰國時代,「楚伐蔡宋龍之國,俘其民,放之南徼,流而為苗」等記載,大約就是苗蠻的先世。到明朝崇禎時代,已有很多苗族仿效漢人語言、禮教、章服,同化歸流,一樣抽丁納稅,受漢官節制,這種歸化苗族的首領叫做土司,等於從前北方的可汗酋長。 雲南苗族土司,也有官署、兵役、符印,也有勤勞王事,得過朝廷封典的。單說崇禎年間,雲南苗族中最強盛、最出名,而且彼此爭雄奪霸,發生許多流血慘事,與本書大有關係,莫過於滇南八寨。那八寨名稱如下: 石屏金駝寨土司龍在田 阿迷碧虱寨土司普名勝 崿嘉哀牢寨土司吾必魁 蒙化榴花寨土司沙定籌 新平飛馬寨土司岑猛 華寧婆兮寨土司祿洪 彌勒龍駒寨土司黎思進 維摩三鄉寨土司何天衢 現在先說金駝寨,在滇南石屏州異龍湖畔金駝峰上。這金駝峰也是雲南著名哀牢山脈的分支,面積有五六十里方圓。凡在金駝峰居住的儘是龍姓苗族,無形中這五六十裡面積,變為龍家苗的勢力範圍,而且形勢天險,出產富厚。 在金駝峰深處,有一座高接雲霄的峭壁,叫做插槍岩。岩壁中分,從頂掛下百丈長的一條大瀑布,終年噴瓊曳玉,趨壑奔澗,彎彎曲曲分布成峰腳下二十八道溪澗,又從這許多溪澗,匯聚一處,泄注於金駝峰後異龍湖中。這峰內二十八條溪澗,是龍家苗族的水道,又是金駝峰獨一無二的富源。原來金駝峰所以出名,因為峰勢起伏,宛似駱駝,而且夕陽反照到處金光閃鑠,蘊藏著無量金礦。插槍岩便是礦苗發現所在,終年無量金沙順著瀑布沖唰而下,分流二十八道溪內。 龍家苗族起初只曉得圖現成,終日老老少少在溪內淘沙揀金,弄得溪山渾濁不清,而且金沙越淘越薄。後來暗地用重金聘請漢人,指點礦穴,秘密開掘,這一來,坐守寶藏,自然一年比一年富強起來。但是這樣寶藏,別家苗族誰不垂涎?因此同鄰近苗族常常發生爭鬥的事。 到了崇禎初年,龍家苗為首土司,叫做龍在田,威儀出眾,武藝高強。而且他這土司,與眾不同,曾經幫助鎮守雲南世襲黔國公沐英後人沐啟元,削平滇邊群寇,跟著沐啟元詣闕獻俘,論功行賞,於土司外又加封世襲宣慰司的爵祿。這一來,雄視其他苗族,氣焰赫赫!在金駝峰勢力範圍內,也就是土皇帝了。龍在田相貌很特別,生得鷹鱗虎步,紫髯青瞳,而且額上偏長出一個大黑瘤,遠看便像一角,所以滇南一帶,便加上一個「獨角龍王」的綽號。 苗族強悍,本來崇尚武事。龍在田久於行伍,加爵回來,便將金駝寨龍家苗男女老幼一二萬人,全用兵法部勒。好在雲南苗族聚居村落,都是倚山設壘,壘石樹柵,不論男女老幼,隨身都帶腰刀標槍。經獨角龍王一番布置,把金駝峰幾處險要所在,築起堅固碉岩,由部下心腹頭目,率領強悍苗兵嚴密把守,宛如鐵桶一般。而且獨角龍王還有一個好內助,便是他的妻子祿映紅。 祿映紅原是華寧州婆兮寨土司祿洪的妹子,也是苗族的巾幗英雄,貌僅中姿,心卻機靈。自幼練得一手好飛鏢,百不失一。隨身一柄三尺長的鑌鐵雪花偃月刀,解數非常,頗為有名。整理金駝寨,一半還是這位映紅夫人之力。獨角龍王對於這位妻子,言聽計從,畏比愛多。夫婦佔據這樣勢力雄厚、寶藏無窮的基業,未免意氣飛揚,目空一切。除出世襲黔國公沐府恩澤深厚,頗矢忠誠以外,有幾個一般閽冗官府,反而低首下氣同他聯絡,希望從金礦中得些油水,承奉得獨角龍王夫婦未免志驕氣盈,諸事托大起來。但是其他苗族都有點懼怕獨角龍王夫婦的武功,和國公府的庇護,一時尚不致發生禍變。 那時獨角龍王已屆望五之年,膝前只有一位長女,閨字璇姑,方能咦呀學語,望兒子的心,自然非常急切。有一天,獨角龍王正率領著近身勇士們,在深山大壑中,合圍行獵。有一隻牯牛般的花豹,被手下勇士們鼓譟飛逐,麻林似的標槍,飛蝗般的長箭,嚇得那隻花豹走頭無路,拚命一縱,縱上一株古木,蹲在叉幹上,瞪著一雙碧閃閃銀燈似的豹眼,裂著白巉巉的獠牙,吼若破鑼,向人發威。後面懶龍似的尾巴,忽左忽右,鞭得左近枯枝斷幹,僻僻拍拍掉下地來。 獨角龍王驟馬趕來,一看那花豹逃入絕地,哈哈大笑之下,一偏腿飛身下馬,健腕一舉,從背後拔下兩根短短餵毒飛鏢,兩手一分,側退半步,對準花豹要害,便要聯珠齊發。忽聽得這山的四面長鼓齊鳴,梆梆之聲,振動山谷。獨角龍王和手下一般勇士,都吃了一驚,明白金駝寨出了大事。 獨角龍王顧不得樹上花豹,正想派人查問,忽又聽得鸞鈴響處,一匹快馬馱著一人,從對面山腳下繞著一層層的梯田,從山頂上一陣風似的飛馳過來。轉眼工夫,已到了獨角龍王的面前,滾鞍下馬,舉著雙手,俯伏在地。獨角龍王一看是自己府內得力頭目,急忙喝問有何急事?那頭目跑得滿臉大汗,只說了一句:「夫人剛才產下一位公子,奉命請爺快回。各寨長已鳴鼓集人,快到聚堂叩賀了。」 獨角龍王萬事俱足,只是無子,朝夕盼望不是一天,此刻一得到這樣喜信,如何不樂?哈哈大笑之間,一回頭,那隻花豹還自在樹上負樹自固。獨角龍王一舉手,仍想把兩隻飛鏢發出,猛然靈機一動,雙腕一翻,兩隻飛鏢便插在左右地上,一指樹上花豹笑道:「今天看在我兒的面上,讓你多活幾年。等我兒子長成,我帶著兒子來找你,讓我兒子來取你命便了。」說罷,連身邊勇士們全大笑起來。 獨角龍王得意之下,哪有心思打圍,立時吹起螺角,集合四面勇士和獵鷹、獵犬,又拾起地上飛鏢,星馳電掣回到土司府來。獨角龍王急步進府,「聚堂」上黑壓壓的,已擠滿了大小各寨頭目,一齊向他拜賀,各人又紛紛貢獻精煉純鋼。 原來土司府內,都有一座很高的高樓,苗人稱做「聚堂」。這種高樓,最高的像龍土司府內便有五層,最高一層,並無窗戶,中間橫吊著空心鏤花,長約丈許的一段大木,名叫「長鼓」。長鼓旁還懸著一面極大銅鉦,名叫「戰鑼」。打仗出兵擊「戰鑼」,平常集頭目用「長鼓」。本族各寨中,也有長鼓,形式小一點,卻沒有戰鑼,只用角螺。土司府長鼓一響,本族各寨立時也擊鼓響應,一剎時可以傳遍全個金駝峰。至於土司府「聚堂」就在這樓下最低一層。 像獨角龍王聲威十足的土司,養個兒子,也如同生太子差不多,全部龍家苗族都當作一件大事,所以立時奔集,行他們祖先最尊敬的「鍛刀禮」。因為苗人,不論男女老幼,隨身全有一柄苗刀,視為第二生命,傾刻不離。一出世,父母親友必選上好精鐵積聚起來,等他成人以後,便把預備好的精鐵,叫他自己煉製一柄終身不離的苗刀。親友們鐵越送得多,煉刀時聚精用宏,刀的質料、成色自然格外好。像獨角龍王部下獻的,自然又多又好,鍛煉起來,自然是百鍊純鋼,吹毛立斷的了。 從前緬刀最出名。滇南同緬甸接界,所以滇南好的苗刀,也稱紅毛寶刀。當時龍土司府除手下頭目紛獻精鐵以外,其餘龍家苗族,也多少不等選了些好鐵送來。一二日之間,聚堂前面天井中,已積聚精鐵像小山一般了。後來龍飛豹子名振江湖,全仗兩樣兵器,一樣是虎頭雙鉤,一樣就是紅毛寶刀。這柄寶刀,便是下地時本族送來精鐵,百鍊而成的。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當時獨角龍王在聚堂受了眾人叩賀以後,立時三步當作兩步走,趕到內宅看視映紅夫人。卻喜產婦平安,小孩啼哭聲音洪亮,五官清秀,似乎比乃父還要出色。獨角龍王晚年得此愛子,大樂特樂,覺得自己心滿意足,誰也沒有他福氣。 這時映紅夫人雖然靡在錦繡枕褥,左右使女們流水般伺候,其實因為平時身體結實,毫無痛苦,如果換了普通苗婦,早已下地操作了。這時看得自己丈夫高興異常,她急笑著說道:「這孩子生下來,兩隻烏溜溜的眼珠,神光充足,與眾不同,想是有造化的。將來我們全仗這個根苗,你須用心教導才好呢!」 獨角龍王忙笑應道:「夫人此時千萬不要勞神。這孩子非但眼神充足,看來骨格也堅實,我們必定要聘請一位高明先生,教成一個文武全才,才對我的心思哩。」 映紅夫人笑道:「請先生這一層,未免言之過早,倒是替孩子取個名字是正經。」 獨角龍王連聲說是。猛想起今天樹上花豹,留鏢不發的事來,猛孤丁把巨靈雙掌一合,啪的一聲脆響。 映紅夫人忙用衣袖遮住孩子,輕輕說道:「看你這種失神落魄的鬼相,你成心嚇孩子是不是?」 獨角龍王猛然醒悟,一抬手似乎想打自己一個嘴巴子,又怕再驚動孩子,慢慢的向後倒退。這一做作,倒引得映紅夫人嗤的一聲笑了。 獨角龍王扮一個鬼臉,又暗暗的走到床前,遂忙說道:「我是樂得糊塗了,我是想起今天獵圍中遇著如此如此的一回事。此刻心兒一動,想替孩子取名『飛豹』做個紀念,這名字兒也叫得響亮,夫人你看還用得麼?」 映紅夫人只把頭微微一點,這名兒便是算取定了。後來上上下下,叫得很順口,連姓帶名外助語辭,便人人稱他「龍飛豹子」了。 龍飛豹子到了八九歲,雖然瘦小枯乾,卻天生神力,又善縱躍,而且性格有獨角龍王的豪邁,並且映紅夫人的機智,真是夫婦合壁的藝術作品了。龍飛豹子八九歲時,他的姐姐璇姑也只有十餘歲,卻長得美人胎兒似的,非但苗族中絕無僅有,就是漢人中也是萬人選一。獨角龍王膝下有了這麼一對佳兒嬌女,其樂可知。看自己兒女聰敏英秀,迥異恆流,便用重金聘請昆明一位飽學漢儒,到金駝峰土司府中,教讀一對兒女,又拜託一位義結金蘭的奇人,傳授武藝。 原來金駝峰龍土司手下頭目無數,但在土司府同自己時刻不離的,只有三十六個大頭目。這三十六個,全從龍家苗族中千選萬選出來的勇士,其中卻有一個不是龍姓,也不知他底細是苗是漢,而且沒有姓沒有名,只有一個別號,人全叫他金翅鵬。他就把這個名字頭一金字作為自己的姓,究竟他姓甚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樣同獨角龍王結合呢?說來話長,而且也是一件奇事。 先頭不是說過獨角龍王因為扶佐黔國公沐啟元勤勞王事,得到世襲宣慰司的爵位,那時獨角龍王正是少年英雄時代,而沐啟元是個文臣出身,卻因乃祖沐英的汗馬功勞,子孫享受黔國公封蔭,世世鎮守雲南,有調兵遣將保衛邊疆之權。黔國公府就在雲南省城昆明碧雞坊,國公府規模崇閎,閥閱顯赫。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仗著功臣之後,也同藩王一般,全省大小官吏,莫不仰其鼻息。國府中僅僅家將,就有五百多員,即此一端,其餘便可推想了。 說也奇怪,雲南各土司,對於國公府命令尚能服從,本省撫按大員的命令,就視若弁髦了,所以朝廷上也只有倚賴沐府,懷柔綏輯,調處各強盛的土司了。當時沐啟元奉命出征邊界土寇,便令調各土司苗兵出力,滇南八寨,自然都在調遣之列。不過勇冠三軍的龍土司,和沐啟元相處異常合契,沐啟元也倚仗獨角龍王,如同一條臂膀。 出征當口,碧雞坊黔國府中卻出了一件奇事。原來世襲黔國公沐啟元有兩個兒子,長公子沐天波年已弱冠,且已受室,府中事無大小,全由這位長公子主持。可是天波雖系閥閱世襲,因從小席豐履厚,未免趨近紈絝貴胄一流,對於文武兩途,無非略涉皮毛。唯獨次公子沐天瀾年雖幼稚,卻生得粉妝玉琢,神秀氣清,迥異常見。 黔國公沐啟元奉旨出征當口,沐天瀾那時方才九歲。這年夏天碧雞坊黔國公府後花園崇樓傑閣下,有一道玉帶溪,瀠洄曲折,岸柳如屋,源通滇池,頗饒水木情管之勝。沐天瀾嬌生嬌養,卻天生體輕足健,膂力非常。每逢夕陽西下,趁伴娘丫頭們不留神時,一直就跑到玉帶溪,留連玩耍。 溪旁柳陰之下,原纜著幾隻精緻的釣舟。沐天瀾人小膽大,這天竟跳下釣舟,解開纜索,拿起一片小槳向柳根上一點,就撐開了,一划兩劃,居然被他劃出一箭多地遠去。這處湖面頗為廣闊,囘面臨湖水榭,筠簾靜下,湖中荷葉田田,蓮花亭亭,清芬撲鼻,佳景宜人。沐天瀾盪入蓮花深處,披襟當風,領略荷香,忘其所以。而且舟小人小,一湖的荷葉,密密層層矗立水面,池畔水榭之間,偶然有幾個人向湖中一望,也看不見沐天瀾的身影,沐天瀾自己玩得出神,也忘記家人們了。 沐天瀾玩了半天,看看日影西沉,晚霞散綺,才想掉舟回來。猛一低頭,忽見舟前不遠一枝幹頭蓮花梗下,水面嗤嗤的亂響,荷葉無風亂顫。忽見金光閃閃,有酒杯粗細蛇頭,昂出水面二三寸高,身子有三尺多長,比自己臂腕粗,通體金黃,在水中爭光耀目,箭也似的向舟飛馳而來。沐天瀾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心裡一驚!忙舉槳向後一撥,小舟橫了過來。 他的意思,想撥槳掉過舟來,遠遠的逃避。哪知心慌意亂,又不會使槳,舟旁又有荷葉阻隔,要倒退容易,掉過舟來卻是很難,所以槳一動,小船便橫了過來,小船一橫,湊巧不過,正擋住那東西的去路。 那東西昂頭分水,疾如飛箭,嘩嘩一聲水響,竟像憑空躍舟而過。沐天瀾猛覺得眼前金光一閃,舟身向下一沉,後稍一蹺,身不由己向前撲去。兩手向前一抓,正抓住那東西腥粘滑膩的身子,一聲驚喊!頓時舟身顛播,好似天旋地轉,耳中只聽得潑刺亂響,水珠四濺。慌忙驚跌之中,整個身子已撲在舟心,而且腥粘滑膩的蛇身,也被自己身子壓住,身外一段長尾卻把大腿纏住。幸而人小身輕,跌也跌得巧,只向船心跌入,雖然一陣顛播,卻未翻在水中。可是身壓蛇,蛇繞腿,頭下腳上,一時爬不起來,又不敢猛加掙扎,恐怕把小船弄翻。惶急之下,兩手死命攢住蛇身,一低頭不分皂白,拚命張嘴一咬,咬緊蛇身,死不放鬆。 哪知他這一咬,卻咬得很巧,正咬在七寸頭上,居然被他咬得鮮血直流。他也不管腥穢,血流滿嘴,兀自拼出吃奶力氣,咬緊牙根,不肯鬆口,而且氣急呼吸之間,鮮血迸流,灌入肚內。其實這東西如果真是蛇類,身有細鱗,八九歲的小孩,無論天生神力,一時也難用嘴咬破。三尺多長的長蛇,也沒有這樣和善易制,而且毒血沾唇,小命也就完了,哪有這種便宜?那東西無非是一條積年的大黃鱔,因在沐國公府花園玉帶溪中,從來沒有漁翁捉釣,故能養得這樣長而且粗大,大約壽命總在二三十年以上,也是一件稀罕東西。不過在沐天瀾小孩子眼中,總以為是長蟲一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