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4 摩天大樓
那個沒有腿的年輕人靜靜地待在十四街路南人行道的中央。他穿一件藍色的針織套頭衫,戴一頂藍色絨線帽。他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直到整張蒼白的臉上只剩下了眼睛。流星划過天空,香菸錫紙般的明亮光芒與薄霧混合在一起,輕輕地刺破被雨沖刷過的天空和淡淡的雲層。那個沒有腿的年輕人把身體的重量壓在雙臂上,靜靜地待在十四街路南人行道的中央。在大步走著的腿、瘦腿、瘸腿、穿裙子的腿、穿短褲的腿和穿燈籠褲的腿之間,他一動不動地待著,倚靠著雙臂,抬頭凝視著流星。
吉米·赫夫從普利茲大樓里走出來,他沒有得到那份工作。他站在人行道上,路邊放著一大摞粉色的報紙。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伍爾沃思大樓上閃閃發光的旗杆。陽光燦爛,天空蔚藍。他朝北往市區那邊走。從遠處看伍爾沃思大樓,它像一架雙筒望遠鏡。他穿過城市,經過成排亮晶晶的窗戶,經過無數寫著名字的房門,經過無數燙金的招牌。
春天吃烤麩,來一大口,口口都令你滿意,「快餐之父」,春天吃烤麩。「阿爾伯特王子麵包店」賣的麵包誰家也比不上。鍛造鋼、銅鎳合金、銅、鎳、精鐵。世界熱愛自然之美。「愛之化妝品店」里的商品品質一流。讓你永葆青春美顏。「喬·齊斯電器店」,發動機,照明器,打火機和發電機。
他看見的一切都讓他偷笑不已。已經11點了。他一直沒睡過覺。生活都顛倒了,他是行走在城市骯髒上空的一隻蒼蠅。工作已經沒了,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他無事可做。有什麼,沒什麼,都沒關係。春天吃烤麩。
他走進一家餐館,點了燻肉、雞蛋、麵包和咖啡,然後坐下來仔細地品嘗每一口的滋味,覺得很幸福。他的思緒散漫開來,像是日暮時分草原上的幼畜群。旁邊的餐桌傳來一個單調的聲音:
「被拋棄的人……我告訴你我們得處理好。他們是你教區的人,你知道的。我們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有人勸他放棄她。他說,『不,我馬上就能處理好了。』」
赫夫站起來。他還得接著走。他離開的時候牙縫裡還有燻肉的味道。
快捷服務正迎合了人們在春天的需求。哦,上帝,迎合人們在春天的需求。不,先生,但是品質很好……美孚石油公司。事實勝過千言萬語。帶有紅條紋的黃色鉛筆。勝過千言萬語,勝過千言萬語。「好吧,把那千言萬語給我……保存好,本恩。」揚克斯黑幫眼睜睜看著他在公園的長椅上死去。他們搶劫他,但得到的只不過是千言萬語……「但是吉普斯,書本教條和無產階級讓我聽得膩味,你明白嗎?」
來一大口,春天。
迪克·斯諾的母親有一家製造鞋盒的工廠。她破產了,所以他退學,在街角擺小攤。賣軟飲的傢伙讓他吃了很多苦頭。為了給一個水桶腰的黑髮猶太女孩買耳環,他得分兩期付款。他們在街車站等銀行送信員。他剛走進轉門,就死在那兒了。他們搶過他的包上了一輛福特轎車。迪克·斯諾朝死人身上補了幾槍。在死囚牢里,他迎合人們在春天的需求給媽媽寫了一首詩,並且在《晚報》上登載出來。
赫夫喘著粗氣,構思著、醞釀著,直到他開始覺得自己像四月街道上的煙柱一樣飄忽。他看著電器鋪、紐扣店、出租房的窗戶,感覺到亞麻布床單上的污垢和木板的破裂,仿佛看見速記員的手指正在打字機上打出咒罵的怨言,商店裡物品的價簽都弄混了。他頭腦一片混亂,仿佛摻了蘇打水、草莓汁、中藥、巧克力、櫻桃汁和香草香精的止咳糖漿。他胡亂地編造了四十四個故事,幾乎崩潰。如果我買把手槍打死艾蓮,我會不會也為了迎合人們在春天的需求而給媽媽寫首詩然後登在《晚報》上?
他委頓下去,最後他覺得自己像一粒塵埃,依附在稻草杆上,在喧鬧的貧民窟里龜縮著。
他在華盛頓廣場坐下來,向第五大道眺望。午後的陽光照得廣場一片粉紅。熱量從他身體裡流失。他覺得又冷又累。另一個春天,上帝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個春天。從墓地走向鋪著藍色石子的路,那裡有麻雀在歌唱,還有寫著「揚克斯城」的路標。我的童年埋葬在揚克斯,我的少年從馬賽的風中開始、在海港結束。那麼我要在紐約的何處埋葬我的二十幾歲呢?也許它們會被驅逐,坐著艾利斯島渡輪,唱著國際歌。水面上傳來國際歌的聲音,逐漸消失在霧氣中。
驅逐
詹姆斯·赫夫,年輕的報業人士,家住十二街西190號,最近剛剛失去他二十幾歲的光陰。麥利維爾法官判決將那些光陰同幾個不受歡迎的異鄉人一起押送艾利斯島進行流放。較年幼的四位:薩莎、米歇爾、尼古拉斯和弗拉基米爾仍將被羈押一段時間,他們將受到無政府主義的指控。另有兩位將受到流浪罪的指控。最後的幾個:比爾、托尼和喬將受到不同指控,包括:毆打妻子、縱火、暗殺和賣淫。所有被告都被證實有違法行為、不正當行為或瀆職行為。
肅靜肅靜,被告席上的犯人……我發現證據不足,法官滔滔不絕。法庭上一位正在攪和一杯雞尾酒的記錄員渾身逐漸長滿葡萄葉,法庭里散發出一股葡萄味,私酒販子抓著牛角讓水牛們走上法庭外的台階。「暫時休庭。」法官發現他的水杯里盛的是金酒,於是就大喊起來。記者們發現市長穿著豹子皮擺出公民塑像的姿勢,一隻腳還踩著約瑟芬皇后的後背。通信員從銀行家俱樂部的窗口探出身子,還有他的叔叔傑佛遜·T·麥利維爾——本市知名人士——和兩隻灑了胡椒粉的羊腿。同時,使者們正匆忙安排好樂隊,樂隊的人大腹便便,敲著手鼓。侍者領班一邊興高采烈地演唱《我的肯塔基老家》,一邊把來自德拉瓦汽油公司的七個經理的禿頭當成木琴敲著。與此同時,穿著紫色襯褲、戴著藍綬帶絲帽的私酒販子正帶著兩百三十四萬四千二百五十一隻水牛從百老匯衝過來。衝到斯伯頓·杜維爾飯店的時候,它們成排地倒下,因為在試圖游到揚克斯城的時候嗆了不少水,所以現在都被淹死了。
而我坐在這兒,吉米·赫夫心想,把身體上的皮疹圖案都列印下來。我坐在這兒列印身上的麻點。他站起來。一隻小黃狗蜷曲著身子躺在長椅下睡覺。小黃狗看起來很幸福。「我只需要睡一覺!」吉米大聲說。
「這東西怎麼辦,達什,你要當了它嗎?」
「法郎希,這麼一把小槍當不了多少錢。」
「看在上帝的分上,現在別談錢。不久警察就會知道了,然後來抓你。」
「能抓住我的警察還沒生出來呢。你把一切都忘掉就行。」
法郎希嗚咽起來。「可是,達什,我們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
達什忽然把手槍塞進口袋跳起來。他在瀝青路上大步走來走去。這是一個陰冷而有霧的夜晚,駛在泥濘道路上的汽車所發出的燈光不斷地照進灌木叢。
「上帝,你這一哭,讓我心煩意亂。你能不能閉嘴?」他陰沉著臉在她身邊坐下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樹林裡走過來。這個該死的公園裡全是便衣,整個城裡就找不著一個沒人監視的地方。」
「如果不是感覺這麼糟糕,我倒不在乎。我吃什麼都吐,還總是害怕別的女孩會發現。」
「但是我已經告訴你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是嗎?我向你保證,幾天就能解決問題。然後我們離開這兒,結婚……我們去南方……我敢說別的地方工作機會很多……我覺得冷,我們離開這兒吧。」
「哦,達什,」他們沿著瀝青路走的時候法郎希用疲倦的聲音說,「你認為我們還能像過去那樣有幸福的時光嗎?」
「我們現在沒工作,但不等於永遠沒工作。在俄勒岡森林大火里我都活下來了,不是嗎?這幾天我一直在盤算。」
「達什,如果你被警察抓走,我就只能跳河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不會被抓住的。」
柯恩太太是個駝背老婦人,棕色的臉上長滿老年斑。她站在廚房的桌子旁,骨節突出的雙手疊放在腹部。她像平時一樣一邊扭動著臀部一邊用猶太語對著拿著一杯咖啡、睡眼惺忪的安娜嘮嘮叨叨地咒罵:「你要是那時在搖籃里死了倒好了,還不如你生下來就死了……唉,我養了四個孩子,沒一個有出息,不是煽動罷工的就是二流子、無業游民!本恩進了兩次監獄,還有索爾——誰知道他又跑到哪兒鬧事兒去了!該死的莎拉在明斯基的餐館裡惹亂子,現在是你,你就會坐在椅子上給那幫工人放哨,獨自一人走在大街上也不知道羞恥。」
安娜用一片麵包沾沾咖啡,然後放進嘴裡。「哦,媽媽,你不明白。」她說話的時候嘴裡塞滿食物。
「明白,明白,明白什麼?妓女和罪孽?唉,你幹嗎不閉上嘴專心工作安分守己地拿工錢呢?過去你掙的錢不少,在你跟舞廳里相識的男孩私奔之前足夠讓你體面地嫁出去。唉,唉,我一個老太太還得養活閨女,哪個體面的男人願意付房租還要娶……」
安娜尖叫著站起來,「跟你沒關係!我那部分房租一直是我自己付的。你以為一個姑娘一文不值,就只能當牛做馬一輩子幹活。我可不這麼想,聽見了嗎?要是你再敢罵我……」
「噢,你還跟老媽媽頂嘴。所羅門王活著的話他會給你一棍。早知道你現在跟個男孩似的會和媽媽頂嘴,當初你不如生下來就死掉才好。趁我動手打你之前趕快滾出去!」
「我會走的。」安娜穿過堆滿箱子的走廊跑進臥室倒在床上。她的臉發燒。她靜靜地躺著試圖思考。廚房那邊傳來老婦人單調的抽泣聲。
安娜翻身坐起來。她看到對面的鏡子裡一張神色疲憊、淚痕斑斑的臉和一頭亂髮。「天啊,我怎麼這個樣子!」她嘆口氣。她站起來的時候腳踩到裙邊。裙子一下子扯破了。安娜坐在床邊哭個不停。然後她小心地用最細的針把裙子補好。縫紉使她鎮定下來。她戴上帽子,往鼻子上撲了很多粉,套上外衣然後走出去。4月的仲春給東區街道帶來了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顏色。一個手推車上堆滿菠蘿,它們的顏色十分嬌艷。她在街角遇到了羅斯·西格爾和莉莉安·戴爾蒙,她倆正在軟飲攤上喝可樂。
「安娜,過來跟我們一起喝可樂。」她們同聲說。
「除非你們請我……我身無分文。」
「咦,你沒拿到罷工工資?」
「都交給老太太了……交了也沒用。她成天罵罵咧咧。她太老了。」
「你聽說了嗎,有伙持槍歹徒衝進艾克·高爾德斯坦的商店還把東西都砸碎了?他們拿錘子把東西都砸碎了,老頭趴在衣料堆上,被打得人事不省。」
「哦,太可怕了。」
「要我說,他活該。」
「但是他們不該那樣毀壞東西。他跟我們一樣靠那些貨物掙錢呢。」
「掙錢……為了掙錢我都要累死了。」安娜說著,「砰」地一聲把空玻璃杯放在櫃檯上。
「輕點,輕點,」賣飲料的人說,「小心玻璃。」
「但是最糟的是,」羅斯·西格爾接著說,「他們在店裡砸東西的時候,一個鉚釘從九層樓上飛出去掉下來砸在一個坐卡車路過的消防員頭上,他當場就掉下車死了。」
「他們幹嗎那麼做?」
「肯定是有個傢伙把鉚釘放在那兒,被另一個傢伙給扔出去了。」
「還害死一個消防員。」
安娜看見埃爾默沿著大街走過來。他的瘦臉向前探著,手插在磨得破破爛爛的外套口袋裡。她離開另兩個女孩,朝他走過去。「你打算去我家嗎?別去了,老太太正罵罵咧咧的。我希望我能看見她死掉。我再也受不了。」
「那麼我們走走吧,到廣場那兒坐坐。」埃爾默說。「你沒感覺到春天來了嗎?」
她斜著眼睛看他。「我沒感覺到?哦埃爾默,我希望罷工快點結束。成天沒事做讓我發瘋。」
「但是安娜,這次罷工是工人們最好的機會,是工人們學習的好時機。你有機會學習、讀書,還能得到自由。」
「但是你總說過一兩天罷工就會結束,那又有什麼用?」
「一個人越有知識,他對他的階層就越有貢獻。」
他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背對著廣場。頭上的天空是珍珠母色的,閃耀著日落的光輝。髒兮兮的孩子們在瀝青小路上奔跑喧鬧。
「哦,」安娜抬頭看著天空,「我希望我能擁有一件巴黎時裝,你能有一套西服,每天晚上我們都去高級餐廳吃晚飯,還去戲院看戲。」
「如果我們是上流社會的人,我們或許可以。革命之後,工人們也能擁有這樣的快樂。」
「但是,埃爾默,如果我們老了,也像老太太那麼嘮叨的話,就算成為上流社會的人又有什麼樂趣呢?」
「我們的孩子可以擁有剛才說的快樂。」
安娜筆直地坐著。「我絕對不生孩子,」她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永遠不,永遠不,永遠不!」
他們轉過頭來看著一家義大利餡餅店,愛麗絲碰碰他的胳膊。每塊蛋糕上都裝飾著美麗的花朵,配著糖漬羊腿肉,還插著復活節旗子。「吉米。」她邊說邊看著他。她的小臉是橢圓形的,嘴唇紅得像是蛋糕上的玫瑰,「你得幫羅伊想想辦法,他得工作。如果他繼續坐在家裡表情古怪地看報紙,我就要發瘋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尊敬你。」
「但他正在找工作。」
「他不是真的在找工作,你知道的。」
「他以為他是。我猜他對自己有很可笑的看法。但是好吧,我正適合跟他談談工作的事。」
「哦,我知道,我覺得這太好了。每個人都說你已經放棄報業工作而要開始寫作了。」
吉米發覺自己正注視著她睜大的棕色眼睛,那裡面微微閃光,就像是深井裡的水。他掉過頭;他的嗓子堵住了;他咳嗽起來。他們沿著色彩繽紛的街道走下去。
在餐館門口,他們遇到正在等他們的羅伊和馬丁·施夫。他們穿過大廳走進一個擺放了很多餐桌的房間,四面牆上掛滿了綠色和藍色的那不勒斯海灣的風景畫。空氣中有濃烈的義大利乾酪、香菸和番茄沙司的味道。愛麗絲坐下來後做了個鬼臉。
「哦,我想要杯雞尾酒,快點上。」
「我必須心無旁騖。」赫夫說。「但是這些維蘇威火山前的遊船讓我總覺得自己身在異處。我想再過幾周我就會離開這裡。」
「但是吉米,你要去哪兒?」羅伊說。「這又是你的新想法吧?」
「海倫娜對此沒說什麼嗎?」愛麗絲插了一句。
赫夫臉紅了。「幹嗎非得她說什麼?」他粗暴地說。
「我只是覺得這兒沒什麼靈感。」過了一會兒他說。
「哦,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馬丁忽然說了一句。「所以我們是如此渺小的一代。」
「我開始了解了一些我想要的東西。」赫夫靜靜地說。「至少我開始意識到我對這些我不想要的東西有多麼討厭。」
「那也不錯,」愛麗絲喊起來,「為了理想放棄事業。」
「請原諒。」赫夫推開椅子。在洗手間裡,他從晃動著的鏡子裡注視著自己。
「別說話。」他低聲說。「你說的你從來沒做過……」他看起來似乎醉醺醺的。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洗手。當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他們歡呼起來。
「是的,給流浪漢的。」羅伊說。
愛麗絲正在吃梨塊上的奶酪。「我覺得很可怕。」她說。
「羅伊真煩人!」一陣沉默過後馬丁·施夫大叫。透過餐廳里的煙霧看他長著大眼睛的臉,像是即將乾涸的水族箱裡的一條金魚。
「我得想想所有的地方,明天去找個工作。」
「你想找工作?」馬丁誇張地說。「你打算把靈魂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上帝,如果你不得不賣給……」羅伊嘟囔著。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感到焦慮……你得假裝具有某種人品,諸如此類。勝任工作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人品。」
「唯一誠實的人是妓女……」
「但是上帝,妓女出賣她的人品。」
「她只是把它租出去而已。」
「但是羅伊真煩人……你們都煩人……我也讓你們煩。」
「我們在吞噬生命。」愛麗絲說。「馬丁,如果我們感到厭煩我們就不用坐在這兒,不是嗎?我希望吉米能告訴我們他的神秘之旅下一站要去哪兒。」
「不,你們都在想,他真煩人,他對社會有什麼用?他沒有錢,沒有美麗的妻子,不會說話,沒有股市的小道消息。他只是個社會裡的小人物……藝術家都是小人物。」
「話不是這麼說,馬丁……你在胡扯。」
馬丁揮舞著胳膊。兩個酒杯翻了。一個滿臉驚恐的侍者把餐巾按在紅色的酒上。馬丁沒有注意到這些,還接著說,「全是藉口……你說話的時候,全是用舌尖在說謊。你不在乎暴露出真實的靈魂……但是,你現在必須聽我的,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說……你也過來,侍者,靠過來看看人類靈魂的黑洞。赫夫也很煩人。你們都是窗玻璃上嗡嗡叫著的討厭的蒼蠅。你們以為窗玻璃就代表房間。你們不知道房裡面是多麼黑暗……我喝多了。侍者,再來一瓶。」
「喂,別喝了,馬丁……我不知道我們的錢還夠不夠……我們不要酒了。」
「侍者,再來一瓶紅酒、4瓶白蘭地。」
「好吧,看起來今晚是世界末日。」羅伊嘟囔著。
「如果有需要,我用身體付賬……愛麗絲,摘掉你的面具……面具後的你是個美麗的小姑娘……跟我一起站在懸崖邊上……哦,我喝多了,沒法告訴你我的感覺。」他一把扯掉玳瑁邊眼鏡,用手把它擠碎,鏡片的碎片在地板上閃閃發光。侍者打著哈欠躲到他們後面的桌子中間去了。
馬丁坐著眨了一會兒眼睛。其他的幾個人互相望著。然後他猛然站起來。「我看見你們臉、臉上在傻、傻笑。毫無疑問,我們再也不能體面地吃飯、體面地交談……我必須證明我的誠摯,證明……」他開始拽領帶。
「嗨,馬丁,安靜點。」羅伊說了好幾遍。
「沒人能阻止我……我一定是陷入黑暗了……我一定要跑到東河碼頭跳水自盡。」
赫夫跟在他後面跑出餐館。在門口的時候他甩掉外衣,跑到街角的時候他又甩掉背心。
「上帝,他跑得跟兔子一樣快。」羅伊扶著赫夫的肩膀氣喘吁吁地說。赫夫撿起馬丁的外衣和背心夾在腋下,然後走回餐館。他倆在愛麗絲兩側坐下的時候臉色蒼白。
「他真要跳河嗎?真要跳河嗎?」她不停地問。
「不,當然不是真的。」羅伊說。「他回家了,他在跟我們尋開心呢,因為剛才我們戲弄他了。」
「他要是真的跳河了怎麼辦?」
「我不想看他跳……我很喜歡他。我們給孩子取了跟他一樣的名字。」吉米憂鬱地說。「但是如果他真的覺得這麼不幸福,我們有什麼權利阻止他跳河呢?」
「哦,吉米,」愛麗絲嘆口氣,「再要杯咖啡吧。」
外面的街道上一輛消防車呼嘯著駛過。他們的手冰涼。他們小口啜著咖啡,一言不發。
6點鐘,下班時間,法郎希從商店的側門走出來。達什正在等她。他笑著,神采飛揚。
「怎麼了,達什,這是……」她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不喜歡?」他們沿著十四街走,兩邊有許多行人。「一切都好,法郎希。」他靜靜地說。他穿著一件淡灰色薄外套,戴一頂同色氈帽。腳上是一雙嶄新的紅色帶斑點的牛津皮鞋。「你覺得我這身衣服怎麼樣?我告訴自己如果外表不收拾得漂亮些,怎麼努力工作都沒用。」
「可是,你從哪兒弄來這身衣服的,達什?」
「我在雜貨店裡持槍威脅一個傢伙得來的。天啊,他可真好騙。」
「噓,小點聲;別人該聽見了。」
「他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這裡是鄧什太太的閨房,所有的擺設都是路易十四式的,鄧什先生坐在角落裡。他坐在一把粉色靠背的鍍金小椅子裡,便便大腹擱在膝蓋上。因為皮膚鬆弛,鼻翼與嘴角處形成兩個三角形。他的手中拿著一摞電報,最上面的一封寫著:漢堡分行財政赤字大約為50萬美元;落款是海恩茨。他環顧這間擺滿毛茸茸和亮晶晶物件的房間,他看到「大約」這兩個字在空氣中輕輕晃動。然後他才注意到女僕——一個皮膚很白的黑白混血兒,戴著有褶邊的帽子——正站在屋子裡看著他。他看見她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大盒子。
「裡面是什麼東西?」
「女人用的東西,先生。」
「送到這兒來了……西克森商店……她的衣服越來越多,你能告訴我……西克森商店……把盒子打開。如果衣服看上去很貴的話,我就把它退回去。」
女僕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層襯紙,拿出一件桃粉色和豆綠色相間的晚裝。
鄧什站起來,語無倫次,「她一定以為戰爭還在繼續……告訴他們我們不要。告訴他們這裡不舉辦適合這種服裝的晚會。」
女僕低頭拿起盒子然後昂著頭走出房間。鄧什坐回小椅子裡再度看著那摞電報。
「安——妮,安——妮。」裡面的房間裡傳出一個尖厲的聲音,隨後走出一個胖大的、穿著褶邊睡衣的人,頭上還戴著無檐小帽。「怎麼了,鄧什,這麼早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在等髮型師。」
「有重要的事……我剛拿到海恩茨給我拍的電報。親愛的塞琳娜,布萊克海德與鄧什聯合公司前景不太妙。」
「來了,太太。」他身後傳出女僕的聲音。
他聳聳肩,走到窗旁。他覺得又累又噁心,渾身的肉很沉。一個送快遞的男孩騎著車穿過街道,他在大笑,他的臉頰粉紅。鄧什看著自己,一瞬間感覺自己是多年前從眼角偷窺女孩腳踝的那個瘦弱的、奔跑著的光頭男孩。他轉身走回房間。女僕走了。
「塞琳娜,」他開口說,「難道你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經濟衰退。豆類市場都完蛋了。是破產,我告訴你……」
「那麼,親愛的,我對此又能做什麼?」
「節約……節約!你看,橡膠的價格都跌到……西克森商店的那件衣服……」
「你不會讓我穿得像個鄉下女教師似的去參加布萊克海德家的晚會吧,是不是?」
鄧什嘆息著搖搖頭。「哦,你不明白,也許不會有什麼晚會了……聽我說,塞琳娜,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要你收拾好皮箱,我們可以隨時出發去旅行……我需要休息。我想去瑪麗亞溫泉市……對你也有好處。」
她突然看著他。她臉上的細小皺紋加深了,眼睛下面的皮膚像個跑光了氣的氣球。他朝她走過去,手搭在她肩膀上,低下頭去吻她。這時她驟然大發雷霆。
「我絕不允許你破壞我和髮型師的約會……絕不允許……絕不允許!」
「你愛怎樣就怎樣吧。」他離開的時候頭垂在兩個肥厚的肩膀中間。
「安——妮!」
「來了,太太。」女僕回到房間。
鄧什太太坐在一個細腿沙發中間,深深地陷進去。她的臉色發青。「安妮,把那瓶阿摩尼亞給我拿來,再拿點水。還有,安妮,你給西克森商店打電話,告訴他們衣服送回去是因為……因為管家的失誤,請他們把衣服立刻送來,今晚我要穿。」
追求幸福,不可剝奪的……追求自由和……的權利……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吉米·赫夫獨自走在索斯大街上。碼頭後面,三桅船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可見。「上帝,我向你承認我被難住了。」他大聲說。街道上4月夜晚的景象在他腦中揮之不去,灰暗的天空下一幢有著無數窗戶的大樓似乎正在倒下並向他壓過來。他耳中一直聽到打字機上鎳制字符連續不斷的敲擊聲。姑娘們的臉從窗戶里露出來,笑著朝他打手勢。艾蓮穿著金色的裙子,每一個窗口裡都有一個薄金箔紙做的、栩栩如生的艾蓮正在打手勢。他在一個又一個街區里走來走去,想要找到那幢大廈的門,但是走來走去都找不到門。每次閉上眼睛時,他就看到那幢大樓;每次停下腳步用一些華而不實的辭藻跟自己辯論時,他就看到那幢大樓。年輕人,要先保持心智健全,你要在兩件事中選擇一件……先生,請問這幢大樓的門在哪兒?街區那邊?就在街區那邊……兩件缺一不可的事物中選擇一件:穿一件骯髒但柔軟的襯衫走開,還是穿乾淨但硬領的高級襯衫留下。你用畢生的時間妄圖逃離這個行將毀滅的城市,但那又有何用?13個州所擁有的不可剝奪的權利是什麼?他反反覆覆地想著,不停地走下去。他沒有特別想要去的地方。只要我對文字還有信心。
「你好,高爾德斯坦先生?」記者輕鬆地說,同時將一隻胖手伸到櫃檯上方。「我叫布魯斯特。我給《新聞報》寫犯罪方面的稿子。」
高爾德斯坦先生臃腫得像個蟲蛹似的,灰色的臉上長著一個小鷹鉤鼻,旁邊是兩隻粉色的招風耳。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記者。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把你昨晚的……遭遇寫出來……」
「你從我這兒什麼也打聽不出來,年輕人。要是你把它寫出來,其他人就會學壞了。」
「你這麼想讓我覺得難過,高爾德斯坦先生。請你給我一包玫瑰煙好嗎?在我看來,寫稿跟讓空氣流通一樣重要。新聞的刊登能帶來新鮮空氣。」記者咬開煙的末端,點燃它,然後透過旋轉上升的藍色煙霧看著高爾德斯坦先生,若有所思。「你看,高爾德斯坦先生,是這樣。」他的語調令人難忘。「我們從人性利益的角度來處理這件事……憐憫和眼淚……你知道的。攝影師正在路上,過一會他就到這兒了,給你照張相。我敢說登報之後,接下來幾周你的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我想我現在大概得給他打電話叫他別來了。」
「那傢伙,」高爾德斯坦先生突然說,「衣冠楚楚,他穿一件薄外套,走進來說要買包『駱駝』煙……『晚上好』,他說著打開煙盒拿出一支煙。然後我注意到跟他一起來的女孩戴著面紗。」
「那麼她沒有把頭髮紮起來?」
「我只看到她戴著像是喪服上的面紗。然後她就走到櫃檯後用一把手槍抵住我的肋骨,開始說話……你知道,就跟開玩笑似的……接下來我就想到他們要搶錢了,因為她問我,『你牛仔褲兜里有錢嗎?』我告訴你我出了好多汗……」
「如此而已?」
「當然,等我找到警察的時候,他們早就沒影了。」
「他們搶走了多少錢?」
「大概56塊錢。」
「那姑娘長得美嗎?」
「不知道,也許吧。我倒想把她的臉打爛。他們應該送他倆坐電椅……哪兒都不安全。如果大家都用槍抵著鄰居,那誰還去幹活啊?」
「你說他們穿得很體面……像是有錢人?」
「是的。」
「我的看法是,他是個大學生而她已經工作了,他們這麼做是為了好玩。」
「那傢伙是個相貌兇惡的雜種。」
「嗯,有的大學生相貌兇惡……你等著看下周日報紙上的故事吧,高爾德斯坦先生,題目是《有錢的強盜》……你訂《新聞報》了,不是嗎?」
高爾德斯坦先生搖搖頭。
「我給你送一份來。」
「我想看到他倆伏法,你明白嗎?如果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再沒有安全了……我才不在乎什麼周日增刊呢。」
「攝影師到了。我相信你會同意擺個姿勢吧,高爾德斯坦先生……非常感謝……再見,高爾德斯坦先生。」
高爾德斯坦先生突然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把閃著藍光的嶄新的左輪手槍,並用它指著記者。
「嗨,小心。」
高爾德斯坦先生諷刺地大笑起來。「我等著他們再次光臨。」記者匆忙跑向地鐵站,身後傳來高爾德斯坦的吼叫聲。
「我們要做的,親愛的赫夫太太,」哈普斯科先生諂媚地望著艾倫,笑得像只柴郡貓似的花言巧語地說,「是在流行的風潮退去之前抓住機會,就好像衝浪一樣。」
艾倫姿態優雅地用小勺吃著鱷梨。她只是看著盤子,嘴唇微張。她穿一件略緊的深藍色裙子,它讓她顯得苗條,也讓她覺得很冷。她一直留神聽著餐館裡的談話聲,並用餘光關注著別人對自己的眼光。
「有個小秘密:我預言你比我認識的所有女孩都迷人。」
「預言?」艾倫笑著抬頭看他。
「你應該認真對待一個老人的話……我不擅長表達……那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不,你完全理解,儘管你看不起這個詞……承認吧……我們的雜誌需要這類字眼,而且我相信你能解釋得比我更好。」
「當然,你想要做的是讓每個讀者感覺身臨其境。」
「就像她曾在這兒吃過飯似的。」
「不是今天,是明天。」艾倫補充說。
哈普斯科先生咯咯地笑起來,目光試圖穿透金邊眼鏡望進她灰眼睛的深處。她紅著臉低下頭看著盤子裡吃剩的半個鱷梨。就像腦後長了眼睛似的,她感覺到周圍人們探究的目光。
薄餅跟舌頭的摩擦讓喝多了金酒的吉米·赫夫感到很舒適。他跟一群大聲談笑的人坐在查爾德飯店裡。眼睛,嘴唇,晚裝……他的周圍散發著陣陣燻肉和咖啡味。他費力地吃著薄餅,喝了很多咖啡。他覺得好多了。他曾經擔心自己會吐。他開始看報紙。報上的印刷字漂浮著,像日本菊一樣散開來。然後它們重新聚攏到一起,排好次序,排列成黑白文字:
誤入歧途的青年人在虛幻的歡樂中敲響了悲劇的喪鐘。便衣逮捕了被稱為「敲板匪幫」的達什·魯濱遜和一個女性同夥。這兩個人被指控在布魯克林區和皇后區犯下不只一樁持槍劫案。警察已經監視他們幾天了。他們在海田大街7356號租了一棟小公寓。首先引起懷疑的是那個女孩。她即將分娩,被救護車送往長老會聖心醫院。醫院的護士們為魯濱遜似乎擁有看起來花不完的錢而驚訝。那女孩住單人病房,每天都有人送來昂貴的鮮花和水果,而且一位知名醫生被要求前來會診。給新生女嬰登記姓名的時候,男孩向醫生承認他們沒結婚。一位護士注意到那女孩的外貌符合《新聞報》上對「敲板匪幫」的描述,於是就給警察打電話。他們返回位於海田大街的公寓後,便衣警探偵察了幾天,於今日午後進行抓捕。
將「敲板匪幫」抓獲是……
一塊滾燙的餅乾落在赫夫的報紙上。他嚇了一跳,抬起頭張望。坐在旁邊餐桌的一個黑眼睛猶太女孩正朝他做鬼臉。他點點頭,做了一個摘帽的手勢。「謝謝你,美麗的仙女。」他說,開始吃起餅乾來。
「別鬧了好不好,親愛的?」坐在她旁邊的年輕人對著她的耳朵喊。那人看起來像一個職業拳擊訓練師。
坐在赫夫這張餐桌邊的人都在咧嘴大笑。他打起精神,含糊地說了一句「晚安」然後走出來。收款處的時鐘顯示已經3點。一群吵嚷著的人們在哥倫布廣場上喧譁。被雨水澆過的人行道散發出的味道與汽車尾氣味混合在一起,偶爾公園那邊傳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街角站了很久,不知道該走哪條路。這樣的夜晚他不想回家。他感到自己對「敲板匪幫」的落網抱有模糊的遺憾。他希望他們當時能逃脫。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每天看報紙了解警察怎樣追捕他們。可憐的魔鬼,他想。還帶著一個新生的嬰兒。
與此同時,從他身後的查爾德飯店那裡又傳來喧鬧聲。他走回去,透過一個放著三個響著的黃油餅的篩子往裡望。侍者們正努力要趕一個穿晚裝西服的高個子男人出去。扔餅乾的猶太女孩那個同伴被他的朋友們拉住。但是他隨即掙脫,擠過人群。他是個寬肩膀的小個子男人,兩眼的距離很近。他鎮定地抓住高個男人。眨眼間他就把那個人摔出門。那個男人躺在人行道上,頭昏眼花地四處張望,還努力拉直衣領。這時一輛警車鳴著笛開過來。兩個警察跳下車,迅即逮捕了三個站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義大利人。赫夫和那個穿著晚裝西服的高個子男人互相看看,一言不發,鎮定地向相反的方向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