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4 消防車
在這樣的午後,晨邊高地到華盛頓廣場、潘恩車站到格蘭特墓地,馬路上擠滿了公共汽車,就像馬戲團的大象遊行似的。鬧市區和住宅區之間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走過一個又一個灰色的廣場,直到他們看到新月爬上了天空,感受到在這毫無生氣的星期天裡大風卷著塵土吹在臉上。暗淡的光線中的塵土。
他們在中央公園裡朝著商場的方向走去。
「你看他脖子上好像長癤子了似的。」走到伯恩斯的塑像前時艾倫說。
「啊,」哈利·高德維澤的嗓子深處嘆了口氣,「不過他是個偉大的詩人。」
她走在玫瑰色、紫色、淡黃綠色的黃昏里,那光來自於草木和池塘,它迎著南邊盡頭的灰色高樓蜿蜒過去,然後消失在深藍色的天際。她戴著寬邊的帽子,穿著寬鬆的白衣服,大風不時地把衣服吹得緊貼在她腿和胳膊上。他一邊用厚嘴唇說著話,一邊用棕色的眼睛打量她的臉。她能感覺到他的話語壓迫著她的身體,幾乎要將她的衣服緊貼身體時所呈現出的凹陷填滿。她因害怕聽他說話而幾乎喘不過氣來。
「《吉妮婭姑娘》肯定能一鳴驚人,艾蓮,我告訴你,這齣戲是專門為你寫的,很高興能跟你再次合作,真的,你是如此與眾不同,沒錯,你就是這樣的。全紐約的姑娘們都是一個樣,她們毫無特點。當然,只要你想唱,你就能唱得很好。我自從見到你就為你發狂,到現在已經六個月了。我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一點滋味都嘗不到。你沒法理解當一個男人年復一年壓抑自己的情感時是多麼孤獨。我年輕時也與眾不同,可是又能怎麼樣?我得掙錢,在這世上立足。年復一年我就是這樣。頭一次我為自己能出人頭地還掙了大錢而高興,因為我現在可以把我的錢獻給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在我立足社會的過程中所遇到的理想和美好的事物就像是種子,而你就是種子發芽開出的花朵。」
他們走的時候,他背在背後的手不時地碰到她的手。她陰沉著臉,握著拳頭使手離開他的胖手。
商場裡擠滿了一對對情侶或夫妻,他們正在等待音樂開始。空氣中有孩子、衣物和滑石粉的氣味。一個賣氣球的從他倆身邊走過。那人手裡拉著繩子,紅色、黃色和粉色的氣球像一大串葡萄似的跟在他身後。「哦,給我買一個氣球。」這話衝口而出,她沒來得及阻止。「嗨,每種顏色要一個……金色的要一個嗎?不用找錢了。」
艾倫把氣球放到三個戴著紅色便帽和猴子面具的小女孩的髒兮兮的手裡。吊燈的光線下每個氣球都帶有紫羅蘭色的光暈。
「啊,你喜歡孩子,是不是,艾蓮?我喜歡愛孩子的女人。」
艾倫麻木地在娛樂場露台上的一張桌邊坐下來。空氣中傳來一股濃烈的食物氣味,耳邊縈繞著樂隊演奏的《他是一個撿破爛的》。她不時地切下一小片黃油放進嘴裡。她覺得非常無助,自己像是被他陰險的、帶著黏液的話語粘住的一隻蒼蠅。
「我告訴你,紐約沒有誰能讓我走這麼遠的路。過去我走得太多了,你知道嗎,那時我還小,要賣報紙,給施華茨玩具店當跑腿。整天跑來跑去,除非是去夜校上課。我以為我會成為一名律師,我們東翼的人都以為我會成為一名律師。然後夏天我去厄文戲院當領座員,看了不少戲,也是個不錯的行當,但是不穩定。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只想彌補以前的損失。這就是我的問題。我35歲了,什麼都不在乎了。10年前我只是厄蘭格老頭辦公室里的一個小職員,現在,那些我過去給他們擦過鞋的人恨不能有個給我在西四十八街的辦公室擦地板的機會。今晚我能帶你去紐約的任何地方,我不在乎那地方多貴多時髦。過去我們這樣的孩子認為兜里能揣上5塊錢、能帶姑娘們去島的那一側,那就是天堂了。我敢說你沒經歷過這個,艾蓮。不過我只是想找回那種感覺,你明白嗎?那麼我們去哪兒呢?」
「我們為什麼不去柯尼島呢?我從來沒去過。」「那兒人太多……不過我們可以開車兜一圈。就這麼辦。我去打電話叫車。」
艾倫孤獨地坐著,低著頭看著咖啡杯底。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塊方糖,蘸了一點兒咖啡,然後整個放進嘴裡。她慢慢地咬碎那塊方糖,用舌尖把粘在口腔上方的糖粒卷下來。樂隊正在演奏一支探戈舞曲。
陽光從垂著的窗簾底下照進來,投射在雪茄上像是一小塊波紋綢。
「非常簡單。」喬治·鮑德溫慢吞吞地說出這幾個字。「戈斯,非常簡單。」長著粗脖子紅臉的戈斯·麥克尼爾穿著西裝背心坐在扶手椅里沉默著點點頭,叼住雪茄。「沒有法庭會支持這樣一道禁令。在我看來這純粹是柯納法官那方面的一個政治陰謀,但的確有些因素……」
「你說得對,喬治,我打算把整件事情交給你。你曾經把我從東紐約碼頭的貧民窟里救出來,這次我猜你也能把我從這件事裡救出來。」
「但是,戈斯,在這件事裡你完全是受法律約束的。如果不是這樣,我絕對不會接這個案子,哪怕是像你這樣的老朋友也說服不了我。」
「你知道我的,喬治,我從沒背棄過別人,也不希望別人背棄我。」戈斯沉重地放下雙腳,在辦公室里一瘸一拐地走著,手裡拄著一根鍍金頭的手杖。「柯納是個婊子養的!說真的,你可能不信,不過他去阿爾伯尼之前是個體面的傢伙。」
「我的看法是,在整件事中,你的態度被人蓄意歪曲了。柯納想利用他在法院的地位使此事政治化。」
「上帝,我希望我們能贏他。我還記得他還是個孩子時的模樣。到了阿爾伯尼跟那些令人噁心的北方共和黨人攙和到一起之後,他就變了。很多好人都毀在阿爾伯尼那地方。」
鮑德溫從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前站起來,把手按在戈斯的肩膀上。「用不著緊張……」
「要不是為了那些區內公債,我還真是一點都不在乎哩。」
「什麼公債?誰見過什麼公債?我們讓這個年輕人進來……喬……還有,戈斯,閉嘴,什麼也不能說。如果有記者或什麼人來看你,你就告訴他們你要去百慕達旅行,我們需要的時候自然會找記者來。但是現在,我們要把這些文件保密,否則你身後就會跟滿探聽消息的。」
「哦,他們不是你的朋友嗎?你跟他們商量好就行。」
「戈斯,我是個律師,不是政客。我根本不會攙和那些事。他們對我沒興趣。」
鮑德溫放平手掌,按了一下鈴。一個象牙色皮膚的年輕女孩走進來。她有著深色的眼,頭髮高聳。
「你好,麥克尼爾先生。」
「你看起來真漂亮,艾米莉。」
「艾米莉,告訴他們讓那個在等待麥克尼爾先生的小伙子進來。」
喬·歐吉夫慢吞吞地走進來,手裡拿著草帽。「你好,先生。」
「喂,喬,麥克卡錫說什麼?」
「承包商和建築商協會打算宣布從周一起停工。」「工會怎麼說?」
「我們有機會了。我們要抗爭。」
鮑德溫坐在桌邊。「我希望我能知道米切爾市長對此事的態度。」
「那幫改革分子一向愛攪渾水。」戈斯粗暴地咬著雪茄頭說。「那個決定何時公布?」
「周六。」
「好吧,保持聯繫。」
「好的,兩位先生。請不要給我打電話。好像不太好。你知道那不是我的辦公室。」
「沒準還有竊聽器。那幫傢伙不會無功而返的。好吧,再見,喬。」
喬點點頭,出去了。鮑德溫轉過身,皺著眉看著戈斯。
「戈斯,如果你總是牽扯上勞工問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你。一個像你這樣天生的政客應該更敏銳點。一旦扯上你逃不掉的。」
「但是我們把這個城裡上下都擺平了。」
「我知道這個城裡有好多地方我們還沒有擺平。不過謝天謝地,那跟我沒關係。公債的事兒還好,但是如果你跟這種罷工的事情有瓜葛,我就沒法處理你的案子了。公司不會支持的。」他嚴厲地低聲說。然後他恢復平常的音量說:「你妻子還好嗎,戈斯?」
外面,鋪著亮閃閃的大理石的大廳里,喬·歐吉夫正在吹著《小甜甜奧格雷迪》等電梯。他停下口哨,撅著嘴無聲地呼吸。在電梯裡他跟一個穿格子西裝的斜眼男人打招呼:「嗨,巴克。」
「還在度假?」
喬兩腿分開,手插在兜里。他搖搖頭,「我周六回去上工。」
「我估計我得獨自在亞特蘭大城待幾天。」
「你怎麼辦到的?」
「哦,你這小子很聰明。」
走出大樓,歐吉夫穿過湧向大樓入口的人群。夾在高大樓群里的灰色天空落下豆大的雨滴,打在人行道上。男人們跑著,用草帽遮住外套。兩個女孩用報紙捲成罩遮在便帽上面。走過她們身邊的時候,他瞥到她們的藍眼睛、嘴唇和牙齒。他快速走到街角,攀上一輛行駛中的街車。雨滴閃著光,嗖嗖地落到地上,把報紙打扁,在瀝青路上激起水花,還敲擊著玻璃,敲打著街車和出租車外表的漆層。十四街那邊沒下雨,空氣悶熱。
「天氣是個有趣的東西,」他身邊的一個老人說。歐吉夫嘟囔著。「小時候,我見過街的這邊一棟房子被閃電擊中,而街的那邊一滴雨也沒下,儘管那邊的一個老頭剛移植了番茄正盼著下雨呢。」
穿過二十三街的時候,歐吉夫看見麥迪遜廣場公園裡的塔。他跳下車,衝力使他小跑著跑上人行道。他放下外衣領子,開始穿越廣場。樹下的一張長椅末端上,喬·哈蘭正在打瞌睡。歐吉夫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來。
「嗨,喬。來抽支煙。」
「嗨,喬。很高興看見你,我的孩子。謝謝。我好幾天沒吸這東西了。你最近忙什麼呢?有什麼不順心的嗎?」
「我覺得心情不好,我想我得買張周六的機票。」
「怎麼回事?」
「唉,我不知道。事情都不對勁。我陷進這場看起來沒什麼前途的政治遊戲裡。上帝,我希望我跟你一樣念過書。」
「念書給我帶來不少好處。」
「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我能走上你走的路,我敢說我不會失敗。」
「可不好說,喬,一個人身上總會發生可笑的事情。」
「女人什麼的。」
「不,我不是說那個。你覺得厭煩了吧。」
「我可看不出一個不缺錢的人有什麼可厭煩的。」
「那麼也許是酒吧,我不知道。」
他們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午後的落日將天空染紅。香菸的煙霧是藍色的,在他們頭頂繚繞升空。
「你看那個女士,看她走路的樣子。她不是個惹人喜愛的小東西嗎?我就是喜歡她們這樣,塗著口紅、穿著鑲褶邊的裙子、輕盈的身材……拿著錢去找那樣的姑娘吧。」
「她們都是一樣的,喬。」
「你胡說。」
「喂,喬,你有沒有一塊錢?」
「也許有。」
「我的胃有點不聽使喚了,我得餵它點東西讓它安分下來,周六我拿過工資之後就沒收入了。嗯……你知道的……你確定你不介意嗎?給我留下你的地址,周一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錢還給你。」
「那倒不急。我總會在什麼地方遇見你的。」
「謝謝你,喬。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問我的意見之前不要再買藍彼德礦的股票了。我可能是老朽了,但閉著眼睛我也能分出哪塊是金磚。」
「我把錢都賺回來了。」
「除非你走魔鬼的大運。」
「真是好笑,我借了一塊錢給一個曾經擁有半個華爾街的人。」
「噢,我可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厲害。」
「這是個有趣的地方……」
「哪裡?」
「哦,我不知道。我猜哪兒都這樣。好吧,喬,再見,我看我得獨自去買票。上帝,這將是一次不錯的旅行。」
喬·哈蘭注視著那個年輕人的身影。他帽子歪戴著,順著小路走下去,猛地一轉身不見了。然後他站起來,沿著二十三街向東走。雖然太陽已經下山了,但人行道和房屋的外壁還是散發著熱氣。他在街角處一棟樓房的門口停下來,仔細看著櫥窗里的白色貂皮。那些貂皮放在櫥窗中間,因為落了灰塵而變成灰色。轉門處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街道上瀰漫著醉醺醺的氣息。他突然臉紅了,咬著上唇鬼鬼祟祟地四下瞥了一眼,然後走進轉門,蹣跚著走向包著黃銅皮的吧檯,那裡的酒瓶正閃閃發光。
雨後,泥灰砌的後台味道辛辣刺鼻。艾倫把雨衣掛在化妝間門後,把雨傘放在一個角落裡,那裡開始形成一個小水塘,水向四下流動。「我唯一能想到的,」她低聲對搖搖晃晃地跟在她身後的斯坦說,「是我小時候別人告訴我的一支有趣的歌曲:洪水中唯一的倖存者,是來自地峽的長腿傑克。」
「上帝,我不明白人們幹嗎要生孩子。這是承認失敗。生育表明機體不完整。生育意味失敗。」
「斯坦,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喊,你快把後台的人都嚇壞了。我真不應該讓你來。你知道人們在劇院裡是怎麼傳播謠言的。」
「好吧,我會像一隻小老鼠一樣安靜的。等米麗進來給你上了妝我再走。看你上妝是我僅有的樂趣了。我承認我是一個不完整的機體。」
「如果你不鎮定下來,你就連個機體都不是。」
「我得去喝點……我得去喝點威士忌,然後我再逐漸把它戒掉。有威士忌喝的時候,誰還理會它對身體好不好。」
「哦,斯坦。」
「一個不完整的機體唯一能做的就是喝酒。像你這樣完美的機體不需要喝酒。我要躺下來,然後永別吧。」
「不,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這樣,斯坦。如果你去死,我永遠不原諒你。」
這時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進來吧,米麗。」米麗是一個滿臉皺紋的黑眼睛小個子。因為帶有一點黑人的血統,所以她灰紫色的嘴唇顯得很厚,並且她蒼白的臉上略帶鉛灰色。
「現在八點十五分了,親愛的。」她一邊急急忙忙地走進來一邊說。她掃了斯坦一眼,然後略皺著眉看著艾倫。
「斯坦,你先離開,隨後我去藝術中心或其他你喜歡的地方找你。」
「我想去死。」
坐在化妝檯的鏡子前面,艾倫在抹冷霜,她用一個小粉撲快速地拍著臉。從她的化妝盒裡散發出化妝油和可可油的味道,融入整個房間。
「今晚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她輕聲對米麗說。後者正在幫她脫下衣服。「噢,我希望他能戒酒。」
「要是我,我就把他按到花灑下面,然後把冷水龍頭打開,親愛的。」
「今晚上座率怎樣,米麗?」
「人很少,艾蓮小姐。」
「我猜是因為天氣不好。我覺得很糟糕。」
「不要讓他折磨你,親愛的。為男人不值得。」
「我想去死。」斯坦在屋子中間皺著眉晃來晃去。「艾蓮小姐,我要把他帶到浴室去,那裡沒人注意他。」「就這樣吧,讓他在浴缸里睡。」
「艾莉,我要在浴缸里死去。」
兩個女人把他拖到浴室里。他柔軟的身子撲通一下落進浴缸,然後他就那麼躺著,腳搭在浴缸外面、頭枕著水龍頭睡著了。米麗發出快速的嘖嘖聲。
「他一睡著就像個嬰兒。」艾倫柔聲說。她把浴室防滑墊捲起墊在他頭下,並捋捋他前額的頭髮。他的呼吸粗重。她俯下身,非常溫柔地吻吻他的眼皮。
「艾蓮小姐,你得快點,馬上要開幕了。」
「快看看我都裝扮好了吧?」
「像畫兒里的人一樣美。上帝愛你,親愛的。」
艾倫跑下台階,跑到舞台側翼,站在那兒等著。她因恐懼而喘著氣,就好像她剛從車輪下死裡逃生似的。她得到上台的暗示,然後走到舞台的燈光下。
「你怎麼辦到的,艾蓮?」哈利·高德維澤坐在她身後一把椅子裡搖著頭說。她在卸妝,從鏡子裡可以看見他。一個灰眼睛灰眉毛的高個子男人站在他旁邊。「你記得嗎,他們第一次讓你試鏡,我對法力克先生說,索爾,她不成,是不是,索爾?」
「沒錯,哈里。」
「我以為這麼年輕漂亮的女孩不可能,你知道……不可能展現出戲裡應有的激情和恐懼,你明白嗎?索爾和我為了看最後一幕那個場景一直坐在觀眾席里。」
「很好,很好,」法力克先生嘟囔著。「告訴我們你是怎麼做到的,艾蓮。」
化妝品在卸妝布上留下黑色和粉色的痕跡。米麗小心地移動著掛著戲裝的襯布。
「你知道為我指導那場戲的人是誰嗎?約翰·奧格勒索普。對於表演,他的看法非常驚人。」
「是的,不過很遺憾,他太懶惰。他本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演員。」
「確切地說,不是懶惰。」艾倫把假髮放下來,然後用雙手把自己的頭髮盤起來。她看見哈利·高德維澤拿手肘推了一下法力克先生。
「很美,是不是?」
「《紅紅的玫瑰》排得怎麼樣了?」
「哦,別問我,艾蓮。上周演出時連領座員都沒有座位了,你明白嗎?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行的,太吸引人了。梅·瑪瑞爾外形不錯。哦,表演藝術見鬼去吧。」
艾倫把最後一個銅發針別到金色的髮髻上。她抬起下巴。「我想試試。」
「但是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我年輕的女士。你不過剛剛開始成為一個有激情的演員而已。」
「我討厭這個。那都是假的。有時我想跑下舞台告訴觀眾,回家去吧,你們這群笨蛋,你們本應該知道這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戲,充滿虛假的表演。音樂劇表演才是真實的。」
「我沒告訴過你嗎,她是個笨蛋?我沒告訴過你嗎?」
「我要把她剛才的話加到下周的宣傳中去,我能讓這些話很吸引人。」
「你不能讓她破壞那場表演。」
「不會的,不過我會把她的話放到『名人的渴望』之類的專欄里。你知道的,這傢伙是祖祖冬特公司的總裁,不過他倒寧願自己是個消防員,而另外一個傢伙寧願做個動物園看門人。偉人的興趣問題。」
「你可以告訴他們,法力克先生,我認為女人就應該待在家裡。對於那些意志薄弱的女人來說是這樣。」
「哈,哈,哈,」哈里·高德維澤露出嘴角處的一顆金牙。「但是我知道無論是跳舞還是唱歌,你比她們都強,艾蓮。」
「我嫁給奧格勒索普之前不是在合唱團里待過兩年嗎?」
「你一定是在搖籃里就開始表演了。」法力克先生灰色的睫毛下暗送秋波。
「哦,我必須要求你們兩位紳士離開房間一分鐘,因為我要換衣服。每晚演出結束後我都汗流浹背。」
「我們是得離開,你明白嗎?介意我用一下你的浴室嗎?」
米麗站在浴室門口。艾倫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的眼睛。「我恐怕你不能用,哈里,浴室壞了。」
「那我去查理的浴室吧。我會告訴湯普森,讓他找個水暖工來看看。好吧,孩子,晚安。再見。」
「晚安,奧格勒索普夫人。」法力克嗓音尖利,「請保重。」米麗等他們一走就把門關上了。
「好了,可以放鬆了。」艾倫喊著伸了伸腰。
「告訴你,親愛的,我嚇壞了。再也別帶那樣的傢伙來戲院了。我見過許多好演員就是被這種事給毀了的。我告訴你這話,是因為我喜歡你,艾蓮小姐。我老了,但我了解這一行是怎麼回事。」
「你當然了解,米麗,你說得很對。我們看看能不能把他弄醒。」
「我的天啊,米麗,你看。」
斯坦還是那個樣子躺著,但浴缸里裝滿了水。他外套的下擺和一隻手漂在水面上。「起來,斯坦,你傻了嗎?他會窒息的。你是個笨蛋,笨蛋!」艾倫抓住他的頭髮,來回搖晃著他的頭。
「噢,很疼。」他呻吟著,聲音像個熟睡的孩子。
「出來,斯坦,你都濕透了。」
他仰起頭,突然睜開眼。「我怎麼渾身都濕了?」他用手按著浴缸兩邊站了起來。他大笑著晃動身子,黃色的水從衣服和鞋子上流下來。艾倫靠在浴室的門上,滿眼含淚地笑著。
「你不能責怪他,米麗,他就是這麼氣人。哦,我們該怎麼辦?」
「真走運,他沒淹死。把你的錢和錢包給我,先生。我拿個毛巾把它們擦乾。」米麗說。
「但是你不能就這麼走過看門人眼前,就算我們把你的衣服擰乾也不行。斯坦,你得把你的衣服脫掉,穿上條我的裙子。然後你穿上我的雨衣,我們迅速地上出租車,然後送你回家。你看行不行,米麗?」
米麗正在擰乾斯坦的外套,她轉轉眼珠,搖搖頭。臉盆里堆放著濕淋淋的錢包、一個速記簿、鉛筆、一把小刀、兩卷膠捲和一個小酒瓶。
「我本來是想洗個澡。」斯坦說。
「哦,現在我可以教訓你了。你總算清醒過來了。」
「清醒得很。」
「好吧,你得穿上我的衣服,就是這樣。」
「我不穿女孩的衣服。」
「你得穿……你甚至沒有雨衣來遮擋。如果你不穿,我就把你鎖在浴室里,不管你。」
「好吧,米麗。說真的,我感到很抱歉。」
米麗在浴缸里擰乾衣服,把它們包在報紙里。斯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上帝,穿這件衣服,看起來很不像話……真糟糕!」
「我從沒見過看起來如此令人厭惡的東西……不,你看起來很漂亮,可能有點緊……看在上帝的分上,經過老巴尼面前的時候你一定要臉朝著我這邊。」
「我的鞋濕漉漉的。」
「那我無能為力。謝天謝地,這兒有件雨衣。米麗,能把這裡收拾乾淨的話,你就是個天使。」
「晚安,親愛的,記住我說的。我告訴你,就到此為止吧。」
「斯坦,走那邊的小樓梯,如果碰見人,你就跳上出租車。只要你動作快,誰也追不上你。」他們走下樓梯,艾倫的手顫抖著。她把一隻手放在斯坦的手肘里,低聲聊著。「親愛的,你知道嗎,爸爸以前曾有兩三個晚上來這裡看戲,他幾乎嚇死。他說他一想到一個女孩在那麼多人面前表達自己的情感……簡直要嚇死……還有,《先驅報》和《世界報》用了一個周日版來詳細描寫我的表演,這也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晚上好,巴尼,可怕的夜晚……我的上帝……出租車來了,上去。你去哪兒?」出租車裡十分黑暗,藍色風帽裡面的臉上,他的眼睛如此漆黑明亮,以至於她像突然在黑暗中掉進深坑裡似的嚇了一跳。
「好吧,我們去我家。左右都是死,倒不如犯個大錯。司機,請開到銀行街。」出租車開動了。他們隨車子搖晃著,穿過街道。街道的上方「百老匯」幾個大字閃著紅色、綠色和黃色的光。斯坦忽然靠在她身上,重重地吻她的嘴唇。
「斯坦,你得戒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幹嗎不能鬧著玩?你不也是鬧著玩,可我也沒抱怨。」
「可是,親愛的,你會害了你自己。」
「那又怎麼樣?」
「哦,我真不了解你,斯坦。」
「我也不了解你,艾莉,但我愛你……非常愛。」他低沉的聲音發起抖來,她被幸福攫住了。
艾倫付了車費。警鈴聲高亢地叫著,並在街道間迴響。一輛消防車閃著紅燈開過他們身邊,然後是一部雲梯。
「我們去看看著火的地方吧,艾莉。」
「你穿著這樣的衣服,我們不能去。」
他沉默地跟著她走進房子,走上樓。她的大屋子十分冰冷,聞起來有股清新的味道。
「艾莉,你不討厭我吧?」
「當然不,傻孩子。」
她打開包著他衣服的濕透的報紙,把他的衣服放在浴室的煤氣爐旁邊烘乾。自動唱機播放著《他是家鄉的魔鬼》,那歌聲把她吸引回來。斯坦脫掉裙子。他摟著一把椅子當作舞伴跳起舞來,她的藍色襯裙在他多毛的細腿上飛舞起來。
「哦,斯坦,可愛的傻孩子。」
他放下椅子,朝她走過來,靠在絲綢夜禮服上。自動唱機播完了那首歌曲,唱片沙沙響著一直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