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3 轉門

黃昏,緩慢蠕動著的列車在霧中的蜘蛛網般的橋樑上時隱時現,電梯呼嘯著上下,港口的信號燈閃爍。 5點鐘,人們開始從高樓里走出來,聚集在地鐵口,消失在地下。 整個夜晚,巨大的建築物里空蕩蕩、靜悄悄,數以百萬計的窗戶黑洞洞的。渡輪緩緩地沿港口的水道前進,船上的燈光灑進水裡。午夜,四個煙囪的快速蒸汽船駛進自己的泊位。剛開完秘密會議的銀行家們睡眼惺忪,由守夜人帶領走出小門;他們坐在豪華轎車的後排座位上打著呼嚕。汽車開往他們位於福蒂斯的住宅,那裡的街道上有杜松子酒般的白色、威士忌般的黃色和蘋果酒般的褐色的燈光。 她坐在梳妝檯前梳著頭髮。他站在旁邊,西褲上面是淡紫色的背帶。他正用短粗的手指按著襯衫上的鑽石紐扣。 「傑克,我希望我們離開。」她咬著發針嘟噥。 「離開哪兒,羅西?」 「離開普魯登斯貿易公司。說真的,我有點擔心。」 「怎麼了?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得騙騙尼科爾斯,不過如此。」 「如果他告發怎麼辦?」 「哦,他才不會。否則他會失去很多錢。他最好還是跟我們一起干。不管怎麼說,我在一周之內就能給他現金。只要我們能讓他相信我們有錢,我們就能完全控制他。他是不是說過今晚他在埃爾菲戲院?」 羅西在黑色髮髻上插了一把人造鑽石發梳。她點點頭,站起來。她身材豐滿,臀部很寬,黑眼睛,眉骨很高。她穿著綴有黃色蕾絲的胸衣和粉色的真絲內衣。 「把你的首飾都戴上,羅西。我要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今晚我們要去埃爾菲戲院,觀察觀察尼科爾斯。然後明天我把我的提議告訴他。我們先來喝一小口。」他走到電話旁。「請送些碎冰和幾瓶白石牌威士忌。我是西爾維曼。快點。」 「傑克,我們逃走吧。」羅西突然大喊一聲。她站在衣櫃門邊,胳膊上搭著一條裙子。「我太害怕了,我受不了!我快要嚇死了。我們去巴黎或者哈瓦那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重新開始吧。」 「那我們就完蛋了。你會因盜竊數額巨大錢財罪被引渡回來。天啊,你不會讓我一輩子帶著墨鏡和假鬍子吧?」 羅西笑了。「不,我覺得你貼滿臉假青春痘會更好看。哦,我希望我們至少是真夫妻。」 「那倒無關緊要,羅西。他們頂多再告我一樁重婚罪。有意思。」 門鈴響了,羅西聳聳肩。傑克·西爾維曼托著一個托盤,碎冰在冰桶里丁當作響。他從冰桶里拿出一瓶方瓶威士忌酒。 「別給我倒。我沒心情喝酒。」 「孩子,你得振作起來。戴上快樂的面具,我們要開始演出啦。我經歷過許多比這更緊張的時刻。」他端著酒杯走到電話旁。「我找賣報的……你好,小美人兒……當然,我是一個老朋友……你當然認識我……你能不能給我搞到兩張《富麗秀》(Follies,齊格飛執導的著名歌舞劇。——譯註)的票……這主意不錯……不,8排以後的位子我不要。……真是好姑娘……10分鐘後打給我好嗎,親愛的?」 「喂,傑克,那個湖裡真的有硼砂礦?」 「當然,我們不是有專家的鑑定書嗎?」 「沒錯。我只是有點好奇。喂,傑克,如果情況有變,你能答應我你不會有魯莽的舉動嗎?」 「當然,我沒必要……天啊,穿著那件裙子讓你看起來十分熱情。」 「你喜歡嗎?」 「你看上去像巴西人……我說不好……總之有熱帶風情。」 「這就是我魅力的秘密。」 電話鈴聲厲聲響起來。他們跳起來。她用手按住嘴。 「兩個第四排的位子。很好。我們馬上過去拿票。喂,羅西,你不能再這樣緊張兮兮的,你讓我也緊張起來。打起精神,行不行?」 「讓我們去吃飯吧,傑克。一整天我只喝了點牛奶。我看我不用減肥了。我的憂慮和擔心足以使我瘦下來。」 「不要再說了,羅西。你讓我也緊張起來了。」 他們在大堂的花店旁停下。「我要一朵梔子花。」他說。他挺起胸,對著把花別到他晚禮服紐扣孔上的女孩擺出一個嘴角上翹的微笑。「你要戴什麼花,親愛的?」他誇張地轉過頭問羅西。她撅著嘴。「我不知道什麼花跟我的禮服相配。」 「你在這兒挑吧,我去拿票。」他大搖大擺地朝報攤走去。外套大衣沒系扣子,露出裡面蓬鬆的襯衣前胸,襯衣袖略長,遮住了厚手掌。花店女孩在用銀紙包裹一束紅玫瑰,羅西從眼角看見他斜靠著雜誌架哄那個金髮女孩開心。他回來的時候兩眼發光,手裡拿著一卷節目單。她把玫瑰別在毛皮大衣外面,挽起他的胳膊。他們一起從轉門裡走出來。走入這個寒冷閃耀的刺激夜晚。「出租車。」他喊了一聲。 餐廳里有麵包、咖啡和《紐約時報》的氣味。麥利維爾一家在燈光下吃早飯。冰雹敲擊著窗戶。「哦,派拉蒙公司的股票又跌了5個點。」詹姆斯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出來。 「哦,詹姆斯,我覺得太可怕了。」正在小口飲咖啡的梅茜哀嘆著。 「無論如何,」麥利維爾太太說,「傑克已經不在派拉蒙幹了。他目前在名人公司干。」 「兩周後他要去東部。他說他想在這兒過新年。」 「你也有他的消息,梅茜?」 梅茜點點頭。「你知道嗎,詹姆斯,傑克從來沒寫過信。他總是拍電報。」麥利維爾太太對看報紙的兒子說。「他總是讓家裡堆滿花。」詹姆斯在報紙後面嘟囔著。 「總是拍電報。」麥利維爾太太得意地說。 詹姆斯放下報紙。「好吧,我希望他表里如一,是個好人。」 「哦,詹姆斯,你對傑克成見太深。我覺得你很殘忍。」她站起來,撥開門帘走到客廳去了。 「要是他即將成為我的妹夫,我想我應該有權指出他的缺點吧。」他抱怨地說。 麥利維爾太太跟著她進客廳去了。「回來,吃完早飯,梅茜,他是個好人。」 「我不允許你那樣說傑克。」 「但是,梅茜,我認為傑克是個好孩子。」她摟著女兒把她帶回餐桌旁。「他心地單純,我知道他非常善良純潔。我相信他會讓你非常幸福。」梅茜又坐下來,粉色的帽檐下只露出撅著的嘴。「媽媽,我能再來一杯咖啡嗎?」 「親愛的,你知道你不應該喝兩杯。費爾南大夫說正是因為咖啡喝得太多,所以你才會神經衰弱的。」 「只來一點點,媽媽,一點點。我想吃完這塊鬆餅,可是沒有喝的我吃不下去,再說你也不希望我再瘦下去吧。」詹姆斯推開椅子,夾著《紐約時報》走出去。「已經八點半了,詹姆斯。」麥利維爾太太說。「只要拿著報紙,他好像能看上一小時。」 「好了,」梅茜不耐煩地說,「我想回床上躺著。我覺得我們一起起床吃早餐很愚蠢。太俗氣了,媽媽。別人家都不這樣了。在伯金斯家,早飯用托盤盛著送到床頭。」 「但是詹姆斯9點鐘要到銀行去。」 「可是沒道理我們非要起床不可。我臉上的皺紋就是這麼弄出來的。」 「但是那樣的話我們要到晚飯的時候才能見到詹姆斯,所以我想早點起床。早晨是一天中最可愛的時光。」 梅茜絕望地打著哈欠。 詹姆斯一邊用刷子刷著帽子,一邊跑到門口。 「你的報紙怎麼辦,詹姆斯?」 「哦,我把它放那兒了。」 「我會收拾的,別擔心……親愛的,你的領帶夾彎了。我來掰一掰……好了。」麥利維爾太太把雙手放在兒子的肩膀上,看著他的臉。他穿一件深灰色帶暗綠色條紋的西裝,系一條橄欖綠色針織領帶,上面夾著一個鑲有天然金塊的小別針,腳上穿著帶有黑色圓圈圖案的橄欖綠色羊毛襪,和一雙深紅色牛津鞋,鞋帶整潔地繫著永遠不會散開的死結。「詹姆斯,你帶手杖了嗎?」他脖子上圍了一條橄欖綠色的羊毛圍巾,正在穿深棕色的厚大衣。「我注意到那兒的年輕人都不帶手杖,媽媽。人們會覺得我有點……我不知道……」 「但是伯金斯先生帶著手杖啊,上面還有個金鸚鵡頭呢。」 「是的,但他是副總裁,他愛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我得跑著去了。」詹姆斯·麥利維爾匆忙地吻了吻母親和妹妹。他在電梯裡戴上手套。他縮著頭快步沿著七十二街向東走。他在地鐵入口處買了一份《論壇報》,然後擠下台階,走到擁擠不堪、散發著汗酸味的站台。 芝加哥!芝加哥!電唱機里猛然發出聲音。托尼·亨特穿著緊身西裝,正在和一個女孩跳舞。那女孩把一頭金髮靠在他肩膀上。這個房間的客廳里只有他倆。 「親愛的,你是個可愛的舞蹈家。」她細聲細氣地說,摟得更緊了。 「你真這麼覺得嗎,內華妲?」 「嗯……親愛的,你注意到我身上的一樣東西了嗎?」 「什麼東西,內華妲?」 「你注意到我的眼睛了嗎?」 「那是世上最可愛的眼睛。」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 「你指的是一隻綠色、一隻褐色嗎?」 「哦,你明察秋毫。」她朝他撅起嘴。他吻了吻她。唱片快放完了。他倆一起跑過去關上電唱機。「剛才那個吻不算數,托尼。」內華妲·瓊斯說著甩甩髮卷。他們換了張唱片,《孤獨的舞步》的音樂聲響起。 「托尼,」他們重新開始跳舞的時候她說。「昨天你去看心理醫生時,他說什麼?」 「哦,沒說什麼,我們只是談談。」托尼說著嘆口氣。「他說都是幻覺。他建議我認識一些好姑娘。他說的對。不過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什麼也做不了。」 「我敢說你行。」 他們停下來,凝視著對方,熱血湧上頭頂。 「能認識你,內華妲,」他用悲哀的聲音說,「對我有很大的意義……我配不上你。每個人都這麼可憎。」 「他不嚴肅嗎?」她沉思著走過去關掉電唱機。 「他開了喬治幾個玩笑。我覺得真可怕。喬治一直顯得很高雅。不過,無論如何,如果不是他,我根本負擔不起看醫生的費用。」 「那是他的錯。他是個笨蛋。如果他認為供我住酒店、供我看戲就能得到我,他得再想想了。不過說真的,托尼,你必須繼續看醫生。他在格蘭·加斯頓那件事上創造了奇蹟……一直到35歲的時候他都以為自己有問題,可是最近我聽說他結婚了,還有了一對雙胞胎。現在,給我一個真正的吻吧,親愛的。壞孩子。我們再跳會兒舞。嘿,你跳得真好。你總是像個孩子,我不知道為什麼。」 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餵……我是瓊斯小姐……當然,喬治,我在等你……」她放下聽筒。「毒蛇來了,咬他,托尼。我晚點給你電話。別坐電梯下樓,你會遇見他的。」托尼·亨特消失在門口。內華妲往電唱機里放入《寶貝,可愛的寶貝》,緊張地在房裡走來走去,拍了拍椅子靠墊,用手把厚密的髮捲攏好。「哦,喬治,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你好嗎,麥克尼爾先生?我不知道今天為什麼這麼神經質。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到這兒來呢。我們去吃午飯吧。我很餓。」 喬治·鮑德溫把禮帽和手杖放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你想吃什麼,戈斯?」他說。 「當然,我總是吃羊腿和烤土豆。」 「我就想吃點餅乾和牛奶,我的胃有點不舒服。內華妲,你能不能為麥克尼爾先生倒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好的,我可以倒杯加冰威士忌,喬治。」 「喬治,為我叫半份烤雞肉配龍蝦和鱷梨沙拉。」內華妲在浴室里尖聲說,她在那兒打冰。 「她最喜歡吃龍蝦。」鮑德溫笑著走到電話旁。 她從浴室里出來,托盤裡放著兩杯加冰威士忌。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紫紅色和鸚鵡綠色相間的蠟染圍巾。「咱倆喝這個,麥克尼爾先生。喬治只能喝水。醫生叮囑的。」 「內華妲,我們下午去看音樂劇如何?我想讓頭腦放鬆放鬆。」 「我喜歡馬丁尼酒。你不介意帶上托尼·亨特吧?他打過電話,說他很寂寞,想在下午過來看我。他這周不上班。」 「好吧,內華妲,請原諒,我們要到窗戶那邊談一會兒生意上的事。等到午飯送來我們就不談了。」 「好的,我去換衣服。」 「坐下來,戈斯。」 他們望著窗外建築工地上的紅色鋼樑,靜默了片刻。「戈斯,」鮑德溫突然沙啞地厲聲說,「我參加了競選。」 「很好,喬治,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我打算爭取革新派的支持。」 「你搞什麼鬼?」 「我不想等別人告訴你,我要自己說。」 「誰會選你?」 「哦,我已經有了支持者……我會有媒體為我說話。」 「見鬼的媒體!我們有投票者……但是,見鬼,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名字根本不會被提交到區委會。」 「我知道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而且我希望你繼續做我的好朋友。」 「我永遠不會背棄朋友,但是天啊,喬治,你這是欺騙世人啊。」 「好了,」內華妲跳著舞步走過來。她穿了一條粉紅色絲裙,「你們兩個談夠了沒有?」 「我們談完了。」戈斯不高興地說。「嗨,內華妲小姐,你怎麼起了這麼個名字?」 「我出生在里諾(Reno,美國有名的『離婚城市』,在內華達州(即Nevada,與內華妲為同一詞)西部,凡欲離婚者,只須在該市住滿三個月,即可離婚。——譯註),我媽媽到那兒去是為了離婚……上帝,她很痛苦……就在那時候有了我。」 安娜·柯恩站在櫃檯後面,頭上的招牌寫著「紐約最好的三明治」。因為穿著尖頭高跟鞋,她的腳很疼。 「我猜他們快來了,要不然我們今天就沒什麼生意。」她身邊賣蘇打水的人說。他皮膚鬆弛,喉結突出。「大家一窩蜂似的進來。」 「沒錯,看起來他們好像是同時有了同樣的想法似的。」他們透過玻璃窗向外望,擁擠的人群走下地鐵、走出地鐵。突然她走出櫃檯,跑到後面滿滿地堆著東西的小廚房,那裡有一個胖老太太正在擦爐子。角落裡的釘子上掛著一面鏡子。安娜從掛在衣架上的外衣兜里拿出粉盒,開始往鼻子上抹粉。她屏住呼吸看著自己的寬臉龐,前額上留著劉海,短髮又直又黑。一個相貌平平的猶太女孩,她悲傷地對自己說。她回櫃檯的時候遇到經理,後者是一個矮胖的義大利人,禿頂油膩膩的。「難道你每天只會照鏡子,別的什麼都不幹嗎?很好,你被解僱了。」 她盯著他像橄欖一樣圓的臉。「我能待到今天下班嗎?」她囁嚅著說。他點點頭。「幹活去,這裡不是美容院。」她急忙回到櫃檯後面去。 「雞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奶油乾酪和橄欖三明治,再加一杯全脂牛奶。」「巧克力聖代。」「雞蛋三明治,咖啡和油炸圈餅。」「大份套餐。」「雞肉湯。」「巧克力冰淇淋蘇打水。」人們匆匆吃著,互相之間看也不看一眼,只顧盯著自己的盤子和杯子。有些人站在他們身後等著位子空出來。有些人站著吃。有些人背對著櫃檯,邊吃邊望向窗外走下地鐵、走出地鐵的擁擠人群。他們頭頂的招牌上寫著「綠線午餐廳」,燈箱發出暗淡的綠光。 「喬伊,告訴我,」戈斯·麥克尼爾吐出一口雪茄菸,靠在轉椅背上。「你們在弗拉特布希忙些什麼?」 歐吉夫清清嗓子,動了動腳。「我們成立了一個賠償金委員會,先生。」 「應該說,你們……沒有理由煽動成衣業工人工會,是不是?」 「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些和平主義者和赤色分子搞到一起去了。」 「一年前這麼搞還行,但是現在公眾的情緒已經變了。我告訴你,喬,這個國家的英雄已經夠多了。」 「我們成立了一個生命線組織。」 「我知道,喬,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但我不同意你那個賠償金的事。紐約州對退役軍人已經盡到了責任。」 「沒錯。」 「國家支付賠償金就意味著要向商人多收稅,僅此而已。沒人願意再多交稅。」 「但我仍然認為現役軍人也面臨同樣的問題。」 「我們所有人都面臨著許多我們不願意想的問題!上帝啊,你不要引用我這句話。喬伊,去那兒自己拿支雪茄。我的朋友從哈瓦那托一個海軍官員給我送來的。」 「謝謝你,先生。」 「去吧,拿上四五支。」 「天啊,真謝謝你。」 「喬伊,關於市長選舉你那幫人選誰?」 「這要看候選人對退役軍人的態度如何。」 「聽我說,喬伊,你是個聰明人……」 「哦,他們會聽我的。我跟他們談。」 「你那邊有多少人?」 「原來有300人,現在每天還有新來的。我們把那些退役軍人都找來。只要有機會,我們將在軍械庫里舉辦一場聖誕舞會。」 戈斯·麥克尼爾仰起頭,大笑起來。「壞孩子!」 「但是說真的,只有賠償金才能讓他們團結起來。」 「改天我過去跟他們談談。」 「那倒不錯,但是他們可不聽一個沒參加過戰鬥的人說的話。」 麥克尼爾的臉紅了。「回來之後覺得自己變聰明了,是不是?你們這幫從海外回來的傢伙?」他笑起來。「不過一兩年而已,不會太久的。我見過那些從美西(西班牙。——譯註)戰場上回來的人,記得嗎,喬?」 一個聽差走進來,在桌子上放下一張名片。「一位女士求見,麥克尼爾先生。」 「好的,帶她進來……是學校董事會的那個老巫婆。好吧,喬,今天先到這兒,下周再過來。我會記住的,你和你的部隊。」 道根等在辦公室外面。他神秘地貼身過來。「喂,喬,怎麼樣?」 「很好。」喬說著挺起胸。「戈斯告訴我,坦慕尼協會將會支持我們要求賠償金,策劃一場全國範圍的運動。他給我幾支他朋友從哈瓦那空運來的雪茄。你來一支?」 嘴角叼著雪茄,他們大搖大擺地穿過市政廳廣場。對面的老市政廳外搭了一個腳手架。喬用雪茄指著那個腳手架。「那兒要放置新市長的塑像。」 路過查爾德飯店時,飯菜的香味使他的胃一陣絞痛。黎明即將籠罩這個黑暗冰冷的城市。達什·魯濱遜回想著法郎希溫暖的床和她頭髮撲鼻的香氣,沮喪地穿過聯合廣場。他的手深深地插進空空的衣袋。一分錢也沒有,法郎希沒有錢可以給他。他向東走,經過十五街上的飯店。一個黑人正在打掃台階。達什羨慕地看著他:他有工作。送牛奶的車丁當響著開過去了。在斯多維斯坦廣場,一個送牛奶的雙手拿著奶瓶擦著他身邊走過去。達什張開嘴,粗魯地說,「給我瓶牛奶怎麼樣?」那是個臉色緋紅、瘦弱的年輕人。他的藍眼睛顯得很憔悴。「當然可以,到車後面,座位下面有一瓶已經開封的。喝的時候別讓人看見。」他一飲而盡,原本乾渴的嗓子感覺到牛奶的甜美。天啊,我沒必要說得那麼粗魯。他一直等到那男孩回來。「謝謝你,夥計,我又有勁了。」 他走進寒風刺骨的公園裡,坐在一張長椅上。瀝青路面上結了一層霜。他撿起一張晚報的碎片。50萬美元大劫案。銀行送信員在華爾街高峰時間被劫。 在中午最繁忙的時候,兩名歹徒攔住信託公司的送信員阿道夫·聖約翰,並從他手裡奪走一個裝有50萬美元鈔票的包裹…… 達什讀著這段話的時候感到心在怦怦地跳。他全身發涼。他站起來,拍打著胳膊。 貢戈站在街車排隊處的轉門那裡。吉米·赫夫跟在他後面東張西望。外面天黑了,風聲傳進他們耳朵里。一輛福特汽車正等在車站外。 「你好嗎,赫夫先生?」 「還好,貢戈。那邊是河嗎?」 「那是羊頭灣。」 他們沿著路走下去,繞開偶爾碰到的小水坑。弧光燈看起來像是風中的紫色小葡萄。兩邊遙遠的地方有成排的房子閃著燈光。他們在一長排靠著水邊的房子前停下來。房間裡沒點燈。公司,吉米只能辨認出這兩個字。他們走上前去的時候門開了。「你好,麥克。」貢戈說。「這位是赫夫先生,我的朋友。」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房內一片漆黑。黑暗中,一隻冰涼的手抓住吉米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一個聲音說。 「嘿,你怎麼找得到我的手?」 「哦,我可以在黑暗中視物。」那個嘶啞的聲音笑了。 這時貢戈已經打開了另一側房門。光線照亮了檯球桌和球桿架。「這位是麥克·卡迪納爾。」貢戈說。吉米發現身邊站了一個瘦高個子、看上去很害羞的男人。他長著黑頭髮,前額的髮際線很低。裡面的房裡有許多擺滿瓷器的架子,還有一張用芥末黃色的油布蓋起來的圓桌。「教母!」貢戈大叫。一個面頰紅潤、肥胖的法國女人從一扇門裡走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黃油和大蒜味。「這位是我的朋友。現在我們可以吃飯了。」貢戈大喊。「她是我太太。」卡迪納爾自豪地說,「聾得厲害,對她說話得大聲。」他轉過去,小心地關上通往大廳的門,並上了門閂。「別讓外面的燈光照進來。」他說。「夏天,」卡迪納爾太太說,「有時我們一天吃一百頓飯,沒準一百五十頓。」 「你沒偷看吧?」貢戈說。他咕噥著坐下來。 卡迪納爾往桌子上放了一大瓶酒和幾個玻璃杯。他們咂著嘴品嘗酒味。「很好的紅牌威士忌,是不是,赫夫先生?」 「沒錯。嘗起來像是真正的基安蒂紅酒。」 卡迪納爾太太放下六個碟子,每個碟子旁邊都配有刀、叉和湯匙。然後在桌子中間放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湯。「義大利麵。」她的聲音像小白鼠一樣尖細。「這是阿妮塔。」卡迪納爾說,與此同時一個臉頰紅潤、黑眼睛上有著長長黑睫毛的黑髮女孩跑進房間,後面跟著一個身穿卡其色衣服、臉被太陽曬得漆黑的捲髮青年。他倆馬上坐下來,開始吃灑了很多胡椒的蔬菜雜燴,不過他們的身體離碟子很遠。 貢戈喝完湯後抬起頭。「麥克,你看到外面的光了嗎?」卡迪納爾點點頭。「肯定是……隨時可以到這兒來。」他們吃煎雞蛋配大蒜、炸得吱吱作響的小牛肉配烤土豆和花椰菜。赫夫聽到遠處傳來摩托艇噗噗的聲音。貢戈站起來,向他們示意保持安靜,然後走到窗口向外張望,並小心地躲在角落的陰影里。「是他。」他回到餐桌旁。「我們吃了一頓大餐,是不是,赫夫先生?」那個青年站起來,用胳膊擦擦嘴。「拿5分錢來,貢戈。」他說著,穿著運動鞋的腳跳了幾個舞步。「走吧,約翰尼。」那個女孩跟著他走出去。過了片刻,一架電唱機響起華爾茲舞曲。透過門縫,吉米看到他們在燈下跳舞。摩托艇的軋軋聲越來越近。貢戈走出去,然後卡迪納爾和他妻子也走了,最後只剩下吉米坐在一桌殘羹剩飯中間啜著一杯紅酒。他覺得又興奮又迷惑,還有點醉醺醺的。他的頭腦中已然構思出了一個故事。外面的路上傳來一輛卡車換擋的聲音,然後另一輛卡車發出同樣的聲音。摩托艇的發動機停下來。船在木材堆後面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河水的沖刷聲,然後靜寂下來。電唱機停了。吉米坐著喝酒。他能聞到河水的濕氣滲進房間。在他腳下,河水拍擊著木材堆發出輕輕的聲音。另一艘摩托艇從遠處呼嘯而來。 「有5分錢嗎?」貢戈突然走進來,問他。「放音樂用的……今晚非常有趣。也許你和阿妮塔可以讓電唱機接著播放音樂。我沒看見麥克吉上岸……也許來的是別人。動作快點。」 吉米站起來,開始在口袋裡摸索。他在電唱機旁找到阿妮塔。「你想跳舞嗎?」她點點頭。電唱機播放的是《純潔的眼睛》。他們心煩意亂地跳著舞。門外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對不起。」她突然說。他們停住腳步。第二艘摩托艇已經駛得很近了;發動機突突地響著。「請你待在這兒。」她說著走開。 吉米·赫夫不安地吸著煙在房裡走來走去。他在構思一個故事……在羊頭灣附近一個廢棄的舞廳里……一個可愛的、正值花季的義大利女孩……黑暗中的口哨聲……我應該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摸索著找前門。前門被鎖上了。他走回電唱機那裡,又投了一枚5分硬幣。然後他又點燃一支煙,重新開始走來走去。千篇一律……靠人生的悲喜故事而活的寄生蟲,記者們總是從鑰匙孔里偷看。不要混為一談。電唱機正在播放《是的,我們沒有香蕉》。「哦,見鬼!」他嘟噥著,咬著牙走來走去。 外面台階上沉重的腳步聲變得嘈雜起來,許多人在咆哮。有木板和玻璃瓶的碎裂聲。吉米從客廳的窗戶向外望。他看見在摩托艇上岸的地方人們打鬥的影子。他衝進廚房,在那兒他碰到貢戈。後者大汗淋漓,正拄著一支沉重的拐杖蹣跚著走進來。 「見鬼……他們打斷了我的腿!」他喊著。 「上帝。」吉米也發出呻吟。 「上次斷的時候我花了50美元才修好。」 「你是說你的木頭腿?」 「當然,你以為是什麼?」 「是禁酒處的人嗎?」 「禁酒處的人是呆子,剛才那些人都是他媽的強盜……去,往電唱機里放5分錢。」頓時,電唱機響起歡快的《我的夢中情人》。 吉米回來的時候,貢戈正坐在椅子裡用手料理著斷腿。桌子上放著用木頭和鋁皮做成的假腿,木質部分都碎了,鋁皮部分也塌陷了。「你看……可惡……真該死。」他正說著,卡迪納爾走進來。他的眼睛上方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順著臉頰流到外衣和襯衫上。他妻子眯著眼睛跟在他後面。她拿著一個臉盆和一塊海綿,她一直試圖用海綿擦拭他前額,但徒勞無功。他推開她。「我給了一個傢伙好瞧的。我想他跌進水裡了。上帝,真希望他淹死。」約翰尼昂著頭走進來。阿妮塔摟著他的腰。他有一隻眼圈黑了,一隻襯衣袖被撕得粉碎。「天啊,跟演電影似的。」阿妮塔歇斯底里地笑著。「他多棒啊,媽媽,是不是?」 「天啊,幸運的是他們沒來得及開槍。有一個傢伙有槍。」 「我猜他們是不敢開槍。」 「卡車都開走了。」 「只有一箱酒碎了……上帝,裡面有5瓶酒。」 「嗨,他跟他們打架,不是嗎?」阿妮塔尖叫著。 「閉嘴。」卡迪納爾咆哮著。他跌坐在椅子上,他妻子用海綿擦拭他的臉。「你觀察船里的情況了嗎?」貢戈問。 「太他媽黑了。」約翰尼說。「聽那幫傢伙的口音,他們像是從澤西來的。一開始,我只知道他們其中有一個人朝我走過來,他以為我是稅收官員。在他沒來得及開槍之前我就捅了他一刀,他掉到水裡去了。天啊,他們是黃種人。喬治那傢伙在船上幾乎用槳打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腦子。然後他們就夾著尾巴跑了。」 「但是,他們怎麼知道在哪兒上岸的呢?」貢戈漲紫著臉結巴著說。 「也許有人泄密。」卡迪納爾說。「如果讓我找出來是誰,憑上帝的名義起誓,我要……」他發出「砰」的聲音。 「你看,赫夫先生,」貢戈恢復了溫和的聲音,「都是慶祝節日用的香檳酒,非常珍貴的貨物,是不是?」阿妮塔臉色通紅,張著嘴,兩眼冒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盯著約翰尼。赫夫覺察到自己在看她,於是他臉紅了。 他站起來。「我必須回去了。感謝你們的晚餐還有剛才精彩的一幕,貢戈。」 「你找得到車站嗎?」 「當然能。」 「晚安,赫夫先生,要不你買一箱聖誕節喝的香檳?都是正品。」 「我身無分文,貢戈。」 「那你再賣給你的朋友,我給你回扣。」 「好吧,我找找機會。」 「明天我給你打電話商量價錢。」 「好主意。晚安。」 布魯克林地鐵里一個人也沒有,吉米坐在空蕩蕩的車廂里試圖構思出一個私酒販子的故事,那是要登在周日雜誌上的。那個女孩紅潤的面頰和明亮的眼睛揮之不去,干擾著他的思緒。他逐漸陷入做夢般的幻覺之中。孩子出生前,艾倫的眼睛有時也是那樣明亮。有一次在山上,她突然倒在他懷裡嘔吐起來,他把她留在靜靜吃草的羊群中,去牧羊人的小屋用長柄勺帶回一勺牛奶。夜色漸漸襲上山頭,她的臉色慢慢恢復紅潤,然後她就那樣看著他,小聲笑著說:我肚子裡有小赫夫了。上帝,為什麼我總忘不了已經過去的事?孩子出生的時候,艾倫躺在紐利的美國醫院,他則心不在焉地在集市里閒逛,去跳蚤市場,坐花車,買玩具、糖果、為了得獎品娃娃而玩射擊遊戲,最後他腋下夾著一隻大塑料豬回到醫院。這些都過去了,有趣。要是她死了就好了;我希望她死掉。那麼所有過去的事就完整了,有始有終,像寶石項鍊那樣完整地圍繞著你。可以在周日雜誌上設立一個專欄,比如詹姆斯·赫夫關於「私酒販子」的系列故事。他的思緒像字母一樣紛繁複雜,但逐漸被排字機整齊地列印出來。 午夜時分,他穿過十四街。雖然呼嘯的寒風像冰冷的爪子一樣刺痛了他的脖子和下巴,但是他不想回家睡覺。他向西走,穿過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門鈴旁邊找到「羅伊·謝菲爾德」這個名字。他一按鈴,門閂就有響動。他跑上台階。羅伊出現在門口。他長著一個頭髮捲曲的大腦袋,眼珠灰暗,其丑無比。 「你好,吉米,請進,這裡跟教堂一樣,整晚都點燈。」 「我剛剛看到私酒販子和搶劫犯之間的一場搏鬥。」 「在哪兒?」 「羊頭灣那邊。」 「來的是吉米·赫夫,他一直反對禁酒處的人。」羅伊對妻子喊。愛麗絲有一頭深栗色捲髮,吊眼梢,桃粉色的臉蛋像個洋娃娃。她朝吉米跑過來,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哦,吉米,一定給我們講一講,我們正覺得枯燥呢。」 「你們好!」吉米大聲說。他剛看出坐在房間黑暗角落裡長沙發上的是弗朗西斯·希爾德布蘭和鮑勃·希爾德布蘭。吉米被推著坐進一張扶手椅里,手裡被塞進一杯摻薑汁的杜松子酒。「搏鬥是怎麼回事?你得好好講講,因為我們肯定不會去買周日《論壇報》。」鮑勃·希爾德布蘭吵嚷著。 吉米喝了一大口。「我跟一個男人去的,據我所知,他認識所有法國和義大利私酒販子。他是個好人。他有條假腿。他讓我在羊頭灣旁邊一個廢棄的彈子房裡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還喝到真正的義大利紅酒……」 「順便問一句,」羅伊問,「海倫娜在哪兒?」 「別插嘴,羅伊,」愛麗絲說。「這個故事挺吸引人。而且,你不應該問一個男人他的妻子在哪裡。」 「然後亮起了許多信號燈,一艘摩托艇靠岸,上面載滿慶祝聖誕節用的超干香檳酒,而搶劫者坐著快艇跟來了……沒準是水上飛機,因為它跑得那麼快……」 「上帝啊,真刺激。」愛麗絲尖聲說著。「羅伊,你幹嗎不去販私酒?」 「我看過的最可怕的搏鬥,活生生的,六七個人在也就是這個房間這麼大的落腳處打鬥,他們用槳和帶鉛頭的菸斗敲別人的腦袋。」 「有人受傷嗎?」 「每個人都受傷了……我認為有兩個搶劫者淹死了。不管怎麼說,他們把那些人擊退了,留下一地碎香檳瓶子。」 「當時的場面一定很可怕。」希爾德布蘭一家人大叫起來。 「你當時在幹什麼,吉米?」愛麗絲屏住呼吸問他。 「哦,當時我躲來閃去。我不知道誰和誰是一夥的,而且當時天又黑、地又濕,到處亂成一片……我總算把我的私酒販子朋友從混亂中救出來,那時他的腿斷了……他的假腿。」 所有人都發出一聲歡呼。羅伊又給吉米倒了一杯杜松子酒。 「噢,吉米,」愛麗絲尖聲說,「你的生活真是夠刺激。」 詹姆斯·麥利維爾正在覆核一封剛解碼的電報,一邊用鉛筆對準字母一邊讀:塔斯馬尼亞錳礦公司指示我們匯款……桌上的電話響起來。 「詹姆斯,我是媽媽。馬上回來,家裡發生了可怕的事。」 「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脫開身……」 她已經掛了電話。麥利維爾發現自己臉色發青。「請為我接通阿斯品沃爾先生……阿斯品沃爾先生,我是麥利維爾……我媽媽得了急病。我擔心可能是中風。我想請一個小時假回家看看。我會準時回來處理好塔斯馬尼亞那封電報。」 「好的……我為你感到難過,麥利維爾。」 他抓起帽子和外套——忘了拿圍巾——就衝出銀行,沿著街道往地鐵跑。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家門口,神經質地掰著手指。麥利維爾太太的臉出現在客廳。 「親愛的,我以為你生病了。」 「不是生病的事……是有關梅茜的。」 「她不會是出事了吧?」 「進來。」麥利維爾太太打斷他的話。一個戴貂皮圓帽子、穿貂皮長大衣的圓臉小個子女人坐在客廳。「親愛的,這個姑娘說她是傑克·卡寧漢太太,而且她有結婚證可以證明。」 「我的天,真的嗎?」 那姑娘憂鬱地點點頭。 「邀請信都發出去了。上次他拍來電報之後梅茜一直在準備嫁妝。」 那姑娘展開一張飾有三色紫羅蘭和愛神圖案的證書,把它遞給詹姆斯。 「也許是偽造的。」 「不是偽造的。」那姑娘甜甜地說。 「約翰·C·卡寧漢,21歲……傑西·林肯,18歲,」他大聲念著,「我要撕碎他的臉,這個流氓!這的確是他的簽名,我在銀行見過……這個流氓!」 「不,詹姆斯,別激動。」 「我想現在知道總比婚禮舉行後知道強,」那姑娘用甜美的聲音說。「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傑克犯重婚罪。」「梅茜在哪兒?」 「那可憐的孩子崩潰了,正在她房間裡躺著。」 麥利維爾的臉漲紅了。汗水刺痛了領子下面的皮膚。「現在,親愛的,」麥利維爾太太說,「你必須向我保證你不會莽撞行事。」 「是的,必須不惜代價保護好梅茜的名譽。」 「親愛的,我認為最好讓他過來,我們當面對質……和這位……女士。你同意嗎,卡寧漢太太?」 「哦,天啊……好吧,我同意。」 「稍等。」麥利維爾喊著大步走向電話機。「請接12305……你好。我找傑克·卡寧漢先生……你好。是傑克·卡寧漢先生的辦公室嗎?我是詹姆斯·麥利維爾先生……出門了……什麼時候回來?……嗯。」他大步走回來。「那個該死的惡棍離開這兒出門了。」 「我認識他這麼多年,」戴著圓帽子的小個子女士說,「他總是出門在外的。」 從辦公室的大玻璃窗向外望去,被霧氣籠罩的夜空灰濛濛的。偶爾有幾點亮光閃耀。菲尼爾斯·布萊克海德坐在辦公桌上,腳尖蹬著真皮扶手椅。他拿了一杯摻了蘇打的熱水,水杯和手之間用一塊大真絲手絹墊著。鄧什光禿禿的圓腦袋像個桌球。他坐在扶手椅里擺弄著他的玳瑁邊眼鏡。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時而一聲輪船的汽笛聲傳進來。 「鄧什你一定要原諒我……你知道我幾乎從來不允許自己管別人的事。」布萊克海德慢慢地說。突然他站起來。「真是個愚蠢的提議,鄧什,上帝……太荒謬了!」 「我不想讓自己的手弄得比你的還髒……鮑德溫是個好人。我認為我們支持他是安全的。」 「一個進出口公司幹嗎要捲入政治里?要是那些傢伙想要新聞,讓他們來拿就是了!我們只關心豆子的價格。現在的價格太他媽低。只要你們這幫無病呻吟的律師們能穩定外匯兌換率,我什麼事都願意為你們干。他們都是惡棍,每一個都是!他們都是惡棍!」他的臉皮漲紫,在椅子裡坐直身體,拳頭敲著桌角。「現在你讓我激動起來了,對我的胃不好,對我的心臟不好。」菲尼爾斯·布萊克海德猛烈地打起嗝來,於是他喝了一大口蘇打水。然後他靠回椅子背上,沉重的眼皮耷拉下來蓋住了眼睛。 「好了,老夥計,」鄧什先生疲倦地說,「這也許不是什麼好事,但我已經承諾要支持革新派候選人了。這只是單純的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 「見鬼!麥克尼爾和他那伙人怎麼辦?他們對我們一直很不錯,我們只不過給了他們幾瓶蘇格蘭威士忌和幾支雪茄。現在這幫改革派讓整個政府都亂了套!上帝!」 鄧什站起來。「親愛的布萊克海德,作為一個公民,我認為我有義務清除政府中存在的受賄、腐敗和陰謀。作為一個公民,我認為……」他開始朝門口走去,圓滾滾的肚子挺著。 「好了,請允許我說一句,鄧什,我認為這是一個愚蠢的提議!」布萊克海德在他身後大喊。合伙人走了之後,他閉著眼睛躺了一秒鐘。他的臉上沾了灰,他的大塊頭身材萎靡不振,像個漏了氣的皮球。最後他嘟噥著站起來。然後他戴上帽子,穿上外套,用緩慢而沉重的步子走出辦公室。大廳里空無一人,燈光昏暗。他等了很長時間,電梯還沒上來。想到搶劫犯可能會偷偷溜進空無一人的大樓,他一下子屏住呼吸。他像一個身處黑暗中的孩子似的不敢朝身後看。電梯總算來了。 「魏爾默,」他對開電梯的守夜人說,「晚上大廳里的燈光應該更亮一些。現在是犯罪高發期,我認為你應該讓大廳更亮一些。」 「是的,先生,或許你說得對,先生。但是任何人進來我都能看見。」 「你也許敵不過一群歹徒,魏爾默。」 「我倒想讓他們試試看。」 「我想你是對的。我只是有點擔心。」 辛西婭正坐在大堂里看書。「親愛的,你不會以為我不回來了吧?」 「我馬上就要看完了,爸爸。」 「好的,司機,馬上去市里。我們吃晚餐要遲到了。」 轎車經過拉法耶特大街時,布萊克海德對女兒說,「如果你聽到一個男人談及他作為公民應盡的義務時,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千萬不要相信他。他一定是那種朝三暮四的人。你不知道,看到你和喬的生活安定我有多欣慰。」 「怎麼了,爸爸?今天的事情不順利嗎?」 「沒有市場,見鬼,沒人買。我告訴你辛西婭,人心險惡。說不準要發生什麼。聽著,你能不能明天12點的時候去市裡的銀行?我要給哈德金一些債券,私人的,你明白吧,我要放在你的保險箱裡。」 「但是我的保險箱已經塞得滿滿的了,爸爸。」 「阿斯特信託銀行的保險柜也是你的名字,是不是?」 「是我和喬聯名的。」 「那麼你在第五大道銀行再開一個你自己名字的保險箱。我在中午的時候把東西放到那裡。記住我的話,辛西婭,如果一個做生意的傢伙說起公民美德之類的,你一定要警惕。」 轎車正開過第十四街。父女倆從玻璃窗里看著等候過馬路的人們那飽經滄桑的臉。 吉米·赫夫靠著椅背打了個哈欠。打字機上金屬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尖酸痛。他把推拉門稍稍拉開一點,朝冰冷的臥室里偷望。他幾乎看不見睡在壁櫥里的床上的艾蓮。房間的盡頭是嬰兒床。房裡面隱約有一股嬰兒尿布的氣味。他推開門走進去,開始脫衣服。如果我們的房子再大一點,他嘟囔著,這簡直是鴿子籠……他把放在床上的髒毛衣扔到地上,然後使勁從枕頭底下拉出他的睡衣。空間,空間,清潔,安靜,這幾個詞不斷地在他腦子裡閃現,似乎自己正在面對觀眾席演講。 他關了燈,推開一條窗縫,然後直挺挺地倒在床上。過一會兒他要用打字機列印一封信。現在我躺下來睡覺……清晨的白光。打字機的檔把是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女人的手。丁當聲里還有艾倫的聲音,不要,不要,不要,你在傷害我……赫夫先生,一個穿大衣的男人說,你在損壞機器,我們沒法排版了。打字機是一張張大的嘴,森森白牙閃耀著金屬的反光,吞噬著,咀嚼著。他驚醒了,一下子坐起來。他全身冰冷,牙齒打戰。他蓋上被子,躺下來重新入眠。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他覺得又溫暖又幸福。窗外,雪花飄舞著、迴旋著。 「嗨,吉普斯。」艾蓮拿著一個托盤朝他走過來。「怎麼了,我是死了、上天堂了,還是怎麼回事?」 「不,今天是星期天。我猜你需要豪華服務。我做了些玉米鬆餅。」 「哦,你真行,艾蓮。稍等片刻,我必須立刻去刷牙。」他回來的時候穿著浴袍,已經洗過臉了。她躲開他的吻。「現在才11點。我今天休息。你不要咖啡嗎?」 「等一下……聽我說,吉普斯,我要跟你談談。聽著,你現在總是在晚上工作,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換一下地方?」 「你是說搬家?」 「不。我在想你能不能在附近另租個房間睡,這樣就沒人在早上吵醒你。」 「但是,艾蓮,那樣我們就互相見不到了。最近我們幾乎很少見面。」 「是很可怕。但是怎麼辦呢?我們的工作時間是這麼截然不同。」 馬丁的哭聲從另一個房間傳出來。吉米坐在床邊,空咖啡杯放在膝蓋上,盯著自己的光腳。「隨便你吧。」他遲鈍地說。他忽然有了一股衝動想要壓倒她直到她受傷,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就消失了。她收拾好咖啡杯和托盤,裙裾沙沙響著走開了。他熟悉她的唇,熟悉她的手臂,熟悉她頭髮的香味,他愛她。他坐了很久,一直盯著自己的光腳。他的腳瘦長,發紅,青筋暴露,因穿著擠腳的鞋走了太多的路而使腳趾變形。雙腳的小趾處各有一個雞眼。他感到自己的眼睛裡充滿自憐的淚。嬰兒已經不哭了。吉米走進浴室,開始往浴缸里放水。 「是那個傢伙,安娜。他讓你以為你什麼也沒付出,他讓你成為宿命論者。」 「你說什麼?」 「有人認為鬥爭是沒用的,有人不相信人類會進步。」 「你認為鮑伊是那樣的人?」 「他是個惡棍!這些南方佬從來不知道人有階級之分。他不是讓你停止交工會會費嗎?」 「我厭倦了像個縫紉機似的工作。」 「但是你可以成為一名手工藝者,縫製美麗的衣服,掙大錢。你不是他們那種人,你是我們中的一員。我要讓你回來,再給你找個好工作。上帝,我絕對不會像他那樣讓你去舞廳上班。安娜,看到一個猶太女孩跟那種傢伙跳舞,真讓我感到受傷害。」 「他走了,我又沒了工作。」 「那樣的傢伙是工人們最大的敵人。他們只為自己考慮,從不想著別人。」 這是一個有霧的夜晚,他們沿著第二大道慢慢地走著。他是一個鐵鏽色頭髮、瘦長臉的猶太人,臉頰深陷,皮膚青紫。他跟其他成衣業工人一樣,膝蓋向外彎曲。安娜的鞋太擠腳了。她的眼窩深陷。霧氣中,路過的人們用猶太語、東部土語或俄語談論著。糕點店和軟飲攤上散發著溫暖的燈光,照在人行道上。 「我總是覺得很累。」安娜喃喃自語。 「我們停下來喝點東西吧。你來一杯全脂奶,安娜,牛奶能讓你感覺好點。」 「牛奶不合我胃口,埃爾默。我要喝巧克力蘇打。」 「那會讓你感覺噁心的,不過如果你想要,就來一杯吧。」 她在包著金屬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他站在她旁邊。她微靠在他身上。 「我們工人的問題在於……」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酷。「我們工人的問題在於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怎麼吃飯,怎麼生活,怎麼保護自己的權利。上帝!安娜,我希望你能思考類似這樣的事情。難道你看不出我們正處於一場戰爭之中?」 安娜用長柄勺吃完了玻璃杯里泛著泡沫的黏糊糊的液體。 在辦公室後面的小盥洗室里,喬治·鮑德溫一邊洗手一邊照鏡子。他的頭髮仍然濃密,但已幾乎全白了。嘴角兩側各有一道深深的皺紋。目光明亮的眼睛下面,皮膚鬆弛,毛孔粗大。他慢慢地擦乾手,然後小心地從背心的口袋裡拿出一小盒馬錢子鹼(作為中樞神經系統的興奮劑使用。——譯註)藥片。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感覺到預期的興奮遍布全身。一個長脖子的辦公室聽差正煩躁地站在他辦公桌旁,手裡拿著一張名片。 「一位女士求見,先生。」 「她有預約嗎?問問蘭克小姐……等等,帶那位女士進來。」名片上的名字是奈莉·李尼漢·麥克尼爾。她打扮得珠光寶氣,毛皮大衣的領子上綴了許多花邊,脖子上戴著用來拴眼鏡的紫水晶鏈。 「戈斯讓我來見你。」他示意她在桌旁一張椅子裡坐下的時候,她說。 「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不知為什麼,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 她戴上眼鏡,看了他片刻。「喬治,你不像戈斯那麼顯老。」 「什麼?」 「沒什麼。我正試圖勸說戈斯跟我去國外休息一段時間,外國的某個地方。但他說他脫不開身。」 「我想我們都是一樣。」鮑德溫冷笑著說。 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奈莉·麥克尼爾站起來。「聽我說,喬治,戈斯崩潰了……你知道,他一直支持朋友也希望朋友支持他。」 「沒有人能說我沒有支持他。問題很簡單,我不是政客,也沒那麼蠢,我只是同意自己被提名,我不能拉幫結派。」 「喬治,事情不是這樣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告訴他,我過去是、將來也是他的好朋友。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在這場特殊的戰鬥里,我發誓反對那些戈斯牽涉其中的因素。」 「你真會說話,喬治·鮑德溫,你一直是這樣。」 鮑德溫臉紅了。他們肩並肩站在辦公室的門邊。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僵硬得好似癱瘓了一般。門外傳來打字機的聲音和說話聲。窗外傳來建築工地上打鉚機持續而單調的聲音。 「我希望你的家人平安。」最後他努力說出來。 「哦,是的,他們的確平安,謝謝……再見。」她走了。 鮑德溫站在窗口向外望著,注視著對面大樓黑洞洞的窗戶。他的內心仍在翻騰。需要放鬆。他從盥洗室門後的鉤子上拿下帽子和外套,走出去。「約拿,」他對一個男人說,那人腦袋又圓又禿像個西瓜,正注視著辦公室中間堆得高高的文件。「帶上我桌上的東西,我今晚要看。」 「好的,先生。」 他走到百老匯大街上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逃學的小男孩。這是一個暖和的冬日午後,太陽偶爾從雲層里露出臉。他跳上一輛出租車。去市區的路上他靠在后座上打盹。車開到四十二街的時候,他醒了。各種顏色、人們的臉和腿、商店的櫥窗、電車和汽車都亂糟糟的。他坐直身體,戴著手套的手放在膝蓋上。車停在內華妲的公寓外面,他付了車費。司機是個黑人,拿到5毛錢的小費使他笑得合不攏嘴。兩部電梯都沒下來,因此鮑德溫步伐輕快地走上樓梯,使自己都感到驚訝。他敲敲內華妲的房門。沒人開門。他又敲敲門。她小心翼翼地開了門。他看見她捲曲的淡黃色頭髮。在她來不及阻止之前他就衝進房間。她的粉色內衣外面只穿了一件晨衣。 「上帝,」她說,「我還以為是服務員呢。」 他抓住她,親親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好像有3年沒見到你了。」 「你看起來像是發瘋了……我不喜歡你不打電話就過來,你知道的。」 「就這一次我忘了,你不會介意吧?」 鮑德溫瞥見長椅上有什麼東西。他發覺自己正在看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褲子。 「我在辦公室里工作得很累,內華妲。我以為來找你能讓我振作一下。」 「我剛才正在聽著留聲機練習跳舞。」 「是的,非常有趣……」他開始走來走去。「聽著,內華妲,我們得談談。我不在乎誰在你臥室里。」她突然看著他的臉,坐在褲子旁邊的長椅上。「實際上,我已經知道一段時間了,你和托尼·亨特搞在一起。」她抿著嘴,蹺起二郎腿。「實際上,你的關於看心理醫生一小時25美元之類的胡言亂語讓我覺得很有趣……但就在此刻,我決定了,我已經受夠了。足夠了。」 「喬治,你瘋了。」她喃喃著,然後忽然笑起來。 「我告訴你我要怎麼辦,」鮑德溫用宣讀法律條文似的聲調說,「我會給你一張500美元的支票,因為你是個好姑娘,我喜歡你。這個房間的房租交到下個月1號。你看可以嗎?請你以後再也不要以任何方式與我聯繫。」 她在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褲子旁邊笑得直打滾。鮑德溫向她揮揮帽子和手套,然後非常有禮貌地在身後關上房門。總算擺脫了,他小心地關上房門時對自己說。 他興致勃勃地朝市區走。他覺得興奮,似乎有一肚子話要說。他在想他有什麼人可以傾訴。想到他朋友們的名字讓他覺得沮喪。他開始覺得孤獨。他希望有個女人與之交談,讓她對他的單調生活施以憐憫。他走進雜貨店,開始翻看電話簿。翻到H那頁時,他隱隱有點煩躁。最後他找到赫夫和海倫娜·奧格勒索普的名字。 內華妲·瓊斯坐在長椅上歇斯底里地笑了很久。最後托尼·亨特穿著襯衫和內褲走進客廳,領結還系得好好的。 「他走了?」 「走了?沒錯,他走了,總算走了。」她尖叫著。「他看見你的該死的褲子了。」 他從椅子上跌下來。「哦,上帝,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為什麼?」她坐在那兒,大笑著,眼淚流下臉頰。 「什麼都不對勁。那意味著再也喝不著馬丁尼酒了。」 「小內華妲才不怕……我什麼都沒有……我根本不喜歡被人包養。」 「但是,你沒有考慮到我的事業……女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你沒有讓我進來……」 「閉嘴,蠢貨。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她把晨衣裹在身上站起來。 「上帝,我要的只是一個展示我才能的機會,現在沒指望了。」托尼咆哮著。 「如果你按我說的做,肯定有機會。我本來要把你培養成一個男人的,老兄,馬上就要成功了……我們可以演戲。老赫什比要給我們一個機會,他總是那麼幫忙……來,讓我給你一拳,或者你打自己一拳。我們好好想一想……拿張舞票進來,明白嗎?然後你假裝想來接我……我會等著街車……明白嗎?然後你就說,嗨,美女,然後我就叫警察。」 「那個長度可以嗎,先生?」售貨員說著用粉筆在褲子上做記號。 詹姆斯·麥利維爾低頭看著售貨員光禿禿的小腦袋和堆到腳面上的棕色褲子。「再短點兒……我認為過長的褲子已經過時了。」 「嗨,你好,麥利維爾,我不知道你也在布魯克斯服裝店買衣服。嗨,很高興見到你。」 麥利維爾的血液凝固了。他發現自己正直視著傑克·卡寧漢醉醺醺的藍眼睛。他咬著嘴唇沒說話,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上帝,你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卡寧漢喊出聲來。「我們買了同樣款式的衣服!一模一樣,我告訴你。」 麥利維爾困惑的目光從卡寧漢的棕色褲子上轉到自己的褲子上,同樣的顏色,同樣的紅色條紋和隱約的綠色斑點。 「上帝,未來的大舅子和妹夫不能穿一樣的衣服。人們會以為是制服呢。真是不可思議!」 「那麼怎麼辦?」麥利維爾喃喃地說。 「我們來扔硬幣決定……借我一個硬幣好嗎?」卡寧漢對售貨員說。「好的……只扔一次,你先說。」 「頭像。」麥利維爾機械地說。 「棕色西裝是你的了。現在,我得另選一套……上帝,我很高興在這個時候見面。你看,」他的聲音從試衣間裡傳出來,「今晚我們去義大利俱樂部吃飯如何?我要跟這世上唯一比我還熱愛水上飛機的人共進晚餐。就是伯金斯老頭,你認識吧?他是你銀行的副總裁之一。還有,告訴梅茜,明天我去看她。最近太忙,沒空去看她……一系列事件占據了我所有時間。過些時候我們再談。」 麥利維爾清清嗓子。「很好。」他乾巴巴地說。 「好了,先生。」售貨員最後拍拍麥利維爾的褲子。他回到試衣間裡穿衣服。 「好了,」卡寧漢喊著,「我要再買一套西裝……7點見。我會拿朵玫瑰等你。」 麥利維爾系腰帶的時候手在顫抖。伯金斯,傑克·卡寧漢,該死的流氓,水上飛機,傑克·卡寧漢跟伯金斯吃義大利菜。他走到商店角落的電話旁,給他媽媽打電話。「嗨,媽媽,我恐怕不能回家吃晚飯了……我要跟朗道爾夫·伯金斯在義大利俱樂部吃晚飯……是的,令人愉快……哦,他和我一直是好朋友……哦,是的,跟高層人士在一起很關鍵。我看見傑克·卡寧漢了。我跟他直截了當地說了,他很尷尬。他答應24小時內給予充分的解釋。噢,不,我的情緒控制得很好。我覺得我應該為梅茜做這個。我告訴你,我覺得那傢伙是個流氓,但是要有證據。好了,我要提前說一句『晚安,親愛的』,以防我回家太晚。哦,不,請不要等我。告訴梅茜不要擔心,我會把整件事告訴她。晚安,媽媽。」 他們坐在一個燈光昏暗的餐館的小桌旁。燈光的陰影遮住了他們的上半部分臉。艾倫穿著一條孔雀藍裙子,戴著一頂藍色小帽子。露絲·普萊恩的面龐在濃重的化妝品下顯得疲憊而鬆弛。 「艾蓮,你必須來。」她嘀咕著說。「凱西在那兒,還有奧格勒索普和那些人。現在你已經是個成功的編輯了,但畢竟你沒理由拋棄老朋友,不是嗎?你不知道我們總在談論你,想知道你的情況。」 「但是露絲,我現在討厭聚會。我想我一定是老了。好吧,我可以去,不過只待一會兒。」 露絲放下她一直在咬的三明治,抓住艾倫的手輕輕拍著。「都是老演員……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但是露絲,你一直都沒告訴我去年夏天跟劇團的旅行……」 「哦,我的天,」露絲大聲喊起來,「太可怕了。簡直是場噩夢,絕對是噩夢。首先,伊莎貝拉·克萊德的丈夫、也就是劇團的管理人拉爾夫·諾爾頓是個酒鬼。然後,伊莎貝拉不讓任何人上台表演,因為擔心那幫鄉巴佬們不知道誰是大明星。哦,我簡直說不下去……我一點都不覺得可笑,只覺得可怕。哦,艾蓮,真令人沮喪。我的天啊,我老了!」她忽然哭起來。 「哦,露絲,別哭了,求你了。」艾倫的聲音有點嘶啞。她笑了。「畢竟我們都在變老,不是嗎?」 「親愛的,你不懂……你永遠不會懂。」 她們沉默地坐了許久,周圍人們的低聲交談傳入她們的耳朵。頭髮稀疏的女侍給她們拿來兩份水果沙拉。 「天啊,要遲到了。」露絲終於說。 「才8點半,我們不打算太早參加聚會。」 「順便說一句,吉米·赫夫還好吧?好久沒見到他了。」 「吉普斯還好。他對報社工作完全厭倦了。我真希望他能做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 「他一直是個不安於現狀的人。哦,艾蓮,當我聽說你結婚的時候,我真替你高興,當時我就像個傻子似的哭了又哭。現在你有了馬丁,什麼都有了,你一定很幸福。」 「哦,我們過得很好。馬丁逐漸適應了這裡,看起來紐約很適合他。他出生後很長一段時間一直不怎麼哭,又很胖,我們曾經以為生了一個低能兒呢。你知道嗎,露絲,我以為我不會再生孩子了……我曾如此擔心他會畸形……一想到這些我就難受。」 「哦,但有個孩子還是很好的。」 她們按響寫著「舞蹈專家海斯特·沃希」的小銅牌下面的門鈴。她們走過三段吱嘎作響的、剛塗過清漆的樓梯。門開著,屋裡全是人。她們遇到卡桑德拉·威爾金斯。她穿著希臘式束腰外衣,頭上戴著玫瑰花環,手上拿著一個鍍金的木質菠蘿。 「是你們啊,親愛的!」她喊著,張開雙臂同時摟著兩個人。「海斯特說你不會來,但我知道你會的。進來,脫掉外衣,我們剛開始跳一段古典舞。」她們跟著她走進一個用蠟燭照明、滿室芬芳的大房間,房間裡全是穿長袍的人。 「親愛的,你並沒有告訴我說這是化裝舞會。」 「哦,是的,難道你看不出每樣東西都是希臘式的,完全是希臘式的!海斯特在這裡。他們都在這裡,親愛的。海斯特,你認識露絲,這位是艾蓮·奧格勒索普。」 「現在我稱呼自己為赫夫太太,凱西。」 「哦,請原諒,真不好記。她們來得正是時候。海斯特要跳一支叫做《阿拉伯之夜》的東方舞蹈。哦,太美了!」 艾倫去臥室里放圍巾,她出來的時候,一個身材高大、戴著埃及頭飾、眉毛畫得彎彎曲曲的人走上來對她說,「請允許我向海倫娜·赫夫——《態度》雜誌傑出的女編輯——致意,這本雜誌真是家喻戶曉。對嗎?」 「約約,你的玩笑真可怕。見到你真高興。」 「我們找個角落坐下來談談,哦,我唯一愛過的女人……」 「好的,我們……我不太喜歡這裡。」 「親愛的,你聽說了嗎,托尼·亨特已經被心理醫生治好了,現在他的狀態不錯,已經和一個叫做加利福尼婭·瓊斯的女人一起登台表演了。」 「你最好當心些,約約。」 他們在窗邊一個隱蔽角落裡的長椅上坐下來。她瞥見一個戴著綠色絲面紗的女孩在跳舞。留聲機正播放愷撒·弗蘭克的交響曲。 「我們不應該錯過凱西的舞蹈。可憐的姑娘一定覺得有辱尊嚴。」 「約約,告訴我你的情況,你怎麼樣?」 他搖搖頭,用袖子作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啊,讓我們坐在地板上,講述關於國王之死的憂傷故事吧。」 「哦,約約,我煩死這一套了,又蠢又無聊。我真希望他們沒有讓我摘下帽子。」 「這樣我才能看到你的頭髮。」 「噢,約約,別這麼敏感。」 「你丈夫怎麼樣,艾蓮,或者說是海倫娜?」 「哦,他很好。」 「聽起來有些言不由衷。」 「馬丁很好。他長著黑頭髮,棕眉毛,臉頰開始紅潤起來。真的,他真是個可愛的小人兒。」 「親愛的,不要對我展示你的母愛吧。接下來你要讓我步入嬰兒的世界了。」 她笑起來。「約約,與你再度相逢真是有趣。」 「我還沒做完問卷調查呢,親愛的。有一天我看見你跟一個看起來非常體面、頭髮花白的瘦男人一起吃飯。」 「那一定是喬治·鮑德溫。怎麼了,以前你不是認識他嗎?」 「當然,當然。他的變化真大啊。我得說,他的長相比從前有趣多了。我得說,一個布爾什維克和平主義者的妻子跟一個世界產業工人協會的發起者共進午餐,真是奇怪。」 「吉普斯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倒希望他是。」她吸吸鼻子。「我受夠這些了。」 「我表示懷疑,親愛的。」凱西飄然而至。 「哦,請一定過來幫幫忙。約約在戲弄我。」 「好吧,我勉強坐一會兒吧,接下來還是我的舞蹈。奧格勒索普先生正要朗誦他的歌詞,那是為我的舞蹈而寫的。」 艾倫看看他們兩個,奧格勒索普挑起眉毛點了點頭。 然後艾倫獨自坐了很久,厭倦地看著人們跳舞和竊竊私語。 留聲機播放的唱片是《土耳其舞曲》。海斯特·沃希是個瘦得皮包骨的女人,一頭齊耳的紅褐色頭髮亂蓬蓬的。她拿著一個香薰爐走出來,前面有兩個年輕男人在她腳下為她展開地毯。她穿著絲質燈籠褲、飾有丁當作響的金屬片的腰帶和胸衣。每個人都在鼓著掌說,「真漂亮,真美!」這時從另一個房間傳出三聲女人撕心裂肺的喊聲。大家嚇得跳起來。一個戴著大禮帽的胖男人出現在門廊。「好了,姑娘們,回到後面的房間。男人們留下來。」 「可是你是誰?」 「不要管我是誰,只要按我說的做。」帽檐下男人的臉紅得像甜菜根。 「是偵探。」 「無恥!讓他出示證件!」 「是搶劫。」 「是搜捕。」 屋子裡忽然之間湧進許多偵探。他們站在窗前。一個戴花呢帽、臉像個爛南瓜似的男人站在火爐前。他們粗暴地把女人們推到後面的房間裡。男人們擠成一小堆,站在門口。偵探正在記錄他們的名字。 艾倫仍坐在長椅上。「給警察局打電話投訴。」她聽見有人說。然後她注意到她坐的長椅旁邊的小桌上有部電話。她拿起電話,悄聲說出一個號碼。 「你好,是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嗎?我找鮑德溫先生……喬治……真幸運,我能找到你。地方檢察官在嗎?太好了……不,你告訴他。有個嚴重的誤會。我在海斯特·沃希家,你知道的,她是一個舞蹈家。她本來在為朋友們跳舞,但是由於某種誤會,警察現在正在這裡搜查……」 戴著禮帽的男人走到她旁邊。「得了,打電話也沒用。到另外的房間去。」 「我正跟地方檢察官通話。你跟他說……喂,是溫索普先生嗎?是的,噢,你好嗎?請你跟這個人說好嗎?」她把電話遞給偵探,然後走到屋子中間。我的天,她在想,真希望我沒摘掉帽子。 另一個房間裡傳來抽泣聲,海斯特·沃希做作的聲音尖叫著,「完全是個可怕的錯誤。我不想受到這樣的侮辱!」 偵探放下電話。他朝艾倫走過來。「我向你道歉,小姐。我們得到的情報不准。我馬上撤走我的人。」 「你最好對沃希太太道歉……這是她的舞蹈室。」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偵探開始用愉快的聲音大聲說,「這是個小誤會,我們很抱歉……差點發生事故……」 艾倫溜到旁邊的屋子裡拿帽子和外衣。她在鏡子前站了片刻,往鼻子上撲了些粉。當她走出舞蹈室的時候,每個人都議論紛紛。人們站著,衣不蔽體的舞蹈裝外面披著床單或是浴袍。偵探們消失得跟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奧格勒索普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熱情洋溢地大聲說著。 「粗暴對待女人,真是莫大的醜聞!」他喊著,臉色通紅,一隻手揮舞著他的埃及頭飾。「多虧我還能控制住自己,否則我可能會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來……多虧我巨大的自制力……」 艾倫小心不被任何人注意到而溜出門,跑下樓梯,跑到下著毛毛細雨的街道上。她攔住一輛出租車,回到家裡。她脫掉外衣和帽子後,給喬治·鮑德溫的家裡打電話。「你好,喬治,真抱歉打擾了你和溫索普先生。如果不是午餐時你偶爾說到整晚都會在辦公室,我們沒準會被送到傑佛遜法庭去……當然,很有趣。找個時間我會告訴你,但現在我覺得很難受……哦,還不就是舞蹈的美感、文學、激進主義和心理治療那套……我想我是聽得太多了……是,我想就是這樣,喬治……我想我已經長大了。」 夜色凝重,非常冷。報紙的味道還留在他鼻子裡,打字機的聲音還留在他耳朵里。吉米·赫夫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市政廳廣場上。他注視著戴著帽子和耳套的衣衫襤褸的人們鏟雪,他們的臉和脖子凍得通紅,跟生肉的顏色一樣。一陣刀割般的冷風吹過他的耳朵,使他的腦門凍得生疼。 「喂,赫夫,你覺得你能得到這個工作嗎?」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輕快地走過來,手指著雪堆。「為什麼不呢?坦恩。我不知道你幹嗎總是打探別人的事,而你自己除了到處偷聽之外什麼也不干。」 「夏天這是個好工作……往西走嗎?」 「我要散散步,今晚我太緊張了。」 「哦,上帝。夥計,你會被凍死的。」 「就算凍死了,我也不在乎。你在乎,所以你沒有私人生活,你只是個自動書寫機器。」 「啊,我希望我能擺脫私人生活哩。好吧,晚安。我祝你找到私人生活,吉米。」 吉米·赫夫大笑著轉過身,朝百老匯方向走。他的下巴埋進大衣領里。走到哈德遜大街時他看看錶。5點鐘。見鬼,今天遲到了。這世上就沒有他能喝杯酒的地方。一想到酒杯里的冰塊,他就自怨自艾起來。還得接著走。他不時地停下來搓搓耳朵。最後他走進房間,點著煤氣爐,在上面烤火。他的房間在華盛頓廣場南側,是一個小小的四方形房間,陰冷暗淡。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堆滿書的桌子,和這個煤氣爐。當他感覺已經不那麼冷的時候,他從床底下倒扣的籃子裡拿出一瓶朗姆酒。他往煤氣爐上的一個鐵皮杯子裡倒了些水,然後開始喝起熱水兌朗姆酒。他身體裡所有莫名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他覺得自己像是童話故事裡的一個心臟外包著鐵皮的人物。鐵皮正在破碎。 他喝光了朗姆酒。偶爾地,他感到屋子天旋地轉。突然他大聲說:「我得跟她談談!我得跟她談談。」他把帽子扣在頭上,胡亂披上外衣。室外的空氣寧靜而寒冷。6輛送奶車排成一排、丁當響著駛過。 西十二街上兩隻黑貓正在追逐。到處都聽得到它們瘋狂的嚎叫。他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要爆炸了,覺得自己頃刻之間就會在這迴蕩著陰森的貓叫聲的街道上變成碎片。 他顫抖著站在漆黑的走廊上,一遍又一遍地按著寫有「赫夫」兩個字的門鈴。然後他使勁敲門。艾倫出現在塗著綠漆的門口。「怎麼了,吉普斯?你沒帶鑰匙?」她的臉睡得有點腫,她的身上有一種溫暖的氣味。他氣喘吁吁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艾倫,我要跟你談談。」 「你喝醉了吧,吉普斯?」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很困。」 他跟著她走進臥室。她踢掉拖鞋,坐在床上,用惺忪的睡眼望著他。 「小聲說話,別吵醒馬丁。」 「艾蓮,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說不出口……我總是得喝點酒才能說出來……聽著,你還愛我嗎?」 「你知道我很喜歡你,一直都是如此。」 「我是說『愛』!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你用哪個詞……」他厲聲打斷她的話。 「我想我不會愛任何人很久,除非他們死掉。我就是這種可怕的人。沒必要說這些。」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哦上帝,我的事情一團糟,艾蓮!」 她彎起膝蓋,雙手環抱著它們,並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你真的這麼愛我嗎,吉普斯?」 「聽我說,我們離婚吧,到此為止。」 「別這麼急,吉普斯……再說還有馬丁。他怎麼辦?」 「也許我能籌到足夠的錢養活他,可憐的小東西。」 「我掙的比你多,吉普斯。不用你來養。」 「我知道。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們坐在那兒望著對方,一言不發。他們的眼睛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像是要燃燒起來。突然之間吉米很想睡著,什麼也不用想,只要沉入黑暗之中,就像兒時躺在媽媽的腿上一樣。 「好吧,我回去了。」他乾笑一聲。「我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是不是?」 「晚安,吉普斯,」她打著哈欠說,「但是事還沒完……如果我不是這麼困……你把燈關掉好嗎?」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門口。門外,天空已經顯出黎明的微光來。他匆忙走回他的房間。他想在天亮前上床睡覺。 房間的中央放了一張長桌,上面堆滿棕色的、肉粉色的、翡翠綠色的絲綢衣物。有股針線和衣料的味道。桌子旁邊有許多赤褐色的、金色的、褐色、棕色的頭:那些女孩正在縫紉。男童工們推著掛著衣物的車子在過道里跑來跑去。鈴響了,房子裡立刻像個鳥籠子似的充滿嘈雜聲。 安娜站起來伸個懶腰。「天啊,我幹得最快。」她對旁邊的女孩說。 「昨晚沒睡?」 她點點頭。 「不要再這樣,親愛的,熬夜會毀了你的容貌。女孩可不比男孩,不能熬夜。」那個女孩很瘦,長著金髮和鷹鉤鼻。她摟著安娜的腰。「上帝,我希望我能有你這樣的身材。」 「我也希望如此,」安娜說,「不管我吃什麼,都會變成肥肉。」 「可是你又不是太胖,豐滿得正合適,所以他們喜歡挨著你。試試穿男孩的衣服,看上去一定不錯。」 「我男朋友說他喜歡身材豐滿的女孩。」 她們走下樓梯的時候從人群里擠過去。人們正在聽一個紅頭髮小姑娘說話,那個女孩語速很快,嘴巴張得大大的,邊說話邊翻眼睛,「……她就住在旁邊那個街區,住在卡梅隆大道2230號,她本來是跟幾個女伴去跑馬場的。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們讓她自己回家,卡梅隆大道,你們知道吧?第二天早上她家人找她的時候發現她躺在後院的薄荷叢里。」 「她死了?」 「當然死了……一個黑人對她做了可怕的事情,還掐死了她……我覺得很可怕。我過去跟她一起上學。現在住卡梅隆大道的女孩天黑後都不敢出門,她們嚇壞了。」 「沒錯,昨晚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想想吧,就發生在旁邊那個街區。」 「你看見我摸那個駝背人了嗎?」他們上了出租車後羅西對他說。他坐在她旁邊。「在戲院大廳里?」他拽拽褲子,因為膝蓋那裡很緊。「那會為我們帶來好運氣,傑克。我從沒見過駝背的人……如果你摸他的駝背……哦,出租車開得真快,我覺得噁心。」出租車猛地停住,他們被甩得身子向前探。「上帝,差點撞倒一個男孩。」傑克·西爾維曼拍拍她的膝蓋。「可憐的孩子,嚇壞了吧?」車子重新啟動開往酒店,她顫抖著把臉埋在衣領里。當他們走到服務台拿鑰匙的時候,侍應生對西爾維曼說,「有位先生等著見你,先生。」一個特別胖的男人嘴角叼著雪茄朝他走過來。「請過來這邊,西爾維曼先生。」羅西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她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臉頰埋在大衣的毛領子裡。 他們坐在扶手椅里竊竊私語著,頭挨得很近。她一步一步蹭過去,留神地聽著。「授權……司法部……使用信件欺騙……」她聽不清中間傑克說了什麼。他一直在點頭,好像是認同那人的話。然後他突然微笑起來。 「嗯,我聽說過你,羅傑斯先生。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現在抓我,我就完了,而且許多把錢投給我公司的人也完了。一周之內我會清算所有獲利。羅傑斯先生,我只是被別人誤托信任的人罷了。」 「對此我也無能為力。我的職責就是執行搜查令,恐怕我要搜查你的房間。你看,我們有幾項……」那個男人彈掉菸灰,開始用單調的聲音讀起來。「約柯·西爾維曼,又名愛德華·法維山姆、西蒙·J·阿博特諾特、傑克·辛克利、J.J.高德……嘿,這名單還真不短。我們在你身上已經下了很大功夫。」 他們站起來。叼著煙的男人朝一個戴帽子的瘦男人猛地一點頭。那人剛才一直坐在大廳對面看報紙。 西爾維曼走到服務台那裡。「我因公事要離開,」他對侍應生說,「請先結賬好嗎?西爾維曼太太還要住幾天。」 羅西說不出話。她跟著三個男人走進電梯。「很抱歉,我們不得不這麼做,夫人。」瘦偵探抬抬帽檐,說。西爾維曼打開房門,並小心地隨手關上。「謝謝你們這麼關心我,先生們……我太太感謝你們。」羅西坐在角落裡的一把靠背椅里。她使勁咬著舌頭,越來越使勁,好讓她的嘴唇不再抽搐。 「西爾維曼先生,我們認定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 「你們不打算來一杯嗎,先生們?」 他們搖搖頭。那個特別胖的男人又點燃一支雪茄。 「好吧,麥克,」他對瘦偵探說,「檢查抽屜和衣櫃。」 「是例行檢查嗎?」 「如果是例行檢查,我們會給你戴上手銬,並指控這位太太是同謀。」 羅西坐著,冰涼的雙手夾在兩膝之間。兩膝晃來晃去。她閉著眼睛。偵探們忙著搜查衣櫃的時候,西爾維曼抓住機會拍拍她的肩膀。她睜開眼睛。「一旦該死的偵探們把我帶走,你馬上給斯卡特茲打電話,把一切都告訴他。就算把全紐約的人都吵醒也一定要聯繫上他。」他說得很快,聲音低沉,幾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在動。 幾乎是與此同時,他就被拿著一包信件的偵探們帶走了。她的唇上還留著他吻後的濕意。她頭昏眼花地環顧著空蕩蕩的、死寂的房間。她注意到桌上的紫色吸墨紙上有幾個字。那是他的筆跡,非常潦草:當掉所有東西,好好過日子;你是個好孩子。眼淚流過她的面頰。她垂著頭,親吻著吸墨紙上的鉛筆字跡,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