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1 不受重視的城市充滿歡喜

第五大道兩側插滿旗子。旗柱金色的球頭下,巨大的旗子被呼嘯的風吹得鼓鼓的,不斷拍打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深藍色的天空里星星安詳地閃爍著。旗子上紅色和白色的條紋不停地翻騰。 裹挾著馬蹄聲和加農炮轟隆聲的狂風中,旗子的影子好像伸出爪子的野獸,飢餓的舌頭舔噬著、扭曲著、翻卷著。 哦,這是一條很長的路。到那兒去!到那兒去! 港口裡泊滿了蒸汽船,船身被塗成斑馬、浣熊或梅花鹿似的斑紋。進港口堆滿了金塊,人們正在分裝金塊,把船艙塞得滿滿的。收音機里說美元不被看好,所有的電報里都有「美元」的字樣。 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到那兒去!到那兒去! 地鐵里,人們瞪大眼睛談論著神諭、傷寒、霍亂、榴霰彈、起義、燒死、淹死、餓死、窒息而死。 哦,從阿曼提爾到馬迪莫塞還有很遠,到那兒去!美國佬來了,美國佬來了。第五大道,自由女神像到紅十字會兩站之間的路上樂隊鼓號齊鳴。醫護船偷偷地泊進港,晚上在澤西的舊碼頭上靜悄悄地卸下傷病員。第五大道上,17個州的州旗在呼嘯的風中翻卷著、閃爍著。 哦,橡樹、白蠟樹和哭泣的垂柳 上帝的國度里還有青青的綠草 旗柱金色的球頭下,巨大的旗子被呼嘯的風吹得鼓鼓的,不斷拍打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理髮師的手指輕輕拍打詹姆斯·麥利維爾船長的下顎,他閉著眼睛。肥皂泡弄得他鼻子很癢。他能聞到洗髮水的味道,感覺到電動按摩器的嗡鳴和剪子的剪動。 「做做面部按摩好嗎,先生?可以去掉一些黑頭,先生。」理髮師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理髮師是個禿子,下顎很寬,布滿青筋。 「行。」麥利維爾咕噥著說,「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是開戰後我第一次正經地剃剃鬍子。」 「剛從國外回來嗎,船長?」 「是的……一直在為世界民主而戰。」 理髮師用一條熱毛巾堵住了他的嘴。「塗點花露水如何,船長?」 「不,那些東西不要抹,只塗點須後水或消毒水就行了。」 修理指甲的金髮女孩睫毛上有汗珠。她抬起頭朝他迷人地一笑,她玫瑰花蕾般的嘴唇開啟。「我猜你剛剛登陸,船長。天啊,看你曬的。」他伸出手,放在白色小桌子上。「你的手已經好久沒有修理過了,船長。」 「你怎麼知道?」 「你看你手上的皮都長成什麼樣了。」 「我們很忙,顧不上這些事。」 「哦,你的生活一定很——可怕。」 「這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戰爭。」 「我也是這麼想。如今你終於熬過來了,是不是,船長?」 「當然了,我是用對待特種部隊的方式來約束我的船員的。」 最後她頑皮地拍了一下他的手,然後他站起來。 他把小費放在理髮師和替自己取帽子的黑人男孩的手掌里,理髮師的手掌柔軟,而黑人男孩的手掌粗硬。他順著白色大理石台階慢慢走下去。樓梯平台處有一面鏡子。詹姆斯·麥利維爾船長停下腳步,注視著鏡子裡的詹姆斯·麥利維爾船長。他是一個外表平平的高個子年輕人,脖子下面的身體略胖。他穿著一件整潔的馬褲呢制服,上面因懸掛了彩虹勳章而分外醒目,旁邊還有綬帶和軍齡袖條。小腿上的皮綁腿在鏡子裡反光。他一邊上下打量著自己,一邊清清嗓子。一個身穿便裝的年輕人出現在他身後。 「嗨,詹姆斯,都收拾利索了?」 「我就知道是你。喂,讓咱們系武裝帶真是個愚蠢的規定,不是嗎?把整個制服的效果都給破壞了。」 「要我說,他們可以把所有武裝帶都掛到將軍屁股上去。我現在是個平民。」 「你還是特種部隊的軍官呢,別忘了。」 「讓他們帶著他們的特種部隊沿小溪前進一萬英里去吧。我們去喝一杯。」 「我得走了,去看看老朋友們。」他們已經走到四十二街上了。「那麼好吧,再見,詹姆斯,我要去喝個一醉方休。想想吧,我們現在自由了。」 「再見,傑瑞,別搗亂生事。」 麥利維爾沿四十二街向西走,兩邊的窗戶里伸出旗子,它們在九月的微風中懶洋洋地飄動。他在人流中邊走邊看商店櫥窗。閃閃發光的櫥窗里陳列著花朵、女人穿的長襪、糖果、襯衫和領帶、禮服,和彩色的布料。男人們的臉上有刮鬍子的痕跡,姑娘們塗著口紅,鼻子上撲了粉。這一切讓他覺得激動而興奮。他走進地鐵的時候開始煩躁起來。「看那人身上的綬帶!他獲得了十字勳章。」他聽見一個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他在七十二街站出了地鐵,挺胸抬頭沿著十分熟悉的、兩邊是褐石房子的街道往河邊走。 「你好,麥利維爾船長。」開電梯的人說。 「啊,是你嗎,詹姆斯?」他媽媽大叫著衝進他的懷抱。 他點頭,親親她。她穿著黑衣服,看起來蒼白憔悴。梅茜也穿著黑衣服,很快跑到她身後。她個子很高,兩頰粉紅。「看到你們兩個都還好,真叫人高興。」 「當然,我們……好得不得了。親愛的,我們一直在擔心……現在你是一家之主了,詹姆斯。」 「可憐的爸爸……就那麼離開人世了。」 「當時你不在……光是紐約城裡就死了好幾千人。」 他的兩隻胳膊分別擁抱著梅茜和媽媽。沒有人說話。 「好了,」麥利維爾說著走進客廳,「這是一場大戰。」他的媽媽和妹妹跟著他走進客廳。他坐在皮椅里,伸出長腿。「回家真好。」 麥利維爾太太把椅子搬到離他近的地方。「現在,親愛的,把你的經歷對我們講一講吧。」 門口黑暗的角落裡,他伸出手抓住她並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別這樣,鮑伊,別這樣;別這麼粗魯。」他的手臂像打了結的繩子一般緊緊抓住她後背。她的膝蓋在發抖。他的嘴在她的臉頰上沿鼻子向下摸索著找她的嘴。她簡直無法呼吸。「哦,我受不了了。」他抓著她把她推開。她靠在牆上,在他的大手裡搖晃著喘息。 「用不著擔心。」他輕聲說。 「我必須回家,很晚了。我明早6點就得起床。」 「我也沒打算睡懶覺。」 「媽媽會抓到我的……」 「讓她見鬼去吧。」 「有一天我會的……甚至比這更壞……如果她還是這麼挑剔的話。」她捧起他的面頰,很快地親了一下他的嘴,掙脫開他,一步邁4個台階,沿骯髒的樓梯跑上去了。 門仍鎖著。她脫掉舞鞋,小心翼翼地穿過廚房。隔壁的房間傳來她叔叔和嬸嬸的雙重鼾聲。某個人愛我,我不知道是誰。……她全身上下都在唱著歌,她的腳酸痛,後背因為剛才跳舞的時候被他緊緊抓著而感到刺痛。安娜,你必須忘掉,否則你沒法入睡。安娜,你得忘掉。她碰到了餐桌上用來盛早餐的碗碟,發出了討厭的丁當響聲。 「是你嗎,安娜?」從媽媽的床上傳來睡意蒙的聲音。 「我想喝杯水,媽媽。」那個老太太從牙縫裡發出一聲呻吟,翻身的時候床的彈簧吱嘎作響。總是在睡覺。 某個人愛我,我不知道是誰。她脫下晚會禮服,穿上睡袍。然後她踮著腳尖走到衣櫃那裡,把衣服掛起來,最後慢慢地把衣櫃門合上,不讓它發出一點聲音。我不知道是誰。狐步舞,明亮的燈光,粉色的臉,交纏的手臂,結實的大腿,跳動的腳尖。我不知道是誰。狐步舞,轟響的薩克斯,鼓,長號,黑管。腳,大腿,臉貼臉,某個人愛我……狐步舞,狐步舞。我不知道是誰。 嬰兒躺在床上睡著,粉色的小臉繃著,握著小拳頭。艾倫倚靠著一個黑色皮箱。吉米·赫夫穿著襯衫,正透過舷窗向外望。 「哦,那裡是自由女神像。艾莉,我們應該到甲板上去。」 「我們已經好久沒到甲板上去了。你先上去吧。我跟馬丁馬上就上去。」 「哦,來吧,我們一起把嬰兒綁好,這樣即使船動他也掉不下來。」 他們走到甲板上。這是一個9月的下午,陽光令人目眩。海水深藍綠色。高高的天空是深藍色的,海風一直朝一個方向吹著。向被煤灰污染了的地平線望去,駁船,蒸汽船,發電廠的煙囪,錠盤和橋樑一片混亂,下紐約就像是用粉色和白色紙板剪出來的上細下粗的金字塔。 「艾莉,我們應該把馬丁抱出來,讓他也看一看。」 「那他就會像拖船的汽笛一樣嚎個不停。他就待在那兒更好。」 他們繞過繩子,經過吱嘎作響的絞盤,走到船頭。 「上帝,艾莉,這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景觀。我沒想到還能再回來,你呢?」 「我一直就打算回來。」 「但不是這樣回來。」 「是的,我沒想到我會這樣回來。」 「夫人,請您……」 一個水手示意他們向後退。艾倫轉過頭,讓風把金髮從眼睛裡吹出來。「真美,是不是?」她朝那個紅臉膛的水手微笑。 「我更喜歡哈佛港。請您向後退好嗎,夫人?」 「好吧,我們下去,把馬丁解開。」 拖船的軋軋聲同吉米的回答一起傳入她的耳朵。她從他身邊走開,回到船艙。 他們擠在即將登上跳板的人群里。 「看,我們得等行李搬運工來。」艾倫說。 「不,親愛的,我來拿。」吉米滿頭大汗,雙手各拎一隻皮箱,胳膊底下還夾著幾個包裹,搖搖晃晃地走著。嬰兒在艾倫的懷抱里咿咿呀呀,向旁邊的人伸出小手。 「你知道嗎?」走過跳板時吉米說,「我真希望我們現在是要上船。我討厭回家。」 「我不討厭回家。那是海……我會跟在你後面……我要找弗朗西斯和鮑勃。你好。」 「嗨,我要……」 「海倫娜,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吉普斯在哪兒?」 吉米正在摩擦雙手,因為剛才提了很重的皮箱,手感到麻木和刺痛。 「嗨,赫夫。嗨,弗朗西斯。這兒太擠了,不是嗎?」 「上帝,看到你真高興!」 「吉普斯,我現在要帶寶寶去布萊福特。」 「真是個寶貝兒,不是嗎。」 「你有沒有5塊錢?」 「我只有一塊錢的零錢。有100塊錢是支票。」 「我有很多錢。海倫娜和我去飯店,你們帶著行李過去。」 「檢查員,我跟寶寶一起接受檢查可以嗎?我丈夫會看管行李箱。」 「當然可以,夫人,走吧。」 「他好玩嗎?哦,弗朗西斯,太有趣了。」 「走吧,鮑勃,還不如我自己來呢,還能快點。你陪同女士們前往布萊福特飯店。」 「噢,我們不想留下你一個人。」 「去吧,我自己沒問題。」 「詹姆斯·赫夫先生及夫人和嬰兒,對嗎?」 「是,沒錯。」 「一會兒就能見面,赫夫。所有行李都在這兒了?」 「是的,都在這兒。」 「他真有意思。」弗朗西斯和希爾德布蘭吃吃笑著跟隨著艾倫上了出租車。 「誰?」 「當然是寶寶。」 「哦,你真該看看他別的時候什麼樣。看起來他喜歡旅行。」 她們下車的時候一個便衣警察打開出租車的門往裡看。「想聞聞我們的呼吸?」希爾德布蘭問。那個男人的臉像塊木頭。他關上門。「海倫娜不知道禁酒令,是不是?」 「他嚇了我一跳……看。」 「天啊!」她從包嬰兒的毯子下面拿出一個棕色紙包,「兩夸脫我們特製的白蘭地!『赫夫家釀』……我腰帶里還有一夸脫烈酒……所以我看上去像是又懷了一個孩子似的。」 希爾德布蘭她們大聲笑起來。 「吉普斯腰上也有一瓶烈性酒,褲子後面還有一瓶查特酒。沒準我們得去監獄把他保釋出來。」 她們笑個不停,以至於到飯店門口時,她們都笑得眼淚順著臉往下流。乘電梯的時候,嬰兒嚎啕大哭起來。 房間裡灑滿陽光。她一關上房門,就從衣服底下掏出那瓶烈酒。「喂,鮑勃,打電話要點碎冰塊和蘇打水。我們要來一杯白蘭地,摻點水和蘇打。」 「我們最好等等吉普斯吧?」 「哦,他馬上就到。我們沒有需要報關的。一文不名,什麼也沒有。弗朗西斯,你在紐約幹得怎麼樣?」「我怎麼知道呢,海倫娜?」弗朗西斯·希爾德布蘭紅著臉走到窗邊。 「好吧,現在又該餵他吃飯了。他一路上都表現不錯。」艾倫把嬰兒放在床上。他躺在那兒踢著小腿,亮晶晶的黑色圓眼睛四處張望。 「真是個小胖子。」 「他太健康了,我敢說他一定很聰明。哦上帝,我得給爸爸打電話。家庭生活就是這麼複雜,不是嗎?」 艾倫把她的暖酒爐放在盥洗台上。聽差用托盤送來玻璃杯和一碗丁當響著的冰塊。 「先從熱水瓶里倒點喝的吧。我們都那麼做,要不烈酒會傷胃。而且我們要像在達庫特酒吧那樣喝。」 「當然,你們沒有意識到,」希爾德布蘭說,「在禁酒的環境裡保持清醒有多難。」 艾倫笑了。她站在燈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鎳皮和烈酒的氣味。 喬治·鮑德溫夾著輕便雨衣走在麥迪遜大街上。秋日的夕陽微光閃耀,使他精神一振。出租車在樓群之間呼嘯著穿梭。朦朧的尾氣中,兩個穿著硬翼領黑外套的律師爭論著。如果你回家,坐在圖書室里會很舒服。房子裡陰暗寧靜,你可以穿著拖鞋坐在皮椅里看書,旁邊是大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公元前236-前183>,古羅馬共和國的偉大人物。——譯註)的半身像,然後吃送到身邊的晚飯。內華妲漂亮,性子粗鄙,一肚子有趣的故事。她肯定知道市政廳那邊所有的傳聞。也好,但是你再也看不到內華妲了。太危險;她讓你筋疲力盡。西西莉坐在那兒,文雅纖弱,咬著嘴唇,她恨我,恨生活。上帝,我該怎麼澄清?他在一家花店門口停住腳步。裡面散發出一種濃郁的溫暖而甜蜜的氣息,並在街上擴散開來。如果我至少能先穩定住財政狀況就好了。櫥窗里有一個小模型,是一個日式花園,有小橋、池塘,池塘里的金魚看上去有鯨魚般大。比例問題。像個謹慎的園丁一樣安排你的生活,要犁地,還要播種。不,今晚不去找內華妲了。只給她送花。黃玫瑰,那些金銅色的玫瑰。只有艾蓮才配得上那些花。她居然又結婚了,還有了孩子。他走進花店。 「那是什麼玫瑰?」 「黃金玫瑰,先生。」 「我要兩打,馬上送到布萊福特飯店,艾蓮小姐,不,是詹姆斯·赫夫先生和太太。我來寫張卡片。」 他坐在桌旁,拿著鉛筆。玫瑰的香氣,她頭髮的香氣……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胡思亂想了…… 親愛的艾蓮, 我希望你允許一位老朋友來拜訪你和你丈夫。請記住,我一直衷心盼望著——你我相識已久,所以也許你以為這是一句客氣話——能盡我所能給你和他帶來幸福。請原諒我將自己淪為你終生的奴隸和追隨者。 喬治·鮑德溫 他用了3張白色卡片才寫完這封信。他出聲地讀著,仔細地給每一個字母t劃上橫線,給字母i點上點兒。然後他從黑色錢包里掏出錢付了賬,再次走到街上。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快7點了。他猶豫不決地站在街角,看著出租車駛過,黃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還有橘色的。 雨中的紐約灣海峽,車輛在緩慢地挪動。軍士長歐吉夫和上等兵達什·魯濱遜站在艙室里注視著隔離區裡的船,和船舶密集的海灣。 「你看他們還有人在畫畫——畫船——他們的畫還不如用的油彩值錢。」 「沒錯。」喬·歐吉夫含糊地說。 「上帝,我越來越覺得紐約還不錯。」 「我也是,上等兵,我倒不在乎下不下雨。」 他們經過幾艘停泊在一起的蒸汽船。瘦長的船上煙囪短,粗胖的船上煙囪高,紅色的漆銹跡斑斑。有的船身帶有條紋,被塗上鮮艷的顏色,有的還帶有綠色或藍色的保護色。一個男人站在摩托艇上揮動手臂。一群身穿帆布雨衣的人聚在灰色的甲板上開始唱: 哦,嬰兒,嬰兒 耳朵後有泥 透過總督島上低矮的建築物後面的霧氣,他們能辨認出高高的燈塔,彎曲的電纜,還有布魯克林大橋的拉索。魯濱遜從兜里拽出一個小包,把它扔到水裡。 「那是什麼?」 「是我的幸運符……再也用不著了。」 「為什麼?」 「哦,馬上我就要過上一般人的生活了,找個好工作,沒準還能討個老婆。」 「我看這主意不壞。我過夠這種日子了。上帝,有人靠這些船掙了一大筆錢。」 「我猜,他們掙得不少。」 「我要告訴全世界。」 他們唱著: 哦,她在果醬廠工作 還湊合…… 「天啊,我們正沿著東河向上遊走。他們到底要讓我們停在哪兒?」 「上帝,我真想自己游上岸。一想到那幫傢伙一直在靠我們掙錢……一聽說在船上工作一天給10美元,就動心了。」 「嘿,上等兵,現在我們有經驗了。」 「經驗……」 等到戰爭結束 回到美國找我…… 「我敢說船長喝多了,把布魯克林當成霍布肯了。」 「嗨,華爾街在那兒。」 他們正從布魯克林大橋下穿過。頭上有一輛電車呼嘯而過,潮濕的鐵軌偶爾迸出紫色的火花。身後是許多拖船和駁船,噴出的白煙直上雲霄。 喝湯的時候沒人說話。麥利維爾太太穿著黑衣服坐在橢圓形餐桌的首座,從半捲起的門帘向外望,客廳的窗戶外有一縷白色霧氣,在陽光下慢慢消散。她回憶著丈夫,還有若干年前他們來時的情景,這所房子當時還未完工,只有灰泥和塗料味。最後她喝完了湯。她站起來,說:「吉米,你打算回去做報社的工作嗎?」 「我想是的。」 「現在有3家報社願意雇用詹姆斯。我覺得他真了不起。」 「但我想去和梅傑一起干。」詹姆斯·麥利維爾對坐在身旁的艾倫說。「梅傑·古德葉,你知道,海倫娜表弟媳……布法羅·古德葉家族的一員。他是銀行家信託公司外幣兌換部門的頭頭。他說他能讓我很快就有番事業。我們在國外時是朋友。」 「那太好了,」梅茜的聲音像鴿子似的咕咕叫,「不是嗎,吉米?」她穿著黑衣服坐在對面,纖瘦但面色紅潤。 「他打算推薦我加入雪茄俱樂部。」麥利維爾接著說。 「那是什麼?」 「嗨,吉米,你要知道,我相信海倫娜表弟媳經常去那兒喝茶。」 「你知道嗎,吉普斯,」艾倫的眼睛看著盤子。「斯坦·艾默里的父親過去每周日都去那兒。」 「哦,你認識那個不幸的年輕人?真可怕。」麥利維爾太太說。「這幾年發生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你要是不提,我幾乎都忘了。」 「是的,我認識他。」艾倫說。 羊腿隨烤茄子一起被端上來,然後是玉米和甘薯。「你知道嗎,我覺得很可怕,」麥利維爾太太切完了肉,然後說,「你們都不肯告訴我你們的經歷,而那些經歷一定非常有趣。吉米,我覺得你應該寫一本關於你的經歷的書。」 「我已經嘗試著寫了幾篇這方面的文章。」 「什麼時候發表?」 「似乎沒人願意發表。你知道,在某些方面我的觀點跟別人迥異。」 「麥利維爾太太,我好久沒吃過這麼美味的甘薯了。嘗起來像洋芋。」 「是不錯,我就是讓他們做成這種口味。」 「這是一場偉大的戰爭。」麥利維爾說。 「停戰日你在哪兒,吉米?」 「我在耶路撒冷,跟紅十字會在一起。很可笑吧?」 「我在巴黎。」 「我也是。」艾倫說。 「你也是嗎,海倫娜?我打算從現在開始永遠叫你海倫娜。有趣吧?你和吉米是在那兒認識的嗎?」 「噢,不,我們是老朋友了。但我們的確總見面。我們在紅十字會的同一個部門工作——宣傳部。」 「一部真正的戰爭羅曼史。」麥利維爾太太像唱歌似的說。「難道不是很有趣嗎?」 「現在,同伴們,有條路,」喬·歐吉夫喊著,紅臉上淌著汗。「我們是否要求補償?我們為他們而戰,不是嗎?是我們趕走了德國佬,不是嗎?而現在我們回家了,他們卻給我們不公平的待遇。沒有工作,我們的姑娘跑了,嫁給別人!他們像對待無業游民似的對待我們,而我們只是要求正當的、合法的補助……補償。我們是無業游民嗎?不!我們要支持那些對待我們就像對待在後門要飯的叫花子一樣的政客嗎?我問你們,同伴們!」 許多隻腳跺著地板。「不!」「讓他們見鬼去吧!」許多聲音大喊。「現在,我要說,讓那幫政客見鬼去吧。我們要在全國發動遊行,呼喚起我們為之戰鬥、為之流血,甚至為之捐軀的美國民眾的善良與慷慨之心!」 軍械庫的大房子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前排的傷員用拐杖敲打地板。「喬伊是個好人。」一個失去雙臂的人對站在身邊的一個獨眼且裝了一隻假肢的人說。「沒錯,夥計。」當他們一邊掏出煙來發一邊離開的時候,一個站在門口的人大喊,「成立一個委員會,一個賠償金委員會!」 他們四個坐在桌旁,那是上校借給他們的一個房間。「嗨,同伴們,我們先抽支煙。」喬跳過上校的桌子,拿出4支「羅密歐與朱麗葉」牌香菸。「他總有煙抽。」 「照我看,他是個貪污犯。」希德·加奈特伸出長腿說。 「這兒有沒有威士忌,喬伊?」比爾·道根說。 「這個時候我可不會喝酒。」 「我知道從哪兒得到正品海格酒。」西格爾自負地插了一句——「戰前釀的,一夸脫6美元。」 「上帝,我們上哪兒能弄到6美元?」 「喂,聽我說,夥計們,」喬坐在桌邊說,「我們來寫下一個大膽的方案。我們要做的是從那幫人或其他任何人手裡拿到錢建立一個基金。關於這一點大家都同意嗎?」 「當然,我們同意,你告訴他們。」道根說。 「我認識許多老傢伙,他們一直認為我們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們可以起個名字,叫布魯克林賠償金髮起委員會。要是一開始就弄錯,那乾脆別做。你們是不是跟我一起干?」 「當然了,喬伊。你去跟他們說,我們記下時間。」「好吧,道根做委員會主席,因為他長得最英俊。」 道根臉色通紅,結巴起來。 「哦,你是海灘上的太陽神阿波羅。」加奈特嘲諷他。 「我認為我最適合做出納員,因為我更有經驗。」 「你的意思是你心眼最多。」西格爾小聲說。 喬抬起下巴。「喂,西格爾,你跟我們一起幹嗎?如果不,你最好馬上就走。」 「當然,別說笑了。」道根說。「喬伊,你來溝通和處理這件事,這個你會……嚴肅點……你要是不喜歡,你就出去。」 西格爾摸摸他的鷹鉤鼻。「我剛才是開玩笑的,先生們,沒有惡意。」 「聽我說,」喬生氣地接著說,「你們以為我花時間到這兒來幹什麼?就在昨天我剛拒絕了一個周薪50美元的工作,不是嗎,希德?你看見我跟那個傢伙說話來著。」 「是的,我看見了,喬伊。」 「喂,靜一靜,夥計們,」西格爾說。「我跟著喬伊一起干。」 「好的,我認為你應該做秘書,西格爾,因為你了解辦公室工作。」 「辦公室工作?」 「沒錯,」喬說著挺起胸。「我們要在一個我認識的傢伙的辦公室里擺張辦公桌。已經說好了。我們正式開始工作之前,他會讓我們免費使用。我們還要有辦公用品。在這個世上,如果家什不對頭,什麼也幹不了。」 「我做什麼?」希德·加奈特問。 「你當委員會委員,因為你太死板。」 會後,喬·歐吉夫吹著口哨走在亞特蘭大大道上。這是一個清凜的夜晚,他蹦蹦跳跳的,跟踩著彈簧似的。高登醫生的辦公室里射出燈光。他按響門鈴。一個穿著白色夾克的白臉男人開了門。 「你好,醫生。」 「你是歐吉夫?請進,我的孩子。」醫生的聲音讓他感覺似乎有一隻冰涼的手正爬上他的後背。 「你的試驗順利吧,醫生?」 「還好……很好。」 「感謝上帝。」 「別擔心,我的孩子,我們幾個月後就能把你治好。」 「幾個月!」 「嗨,保守估計,你在街上碰到的人里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五感染了梅毒。」 「所以看起來我還不算太蠢。我在那邊的時候很小心。」 「戰爭期間,無可避免。」 「現在我真希望那時放縱一下。哦,我錯過了許多次艷遇。」 醫生笑了。「你甚至有可能不出現症狀,打幾針就好了。我會讓你完全復原。現在打一針?我已經準備好了。」 歐吉夫的手冰涼。「好吧。」他擠出個笑容。「我猜等你治好我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一隻討厭的體溫計。」醫生嘎嘎地笑了。「裝滿砒霜和水銀。沒錯。」 風更冷了。他的牙在打戰。在這寒風凜冽的冰冷夜晚,他往家走。打針的時候昏過去了,真蠢。他仍能感覺到針頭的刺痛。他磨磨牙。以後我就該走運了。我該走運了。 兩個胖男人和一個瘦男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鋅皮色的天空吸收了玻璃杯、銀器、牡蠣殼和人們眼睛閃爍的光芒。喬治·鮑德溫背對著窗戶。戈斯·麥克尼爾坐在他右邊,鄧什坐在他左邊。來收空牡蠣殼的侍者越過窗戶和窗外的灰石窗台可以看見幾座高樓的頂層,像懸崖上的幾棵松樹似的凸顯出來,而泊滿船隻的港口像錫箔紙似的閃閃發光。「現在我得說說你,喬治。上帝知道過去你教訓我教訓得夠多了。說真的,這事算得上是蠢事。」戈斯·麥克尼爾說著。「在這個時候放棄政治生涯,真是愚蠢。紐約再沒有比你更適合任公職的人了。」 「看在我的分上,鮑德溫,這是你的義務。」鄧什的聲音低沉,他從眼睛盒裡取出玳瑁邊眼鏡,匆忙戴到鼻子上。 侍者拿來一大盤牛排,配有蘑菇、胡蘿蔔塊、豌豆和棕色土豆泥。鄧什扶扶眼鏡,專心致志地看著牛排。 「非常不錯的菜,本,非常不錯,我必須這麼說。就是這樣,鮑德溫。就我所見而言,這個國家正在經歷一個危險的重建階段。混亂引發一系列衝突,整個大陸上的銀行紛紛破產,布爾什維主義,顛覆普遍的教條……美國……」他一邊說,一邊用閃亮的鋼刀切撒好胡椒粉的、幾乎是生的牛排。他慢慢地咀嚼滿嘴的肉。「美國,」他又開始說,「正在接手全世界的財務清算。所有公民所倚賴的民主和貿易自由的原則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危險之中。我們的公眾部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有才能的人和清正廉潔,特別是那些需要司法專家和法律知識的部門。」 「那正是前幾天我要對你說的,喬治。」 「沒錯,戈斯,但是你不知道我被選為……畢竟那意味著幾年內我要放棄律師事業,那意味著……」 「這事交給我好了,喬治,你已經當選了。」 「非常不錯的牛排,」鄧什說,「我得說……不,但報紙上說……我碰巧從一個秘密但可信的渠道聽說,一些不受這個國家歡迎的人正在陰謀策劃一場顛覆。上帝,一想到華爾街被惹怒,我必須說需要在某方面迎合媒體的態度。實際上,我們正在逐步走向全國的聯合,這在戰前是無法想像的。」 「不,但是喬治,」戈斯打斷他的話,「這麼看,政治事業的公眾價值或多或少能鞏固你的律師事業。」「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戈斯。」 鄧什正在剝開雪茄外面的錫紙。「無論如何,前景不錯。」他放下酒杯,轉過頭去向外看,港口那裡全是桅杆、煙霧、蒸汽團、橢圓形的黑色駁船,還有斯泰坦島上棕色的山峰。 貝特利上空,深藍色的天空中明亮的雲層逐漸消散,一群穿著黑衣服的人站在艾利斯島渡口,小碼頭靜靜地像是在等待什麼。從拖船和蒸汽船噴出的煙霧在不透明的綠色水面上盤旋。一艘三桅帆船沿著北河被拖下去。剛剛升起的三角帆在風中劈啪地亂舞著。一艘蒸汽船離港口越來越近,4個紅色的煙突捆到一起,奶油色的上層船艙微微閃光。「茅利塔尼亞號將於24小時後到港。」拿著望遠鏡的男人大聲說。「注意茅利塔尼亞號,最快的海上快船,24小時後到港。」茅利塔尼亞號像是輪船中的一幢摩天大廈。一縷陽光照在上層甲板的白色條紋上,一排排舷窗閃閃發光。煙窗單獨設立,船身因此顯得更長了。茅利塔尼亞號冷冰冰的黑色船身推開前面噗噗噴汽的拖船,像利刃一般破浪前進。 一艘渡輪正駛離移民局,擠在碼頭邊上的人群竊竊私語。「被驅逐的……是共產黨,司法部正在驅逐……被驅逐的人……赤色分子……他們驅逐的是赤色分子。」渡輪上一片安靜。一群人站在船尾,身影小得像鐵皮玩具兵。「他們把赤色分子送回俄國。」渡輪上有一塊手絹在揮動,一塊紅色的手絹。人們小心翼翼地走回人行道,踮著腳尖,安靜得像是身處病房。 水邊擁擠著的人們背後,長著猩猩般臉孔的警察正緊張地揮舞著警棍走來走去。 「他們把赤色分子送回俄國……被驅逐的人……破壞分子……不受歡迎的人……」海鷗鳴叫著盤旋。一隻調料醬瓶子隨著波浪上下翻滾。水面上傳來渡輪上的歌聲,正在逐漸遠去。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看看那些被驅逐的人……看看那些不受歡迎的異鄉人。」一個舉著望遠鏡的人大聲說。一個女孩的聲音突然爆發出來,「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噓……他們會把你抓起來的。」 水面上的歌聲逐漸消逝。渡輪也變得模糊了。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歌聲完全聽不見了。河上游傳來持續不斷的、蒸汽船離開碼頭所發出的咔嗒聲。海鷗在穿著黑色衣服、靜靜地望著水面的人群上空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