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5 尼尼微的重負
滲入灣流的霧中隱現的紅色晨曦,使在寒冷街道上呼號的渾厚嗓音變得悸動,窺視著摩天大樓睜開的玻璃眼睛,在五座大橋的鋼樑上濺上紅色的彈丸,戲弄著叫春的拖船,使它們在港口傾倒的煙柱下渾身發熱。
春天使我們嘟起嘴,春天讓我們起雞皮疙瘩,春天在嗡鳴的警報聲中身形日趨巨大,在兩個寒冷的街區之間,在中斷的交通里,春天與那無邊無際、令人恐懼的喧囂迎面相撞。
鄧什先生把羊毛外套的領子立起來包住耳朵,又把帽子向下拉了拉。他在潮濕的船頭跳板上焦急地踱來踱去。他透過霧蒙蒙的雨簾望向灰色的碼頭和在雨幕中略顯慘澹的濱水建築物。一個廢人,廢人,他不停地對自己說。終於,輪船第三次拉響汽笛。鄧什先生用手指捂著耳朵,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輪船和碼頭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他腳下的甲板顫動著,因為發動機正在拍擊著水流。像是拍照的時候在調焦似的,曼哈頓那邊的樓房越來越小。下層甲板上樂隊正在演奏《哦蒂蒂,蒂蒂》。紅色的渡輪,汽車渡輪,拖船,挖沙船,運木船,重型蒸汽貨輪,紛紛從他身邊開過去,高樓林立的城市好似一座金字塔,正慢慢地沉入海灣綠色的水中。
鄧什先生回到頭等艙。鄧什太太戴著一頂鐘形帽子,下面垂著黃色的面紗。她正在小聲地哭,頭放在一籃水果上。「別哭,塞琳娜。」他啞著嗓子說,「別哭……我們喜歡瑪麗亞溫泉市……我們需要休息。我們現在的處境還不至於那麼令人絕望。我去給布萊克海德發個電報……畢竟是因為他的固執和魯莽才使公司到……到這個地步。那傢伙以為自己是全世界的皇帝……正因為如此……這次他傻眼了。如果咒罵能殺人,明天我就被他罵死了。」他驚訝地發現他臉上的皺紋居然裂成了笑容。鄧什太太抬起頭,開口對他說話,但她無法止住眼淚。他照著鏡子抻平袖子扶正帽子。「好了,塞琳娜,」他的聲音里有一絲快活,「我的生意結束了……我要去用無線電發報。」
媽媽低頭吻他,他的手抓住她的衣服,然後她走了,剩下他獨自待在黑暗裡,黑暗中殘存的屬於她身體的香氣使他哭起來。小馬丁在嬰兒床的欄杆後面撲騰著。外面,成年人們低沉地交談著,身體搖晃著,聲音從窗縫和門縫裡傳進來。更遠處傳來車輪的轟鳴,悲泣扼住了他的喉嚨。黑暗堆積在他頭頂,然後破碎。他尖叫著,叫聲中還有哽咽聲。奶媽朝嬰兒床走過去。她是大救星。「不怕……什麼也沒有。」她對他笑,用手把被子拉直。「只不過是輛消防車……寶寶不怕消防車噢。」
艾倫坐在出租車上。她倚靠著座位靠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即使睡了半個小時又洗了個澡也不能抹去對辦公室的記憶,辦公室的味道,打字機的咔嗒聲,永無止境地重複著的詞語、臉和紙片。她覺得很累,需要睡眠。出租車停了。前方是紅燈。出租車、豪華轎車和公共汽車把第五大道擠得滿滿的。她遲到了,她把手錶落在家裡了。時間的重負像鉛一般沉重。她挪到座位邊緣。她緊緊地握著拳頭以至於她能感覺到手指甲穿過手套嵌進手掌心。出租車總算又發動了,噴出一股尾氣,呼嘯著穿過車流駛向摩萊山。車子拐彎的時候她瞥見一座時鐘。八點一刻。車流再次停滯,出租車的剎車聲尖厲刺耳。她被甩得身體朝前探過去。她閉上眼睛靠回座位靠背,太陽穴處突突地跳。「有什麼不可以?」她不停地問自己。「他應該等。我又不急著見他。讓我想想,過幾個街區了?不超過20個,大概18個。」必須阻止瘋狂的人們繼續發明數字。乘法表能安撫焦灼的神經。也許老彼得·斯多夫桑或者那些發明數字的人就是這麼想的。她微笑著。出租車又行駛起來。
喬治·鮑德溫抽著煙在酒店大堂里踱來踱去。他不時地看看錶。他的身體像提琴的高音弦似的繃得緊緊的。他非常飢餓,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他討厭等候別人。當她冷淡地微笑著走進來的時候,他真想走過去朝她的臉打上一拳。
「喬治,你意識到了嗎?正因為數字是如此冰冷無情所以我們才沒有發瘋。」她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意識到的是,等候50分鐘足以使任何人發瘋。」
「我必須對此加以解釋。事情都趕到一起了,我認為都是出租車耽誤了時間。你先進去,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先去洗手間。請給我要一杯馬丁尼。今晚我要累死了,累死了。」
「可憐的小東西,我當然會給你要一杯。快點回來。」
他的膝蓋顫抖,他走進裝飾奢華的餐廳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上帝,鮑德溫,你就像個17歲的傻小子……都這麼大歲數了。從來沒有這樣過。「約瑟夫,今晚你給我們吃什麼?我很餓。不過你先去讓佛雷德調製一杯最好的馬丁尼雞尾酒。」
「好的,先生。」長鼻子羅馬尼亞侍者說著動作誇張地遞給他一份菜單。
艾倫長時間地看著鏡子,她一邊抹去多餘的粉,一邊試圖下定決心。她想像自己是個發條娃娃,擰緊後隨著發條的鬆開擺出各種姿勢。隨後是各種小手勢,和各種各樣的舞台姿勢。突然,她轉過身聳聳肩然後匆忙回到餐廳。
「哦,喬治,我餓壞了,真的。」
「我也是。」他的聲音嘶啞。「艾蓮,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他說得很快,好像生怕她會打斷他的話似的。
「西西莉同意離婚了。今年夏天我們要去巴黎安靜地、閃電般地辦完手續。現在我想知道,你願意……」
她俯身過來,拍了拍他緊緊抓住餐桌邊緣的手。「喬治,我們先吃飯……我們得理智一些。上帝知道過去我們兩個把事情弄得多麼糟糕……讓我們一醉方休。」雞尾酒細小的泡沫滑過她的舌頭和喉嚨,讓她的身體慢慢暖和起來。她笑著看著他,雙眼閃亮。他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上帝,艾蓮,」他難以自抑地爆發出來,「你是世上最可愛的人。」
吃飯的時候,她逐漸感到一陣寒意,仿佛被注射了麻醉藥。她已經下定決心。似乎坐在她座位上的是她的照片,一動不動地保持著一個姿勢。一條看不見的絲帶緊繞在她脖子上,使她窒息。盤子的上方、粉色和象牙色吊燈的下方、麵包碎屑中間,他的臉在黑色襯衫上面搖晃著;他臉頰通紅;燈光一會兒照在他這側鼻翼上,一會兒照在那側鼻翼上;他的嘴唇在黃牙外面流暢地運動。艾倫腳踝交叉,衣服下面的身體僵硬得像尊瓷像,周圍的所有東西似乎都變得越來越硬,並被塗上釉彩,漂浮著藍色煙霧的空氣正在變成玻璃。他的臉像個木偶在她眼前晃動。她打個冷戰,雙手抱住肩膀。
「怎麼了,艾蓮?」他大喊。
她言不由衷:「沒什麼,喬治。我想大概是進來一股涼風吧。」
「我給你披件衣服好嗎?」
她搖頭。
「那件事怎麼樣?」他們起身的時候他問。
「什麼?」她笑著問,「你是指從巴黎回來之後?」
「我想只要你能忍受,喬治,我也能忍受。」她安靜地說。
他站在一輛出租車敞開的門前等她。她看見黑暗中的他戴著一頂棕色氈帽、穿一件淺棕色外套,像周日版報紙上的名人照片那樣微笑著。她機械地絞著手上了車。
「艾蓮,」他顫抖著說,「現在我的生活開始有意義了……上帝,你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的生活有多麼空虛。我就像個鐵皮玩具兵,身體裡是空的。」
「我們不要談論機械玩具。」她的聲音像是被扼住了似的。
「好的,我們來談論我們的幸福。」他大聲說。
他的嘴唇無情地湊過來。她像個瀕臨淹死的人一樣透過搖晃著的車窗向外望,她瞥見的是交錯的臉、街燈和飛速旋轉的車輪。
帶著格紋帽子的老人坐在褐石台階上,臉埋在手裡。百老匯眩目的燈光下川流不息的人們經過他身邊走向戲院。老人頭埋在手裡抽泣,身上散發出酒臭。他偶爾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大喊,「我不能,難道你看不出我不能?」那不像是人類發出的,倒像是木板碎裂的聲音。經過他身邊的腳步加快了。中年人看向別的方向。兩個女孩看著他尖聲嬉笑。頑童在黑壓壓的人群里用胳膊肘輕輕推同伴。「賣私酒的流浪漢。」「等這個街區的警察來了有他好看的。」「禁酒。」老人抬起掛滿淚水的臉,一雙視而不見的、充血的眼睛望向遠方。人們後退,前面的人踩到後面人的腳。木板碎裂的聲音從他身體裡發出來。「難道你看不出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愛麗絲·謝菲爾德隨著人流走進羅德泰勒百貨公司,這時她聞到各種氣味,感覺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咯噔」響了一聲。她先去賣手套的櫃檯。櫃檯後面的女孩非常年輕,長長的黑睫毛翹著,笑容燦爛。售貨員們談論著燙髮,愛麗絲試戴了灰色和白色的鑲花邊手套。她試戴前,那個女孩熟練地從一個長頸木瓶里倒出一些粉末放進手套里。愛麗絲買下6副。
「是的。羅伊·謝菲爾德太太……是的,我有賒賬單,這是我的卡……這次我要買很多東西。」她一直在對自己說:真是太可笑了,我怎麼一整個冬天淨穿舊衣服呢……等賬單送來的時候,羅伊肯定會想辦法付款的,就是這樣。他該收收心待在家裡了。我受夠了,上帝知道我替他付了多少次款。然後她開始看肉色絲襪。離開商店的時候她似乎仍然能看見櫃檯上紫色的燈光、櫃檯後懸掛的刺繡、薄呢和絲綢。她訂購了兩件夏裝和一條晚裝絲巾。
在梅萊德百貨商店她遇見一個高個子的金髮英國人。那個人的頭長得像個錐子,長鼻子下面留著兩撮亞麻色的八字鬍。
「哦,巴克,我正逛得開心呢。剛才我在羅德泰勒百貨商店瘋狂購物來著。你知道嗎,我有一年半沒買新衣服了。」
「可憐的小東西。」他邊說邊示意她坐下來。「給我講講怎麼回事。」
她「咕咚」一聲坐下,忽然抽泣起來,「哦,巴克,我感到厭倦……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噢,你不能怪我……你知道我希望你做什麼……」
「如果我那麼做了又會怎樣呢?」
「該結束了,我們像結束別的事情那樣結束吧……不過你必須喝點牛肉湯。你得振作起來。」
她被逗笑了。「沒錯,我的確需要喝點牛肉湯。」
「去卡爾加里怎麼樣?我認識的一個傢伙在那兒,我想他能給我份工作。」
「哦,我們馬上就去。我不在乎衣服或是別的什麼……羅伊會把那些東西退回羅德泰勒商店……帶錢了嗎,巴克?」
他的顴骨那兒紅起來,然後紅暈擴散到他的太陽穴直到連兩隻形狀不規則的耳朵都紅了。「親愛的愛爾,我承認我身無分文。我身上的錢只夠吃午飯的。」
「我來兌換這張支票吧,那是咱們聯名的賬戶。」
「如果我在貝特莫爾,他們就能給我兌換支票,那兒的人認識我。我向你保證等我們到了加拿大,一切都會好起來。『巴克敏斯特』這個姓氏在大英國協國家要比在美國更有地位。」
「哦,我知道,親愛的,在紐約人們只認錢。」
沿著第五大道向前走的時候,她突然挽住他的胳膊。「哦,巴克,我有件極其可怕的事情要告訴你。簡直要讓我噁心死了……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說我們公寓裡有討厭的味道?當時我們還以為是老鼠。今早我碰到了住一樓的那個女人……哦,我一想起來就要吐。她的臉色跟那邊的公共汽車一樣綠……看起來他們一直在掏下水道……他們逮捕了住二樓的女人。哦,真噁心。我都說不下去了……我再也不回那裡。寧可死也不回去……昨天一整天房子裡一滴水也沒有。」
「怎麼回事?」
「太可怕了。」
「我就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巴克,等你回奧芬馬納的時候,他們可能不認識你了。」
「你剛才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樓上的女人做了非法手術……墮胎……所以下水道才堵住的。」
「上帝!」
「而且還有更糟糕的事……羅伊就坐在那種惡臭的空氣中帶著那種可惡的表情看他的報紙。」
「可憐的姑娘。」
「但是,巴克,我最多只能兌換兩百塊錢……這已經是透支了。這些錢夠不夠咱們去卡爾加里?」
「這些錢不夠我們坐頭等車廂……我認識一個在蒙特婁的傢伙,他會給我一份寫社會新聞的工作……我討厭這活兒,但我可以用假名。等掙到錢我們再出發去那裡……現在就兌換支票好不好?」
他進去買票,她站在問訊處旁邊等著。站在帶有巨大白色拱頂的車站大廳里,她覺得自己渺小而孤獨。與羅伊共同生活的經曆象電影一樣回放,越來越快。巴克帶著高興而專橫的表情回來了,手裡拿著火車票和一大把鈔票。「最早的一班火車是7點10分的,愛爾。」他說。「要不你先去戲院吧,給我也買張票……我得回去收拾東西。馬上就來……給你5塊錢。」他走了,她獨自穿過四十三街。這是一個5月的炎熱下午。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開始哭起來。人們盯著她看,可是她停不下來。她固執地朝前走,眼淚在臉上流淌。
「地震保險,他們就這麼稱呼!一旦上帝發怒,像你捅了馬蜂窩一樣把整個城市弄得烏煙瘴氣,然後他拿起城市連搖帶晃就像貓搖晃一隻老鼠那樣……但有了保險就沒事……地震保險!」
喬和斯基尼希望站在他們篝火旁邊的那個人走開。那個人留著瓶刷子似的鬍子,時而咕噥,時而喊叫。他們不知道他是在跟他們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他們假裝對他視而不見,緊張地準備著在一個用舊傘骨做成的烤架上烤火腿片。從山上望下去,那邊是泛著波光的哈德遜河,河水深綠色,河兩邊的樹木剛剛抽芽。還能看到房子外面的白色柵欄。
「別搭茬。」喬小聲說,在他耳邊快速地做了一個手勢。「他是個瘋子。」
斯基尼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覺得嘴唇發涼。他想跑開。
「那是火腿?」那人忽然用溫和的嗓音對他們發話。「是的,先生。」停頓了一下之後喬顫抖著說。
「你不知道上帝禁止他的子民食用豬肉嗎?」他又開始像之前那樣忽而低聲嘟噥忽而高聲叫喊。「加百利,加百利兄弟……這兩個孩子可以吃豬肉嗎?當然。天使加百利是我的老朋友,他說這次可以但下不為例……好了,兄弟,你可以烤。」斯基尼已經站了起來。「坐下,兄弟,我不會傷害你。我理解孩子們。我和上帝,我們都愛孩子……因為我是個流浪漢所以你怕我,是不是?讓我告訴你,你永遠不用害怕流浪漢。流浪漢不會傷害你,他們都是好人。上帝住在地球上的時候也是個流浪漢。我的兄弟,天使加百利,說他當過好多次流浪漢……看,我有一些炸雞,這是一個黑人老太太給我的……哦,老天爺!」他咕噥著坐在兩個男孩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我們本來打算扮演印第安人,但是現在我想我們得扮演流浪漢了。」喬說著躍躍欲試。那流浪漢從他綠色皮夾克的一個看不出形狀的兜里拿出一個報紙包,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烤得流油的火腿散發出好聞的氣味。斯基尼又坐下來,在能看清楚的範圍內儘量離那人遠一些。流浪漢掰開雞肉,然後他們同時開始吃東西。
「加百利,你這個包打聽,你看見了嗎?」流浪漢開始大喊,兩個男孩再次感到恐懼。天色漸黑。流浪漢大叫著,嘴裡塞得滿滿的,還用一隻雞腿指向河岸上星羅棋布的燈光。「來這裡坐一會兒,加百利,看看她……看看那個母狗,請原諒我用這個字眼。地震保險,天啊,他們需要,不是嗎?你們知道上帝用了多長時間摧毀了巴別塔嗎,小伙子們?7分鐘。你們知道上帝用了多長時間摧毀了巴比倫和尼尼微嗎?7分鐘。紐約一個街區裡的惡行比尼尼微一平方英里的土地上發生的還多,你們知道上帝會用多長時間摧毀紐約、布魯克林和布朗克斯嗎?7秒鐘。7秒鐘……喂,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他放低聲音,用雞腿指了指喬。
「約瑟夫·卡姆龍·帕克……我們住在英國。」
「你呢?」
「安東尼奧·卡姆龍……他們叫我斯基尼。他是我表哥。他家的人把姓改成了帕克,你發現了沒有?」
「改名換姓沒用……他們的末日審判書上記下了所有的化名……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禮拜日馬上就要到了……就在昨天,加百利對我說,『喂,約拿,我們讓她死掉吧?』我對他說,『加百利,你這個包打聽,你光考慮婦女兒童和嬰兒是沒用的。如果你使大地震動、天降烈火,那麼她們跟富人和罪人一樣都會被燒死,』然後他對我說,『好吧,約拿,你這匹老馬,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一兩周之內我們不會撤銷他們贖罪的權利。』……但是想想還真可怕,小伙子們,硫磺燃燒的大火、地震、海嘯、高樓大廈傾塌。」
喬突然拍拍斯基尼的後背。「你在這兒待著吧。」他說著跑了。斯基尼跟在他後面踉蹌著在灌木叢中的小道上奔跑。他在瀝青路上抓住他。「上帝,那傢伙瘋了。」他說。
「你能不能閉嘴?」喬猛然說了一句。他躲在灌木後面往來時的方向窺視。他們還能看見他們的篝火。看不見流浪漢。他們只能聽到他在喊,「加百利,加百利。」他們氣喘吁吁地跑向閃爍著弧光燈的、安全的大街。
吉米·赫夫邁步從卡車前面走過去,卡車的擋泥板幾乎碰到了他的雨衣。他在街車站台的柱子後面站了一會兒,冰柱溶化的水滴在他後背上。一輛豪華轎車忽然停在他面前,門打開,傳出一個他熟悉但又無法確認的聲音。
「上車來,赫夫先生,讓我捎你過去吧?」當他機械地走上車時,他注意到那是一輛勞斯萊斯。
那個戴著大禮帽的紅臉胖男人是貢戈。「請坐,赫夫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你要去哪兒?」
「我沒有特別想去哪裡。」
「去我家吧,給你看些東西。你好嗎?」
「哦,還好;不,我是說我現在一團糟,不過無所謂。」
「明天我可能要進監獄……6個月……但也許不會。」貢戈壓低聲音笑著,並小心地伸直那條假腿。
「他們到底盯上你了,貢戈?」
「陰謀……但別再叫我貢戈·傑克,赫夫先生。叫我阿爾芒德。我結婚了;叫我阿爾芒德·杜瓦爾,我住在公園大道。」
「上次你名片上的古洛米埃侯爵是怎麼回事?」
「那只是在生意場上用的。」
「那麼你現在的生活不錯,是不是?」
貢戈點頭。「如果我去亞特蘭大——我不想去——那麼6個月後等我出來我就是百萬富翁了。赫夫先生,如果你需要錢,說一聲就行。我借給你幾千塊錢。你可以5年後再還。我了解你的為人。」
「謝謝了,我想要的不是錢,真見鬼。」
「你太太怎麼樣?她可真漂亮。」
「我們正在辦離婚手續……今天早上她把文件送來……就是因為這個我才會待在這個見鬼的城市裡。」
貢戈咬著嘴唇。然後他用食指輕輕地敲敲吉米的膝蓋。「馬上就到我家了。我請你喝杯好酒。是的,等著。」貢戈對司機說完後,拄著一個純金球頭的手杖神態莊嚴地跛行著走進公寓的大理石門廊。他們乘電梯上樓的時候,他說,「也許你可以留下來吃晚飯。」
「今晚恐怕不行,貢……阿爾芒德。」
「我有個非常好的廚子。大概20年前當我第一次來紐約的時候,船上有一個傢伙……這是房門,你看見A.D兩個字母了嗎,就是阿爾芒德·杜瓦爾。我和他一起逃跑的,他總對我說,『阿爾芒德,你永遠不會成功,你太懶,只知道追女孩。』現在他成了我的廚子,一流的廚子,一名藍帶廚師,明白嗎?命運是多麼可笑啊,赫夫先生。」
「嗨,這椅子不錯。」吉米靠在一張高背西班牙式椅子上說,他坐在一間黑胡桃木裝飾的書房裡手拿一杯陳年波旁酒。「貢戈……我說阿爾芒德,如果我是上帝,必須決定這個城市裡誰應該掙100萬、誰不應該掙100萬,我發誓我肯定選你。」
「或許越來越多的姑娘們會來這兒。非常漂亮的女孩。」他的手指拳著在腦袋旁邊做了一個手勢。「濃密的金髮。」突然他皺起眉。「但是,赫夫先生,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能為你做任何事情,比如說錢什麼的,你要告訴我,嗯?我們已經是10年的老朋友了……再來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赫夫開始說話。貢戈坐著聽,微張著厚厚的嘴唇,時而點點頭。「你和我之間的區別在於,你的社會地位不斷上升,阿爾芒德,而我在逐漸走下坡路。當你在船上做飯的時候我是個住在里茲大飯店的臉色蒼白的小男孩。我父母在佛蒙特州做豪華大理石和黑胡桃木的買賣……我沒做過……女人就像老鼠,你知道的,船剛有要沉的跡象她們就立馬跑掉了。她即將嫁給那個叫鮑德溫的傢伙,他剛剛被提名為地方檢察官。他們還說要提名他當市長……權利的錯覺,他正是這麼以為的。女人們就喜歡權勢。如果我認為對我有好處,我發誓我會打起精神掙個100萬。但是我對這類事情再也沒什麼興趣。我需要一些嶄新的、與以往不同的東西。你的兒子們可以那樣,貢戈……如果我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早點著手,我沒準已經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了。如果我更吸引異性的話,沒準我已經成為一個藝術家或者從事宗教工作……但是,上帝,我現在快30歲了,還想活下去……如果我夠浪漫的話,我想我早就自殺了,起碼能讓別人談論我。我甚至不能肯定我有沒有真正的喝醉過。」
「照我看,」貢戈微笑著把酒杯倒滿,「赫夫先生,你想得太多了。」
「沒錯,當然,貢戈,但是我怎麼能不多想呢?」
「當你需要錢的時候,別忘了阿爾芒德·杜瓦爾……再來杯別的酒?」
赫夫搖頭。「我不能喝多……再見,阿爾芒德。」
在豎著成排大理石柱的大廳里他遇到內華妲·瓊斯。她正在往衣服上別幾朵蘭花。「嗨,內華妲,你到這個罪惡的宮殿來幹嗎?」
「我住在這兒,你以為是為什麼?我跟你的一個朋友結婚了,阿爾芒德·杜瓦爾。你想上來看看他嗎?」
「剛看過了……他可什麼都知道。」
「沒錯。」
「你把托尼·亨特甩了?」
她走上前來靠近他並低聲說,「忘掉我和他的事,行不行?他呼口氣都能把你吹倒。托尼是上帝的一個錯誤,對他我已經受夠了。有一天我發現他在化妝間裡咬著地板上的小毯子邊兒,原因是他害怕他會對我不忠而愛上一個練雜技的。我讓他滾蛋,然後我們當場就分手了。但是說真的,這次我嫁對了,又有錢又有地位,所以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讓任何人對阿爾芒德說任何關於托尼或鮑德溫的事,雖然他知道他絕對娶不到處女。你幹嗎不上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不。祝你好運,內華妲。」威士忌溫暖著他的胃,燃燒著他的指尖。7點鐘了,吉米·赫夫走到公園大道上,他的身影被出租車、汽油味、飯菜味和黃昏的陽光淹沒。
儘管詹姆斯·麥利維爾早就被推薦加入「大都會俱樂部」,但今晚是他第一次去那裡。他感到有些擔心,比如該不該拿手杖,因為那樣他可能會顯得有些老氣。他坐在窗邊一張皮椅里,吸著一支價值3毛5分錢的香菸,膝蓋上放著一份《華爾街日報》,右大腿上放著一份《大都會》雜誌。他雙眼閃光,正陷入幻想:經濟蕭條……1000萬美元……戰爭之後。我要改變世界。布萊克海德與鄧什公司因負債1000萬而破產……幾天前鄧什出國了……布萊克海德被軟禁在其位於格雷特奈克的家中。原本是紐約最有名、歷史最悠久的一個進出口公司,1000萬美元。哦,每當老朋友在一起,天公總是作美。銀行業正是如此。即使賬面上有赤字,手裡還是有可以支配的錢。做生意多少總是帶有冒險色彩。不是掙錢就是賠錢,是不是,麥利維爾?老伯金斯就是這麼對卡寧漢說的。木板上放杯酒,歌聲清脆。跟那傢伙搞好關係。梅茜遲早是要知道的。擁有那種社會地位的人容易被別人勒索。他不會告發的……他會說,那女孩瘋了,她嫁的是同名的另一個人。應該送到精神病院去。天啊,我還替他遮掩。沒有證據能證明他有罪,媽媽也不得不承認。哦,辛巴德在東京在羅馬……傑瑞總唱這首歌。可憐的老傑瑞一走進「大都會俱樂部」就渾身不自在,因為他的公司股票價值下跌。這次帶上吉米……他連股票都沒有,總是失敗,與社會格格不入。赫夫倒像是個野人,一個劃皮艇的。過去總聽媽媽說莉莉阿姨一直聽從命運的擺布。他受過很好的教育,本來可以有所成就……夢想家,流浪癖……如同格林威治村的那幫藝術家。爸爸為他鋪好了路,就跟為我鋪好路一樣。他現在離婚了。通姦……跟一個婊子。沒準有梅毒什麼的。負債1000萬美元。
賠錢。掙錢。
掙1000萬美元……成功地經營了10年銀行業……在昨晚的美國銀行家協會晚宴上,詹姆斯·麥利維爾作為「銀行與信託公司」總裁在舉杯慶祝「銀行業十年發展進步」之後發言……先生們,我想起了那個愛吃雞的黑鬼……但請允許我在此歡樂的場合說幾句嚴肅的話(照相機頻頻閃光)我要為大家敲響警鐘……作為一個美國公民,作為一個全國知名的、甚至可以說是國際知名的機構的總裁(照相機頻頻閃光)……至少詹姆斯·麥利維爾的聲音要蓋過雷鳴般的掌聲,他的頭髮灰白,隨情緒的變化而變換著手勢,發言滔滔不絕……先生們,我得到你們的厚愛……儘管遭受這麼多苦難和考驗,我在別人的輕蔑與嘲笑中保持鎮定,在冰冷的夜晚保持鎮定,在午後的喧囂聲中保持鎮定,還冷靜地對待我的員工、我的生活以及我全心熱愛的妻子、媽媽和祖國。
香菸長長的灰燼掉在他的褲子上。詹姆斯·麥利維爾站起來,面容嚴峻地撣掉褲子上的菸灰。然後他又坐下來,眉頭緊鎖地開始研究《華爾街日報》上的外幣兌換牌價。
他們坐在餐車上。
「喂,小子,你幹嗎要跟那艘破船簽約?」
「就因為那艘船去東方。」
「你可得想好嘍,那個船長抽鴉片,大副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船員大部分是東歐佬,那破船要是沉了都不值得打撈出來。這之前你做什麼工作?」
「在酒店值夜班。」
「聽我的,沒錯。萬能的耶穌基督會奇怪怎麼一個傢伙放著大酒店裡夜班的工作不做跑到大衛·瓊斯的破船上做飯?沒準你能成為一個不錯的船上廚師。」
年輕人臉紅了。「再來個漢堡。」他對櫃檯後的人喊。
吃過飯,當他們喝咖啡的時候,他看著他的朋友低聲問,「喂,羅尼,你出過國嗎——打仗的時候?」
「我去過幾次聖拿撒爾。幹嗎問這個?」
「不知道。似乎能讓我感到刺激。我琢磨兩年了。生活總是一成不變。我以前認為我想要的就是一個好工作,然後結婚安定下來,可是現在我……我干一個工作也就6個月,然後我就想找新的刺激,明白嗎?所以我想我應該去看看東方。」
「不要緊。」羅尼說著直搖頭。「你會看到的,這你不用擔心。」
「有壞處嗎?」年輕人問櫃檯後的人。
「你會被那裡迷住的,年輕人。」
「我參軍的時候才16歲。」他拿起找給他的零錢,跟著寬肩膀、腳步蹣跚的羅尼走到街上。走到街盡頭的時候,越過卡車和倉庫房頂,他能看到蒸汽船的桅杆和裊裊升起的白煙。
「放下窗簾!」男人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不行,它已經壞了。哦,見鬼,整個帘子都壞了。」捲軸砸到安娜的臉上,她幾乎要哭出聲來。「你來修。」她對床上的人說。
「我不在乎,他們看不清楚室內。」男人邊說邊笑著摟她。
「可惡的燈光!」她呻吟著,聽任自己倒在他懷裡。
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面對窗戶的牆角邊有一張鐵床。外面街上的喧鬧聲傳進來。她能從天花板上看到百老匯大街上的霓虹燈光,白的,紅的,綠的,然後爆發出新一輪的色彩,再一次出現燈光,白的,紅的,綠的。
「噢,迪克,我希望你把窗簾修好,那些燈光讓我焦慮不安。」
「那些燈光不錯嘛,安娜,我們就像是在戲院裡。這是《光明之路》,他們總這麼說。」
「對於你們這種在城外長大的人來說還行,但是我覺得心驚肉跳。」
「你現在在蘇布莉娜太太那裡工作吧?」
「你是指我沒參加罷工?我知道。那老太太把我攆出來,如果我不幹活她就嘮嘮叨叨。」
「像你這麼好的姑娘總是不缺男朋友的,安娜。」
「你可真是得了便宜賣乖,以為我能跟你出來就能跟所有人出來。不,不會,知道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安娜。我的天,你今晚真是太敏感了。」
「我想是因為緊張。一個老太太把我攆出來,害得我到蘇布莉娜太太那裡工作。害我走投無路。要我說,他們都該下地獄。他們幹嗎不讓你一個人清清靜靜?我從來沒做過任何傷害別人的事。我只想讓他們離我遠遠的,讓我擁有自己掙的錢,過得開開心心的。上帝,迪克,太糟糕了……我不敢上街,因為我害怕遇到原來跟我一起工作的女孩。」
「見鬼,安娜,事情不像你說的這麼糟,說真的,如果不是我有妻子了,我肯定帶你一起去西部。」
安娜嗚咽起來,「現在,因為我喜歡你,願意讓你高興,你就叫我婊子。」
「我從來沒這麼說過。我根本沒想過。我認為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不像她們那麼沒頭腦。嗨,要是能讓你高興,我就去修窗簾好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他肥胖的身體在奶白色的光線里移動。最後他牙齒打著戰走過來。「我修不了,該死的……上帝,真冷。」
「沒關係,迪克,上床來。肯定已經晚了。我8點鐘就得到那邊去。」
他從枕頭底下抽出他的手錶。「兩點半了……嗨,親愛的。」
她從天花板上看到百老匯大街上的霓虹燈光,白的,紅的,綠的,然後爆發出新一輪的色彩,再一次出現燈光,白的,紅的,綠的。
「他甚至沒有邀請我去參加婚禮!說真的,佛羅倫斯,如果他邀請我去婚禮,我肯定能原諒他。」黑人女僕端來咖啡的時候她對女僕說。這是個周日的早晨。她坐在床上,大腿上放著報紙。她正看著報紙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下面的文字是「傑克·卡寧漢夫婦在卡寧漢先生的水上飛機『信天翁七號』上度蜜月」。
「他真英俊,是不是?」
「是的,小姐。但是你不能阻止他們嗎,小姐?」
「無能為力。你知道嗎,他說如果我試圖阻止他們,他就送我去精神病院。他清楚地知道單方離婚是非法的。」
佛羅倫斯嘆口氣。「男人們總是傷害我們這樣可憐的女孩。」
「哦,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你看她長得那樣兒,她肯定是個被寵壞的自私的小姑娘。在上帝面前我才是他真正的妻子。上帝知道我曾經試圖警告過她。上帝不會聽憑人們做壞事。聖經里是這麼說的,不是嗎?佛羅倫斯,今早的咖啡真糟糕。我喝不進去。你馬上去給我沖一杯新鮮的。」
弗羅倫斯皺著眉、縮著肩拿著托盤出去了。
卡寧漢太太深深地嘆口氣,向後靠在枕頭上。外面,教堂的鐘聲正在敲響。「哦,傑克,親愛的,我對你的愛不變。」她對著照片說。然後她親吻照片。「親愛的,你聽,我們從高中舞會上逃跑和在密爾沃基結婚時教堂的鐘聲也是這樣敲響的。那是一個可愛的周日早晨。」然後她盯著第二任卡寧漢太太的臉。「哦,你。」她說著用手指使勁地戳。
她站起來的時候覺得天旋地轉。戴夾鼻眼鏡的白臉法官、聽眾、警察、穿制服的服務員、灰色的窗戶、黃色的桌子等等都在旋轉。她的律師長著鷹鉤鼻,皺著眉摩挲著光頭,也在旋轉。周圍的東西不停地轉著,最後她感覺自己簡直要被甩出去了。她一個字也聽不見,她不時地甩甩頭想聽清楚。她能感覺到在她身後的達什把頭埋進手裡。她不敢回頭看。幾小時後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法官正在對她喊叫,他沒有血色的嘴唇不斷地開合,就像金魚的嘴。
「……現在,作為一個男人和這個偉大城市裡的一個公民,我要對被告說幾句話。總的來說,這種事一定要停止。構築這個國家基礎的、已被寫入憲法的人類生命和財產不可剝奪的權利必須受到重視。每一個人都有義務使用任何手段阻止任何違法行為的發生。雖然那些多愁善感的記者敗壞了公眾的思想,給人們灌輸可以摒棄上帝和人類的想法,並使他們以為可以用暴力的手段從憑努力工作或智慧掙飯吃的人那裡搶奪私人財產……然後逃走;儘管那些記者過分強調環境和背景,但是我還是要明確地告訴你們這兩個搶劫犯的罪行有多麼嚴重。是時候以他們為鑑了……」
法官喝了一口水。法郎希能看見他的鼻子上沁出細小的汗珠。
「是時候以他們為鑑了。」法官大聲說。「我並非沒有考慮到是什麼導致這個年輕女人走上犯罪的道路,缺少教育和理想,缺少溫暖的家庭和母親的關愛,受到殘酷和貪婪的男人的引誘,還有這個被稱為『爵士樂時代』的、充滿騷動與邪惡的年代。但此刻這些因素要屈從於法律,也許此刻,在這個城市裡,有成百個女孩正落入像魯濱遜這樣殘忍而無恥的人的手中,因為法律對他和其他犯有同樣罪行的人懲罰得太輕了。我記得,不恰當的憐憫通常會變成殘暴。我們所能做的只有為這個犯錯的女人灑下同情的淚水,並為被這個不幸的女人帶到世上的那個無辜的嬰孩祈禱……」
法郎希感到一陣寒意從指尖進入胳膊,然後流入她的身體。「20年。」她聽見法庭里有人竊竊私語。他們的嘴唇掀動似乎都在小聲說「20年」。「我想我要昏過去了。」她對自己說,就像對一個朋友說話似的。一切陷入黑暗。
菲尼爾斯·P·布萊克海德靠著5個枕頭坐在他的殖民地時期風格的、飾有菠蘿圖案的胡桃木大床上咒罵著,他的臉色發紫,跟他的睡袍顏色一樣。這間胡桃木裝飾的臥室里沒有貼壁紙,取而代之的是爪哇蠟染布。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穿白夾克、扎頭巾的印度僕人垂著手站在床角。在愈來愈高的咒罵聲中,他不時地點頭說,「是的,先生,是的,先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這個該死的黃種人把那瓶威士忌拿來,否則我就起來打碎你每根骨頭,聽見沒有?上帝,我在自己家裡發號施令也不行嗎?我說的是威士忌,不是橙汁!可惡。快去拿!」他從小桌上拿起一個大水瓶朝那個印度僕人扔過去。然後他抽噎著靠回枕頭上,嘴角直冒白沫。
那印度人沉默著擦乾厚厚的地毯,用手拿著一大堆碎玻璃出去了。布萊克海德的呼吸順暢了一點,他的眼珠陷進眼窩並消失在鬆弛的眼皮後面。
戈萊蒂穿著雨衣拿著一把水淋淋的雨傘來的時候,他似乎睡著了。她踮起腳尖走到窗旁,望向雨濛濛的街道和對面墳墓一般的棕色房子。一瞬間她似乎變成一個穿著睡衣跟爸爸一起在床上吃早餐的小女孩。
他猛地醒來,用充血的眼睛環顧四周,青筋暴露的皮膚下面臉頰的肌肉在收緊。
「哦,戈萊蒂,我要的威士忌在哪兒?」
「哦,爸爸,你知道索姆醫生叮囑過的。」
「他說,如果我再喝酒就沒命了。可是我還沒死,不是嗎?他是個該死的蠢貨。」
「但是你要當心身體,不要太激動。」她吻吻他,然後把一隻冰涼的手放在他額頭上。
「我幹嗎要激動?如果我能掐住那個該死的雜種的脖子……要不是他慌慌張張,我們可以撐下去的。活該我跟這麼一個軟蛋合夥!25年,30年的努力工作,10分鐘內化為泡影!25年來我說的話跟支票一樣好使。我最好跟公司一起下地獄,見鬼!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我的心肝,告訴我別喝酒。上帝!嘿,鮑勃……鮑勃!那個該死的聽差哪兒去了?嘿,狗崽子們,過來一個!我給你們工資是為了啥?」
一個護士在門口探頭。
「出去!」布萊克海德大喊,「你們這幫老處女別來煩我!」他從身下抽出一個枕頭扔過去。護士消失了。枕頭砸到床頭柱子上彈回來。戈萊蒂哭起來。
「哦,爸爸,我受不了了……每個人都一直這麼尊敬你……試著控制自己,親愛的爸爸。」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為什麼要?演出結束了,你怎麼不笑?已經落幕了。剛才是開玩笑,黑色幽默而已。」他開始狂亂地大笑,然後他噎住了,握著拳頭費力地吸氣。最後他斷斷續續地說,「難道你看不出只有威士忌才能讓我活下去嗎?去吧,走開,戈萊蒂,讓那個該死的印度人來我這兒。我一直愛你勝過世上任何其他的人,你知道的。快點,告訴他讓他把我要的東西拿來。」
戈萊蒂哭著走出去。她丈夫在大廳里踱著步。「那些可惡的記者……我不知道怎麼對他們說。他們說債主們要起訴。」
「蓋森先生,」護士打斷他的話,「恐怕你需要找男護士……我真的無能為力……」
樓下的電話不停地響著,響著。
印度僕人拿來一瓶威士忌。布萊克海德倒了一大杯然後一飲而盡。
「感覺好多了,上帝,沒錯。阿什默,你是個好小伙子。我想我們該典當東西了……感謝上帝,戈萊蒂結婚了。我要把我所有的東西都賣掉。我希望我可愛的女婿不是笨蛋。總是被一群貪婪的公雞包圍著是我的運氣……上帝,即使他們得到好處我也一樣很快就會進監獄;不是嗎?活著的時候就把事情解決。然後等我被放出來之後,我可以找個船員或碼頭守夜人的活兒干。我喜歡那種活兒。反正我的生活已經一塌糊塗了,幹嗎不輕鬆點兒呢,阿什默?」
「是的,先生。」印度僕人鞠了一躬說。
布萊克海德模仿他的樣子,「是的,先生……你總是說是的,阿什默,太可笑了不是嗎?」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猜這麼回答最省勁。」他不停地笑,然後忽然之間他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的四肢一陣痙攣。他的嘴扭曲著試圖說出話來。他環顧房間,那眼神像是一個受了傷害想要哭泣的孩子。然後他軟綿綿地倒下,張開的嘴咬著自己的肩膀。阿什默冷冷地看了他很久,然後走過去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又馬上從麻布夾克的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擦淨那塊唾沫,然後把他的嘴合上,把他的身體放在枕頭之間,隨即輕輕走出房間。在大廳里,戈萊蒂坐在一把大椅子裡正在看雜誌。「先生好多了,他可能還要睡一會兒。」
「哦,阿什默,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她說,然後目光又回到雜誌上。
艾倫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三街的路口處下了車。西邊的天際呈現出玫瑰色,黃昏的陽光在金屬、紐扣和人們的眼中閃閃發光。大道東側的所有窗戶似乎都在燃燒。她緊閉著嘴站在路邊等待過馬路,隱約嗅到一縷香氣。一個戴著異國式樣的帽子、瘦得皮包骨的黃頭髮男孩拿著一籃子楊梅送到她面前。她買了一串楊梅,然後把它湊到鼻子下聞。5月的水果在她的嘴裡像糖一樣溶化。
汽車厲聲呼嘯著衝過街道,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等待過馬路。艾倫覺得那男孩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蹭了她一下。她躲開了。在楊梅的香氣中有一瞬間她聞到他身上不潔的味道,那是移民的味道,住艾利斯島和住廉價公寓的人的味道。在一片歡樂景象的5月的街道上,她聞到令人不快的人擠人的味道,就像下水道和拖布徐徐散發出的味道一樣。她迅速地穿過街道。她走進一扇門,門外掛著一塊金光閃閃的小銅牌:
蘇布莉娜夫人
精製各種禮服
她幾乎已經忘掉了蘇布莉娜太太那種貓似的笑容。一個肥胖的黑髮女人(也許是俄羅斯人)伸開雙臂從帘子後面走過來歡迎她,而其他顧客只能嫉妒地坐在走廊上的沙發上等候。
「親愛的赫夫太太,好久不見啊,你的衣服我們一周前就做好了。」她用過於做作的英語大聲說。「啊,親愛的,等等……非常漂亮……哈珀斯哥特先生近況如何?」
「我一直很忙……你知道我快要辭職了。」
蘇布莉娜夫人點點頭,了解似的眨眨眼睛,然後掀起織錦掛毯帶著她走到店的後面去。
「啊,你看看……不能這麼幹,所有的褶皺都能看出來。不過會熨平的。請原諒,親愛的。」摟在她腰上的胖胳膊緊貼著她。艾倫往邊上讓了讓……「您是紐約最美麗的女人……安吉莉卡,把赫夫太太的晚裝拿來。」她的聲音像老鼠一樣刺耳。
一個雙頰深陷、面容憔悴的金髮女孩托著衣架走進來。艾倫脫下身上考究的灰色便裝。蘇布莉娜夫人圍著她喋喋不休。「安吉莉卡你看,多麼美的肩膀,這頭髮的顏色……啊,完美得就像做夢。」她邊說邊像只想搔後背的貓一樣轉來轉去。晚裝是淡綠色的,有紅色和深藍色的條紋。
「這是我最後一次做這樣的晚裝,我穿夠藍色和綠色的衣服了。」
蘇布莉娜夫人嘴裡咬著別針,正在擺弄晚裝的裙腳。「完美而純粹的希臘風格,系上腰帶就像雅典娜……適合盎然的春意……簡直是安奈特·凱勒曼的翻版,高舉自由之燈,聰明的童貞女。」她咬著別針嘟囔著。
她說得沒錯,艾倫想,我的容貌不再年輕。她看著穿衣鏡里的自己。然後我的時光逝去,更年期、戴上圍嘴、做整容手術。
「看著我,親愛的,」女裁縫站起身從嘴裡拿出別針,「這是本店的傑作。」
艾倫忽然覺得很熱,有某處尖銳的纖維刺痛了她,染色絲綢和棉布的味道讓她頭痛。她急切地想回到街上去。
「我聞到煙味,出事了!」金髮女孩忽然大叫。「噓——噓——」蘇布莉娜夫人發出噓聲。她倆消失在一扇掛著鏡子的門後。
蘇布莉娜裁縫店後面的房間裡,安娜·柯恩正就著窗外的光線用非常細的針縫著裙子花邊。她前面的桌子上放了一大疊白紗,像是一攤蛋白。「查理,我的孩子,哦查理,我的孩子。」她哼唱著,用非常細的針縫著自己的未來。如果埃爾默願意娶我,那我們還能繼續交往下去;可憐的埃爾默,他是個好孩子,可是太不切實際。可笑的是他竟然會迷上我這樣的女孩。他生不逢時,如果生在革命年代他肯定能成為一個偉人……等我成為埃爾默夫人就不能再參加晚會了。不過也許我們可以攢錢在街上找個好地點開個商店,在那兒比在市區更容易掙到錢。時髦的巴黎女子。
我敢說我比那個婊子強。如果你是自己的老闆,你不用擔心罷工,也不用怕別人說你是工賊……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埃爾默說那是胡說。只有革命工人們才有希望。「哦我為哈里瘋狂,哈里也為我瘋狂」……埃爾默穿著大衣站在電話總局門口,戴著耳罩,又高又壯。革命已經拉開序幕。紅色衛隊正朝第五大道走來。安娜梳著金色的髮捲抱著一隻小貓咪跟他一起從最高層的窗戶里探出身。鴿子揮舞著翅膀在他們下面飛過。第五大道上一片鮮紅的旗子,樂隊演奏的樂器閃閃發光,嘶啞的聲音用猶太語高唱《紅旗》;遠處有一面旗幟在風中飄舞。「快看,埃爾默,親愛的」,上面寫著支持埃爾默·達斯金競選市長。他們在所有的辦公大樓里翩翩起舞……鼓聲。鼓聲。跳舞……鼓聲。鼓聲……也許我的確愛他。娶我吧,埃爾默。可愛的埃爾默熱情似火,用強壯的手臂壓碎我吧,埃爾默。
她邊做白日夢邊揮舞著細針。白紗亮得晃眼。突然從白紗里伸出許多紅色的手,紅紗包圍著她,纏繞著她的頭,她無法掙脫。煙霧遮住了窗外的光線。房間裡充滿濃霧和尖叫聲。安娜站著用手扑打著身體周圍燃燒著的白紗上的火苗。
艾倫站著注視著穿衣鏡里的自己。織物的焦味更濃了。她焦灼地踱了幾步之後就走進去,穿過一個掛滿衣服的走廊,穿過嗆人的煙,她看見一個大工作間裡許多雙驚慌的眼睛。那些尖叫著的女孩都蜷縮在蘇布莉娜夫人身後。後者正拿著一個滅火器朝工作檯上成堆的紡織品噴射。她們悲嘆著在燒焦的織物里挑挑揀揀。她瞥見裹在殘破的衣袖裡的一條手臂,一張燻黑的臉,和一個可怕的光頭。
「噢,赫夫太太,請告訴前邊這裡一切都好,什麼事也沒有……我馬上就過去。」蘇布莉娜夫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尖聲說。艾倫閉著眼睛穿過充滿煙霧的走廊,跑進空氣新鮮的起居室。等到不再流眼淚了,她又走到帘子外面,走到正等得不耐煩的女人們那裡。
「蘇布莉娜夫人要我告訴各位一切都好,什麼事也沒有。只是垃圾箱裡有個火星……她自己用滅火器把它撲滅了。」
「一切都好,什麼事也沒有。」女人們對彼此說著又坐回沙發。
艾倫走到街上。消防車快到了。警察正在讓人群後退。她想走開但做不到,她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終於她聽到街道那頭傳來丁丁當當的聲音。救護車跟著消防車一起開過來。醫生們抬著擔架。艾倫幾乎喘不過氣。她站在救護車旁邊一個穿藍制服的警察身後。她為自己為何如此激動而苦苦思索;就好像她的一部分身體被紗布裹著還被抬到擔架上似的。眨眼間擔架就被抬出來,醫生的黑制服從人群中露出來。
「她受傷嚴重嗎?」她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
「死不了……不過對一個女孩來說,夠她受的。」艾倫擠過人群,匆匆朝第五大道走。天幾乎全黑了。天空中深藍的顏色像是深深的海洋。
我為什麼這麼激動?她不停地問自己。總有個倒霉的人,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女孩們的悲嘆聲和消防車的丁當聲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猶豫不決地站在街角,汽車、人群、燈光在她身邊經過。一個戴著新草帽的年輕人斜眼看著她,試圖跟她搭訕。她茫然地看著他的臉。他的領帶上有紅色、綠色和藍色的條紋。她快速走過他身邊,穿過馬路,朝市區方向走。7點半。她應該去某地見某人,但她想不起來是哪兒。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哦,上帝,我應該做什麼?她問自己。在下一個街角她招手叫出租車。「去阿爾岡琴飯店。」
現在她記起來了,她應該在8點鐘的時候與沙默爾法官及其夫人共進晚餐。她本來應該回家去換衣服的。要是喬治看到我這樣灰頭土臉地去吃飯,他會發瘋的。他喜歡讓我穿得像聖誕樹似的到處賣弄,還要像洋娃娃似的說話走路,讓他見鬼去吧。
她閉上眼睛靠車門坐著,放鬆,她一定要讓自己更放鬆。總讓自己像粉筆划過黑板發出尖叫聲那樣緊張真是太荒謬了。如果我像那個女孩一樣被燒傷,被毀容,會怎麼樣?也許她可以從蘇布莉娜夫人那裡拿到一大筆錢然後開始自己的事業。如果我跟那個想跟我搭訕的、戴著那麼丑的領帶的男人走了,又怎麼樣?坐在軟飲攤子前對著香蕉皮發笑,坐公共汽車的時候他的腿緊挨著我的腿、他的胳膊摟著我的腰,在門廊里愛撫……只要你不在乎,你可以過各種各樣的生活。在乎什麼,什麼?人們的想法,金錢,成敗,酒店大堂,健康,雨傘,餅乾……一直以來我的頭腦就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真希望他們沒訂晚餐。如果沒訂,我就帶他們去別的地方。她打開化妝箱,開始往鼻子上撲粉。
出租車停下來,一個個子高高的門童為她開門。她踮起腳尖下車,付了車費,然後轉身。她的臉頰有點紅,她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夜幕下閃閃發光地看著轉門。
走進無聲地轉動著的轉門時,她的手套觸摸著面前的玻璃,她忽然有種丟了什麼東西的感覺。手套、錢包、化妝箱、手絹,都在身上。沒帶雨傘。我把什麼落在出租車上了?但是她已經微笑著走向兩個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裝的人了,他們正微笑著站起來向她伸出手。
鮑勃·希爾德布蘭身穿睡袍和睡褲抽著菸斗在窗前踱步。前面的滑行門外傳來丁丁當當的玻璃聲、腳步聲、笑聲和發動車子的聲音,後者像用鈍頭針划過唱片似的刺耳。
「你幹嗎不把車停在這兒過夜?」希爾德布蘭的聲音低沉而嚴肅。「那些人逐漸都會走掉,你可以在沙發上睡。」
「不,謝謝。」吉米說。「他們馬上就要開始談論起心理分析,他們肯定要談到明天早上。」
「但是你最好乘早上的火車。」
「什麼火車我也不乘。」
「喂,赫夫,你看沒看報紙上的文章,說在費城有一個人就因為在5月14日戴了草帽而被殺死?」
「上帝,如果我創立一個新的宗教,我一定尊他為聖人。」
「你看那篇文章了嗎?太可笑了,這個人一味護著自己的草帽。有人碰了草帽,於是他就動起手來,打到中間的時候這些街頭英雄們從後面上來往他腦袋上砸了一鉛棍。他的頭骨碎了,死在醫院裡。」
「鮑勃,他叫什麼名字?」
「那倒沒注意。」
「談談無名士兵,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在任何季節都戴一頂草帽的人的不朽傳奇。」
摺疊門那裡探出一個腦袋。一個頭髮長得蓋住眼睛的紅臉男人走進來。「我給你們拿杯金酒如何?你們這是在慶祝誰的葬禮呀?」
「我要上床睡覺了,不喝酒。」希爾德布蘭不高興地說。
「我們是在慶祝費城的聖阿洛伊修斯的葬禮,他既是童貞男又是殉道者,不管什麼季節都戴一頂草帽。」赫夫說。「我想喝點金酒。我得走了。再見,鮑勃。」
「再見,神秘的旅行者。讓我們知道你的地址,聽見沒有?」
前面的大房間裡到處都是金酒瓶和大麥啤酒酒瓶,菸灰缸里放著只吸了一半的香菸,有人在跳舞,有人四肢攤開躺在沙發上。唱機里永無止盡地播放著「女士……聽話的女士」。赫夫的手裡被塞進一杯金酒。一個女孩朝他走過來。
「我們一直在談論你。你知道嗎,你是個充滿神秘的男人。」
「吉米,」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尖聲說,「有人懷疑你是短髮匪幫的人。」
「你幹嗎不以犯罪為業,吉米?」那女孩說著用胳膊摟住他的腰。「我會參加你的審判,真的,我一定參加。」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以犯罪為業?」
「你看著吧,」從廚房裡拿出一盤碎冰的弗朗西斯·希爾德布蘭說,「有神秘的事情在發生。」
赫夫把女孩的手拉到身邊,讓她跟自己跳舞。她總是踩他的腳。他帶著她轉圈,直到他背對著房門。他打開門,跳著狐步帶她進入大廳。她機械地張著嘴等待被吻。他很快地吻了她一下然後按了按帽檐。「晚安。」他說。那女孩開始哭起來。
來到街上,他深吸一口氣。他覺得高興,比長時間的接吻還高興。他摸索著手錶,這時他想起來已經把表當掉了。
一個在任何季節都戴一頂草帽的人的不朽傳奇。吉米·赫夫傻笑著沿著二十三街朝西走。給我自由——派屈克·亨利邊說邊戴上他的草帽(這是5月1日)——否則我寧可死。然後他得到了死亡。已經沒有公共汽車了,偶爾有輛送奶車卡嗒響著駛過,切爾西那邊的磚房黑漆漆的……一輛出租車駛過,車裡面的人在唱歌。在第九大道的街角,他發現兩隻像白紙上的洞似的眼睛——一個穿雨衣的女人站在門廊里向他招手。更遠處,兩個英國水手正操著倫敦腔醉醺醺地在爭論。他走近河邊的時候,空氣中的霧更濃了。他能聽到遠處的蒸汽船發出低沉而柔和的汽笛聲。
他在破舊的、亮著紅燈的等候室里等了很長時間。他坐著高興地吸著煙。他似乎什麼也想不起來,沒有任何未來,只有濃霧瀰漫的河水和亮著一排燈、像是黑人的微笑似的渡輪。他站著,把帽子放在欄杆上,感覺到河風吹拂著頭髮。也許他是瘋了,也許這是健忘症,這種疾病有一個很長的拉丁文名字,也許他們會發現他在霍布肯摘樹莓。他的笑聲如此之大,以至於過來開門的老頭突然朝他瞪眼。咕咕,燈塔里的蝙蝠,他對自己說。也許他是對的。天啊,如果我是個畫家,也許他們會讓我在瘋人院裡作畫,我會在費城的聖阿洛伊修斯的頭上畫草帽而不是光環,在他的手裡畫鉛棍——就是那鉛棍使他殉難的,然後再畫一個小小的我伏在他腳邊祈禱。渡輪上唯一的乘客。他在船上漫步,就像渡輪是屬於他的似的。我臨時的遊艇。朱庇特神啊,夜晚是如此令人憂鬱,他喃喃自語。他不斷地試圖向自己解釋為何這般高興。不是因為我喝醉。也許我瘋了,但我不這麼認為……
渡輪開動前,一輛馬拉的車也上了船。那是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裝滿鮮花,趕車的是一個高顴骨、棕色皮膚的小個子男人。吉米·赫夫繞著馬車轉了一圈;馬兒萎靡不振,車子歪歪斜斜,但是車上卻是一派歡樂的景象:紅色和粉色的天竺葵,康乃馨,香雪蘭,含苞待放的玫瑰,還有藍色菊花。花里散發出濃郁的春天土壤的氣息、濕潤的花盆和花房的氣息。趕車人傴僂地坐著,帽子蓋在眼睛上。吉米在一剎那間有股衝動想要問他帶著這麼一大車鮮花要去哪裡,但是他遏制住自己,然後走到船頭去。
在河上黑色的霧氣中,渡輪忽然打了個哈欠,黑色的嘴裡射出一束燈光。赫夫匆忙穿過無底洞似的黑暗走到霧氣籠罩的街道上。然後他走上一個斜坡。他腳下是馬路,耳邊傳來貨車的咔噠聲和機器的轟鳴聲。走到山頂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除了濃霧中一排模糊的燈光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然後他接著走,在呼吸中、血液的流動中、在踩在人行道上的腳步中尋找樂趣。兩邊的房子恍若來自另一個世界。霧氣逐漸消散,清晨的薄曦在遠處顯現。
初升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他沿著一條水泥路向前走,路兩邊是垃圾場,堆滿冒著煙的垃圾。紅色的陽光穿透薄霧照著生鏽的發動機、廢舊的卡車、福特轎車的車架和一大堆看不出形狀的腐銹的金屬。吉米加快腳步離開那裡燒焦的氣味。他餓了,他的大腳趾開始磨出水泡。在一個閃著紅燈的十字路口有一個加油站,對面是一輛餐車。他謹慎地用最後的一枚20分硬幣買了早餐。他只剩下3分錢,這些錢要麼能給他帶來好運,要麼就是厄運。一輛運家具的黃色大卡車在外面停住。
「嗨,你能載我一程嗎?」他問駕駛室里那個紅頭髮男人。
「要載多遠?」
「我不知道……也許相當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