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8 另一條流向約旦的河
休斯敦第二大道上,一個男人站在「大都會咖啡館」門前空箱子做成的臨時演講台上大喊著:「同伴們,像我這樣靠工資吃飯的同伴們,這些傢伙……正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他們從你們口中奪走食物。過去常常可以在林陰大道上看到的漂亮姑娘們哪兒去了?到市區的酒店去找她們吧!朋友們,他們在壓榨我們!工友們,應該說你們是奴隸!他們奪走我們的工作,我們的意志,和我們的女人。他們建造他們的大飯店、他們的大富翁俱樂部、他們的豪華劇院還有他們的戰爭,他們給我們剩下了什麼?他們使我們囊中羞澀,抓住我們的錯兒大做文章,讓我們的街道充滿垃圾。你們看上去臉色蒼白,同伴們。你們需要鮮血,幹嗎不往血管里補充點鮮血?回俄國去,那兒的窮人不比我們更窮。相信有吸血鬼,他們在晚上吸你們的血——那就是資本主義,一個吸你們鮮血的吸血鬼!整日……還有……整夜。」
開始下雪了。雪花被路燈的光暈鍍上一層金黃。從「大都會咖啡館」藍色和綠色的乳化玻璃里冒出股股白煙,像是個翻漿的水族箱。餐桌旁一張張蒼白的臉好像是生病的魚。被雪弄污了的街道上雨傘漸漸密集起來。那位演講者豎起衣領,輕快地沿著休斯敦朝東走,手裡拿著沾了泥的箱子,儘量不讓它碰到自己的褲子。
轟鳴的地鐵車廂里臭氣熏天,眾人的臉、帽子、手和報紙隨車身的前進而晃動著,像是爆米花鍋里的玉米粒。市區快速列車咔噠著經過黃色信號燈,越開越快,直到車窗重疊成一片,分不出界限。
「聽著,喬治,」桑德伯恩對身旁手拉著吊環的喬治·鮑德溫說,「你可以看看菲茨傑拉德小說的簡寫本。」
「我只能看到殯儀館的太平間,除非我馬上離開這個惡臭的地鐵。」
「偶爾看看窮人們怎麼生活對你這種富翁有好處。或許看完之後,你能說服坦慕尼大廈里你的夥伴們停止喋喋不休的爭論,給我們這種靠工資吃飯的人一點活路。上帝,我可以對他們說點什麼?我指的是第五大道上發生的一系列騷動事件。」
「那是你在醫院時策劃的吧,菲爾?」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醫院時策劃的。」
「聽著,我們在中央公園這裡下車,去散散步。我受不了。我不習慣坐地鐵。」
「好的。我給艾爾茜打電話告訴她我晚點回家吃晚飯。最近我不常見到你,喬治。唉,跟過去一樣。」
他們被一片混亂的人群、手臂、腿、汗津津的脖子和歪戴的帽子擠出車廂來到月台上。他們在黃昏玫瑰色的薄霧裡安靜地沿萊克星頓大街走著。
「可是,菲爾,你怎麼會往一輛卡車前面走呢?」
「說真的,喬治,我也不知道。我記得最後一瞬間我探著脖子看一個坐在出租車裡的非常漂亮的女孩,然後我就躺在醫院裡喝從茶壺裡倒出來的冰水了。」
「菲爾,在你這個年紀不該這樣。」
「上帝,難道我不知道嗎?但又不是只有我這樣。」
「在你身上發生那樣的事真是可笑。喂,你聽到關於我的什麼傳聞了嗎?」
「天啊,喬治,別緊張,沒什麼。我看過她演出《吉妮婭姑娘》。如今她走了。現在主演的那個女孩毫無演技。」
「聽著,菲爾,如果你聽到任何關於奧格勒索普小姐的流言,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你讓他們閉嘴。真他媽的愚蠢,我只不過帶個女人去喝茶,可現在整個城裡到處是難聽的流言。上帝,我不會有醜聞的,我不在乎發生什麼。」
「喂,說話小心,喬治。」
「我現在的處境很微妙,就是這樣。我和西西莉最終達成了一個權宜之計。我可不想有人破壞。」
他們沉默地走著。
桑德伯恩把帽子拿在手裡。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但是眉毛仍然很黑,非常茂密。每走幾步他就調整一下步伐幅度,好像走路讓他感到很疼似的。他清清嗓子。「喬治,你剛才問我是不是在醫院的時候策劃了什麼計劃。你還記不記得多年前老斯拜克常常談起的玻璃和琺瑯瓷磚?我一直在霍利斯研究他的配方。我有個朋友在那兒,他有個兩千度高溫的爐子用來燒陶器。我覺得這是個賺錢的門路,它可以使整個工業發生一場革命。在建築師的安排下,這種磚與水泥結合可以極大地增加建材的彈性。我們可以讓瓷磚有各種顏色、形狀或光澤度。想像一下所有暗灰色的建築都被裝飾成鮮艷的顏色吧。想像一下摩天大樓上一道道大紅色的鋼架吧。彩色瓷磚將使這個城市裡的生活發生一場變革。用不著哥特或羅馬式裝飾,我們可以發明新設計、新顏色和新樣式。如果城市裡有點顏色,那些封閉的生活就會被打破。人們之間的愛加深了,離婚也減少了。」
鮑德溫突然大笑起來。「菲爾,你去告訴他們吧,改天我再跟你談這個。你一定要在西西莉在家的時候來吃晚餐,對我們講一講。喂,為什麼帕克赫斯特不做?」
「我不讓他參與。他會盡力去了解這樁生意,一旦他有了配方就會把我晾到一旁。我一點也不信任他。」
「他幹嗎不讓你參伙呢,菲爾?」
「他只在需要我的時候才找我。他知道他辦公室里的工作都是我做的。他也知道,很多人認為我脾氣古怪,不好相處。他實在老奸巨猾。」
「可是,我仍然覺得你可以叫上他一起來做。」
「他只在需要我的時候才找我,這一點他很清楚,所以我工作、他賺錢。我想這也合乎邏輯。要是我有更多的錢,我也都花掉了。我覺得無可奈何。」
「聽著,你不比我大多少。你仍然可以有自己的事業。」
「沒錯,每天工作9小時畫設計圖。上帝,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做瓷磚的生意。」
鮑德溫在街角站住腳步,拍了拍拎在手裡的公文包。「菲爾,你知道我願意在任何方面幫助你,只要我能辦得到。但是目前我的財政狀況出了很大的問題。我陷得很深,天知道我什麼時候能脫身。這正是為什麼我不可以有醜聞或離婚的原因。你不知道事情相互作用有多麼微妙。我無法投資新的生意,至少一年之內不行。歐洲的戰爭使一切都動盪不安。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好吧。再見,喬治。」
桑德伯恩迅速地轉身,重新沿著大道走回去。他覺得很累,腿很疼。天黑了。回車站的路上,他經過一幢幢褐色磚房,單調得就像他的生活。
太陽穴處的皮膚像被鐵鉗子不停地夾緊,直到她的頭像雞蛋似的被打碎。她開始在熱得令人透不過氣的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圖畫、地毯和椅套斑駁的顏色像床熱毯子一樣包圍著她,使她窒息。窗外院子裡,黎明的小雨反射出藍色、淡紫色和淺黃色。她打開窗戶。斯坦說黎明時分應該放鬆。電話鈴聲顫動著傳進她耳朵。她「砰」地一聲關上窗。可惡,他們就不能讓你有片刻安寧?
「啊,哈利,我不知道你回來了。哦,我不知道能否……哦,我想我可以。演出結束後請過來。演得好嗎?你必須告訴我。」她剛一放下聽筒,電話就又響起來。「你好……不,我不……哦是的,也許我……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的笑聲清脆。「但是,霍華德,我很忙。是這樣,真的。你去看過演出嗎?好的,演出後你可以找個時間過來。我聽到你去旅行,真為你擔心,你知道。再見,霍華德。」
散散步可能會使她感覺好點兒。她坐在梳妝檯前,晃晃頭,使頭髮都垂下來。真是令人討厭,我想把它們都剪掉。迅速地攤開。白色死亡的陰影。不該熬夜到那麼晚,眼睛上的黑眼圈。在那扇門邊,看不見的墮落。要是我能大哭多好。有人能把眼珠哭出來,真的把眼睛哭瞎。無論如何,婚總能離成……
遠離海岸,遠離發抖的人群
他們的帆永遠不會向暴風雨屈服
天啊,已經6點了。她又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天生怕黑。電話鈴響。「你好。是的,我是奧格勒索普小姐。啊,你好,露絲,離開桑德蘭太太家之後好久不見。哦,我確實想見你。過來吧,我們在去戲院的路上吃點東西。我住三樓。」
她掛上電話,從壁櫥里拿出一件雨衣。皮毛、樟腦球和衣服的氣味久久不散。她推開窗戶,深深地呼吸著充滿寒秋味道的濕潤空氣。她聽到河上傳來汽船的汽笛聲。怕黑,麻木的生活,白痴的行為,模糊的衝突。男人可以以船為家,女人不行。電話震動著響個不停。
門鈴同時響起來。艾倫按鍵打開大門。「你好。不,對不起,恐怕你得告訴我你是哪位。啊,拉里·霍普金斯,我以為你在東京呢……他們沒有說服你,是不是?當然,我們得見見面……我的天,太可怕了,但是我一連兩周都有約會。你看,我今晚都要發瘋了。明天你12點給我打電話,我試試把別的事推掉。當然啦,我得馬上見你,你這個有趣的小東西。」露絲·普萊恩和卡桑德拉·威爾金斯邊抖落著雨傘上的水邊走進來。「好了,再見,拉里。嗨,看見你們兩個真好。請脫下外衣。凱西,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好嗎?」
「我覺得我必須來看你。你太成功了。」凱西的聲音顫抖。「親愛的,我聽到艾默里先生的事情時感到非常難過。我不停地哭,是不是,露絲?」
「哦,你的公寓可真漂亮。」露絲的話跟凱西的話同時說出。艾倫的耳朵嗡嗡地響。「我們都會死的。」她粗暴地衝口而出。
露絲穿著橡膠雨鞋的腳敲擊著地板,她捕捉到凱西的目光,示意她沉默。「我們最好還是走吧。不早了。」她說。
「稍等,露絲。」艾倫跑進浴室,摔上門。她坐在浴缸邊,用緊握的拳頭砸著膝蓋。那些女人要讓我發瘋了。然後她的壓力突然消失,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流出,就像水從臉盆里流出一樣。她安靜地在嘴唇上輕抹了一點口紅。
當她回到客廳的時候,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好吧,我們走吧。有角色給你演嗎,露絲?」
「我本來有個機會跟一個專業劇團去底特律。我拒絕了。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開紐約。」
「怎麼我沒有機會離開紐約呢?說真的,如果有人讓我去梅迪辛哈特(Medicine Hat,加拿大一城市。——譯註)為電影唱歌,我想我一定去。」
艾倫拿起傘。三個女人依次走下樓梯來到大街上。「出租車。」艾倫喊了一聲。
車厲聲叫著停下來。司機長著紅色的老鷹似的臉,在街燈的光線下探出脖子。「去四十八街的尤金戲院。」另兩個人上車的時候艾倫說。沾滿水珠的車窗上路燈的綠光和黑暗交替閃現。
她挽著哈利·高德維澤的胳膊順著屋頂花園的欄杆向外望去。在他們腳下,中央公園偶爾閃爍著微光,星雲點綴其中,好像天塌下來掉進去了似的。他們身後傳來人們跳探戈舞的聲音、模糊的對話聲和腳踩在舞池地板上發出的聲音。艾倫感覺到一個僵硬的身體緊貼在她鐵綠色的晚禮服上。
「啊,但是波恩哈特,雷切爾,杜斯,西登斯太太……不,艾蓮,我告訴你,你明白嗎?沒有其他藝術能像舞台藝術這樣喚起人們的激情。如果我能做我想做的,我們就能成為全世界最偉大的人。你會成為最偉大的女演員,我會成為最偉大的製作人,一個幕後策劃者,你明白嗎?但是公眾不需要藝術,這個國家的人們不想要你為他們做任何事。他們只想看偵探劇或是無聊的法國滑稽劇、大腿舞、或者漂亮姑娘和喧鬧的音樂。好吧,從事表演業的人就得演觀眾想看的。」
「我認為這個城市裡的所有人都想得到不切實際的東西。你看著吧。」
「晚上你看不見這些,這還算不上什麼。這裡沒有藝術氛圍,沒有美麗建築,沒有傳統氣息,這才是這個城市的問題所在。」
他們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兒。樂隊開始演奏《淡紫色外衣》。艾倫突然轉向高德維澤,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如果一個女人有時想做妓女、一個普通妓女,你能理解她嗎?」
「我親愛的年輕女士,一個甜美的姑娘突然有這樣的想法而且居然還把它說出來,真是奇怪。」
「我猜你被我嚇著了。」她沒聽見他的回答。她覺得自己快要哭了。她把尖尖的指甲抵在手掌里,屏住呼吸一直數到二十。然後她用哽住的小女孩般的聲音說:「哈利,我們去跳會兒舞吧。」
壓在樓頂的天空像是一個鉛皮做成的拱頂。如果下起雪,就不會這麼陰冷了。艾倫在第七大道的街角上了一輛出租車,她讓自己的身體沉進柔軟的座位里,用一隻手的手掌摩擦另一隻手麻木的手指。「去西五十七街。」她面容疲憊而憔悴,透過顛簸的車窗注視著水果店,路牌,正在搭建的樓房,卡車,女孩子們,送信的小聽差和警察。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斯坦的孩子,他會長大,在第七大道那鉛灰色、從不下雪的天空下跳躍著,注視著水果店,路牌,正在搭建的樓房,卡車,女孩子們,送信的小聽差和警察……她併攏雙膝,手掌放在腹部,直直地坐在座位邊緣。哦,上帝,他們一定是在跟我開無聊的玩笑,把斯坦帶走了,把他燒掉了,什麼也沒留給我,只有這個在我身體裡的東西,這東西簡直使我發瘋。她嗚咽著,用麻木的雙手蒙著臉。哦,上帝,為什麼不下雪?
當她站在灰禿禿的人行道上摸索著錢包找錢的時候,一片紙屑順著水溝飛過來粘到她嘴上,狂風使她嘴裡塞滿沙粒。開電梯的人的圓臉黑黃。「斯多頓夫人家。」「好的,夫人,在8樓。」
電梯上升著發出嗡嗡的聲音。她站著從狹窄的鏡子裡注視自己。忽然之間她感到一陣放蕩不羈的喜悅。她用一塊揉皺了的手絹擦去臉上的塵土,對開電梯的人回報以微笑。那人的嘴咧得像整個鋼琴鍵盤那麼寬。她輕快地走進一間公寓。是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僕開的門。房間裡散發出茶、皮毛和花朵的味道,茶杯的丁當聲伴隨著婦女們的嘰喳聲,整個房間就像一個大型養雞場。她剛一進屋就有無數的目光投向她。
檯布上有酒灑過的痕跡,還沾了一點通心粉上澆的番茄醬。餐館裡霧氣騰騰,牆壁塗成乳藍色和綠色,在這裡可以看到那不勒斯灣。艾倫靠在椅背上,面前的餐桌旁坐滿了年輕男人。他們注視著她手中的香菸冒出的煙霧在她面前的大酒瓶上方盤旋。她盤子裡的三色冰淇淋慢慢融化。「但是,上帝,人類就沒有權利?不,工業文明迫使我們尋找一種方法來重新適應政府和社會生活。」
「他不會用長點兒的詞嗎?」艾倫對著坐在身邊的赫夫耳語。
「但他說得對。」他對她嘟囔著,「結果就是,與過去相比,從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的可怕的奴隸文明到現在,更多的權力掌握在更少的人手裡。」
「聽著,親愛的。」
「不,但我很嚴肅。唯一的辦法就是為無產階級和工人、為生產商和消費者——不管你怎麼稱呼他們——著想,讓他們成立工會,好好組織起來,最後取代政府。」
「我認為你完全錯了,馬丁,正是你所謂的利益——這些可怕的資本家們——創造了我們今天所在的這個國家。」
「好吧,那你看著吧。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才不攙和呢。」
「我不認為如此。我喜愛這個國家,它是我唯一的祖國。我認為那些被蹂躪的人真的願意被蹂躪,他們幹不了別的。如果不是這樣,他們早就成有錢的生意人了。改變他們沒什麼用。」
「但是我不認為成為有錢的生意人就是人類最高的理想。」
「總比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四處胡鬧、煽風點火強。那些人雖然不是騙子,可也夠瘋狂了。」
「聽著,麥德,你剛剛侮辱了一件你並不理解的事物,你根本不懂。我不能允許你這麼做。在你侮辱別人之前你應該試著去了解他們。」
「對於智慧的侮辱嗎?這不過是一番社會主義者的胡言亂語。」
艾倫拍拍赫夫的袖子。「吉米,我要回家。你願意陪我走一段嗎?」
「馬丁,你替我們結賬行嗎?我們得走了。艾蓮,你看起來臉色蒼白。」
「這裡有點熱。啊,可算出來了。我討厭爭論。我從來都想不出有什麼可說的。」
「那幫人什麼都不干,只會每晚互相爭論。」
第八大道上滿是濃霧,使他們的嗓子感覺很不舒服。霧氣中燈光和人臉時隱時現,人們的身影轉瞬消失,就像是裝滿泥水的魚缸里的魚。
「覺得好點了嗎,艾莉?」
「好多了。」
「我很高興。」
「你知道嗎,你是這裡唯一一個叫我艾莉的人。我喜歡。自從我開始登台表演之後,每個人都試圖像對待成年人那樣對待我。」
「斯坦曾經這樣稱呼你。」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才喜歡這個名字。」她的聲音略微顫抖,好像是寂靜的夜晚從遙遠的海邊傳來的哭泣聲一般。
吉米覺得嗓子發緊。「哦上帝,真糟糕。」他說。「上帝。我希望我能像馬丁那樣把一切都歸咎於資本主義。」
「像這樣散步真是令人高興。我喜歡霧。」
他們繼續走著,一言不發。霧氣中能聽到河上傳來的警報和蒸汽輪船的汽笛聲,還有身邊傳來的車輪的轟鳴聲。
「但是,至少你還有事業。你喜歡你的工作,你很成功。」走到十四街街角的時候赫夫說,穿過街道的時候他抓住她的胳膊。
「別那麼說。你肯定不相信,我不像你想得那麼喜歡錶演。」
「可是的確如此啊。」
「在我遇到並愛上斯坦之前的確是這樣。你看,我是個瘋狂的演員,我還來不及懂得人生,卻站在舞台上闡述自己並不理解的事。18歲結婚,22歲離婚,真是相當不錯的記錄。但是斯坦是那麼好……」
「我知道。」
「他什麼都沒說,卻讓我覺得似乎有千言萬語。不可思議。」
「上帝,但是我不喜歡他的瘋勁兒……真是浪費。」
「我不想說那些。」
「那我們就不說。」
「吉米,你是我唯一可以交談的人。」
「別信任我。也許某一天我會為你瘋狂。」
他們笑起來。
「上帝,我為我還活著而高興,你呢,艾莉?」
「我不知道。看,到我家了。我不想讓你上樓。我要直接上床睡覺。我不太舒服。」吉米站著,注視著她。她在錢包里摸索鑰匙。「聽著,吉米,我應該告訴你。」她走向他,臉不看他,很快地說了幾句話。鑰匙在街燈的照耀下閃光。霧氣像是罩在他們身上的帳篷。「我要生孩子了,斯坦的孩子。我要放棄這種愚蠢的生活,撫養孩子。我才不管發生什麼事呢。」
「哦上帝,這是我聽說過的女人最勇敢的行為。哦,艾莉,你真了不起。上帝,如果我能告訴你我……」
「哦,不。」她的聲音支離破碎,眼中充滿淚水。「我是個傻瓜,就是這樣。」她打起精神,像個小孩似的跑上台階,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哦,艾莉,我要對你說……」
門關上了。
吉米·赫夫呆呆地站在褐色的台階下。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動。他想打碎門,進去追她。他跪下來,親吻她剛才站過的台階。霧氣盤旋,閃爍著彩色糖紙般的光澤。喇叭聲消散,他像個黑洞般消失。他呆呆地站著。一個警察走過,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打量著他的臉,揮舞著一個藍色的警棍。突然,他握緊雙拳,走開了。「哦上帝,一切都亂套了!」他大聲說。他用袖子擦掉嘴唇上的沙粒。
她拉住他的手跳出跑車,這時渡輪剛剛開動。「謝謝你,拉里。」她跟著他慢步走到船頭。一陣微風吹走他們鼻孔里的灰塵和汽油味。珍珠般的夜色中,沿岸的房屋閃爍著微光,像是燃燒過的焰火。波浪輕輕敲打著船身。一個駝背人正用小提琴胡亂拉著聖母讚歌。
「沒有什麼比得上成功。」拉里的聲音低沉單調。「哦,如果你知道剛才我是多麼不在乎,你就不會用這樣的字眼來揶揄我了。你知道,『婚姻』,『成功』,『愛』,這些不過是些字眼而已。」
「但是對我來說,這些字眼意味著世界上所有的事。我想你會喜歡住在利馬,艾蓮。我一直等到你恢復單身,不是嗎?現在我來了。」
「我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們了。我麻木了。」河上的微風帶有鹽味。一二五街的高架橋上,汽車像甲蟲一樣蠕動前行。渡輪滑進碼頭的時候,他們聽到車輪壓在瀝青路上發出的咯吱聲和隆隆聲。
「好了,我們最好回車裡去,你是個了不起的小東西,艾蓮。」
「忙了一天之後,現在感覺真是興奮,是不是,拉里?可以回到市中心了。」
污跡斑斑的白色門板旁邊有兩個按鈕,分別寫著「夜鈴」和「晝鈴」。她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一個鈴。開門的是一個獐頭鼠目、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的矮胖男人。短粗的手臂垂在身體兩側,那上面的肉是蘑菇色的。他鞠躬的時候聳起肩膀。
「你就是那位女士?請進。」
「你是亞伯拉罕醫生嗎?」
「是的。你就是我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那位女士吧。請坐,我親愛的女士。」辦公室里一股阿尼卡酊劑(arnica,用以治療扭傷的藥物。——譯註)的味道。她的心臟在胸膛里怦怦地跳動。
「你知道,」她討厭自己發抖的聲音;她要暈倒了。「你知道,亞伯拉罕醫生,非常有必要。我馬上要和丈夫離婚,開始自己的生活。」
「非常年輕,婚姻不幸。我感到很難過。」醫生柔和地低語,似乎是在對自己說。他發出一聲嘆息,然後他黑色的眼睛突然像鑽頭一般直盯著她。「別害怕,親愛的女士,這個手術非常簡單。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不會很長的,對嗎?如果我能恢復體力,我還要在5點鐘赴一個約會。」
「你是個勇敢的女孩。一小時之內,你就會忘掉。對不起,很悲哀,但必須這麼做。親愛的女士,你會有個家,有許多孩子,有一個愛你的丈夫。請進手術室準備一下好嗎?我沒有助手。」
灼熱的燈光在天花板中央無限擴散,照在鋒利的鎳、瓷,和裝在一個閃亮的玻璃皿里的銳利工具上。她摘下帽子,戰慄著坐在一把小小的陶瓷椅子裡。然後她僵硬地站起來,解開裙子的腰帶。
街上汽車的陣陣轟鳴猶如她身上襲來的陣陣痛楚。她注視著她歪戴著的皮帽,塗了粉的玫瑰色臉頰和鮮紅的嘴唇像是一個面具。手套上的扣子都系好了。她抬起手。「出租車!」一輛消防車呼嘯著開過,水龍車上滿頭大汗的人們正拖著橡皮管子,消防梯鏗鏘地響。警笛聲逐漸減弱,她的感情也隨之消退。街角放了一尊抬著一隻手的塗漆的木刻印第安人像。
「出租車!」
「是,夫人。」
「去麗茲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