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3 九天的奇蹟
太陽逐漸西沉,轉到澤西那邊去了。
打字機被套上外罩,翻蓋式辦公桌被合上;電梯上升時是空的,下來時裡面擠得滿滿的。市區的人潮退去,而弗拉特布希、狄克曼街、羊頭灣、新羅茨大道和卡納西這些地方開始聚滿人群。
粉紙片,綠紙片,灰紙片,那些是商場總體匯報和港灣飯店最終報表。各種文件在商店裡、辦公室里一張張疲憊的臉前面晃來晃去,他們手指酸痛,腳掌生疼。胳膊粗壯的人擠進地鐵。參議員8個,天才2個,迪瓦珍珠,80萬元的搶劫案。
華爾街上人群漸稀,布倫克斯開始擁擠。
太陽下山了。
「萬能的上帝!」菲爾·桑德伯恩大喊著一拳砸到桌子上,「我可不這麼看。一個人的良心別人可管不著。我們只看他的工作成績。」
「什麼?」
「我認為斯坦佛·懷特為紐約市所作的貢獻比其他任何一個人都大得多。他來這兒之前沒人知道什麼是建築。而那個索烏卻把他打死了,又跑掉了。上帝,要是這裡的人具有為科學獻身的精神,那麼他們將——」
「菲爾,你太小題大做了。」此人把雪茄從嘴裡移開,靠在轉椅上打著哈欠。
「可惡,我盼望著休假。天啊,要是能再次離開緬因州這個破木頭蓋的辦公室多好。」
「跟猶太律師和愛爾蘭法官一起工作真是……」菲爾破口大罵。
「克制一下,老兄。」
「你是熱心公益的公民典範,哈特利。」
哈特利笑了,用手掌撫摸禿頂。「哦,那攤子事兒冬天還沒什麼,但是夏天我可受不了。可惡,我好像是為了這三周的假期而活似的。我關心的是,只要紐約與新羅歇爾之間的交通費用能不上漲,把全紐約的建築師都打死也行。我們出去吃飯吧。」他們乘電梯下樓的時候菲爾還在喋喋不休:「另一個我認為是天才建築師的傢伙就是老斯貝克,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就是為他工作,他也是個不錯的丹麥人。可憐的老傢伙兩年前得癌症死了。老兄,他是個建築師。他把我設計的一系列房屋模板叫做公共建築。75層高,每層都有帶花園的露台,旅館、戲院、土耳其浴室、游泳池、商店、供暖公司、冷庫等等全都在一棟樓里。」
「他喝不喝可樂?」
「不,他不喝。」
他們沿著三十四街朝東走,在悶熱的中午時分街上幾乎無人。「天啊,」菲爾·桑德伯恩突然大叫一聲。「這兒的姑娘們越長越漂亮。你喜歡這些時髦姑娘,是不是?」
「沒錯。我希望我越來越年輕,而不是越來越老。」
「是的,咱們這樣的老傢伙只能看著她們走過去了。」
「這也未必不是好事,否則老婆就要牽著獵犬跟在咱們後頭了。老兄,我真希望我沒結婚!」
他們穿過第五大道的時候菲爾看見一個坐在出租車裡的女孩。她戴一頂別著紅帽章的帽子,黑色的帽檐下一雙灰色的眼睛發出深綠色的光看著他。他屏住呼吸。出租車呼嘯而去。她調轉視線。往前走兩步,打開車門,上車,坐在她旁邊,挨著這個小鳥兒般高傲的纖細的身體。開車,開到地獄去。她朝他撅嘴,眼睛像小鳥翅膀似的撲棱撲棱地眨著。「嗨,小心!」他身後突如其來傳來鋼鐵機器的轟鳴。第五大道飛轉著,紅色藍色紫色的漩渦。上帝。「沒關係,不用管我。過一會兒我自己能站起來。」「往這兒來。回那兒去。」喇叭聲,警察。他的後背,他的腿,都熱乎乎地粘著血。第五大道的脈搏悸動著,越來越痛楚。鈴聲丁當響著,越來越近。當他們把他抬到救護車上的時候,第五大道因難以忍受的痛苦爆發出尖叫。他好像一隻腹部朝天的烏龜那樣努力低下頭去看她;我這麼有魅力的眼睛是否吸引住她了?他發現自己正在嗚咽。她本該留下來看到我因她而死。鈴聲遠去,越來越弱,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街對面的自動防盜警鈴已經響過了。睡夢中的吉米被它鬧得頭痛欲裂。敲門聲驚醒了他。他在床上坐起來,看見進來的是斯坦·艾默里,後者灰頭土臉,雙手插在紅色皮外套的口袋裡站在他床尾,正在前仰後合地笑著,嘲笑吉米太懶。
「幾點了?」吉米坐起來揉著眼睛。他打著哈欠厭倦地四處張望,看看印有波蘭水瓶圖案的深綠色牆紙,看看因沒完全拉好而透進陽光的綠色窗簾,看看大理石壁爐上繪著玫瑰圖案的鍍琺瑯錫盤,看看床尾掛著的藍色舊浴袍,又看看紫紅色玻璃菸灰缸里壓扁的菸頭。
斯坦笑著,他的臉棕紅色,滿是灰塵。「11點半。」他說。
「讓我看看,我才睡了6個半小時。我想也足夠了。不過斯坦你來這兒幹嗎?」
「你從來沒喝過一滴酒,是不是,赫夫?『丁戈』和我都非常焦渴。我們從波士頓來,中途只停過一次,它加油,我喝水。我兩天沒挨枕頭了。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堅持到這周結束。」
「上帝,我希望我能在床上躺到這周結束。」
「你需要的是找份報業的工作好讓你忙起來,赫夫。」
「斯坦,你等著瞧吧。」吉米翻身起來坐在床邊,「總有一天你早晨醒過來的時候會發現自己躺在太平間冰涼的停屍床上。」
浴室里有別人用的牙膏味兒和消毒水味兒。浴室的墊子是濕的,吉米把它對摺成一個小方形,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腳從拖鞋裡拿出來踩到墊子上。冷水幾乎使他的血液凝固。他快速地淋了一下頭就跳出浴缸,像狗似的站著甩身上的水。水流進他的眼睛和耳朵。然後他穿上浴袍,並在臉上打香皂。
流啊,河水流啊
流到大海
他一邊哼著一邊用安全剃鬚刀刮著下巴。格魯佛先生,恐怕我下周之後要放棄這份工作了。是的,我要出國;我要擔任《美國快報》駐外記者。去墨西哥為《聯合快報》工作。也有可能去更偏僻的地方,《泥龜報》駐哈利法克斯記者。後宮過聖誕節,那裡到處是太監。
……來自塞納河岸
流向薩斯喀徹溫
他往臉上拍了些須後水,接著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包在濕毛巾里。然後他敏捷地跑上鋪著綠色地毯的樓梯,往自己的臥室跑。半路上他經過戴著頭巾式帽子、正在打掃樓梯的房東太太身邊,她冷冰冰地看了一眼他的浴袍下露出的瘦骨嶙峋的光腿。
「早晨好,瑪金斯太太。」
「今天會非常熱的,赫夫先生。」
「我想應該還算可以吧。」
斯坦正躺在床上看《天使的反抗》(原文為法語。——譯註)。「可惡,我希望我能和你一樣懂好幾種語言,赫夫。」
「哦,我也就懂這麼多法語了。忘掉比學會快得多。」
「順便說一句,我被學校除名了。」
「怎麼回事?」
「系主任告訴我的,他建議我下一年最好別來了。他認為我在其他領域會更活躍。你知道那些廢話。」
「那可真丟臉。」
「不,才不呢,我笑得要死。我問他,他在有此想法之前幹嗎不開除我。老爸肯定會大發雷霆。但是我有足夠的錢可以一周不回家。不管怎麼說,我一句都沒抱怨。說真的,你喝過酒嗎?」
「喂,斯坦,像我這樣靠工資過活的可憐人跟一周有30塊錢零花錢的人怎麼能比?」
「這真是個骯髒的房間!你應該像我一樣一出生就是資本家。」
「這房間不至於那麼差勁!讓我發瘋的是整晚響個不停的警報。」
「是防盜警鈴,是嗎?」
「這地方什麼都沒有,哪有小偷會來光顧啊。肯定電線搭錯了。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停的,但是今天清晨我上床時確實被它弄得發瘋。」
「喂,詹姆斯·赫夫,你不是說你每晚回家時都是清醒的吧?」
「無論喝醉還是清醒,男人都該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充耳不聞。」
「好吧,以我傲慢的股票持有人的微薄之力請你出去吃午飯如何?你發現了嗎,你去洗漱就用了一個小時!」
他們順樓梯往下走,一路上聞到各種氣味,先是剃鬚肥皂味兒然後是銅刷子味兒然後是醃肉味兒然後是燒焦的頭髮味兒然後是垃圾和煤氣味兒。
「你沒上過大學真是太他媽幸運了,赫夫。」
「難道我不是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的嗎?你這個白痴!比你學得好多了。」
吉米打開門,陽光猛然照在他臉上。
「那不算。」
「天啊,我喜歡太陽,」吉米叫著,「我希望那是在真的哥倫比亞……」
你是說想挨罵(Hail Columbia,揍;臭罵。與上文「真的哥倫比亞(real Columbia)」諧音。——譯註)?
「不,我是說波哥大、奧里諾科河和其他的地方。」
「我認識一個好人去波哥大了。他是為了避免死於牛皮癬才去的,所以他只好死於醉酒了。」
「我寧願得牛皮癬、腹股溝腺炎或猩紅熱,也不願意待在這兒。」
「飲酒縱慾、花天酒地的城市……」
「放蕩的人,如我們所說的,走在亂七八糟的街上的人。你發現了嗎,除了小時候有4年不住這裡,我一輩子都住在這兒,生在這兒,有可能也死在這兒。我很想參加海軍週遊世界。」
「你覺得『丁戈』的新漆如何?」
「非常棒,看上去像一輛蒙塵的奔馳。」
「我本想把它塗成跟消防車一樣的紅色,但是修車廠的人最終說服我把它塗成跟警察服一樣的藍色。你不介意咱們去穆金斯飯店喝杯苦艾雞尾酒吧?」
「早餐喝苦艾酒?天啊!」
他們的車沿二十三街朝西開。街道兩邊房子的玻璃反射著陽光,送貨車橢圓形的窗戶也閃爍著,離很遠就能看出它近似八邊形的鎳質窗框。
「露絲怎麼樣,吉米?」
「她很好。還沒找到工作。」
「瞧,那兒有輛戴姆勒汽車。」
吉米咕噥著。他們拐到第六大道時,一個警察攔住了他們。
「停車!」他大喊著。
「我趕著去修車廠修車。消聲器丟了。」
「最好……那麼,這次就不給你開罰單了。」
「唉,你放過了殺手斯坦……每次他都能僥倖逃脫。」吉米說,「雖然我比你年長3歲,可是我從沒逃脫過任何處罰。」
「這得靠天分。」
飯店裡有好聞的炸土豆、雞尾酒和香菸味。飯店裡人很多,談話聲此起彼伏,隨處可見汗津津的臉。
「可是斯坦,你問到我跟露絲的時候能不能不要使那種曖昧的眼色……我們只是好朋友。」
「說實話,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聽你這麼說我還是為你感到難過。我覺得這樣很糟糕。」
「露絲什麼都不關心,只在乎她的表演。她太渴望成功了,別的事情她根本不理會。」
「為什麼每個人都想成功?我真希望認識一個想失敗的人。他們太極端了。」
「如果你有充足的收入當然無所謂了。」
「全是廢話。這是某種雞尾酒。赫夫,我認為你是這個城市裡唯一的一個有理智的人。你沒有野心。」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你一旦擁有『成功』又能怎麼樣呢?『成功』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當然,我理解那些沒有足夠的錢充門面或是四處奔波養家餬口的人。但是成功……」
「我的難題在於,我不能確定我最想要什麼,所以我只是原地轉圈,又無助又沮喪。」
「但是上帝替你決定了。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願承認。」
「我設想我最想要做的是離開這個城市,最好先在時代大廈下面修個墳墓。」
「你幹嗎不那麼做?很容易嘛。」
「可是我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下手。」
「那是最無關緊要的了。」
「然後是錢的問題。」
「錢是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東西了。」
「對於艾默里和艾默里公司老闆的長子來說的確是這樣。」
「喂,赫夫,把我老爸的錢硬說成是我的,這可不公平。你知道我跟你一樣討厭那一套。」
「我不是在責怪你,斯坦。你是個非常幸運的人,就是這樣。當然我也很幸運,比大多數人都幸運。我媽媽的遺產供我活到22歲,而且我還有幾百塊錢,我一被解僱,我姨夫就幫我找到新工作。」
「哈哈,敗家子。」
「我覺得我真的很怕我姨夫和阿姨。你應該見見我表哥詹姆斯·麥利維爾。一輩子聽話,像棵月桂樹似的生機勃勃。完美的、博學的處男。」
「哦,我猜你也是一個愚蠢的處男。」
「斯坦,你酒勁上來了,說起黑鬼的粗話了。」
「哈哈。」斯坦放下餐巾,靠到椅背上咯咯地笑。
苦艾酒的味道從吉米的杯子裡散發出來,像魔術師變出的薔薇叢一般四處蔓延。他皺著鼻子啜了一小口。「作為道德家,我反對早餐喝酒。」他說。「啊,真奇妙。」
「我需要威士忌和蘇打來壓住雞尾酒的酒勁。」
「我得看著你。我在工作呢。我必須能夠區分有價值的新聞和無價值的新聞。天啊,我不想說這些。真傻。我是說這雞尾酒讓人迷糊。」
「今天下午除了喝酒你就甭打算干別的了。我要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可是我本來打算坐下來寫篇文章的。」
「什麼文章?」
「噢,胡亂寫的,名為《一個新入行記者的自白》。」
「今天是星期四嗎?」
「是。」
「那我就知道她在哪兒了。」
「我打算很快離開這裡,」吉米憂鬱地說,「去墨西哥掙大錢。在紐約我失去了生命中最好的時光。」
「你怎麼掙大錢?」
「石油,黃金,高速公路搶劫,只要不是報業工作就行。」
「哈哈,敗家子,哈哈。」
「你別對我『哈哈』的。」
「我們離開這兒吧,開『丁戈』去安裝消音器。」
吉米站在水汽瀰漫的修車廠門口等著。午後的陽光裹在灰塵里照在他的臉和手上。棕石,紅磚,瀝青路兩邊廣告牌上的紅綠字母閃閃發光,排水溝里的紙片被風吹出來,在他身邊亂舞。兩個洗車工在他身後聊天:
「沒錯,我去那兒之前一直掙得不少。」
「我得說她是個美人,查理。我擔心……千萬別第一周過後就無所謂了。」
斯坦從他身後走過來,他們肩並肩走到街道上。「5點之前車修不完。我們坐出租車。拉法耶特酒店。」他對著司機喊著,然後用手拍拍吉米的膝蓋。「赫夫老兄,你知道北卡羅來納州長對南卡羅來納州長說什麼嗎?」
「不知道。」
「兩杯酒之間時間太長。」
「哈哈。」他們一陣風似的跑進酒吧的時候斯坦呵呵地笑。「艾倫,給你介紹一個敗家子。」他笑著大叫。他的臉突然僵住了。艾倫的對面坐著她的丈夫,他一條眼眉高挑,另一條低垂得簡直要落到睫毛那兒。他們兩人之間放著一隻茶壺。
「你好,斯坦,請坐。」她安靜地說。然後她繼續對著奧格勒索普的臉微笑。「那不是很好嗎,約約?」
「艾倫,這是赫夫先生。」斯坦粗聲說。
「很高興認識你。我在桑德蘭太太的房子住的時候常常聽到別人談起你。」
他們沉默了。奧格勒索普用勺子敲著桌子。「你好,赫夫先生。」他忽然說,很明顯口是心非。「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順便問一句,那邊的情況如何,約約?」
「承蒙問候,感激不盡。卡桑德拉的情郎離她而去,而她一直醜聞不斷。似乎是這樣,有天晚上我聽到她鬼鬼祟祟地回來,企圖把出租司機拉進她房裡,那可憐的傢伙大聲抗議說他只是想拿走車錢。真是駭人聽聞。」
斯坦僵硬地站起來走出去。
剩下的三個人一言不發。吉米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剛要站起來,但是她眼中的溫柔阻止了他。
「露絲找到工作了嗎,赫夫先生?」她問。
「不,還沒有。」
「太不走運了。」
「哦,是丟臉。我知道她會表演。問題是她太富幽默感了,總是使戲院經理他們惱火。」
「舞台是一個非常骯髒下流的場所,是不是,約約?」
「極其污穢,親愛的。」
吉米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她方形的小手,金色髮捲和淺藍色裙領之間光彩照人的頸部。
「嗯,親愛的……」奧格勒索普站起來。
「約約,我還想再坐一會兒。」
吉米盯著奧格勒索普淺黃色鞋套下露出的一塊三角形的黑色漆皮。那裡面的不是腳。他突然站起來。
「赫夫先生,你可否再陪伴我15分鐘?我得在6點鐘離開,我忘了帶一本書,而且穿著這樣的鞋我沒法走路。」
吉米臉紅了,他重新坐下來,結結巴巴地說:「當然了,我很高興……要不我們喝點什麼吧。」
「我要喝完我的茶,你們來杯杜松子酒如何?我喜歡看別人喝杜松子酒。那讓我感覺自己好像坐在熱帶棗林里,等待著小船來載我們去遊覽兩岸種著金雞納樹的河流。」
「侍者,來一杯杜松子酒。」
喬·哈蘭陷進椅子裡萎靡不振,頭垂到雙臂間。髒兮兮的雙手蒙著臉,眼睛從指縫中往外望,視線沿著大理石桌子的邊緣移動。餐館裡靜悄悄的,櫃檯上的鐘形玻璃罐里裝著幾塊餡餅,上方懸掛著兩個酒杯,一個穿白衣的男人坐在一個高腳椅上點著頭。他有一張灰色的臉,不時地眨眨眼睛,嘟囔著四處張望。盡頭的那張餐桌上只能看見熟睡的人們隆起的肩膀,他們的臉枕在手臂上,壓得跟舊報紙似的。喬·哈蘭坐直身子打個哈欠。一個穿著雨衣長著雀斑的紅臉女人正站在櫃檯前點咖啡。她用兩隻手小心地捧著咖啡杯,坐到他對面。喬·哈蘭又把頭垂到兩臂間。
「嘿,幫個小忙?」那女人如同粉筆在黑板上亂畫一般刺耳的聲音傳進哈蘭的耳朵。
「你想怎麼樣?」櫃檯後的男人咆哮著。
女人開始嗚咽起來。「他問我想怎麼樣……從來沒人這樣跟我說過話!」
她哭的時候,哈蘭能聞到她嘴裡的威士忌味兒。他抬起頭盯著她。她咧開嘴微笑,頭向他湊過去。
「先生,我不習慣被別人粗暴地對待。如果我丈夫還活著他連餐刀都不拿。他說在晚上的這個時候一位女士應該得到幫助,那個乾巴巴的小個子。」她仰起頭大笑著,她的帽子掉到腦後了。「沒錯,他就是那樣,一個乾巴巴的小個子,在晚上的這個時候侮辱一位女士。」
幾綹用指甲花染過的灰發從帽子裡掉下來垂到她臉上。穿白衣的男人走過來。
「喂,麥克柯利老婆子,你再搗亂我就把你扔出去!你想要什麼?」
「一個鎳幣的白葡萄酒或者炸餅圈。」她吸著鼻涕斜眼看哈蘭。
喬·哈蘭再次把頭垂到兩臂間,試著讓自己睡著。他聽見她用沒牙的嘴一點點地咬食物,然後把盤子放下,喝咖啡的時候還不時地吸吸鼻涕。這時進來了一個客人,那人用低沉的聲音對櫃檯後的人說話。
「先生,先生,難道要杯喝的算是過分嗎?」他再次抬頭,發現她那像摻了水的牛奶一般混濁不清的藍眼睛正看著他。
「親愛的,現在你打算幹什麼?」
「天知道。」
「就算是聖母和天使也想要一張帶花邊的床和一個像你這樣的英俊小生,親愛的……先生。」
「就這樣?」
「哦,先生,如果我可憐的丈夫還活著,他不會允許他們那樣對待我。他生前在斯洛柯姆將軍的部隊里,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他運氣還不錯。」
「但是他死的時候沒有牧師為他祈禱贖罪,親愛的。死的時候還帶著生前的罪惡,真是太可怕了!」
「可惡,我要睡覺。」
她還在翻來覆去地說著,聲音尖利得讓他感到難受。「自從我丈夫參加斯洛柯姆將軍的部隊陣亡後,天使們就再也沒保佑過我。我不是一個誠實的女人。」她又開始抽泣。「聖母、天使和殉道者都不保佑我,沒人保護我……噢,難道就沒有人能對我好點兒?」
「我要睡覺。你能不能閉嘴?」
她彎下腰,在地上摸索著撿她的帽子。她哭泣著坐下來,用關節腫大的手指擦擦眼睛。
「哦,先生,你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喬·哈蘭喘著粗氣站起來。「他媽的,你能不能閉嘴?」他的聲音里充滿抱怨。「難道就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安靜一會兒?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有片刻安寧?」他把帽子按到眉際,雙手插兜,搖搖晃晃地走出餐館。查泰姆廣場上方的天空被紫紅色的霓虹燈映得發亮。通向包佛利的路兩邊都有路燈。
一個警察搖晃著警棍經過。喬·哈蘭覺得警察在看他。他試圖加快步伐,顯得神采奕奕,像是要去別的地方談生意似的。
「那麼,奧格勒索普小姐,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知道的……一個9天的奇蹟。」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高德維澤先生。」
「女人們什麼都知道,可是她們絕不透露一絲一毫。」
艾倫穿著一件綠色絲袍坐在房間盡頭的一隻扶手椅里。房間裡充斥著談話聲,吊燈和珠寶光芒四射,滿眼都是黑色西裝和女人們的銀色裙子。哈利·高德維澤鼻樑的曲線與他光禿禿的前額相融和,他的大屁股坐在一把方形鍍金椅的邊緣,說話的時候他的棕色小眼睛像伸出了觸角似的不斷在她臉上估量著。附近的一個女人身上散發出檀香味。一個嘴唇橘黃面頰慘白、戴黃色穆斯林頭巾的女人跟一個留小鬍子的男人談著話走過他們身旁。一個火紅色頭髮的尖嘴女人把手搭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嗨,你好,克魯尚克小姐;真讓人驚奇,是不是?怎麼世界上所有的人總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呢?」艾倫坐在扶手椅里聽著,昏昏欲睡,臉和手臂上的粉冷冰冰的,嘴唇上的口紅塗得很飽滿,絲袍下、絲質內衣下的身體剛剛洗完。她坐在那兒聽著,恍恍惚惚,昏昏欲睡。一陣男人們的高聲談笑忽然驚醒了她。她坐起來,神色冰冷,仿佛燈塔一樣高不可攀。男人們的手指像蟲子一樣在玻璃杯上蠕動。男人們看起來像投火後撲扇著翅膀的蛾子一樣無助。在窗外的漆黑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像消防車一樣發出丁當的響聲。
喬治·鮑德溫手拿一份《紐約時報》站在餐桌旁。「西西莉,」他說,「現在我們必須理智地看待這些事情。」
「難道你看不出我正試圖使自己變得理智?」她猛地吸了吸鼻子說。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也不坐下來看一眼手中的報紙。鮑德溫太太是一個高個子女人,濃密的栗色捲髮整齊地盤在頭頂。她坐在銀質咖啡具前面,用白色的手指指著糖罐。她的指甲非常尖,塗著粉色指甲油。
「喬治,我再也受不了了,就是這樣。」她緊緊地閉上顫抖的嘴唇。
「親愛的,你太誇張了……」
「怎麼誇張了?這意味著我們的生活里充滿謊言。」
「西西莉,我們喜歡對方啊。」
「你為了我的社會地位才娶我的,你知道……我太蠢才會愛上你。好吧,這些不提了。」
「不是那樣的。我真的愛你。你不記得了嗎?那次你認為是你不能真心愛我,那多可怕啊!」
「你真殘忍,怎麼提到那個……哦,真討厭!」
女傭從食品室出來,用托盤端著醃肉和雞蛋。他們坐下來,沉默地看著對方。女傭快速地走出去並關上房門。鮑德溫太太把前額倚在桌邊上開始哭起來。鮑德溫盯著報紙上的新聞標題。大公被刺將引發嚴重後果。奧地利軍隊備戰。他走過去,把手放在她的頭髮上。
「可憐的西西莉。」他說。
「別碰我。」
她用手絹蒙著臉跑出房間。他坐下來,自己拿過醃肉、雞蛋和麵包開始吃,每樣食物吃起來都索然無味。他不吃了,在便箋本上潦草地寫下一個記錄:出席柯林斯起訴阿巴斯諾特案,紐約州立法庭。他總是把那個便箋本放在胸兜里手絹的後面。
他聽到客廳里有腳步聲和門鎖聲。電梯已經下去了。他一步邁四個台階,飛奔下樓梯。透過門廊不鏽鋼門上的玻璃,他看到她站在人行道上正用力戴手套,她的身影僵硬。一輛出租車開過來的時候,他正好衝過去抓住她的手。他的額頭沁出汗水,汗水流進他的衣領。他發覺自己站在那兒,手裡可笑地拿著餐巾。看門的黑人咧嘴笑著說:「早晨好,鮑德溫先生,看起來今天天氣不錯。」他緊緊抓著她的手,低聲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西西莉,我要跟你談一談。你能不能等1分鐘,我們一起上樓?請等5分鐘,」他對出租車司機說。「我們馬上就下來。」他攥著她的手腕和她一起走向電梯。當他們站在家裡的客廳里的時候,她突然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直視著他的臉。
「過來,西西莉。」他溫柔地說。他關上臥室的門並鎖上。「現在讓我們安靜地談談。坐下,親愛的。」他為她放了一把椅子。她像一個牽線木偶似的僵硬地坐下來。
「看著我,西西莉,你沒有權利以那種方式談論我的朋友。奧格勒索普太太是我的朋友。我們偶爾在某個絕對公共的場所一起喝茶,如此而已。我想邀請她來家裡,但我怕你會對她無禮。你不能再這麼愚蠢地嫉妒下去。我給你充分的自由並完全信任你。我認為我也有權期待你同樣的信任。西西莉,接著做我的明事理的好妻子吧。你聽了過多的惡毒的故事,便自己疑神疑鬼起來了。」
「不只她一個。」
「西西莉,我承認我們婚後不久有過幾次……當時……不過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是誰的錯?哦,西西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人是沒法了解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的生理需求的。」
「難道我做得不夠好嗎?」
「親愛的,這種事不是任何人的錯。我不怪你。如果你真的愛我,那麼……」
「你說,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幹嗎要待在這兒?哦,你多麼殘忍。」她坐著,凝視著鹿皮拖鞋裡的雙腳,手絹在手指間扭來扭去。
「知道嗎,西西莉,在這個時候離婚對我的事業有很大的影響,但是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再和我生活下去,我會看看怎麼處理好。但是無論如何,你必須更加相信我。你知道我喜歡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問過我的意見之前不要去和任何人談這個。你不想惹上醜聞或是成為報紙的標題,對不對?」
「好吧……讓我自己待一會兒……我什麼都不管。」
「好吧。我已經遲到了。我要坐那輛出租車去市區。你不想去購物嗎?」
她搖頭。他吻了吻她的額頭,走到客廳拿過草帽和手杖,匆匆出去了。
「我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她呻吟著站起來。她的頭疼痛欲裂。她走向窗戶,靠在那兒看著陽光。公園大道那邊,藍色的天空被一個新樓的紅色鋼架分割開來。蒸汽打鉚機不停地咔噠響著;小型發動機不時地鳴笛;那邊還有鐵鏈的丁當聲,新的鋼架呈十字形搭建著。穿藍色外衣的工人在腳手架上移動著。遠處,西北方一片亮閃閃的雲像顆花菜似的湊得十分緊密。噢,要是下雨多好。她剛一這麼想,就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雷聲。噢,要是下雨多好。
艾倫剛剛掛好一幅棉布窗簾,上面紅色和紫色的花朵圖案遮住了光禿禿的後院和單調的市區建築。空蕩蕩的房間中間有一張床,床上堆著茶杯、一個銅盤和一個過濾器,黃色的硬木地板上散落著棉布碎片和窗簾掛鉤,角落裡擱著一個大皮箱,裡面書、裙子和內衣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有些耷拉到箱子外面的地板上,放在壁爐那兒的新拖布散發出松脂油味。艾倫穿著淡黃色晨衣斜靠著牆。她正在高興地環視著這間方形的大屋子,這時門鈴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她順著頭頂的一根電線望過去,按下開外面大門的按鈕。有人輕輕敲房門。一個女人站在黑暗的大廳里。「怎麼啦,凱西,我都認不出你了。進來……出了什麼事?」
「我真的沒有打擾你?」
「當然沒有。」艾倫低頭給她輕輕一吻。卡桑德拉·威爾金斯臉色極為蒼白,眼皮神經質地顫動。「你可以給我提些建議。我正在掛窗簾……你覺得紫色圖案跟灰色牆壁相配嗎?我覺得很有趣。」
「我覺得很漂亮。多漂亮的房間。你在這兒住多幸福啊!」
「把那個銅盤拿下來放到地上,你坐那兒吧。我去沏茶。壁櫥那兒有一個小浴室和小廚房。」
「我到這兒來真的沒給你添麻煩吧?」
「當然沒有……凱西,發生什麼事了?」
「哦,一切都……我來找你想告訴你,可是我說不出口。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非常喜歡這套公寓。想想吧凱西,這是我一生中頭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爸爸希望我跟他一起住在帕薩克,但是我覺得我做不到。」
「奧格勒索普先生怎麼樣?哦,那跟我不相干。請一定原諒我,艾蓮。我總是口無遮攔。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約約是個好人。他甚至同意我跟他離婚,只要我願意。如果你是我,你會離婚嗎?」她不等對方回答就消失在推拉門後面了。凱西仍坐在床邊。
艾倫回來了,一手拿著藍色茶壺,另一隻手端著一大罐熱水。「沒有檸檬和奶油你不介意吧?壁爐台上有糖。這些茶杯是乾淨的,我剛洗完。你不覺得它們很美嗎?哦,你無法想像,一旦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你會產生那種家的美好感覺。我討厭住酒店。說真的,這地方讓我有家的感覺。當然,如果我收拾好房子後搬走或轉租出去,那可真是夠可笑的了。三周後又要去演出了。我不想去,可是哈利·高德維澤不放過我。」凱西小口地啜著勺子裡的茶。她開始輕輕哭泣起來。「怎麼了,凱西,振作起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哦,艾蓮,你什麼事都這麼順利,而我總是這麼不幸。」
「我一直認為我雖然長得不錯但卻是個喪門星呢,到底怎麼了?」
凱西放下茶杯,雙拳緊握抵住頸部。「是這樣,」她扼住呼吸說:「我想我有孩子了。」她把頭放在膝蓋上抽泣起來。
「你確定?人們總是杞人憂天。」
「我本希望我們的愛情永葆純潔和美麗,但是他說如果我不……他就再也不見我。我恨他!」她哭泣著一字一字地講出來。
「你們幹嗎不結婚?」
「我不能。我不願意。那樣會影響我表演。」
「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懷孕的?」
「至少10天了。我知道的確是懷孕了……我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跳舞。」她停止嗚咽又開始小口地啜茶。
艾倫在壁爐前走來走去。「凱西,干著急是沒有用的,對吧?我認識一個女人,她能幫你。請你一定要控制自己。」
「哦,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茶碟從她膝上滑落掉到地板上打碎了。「告訴我,艾蓮,你經歷過這種事嗎?哦,對不起。我給你買一個茶碟。」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茶杯和勺子放到壁爐台上。
「當然我經歷過。我們剛結婚時我有過一次麻煩……」
「哦,艾蓮,真可怕,不是嗎?如果沒有這些麻煩,生活將會多美好多自由!我能感覺到它正向我襲來、要殺死我,真可怕。」
「有些事就是那樣的。」艾倫粗聲說。
凱西又哭了。「男人都是這麼殘忍自私。」
「再喝杯茶,凱西。」
「哦,我不能再喝了。我的天,我覺得非常噁心。我想我要吐了。」
「走過那扇摺疊門,左手邊就是洗手間。」
艾倫咬著牙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我討厭女人。我討厭女人。
過了一會兒,凱西回來了,她面色慘綠,用濕毛巾拍著額頭。
「到這兒躺著,可憐的人兒,」艾倫說著在床上清理出一塊地方。「這樣你能覺得好點兒。」
「我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你能夠原諒我嗎?」
「躺下來,忘掉一切。」
「哦,要是我能放鬆下來就好了。」
艾倫的手冰冷。她走到窗邊向外望。一個穿牛仔裝的小男孩在後院邊跑邊揮舞著晾衣繩。他絆了一跤摔倒了。艾倫看見他站起來的時候皺著眉頭眼裡含淚。院子那頭,一個矮胖的黑髮婦人正在晾衣服。籬笆上,麻雀正在吱吱喳喳叫著打架。
「艾蓮,親愛的,你的粉能給我用一些嗎?我的丟了。」
她回到床邊。「我想……可以,壁爐台上有。現在你覺得好點兒了嗎,凱西?」
「哦,是的。」凱西的聲音顫抖。「你有口紅嗎?」
「非常抱歉,我平時從來不用那些化妝品。上舞台表演的時候我才用。」她走到壁櫥那裡脫下晨衣,穿上一件樸素的綠裙子,梳梳頭,然後戴上一頂黑色小帽。「我們一起走吧,凱西。我想在6點鐘的時候吃飯。我討厭在演出前5分鐘才囫圇地吃晚飯。」
「哦,嚇死我了……答應我,你不會不管我。」
「今天我們什麼也不做。她會給你檢查的,或許給你吃點什麼藥。讓我看看,我帶鑰匙了嗎?」
「我們坐出租車去。天啊,我一共只有6塊錢。」「我準備讓爸爸給我一百塊錢買家具。用那筆錢好了。」
「艾蓮,你真是世上最美好的天使。你的成功真是理所應當。」
在第六大街拐彎處她們乘上一輛出租車。
凱西的牙打著架。「我們改天再去吧。我太害怕了,現在不能去。」
「親愛的,你只要到那裡就好了。」
喬·哈蘭吸著菸斗,把兩扇搖搖欲墜的門板關好閂上。最後一縷深紅色的陽光透過房屋外牆上的洞射進來,正在逐漸消失。起重機藍色的機械臂顯得黑乎乎的。哈蘭的菸斗已經熄滅了。他叼著它背靠門站著,注視著空的手推車,旁邊有一堆鋤頭和鐵鍬,一個小棚子裡放著輕型發動機,蒸汽鑽機高高地放在一塊裂開的岩石上,看上去像是登山者的簡易木屋。雖然街上傳來汽車轟鳴的噪聲,但他似乎絲毫不受影響。他朝門邊放著電話的小台子走過去,筋疲力盡似的跌坐在椅子上,重新填滿菸斗,點燃它,把報紙攤開來放在膝蓋上。建築商計劃停工以對抗建築工人舉行的罷工。他打著哈欠頭向後仰過去。光線太暗,沒法看報。他長時間地注視著靴子大腳趾處的破洞。頭腦一片空白。突然他從穿衣鏡里看到自己戴著一頂高帽,帽眼裡還插著一朵蘭花。「華爾街巫師」看著鏡子:骯髒的帽子下面是花白的頭髮和一張瘦削的紅臉,一雙關節腫大的大手。他暗笑。他隱約記起去厚呢大衣的口袋裡拿那盒阿爾伯特王子牌菸絲時聞到的科羅娜啤酒味。「我真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大聲說。他點燃一根火柴,然後夜色似乎驀然就降臨了,染黑了整個房間。他吹滅火柴。他的菸斗像一個溫馨的小火山,每吸一口就發出「噗」的一聲。他深深地吸著煙。周圍的高樓大廈被街燈和電子廣告牌的燈光染上了一層紅色的光暈。從朦朧的反射光中望過去,他可以看見深藍色的天空和星星。菸草味道香甜。他很幸福。
一截還燃著的煙從門上划過。哈蘭提起燈走出去。他舉起燈,燈光照在一個金髮年輕人的臉上,那人長著肉乎乎的鼻子和嘴唇,嘴角叼著一支煙。
「你怎麼進來的?」
「側門沒關。」
「見鬼,真的嗎?你找誰?」
「你是守夜的?」
哈蘭點點頭。「認識你很高興……請抽支煙。我只是想跟你談談,你懂吧?我是第四十七區的組織者,知道吧?讓我看看你的證。」
「我不是工會會員。」
「那你馬上就要加入了,是不是?我們建築行業的工人得擰成一股繩。我們正努力把守夜的和工頭什麼的都組織起來,咱們組成一個牢固的戰線好對抗建築商的停工計劃。」
哈蘭點燃那人給的煙。「小子,你對我說這些純粹是浪費口水。不管罷不罷工,總得有守夜的。我老了,沒什麼鬥志,這是我5年來第一份體面的工作,要是有誰想不讓我幹這個工作,那除非他把我打死。像你這樣的孩子適合搞那一套。我不行。要是你想把守夜人都組織起來,那你純粹是浪費口水。」
「嗨,你別那麼說,好像你幹這行多少年了似的。」
「好吧,也許我是沒幹多久。」
年輕人摘下帽子,用手抹抹腦門又撓撓濃密的亂髮。「見鬼,還真熱。炎熱的夜晚,是不是?」
「還好。」哈蘭說。
「我叫奧其菲,喬·奧其菲。我敢說你有很多經驗可以告訴年輕人。」他伸出手。
「我也叫喬,喬·哈蘭。20年前某些人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如雷貫耳。」
「20年前……」
「嗨,你是個有趣的小伙子,四處遊說。在我趕走你之前,你應該聽聽我這樣一個老人的話,當然聽完也就算了。這不是一個想要闖天下的年輕人應該參加的遊戲。」
「時代已經變了,你知道……捲入這次罷工的也有大人物,知道嗎?今天下午我在議員麥克尼爾的辦公室跟他討論了目前的罷工形勢呢。」
「但是我坦白地告訴你,這個城市裡唯一能毀了你的就是那個什麼勞工問題。總有一天你會記得有個老醉鬼跟你說過這話,那時候什麼都晚了。」
「你是說喝酒?我唯一不怕的就是喝酒。要不是喝了點啤酒,我不會接觸這事。」
「小心,公司的偵探馬上就要過來。你最好別被他盯上。」
「我才不怕什麼公司的偵探呢。好吧,就說到這兒,改天我再來看你。」
「隨手關上那個側門。」
喬·哈蘭從一個錫罐里喝了一口水,坐回椅子裡,伸著懶腰打個哈欠。11點了。他們該從戲院出來了,男人們穿著晚禮服,姑娘們穿著低胸裙子;男人們正準備回家,去找他們的老婆,家裡的女主人;整個城市該休息了。出租車按著喇叭呼嘯而過,天空被電子廣告牌的燈光映得閃閃發光。他把菸頭扔到地上,用鞋跟把它碾碎。他戰慄著站起來,提著燈沿著建築工地的四邊慢慢地走。
街燈把一塊牌子映得發黃,那上面畫了一棟摩天大樓,藍天白雲下白色的樓黑色的窗戶。西格爾和海恩斯公司將在此處建起一座現代化的24層辦公大樓,1915年1月入住,仍有租位,請垂詢……
吉米·赫夫坐在一把綠色的躺椅上看書,空蕩蕩的房間一角亮著一個燈泡。他已經讀到《約翰·克里斯朵夫》里奧里維病死這段了。他聚精會神地讀著。他的腦子裡迴蕩著萊茵河水激流的聲音。那河水永不停息地侵蝕著約翰·克里斯朵夫出生那所房子花園的地基。在他的心中,歐洲是一個綠色的大花園,人們奏著音樂揮著紅旗前進。偶爾,窗外傳來汽船的哨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街上傳來出租車的喇叭聲和街車的鈴聲。
有人敲門。吉米站起來,他的眼睛因為專心看書而發熱,視線有些模糊。
「嗨,斯坦,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赫夫,我忙得腳不沾地。」
「那毫不新鮮。」
「我正要告訴你天氣預報。」
「或許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個城市裡人人都無所事事。沒人寫音樂,沒人發動革命,也沒人戀愛。大家只會喝醉然後講無聊的故事。我覺得厭惡。」
「隔牆有耳,隔牆有耳,小點聲!我打算戒酒。喝酒沒好處,喝酒太單調。喂,你有浴缸嗎?」
「當然有。你認為這是誰的公寓,我的嗎?」
「那麼是誰的公寓呢,赫夫?」
「是萊斯特的。他出國時我給他看房子,那是個幸運的傢伙。」斯坦開始把衣服一件件扯下來,衣服很快堆積在他腳邊。
「哎,我真想游泳。人們幹嗎要住城裡?」
「我為什麼要在這個瘋狂的城市裡過著這麼悲慘的生活?我倒真想知道。」
「賀雷修斯(羅馬傳說中的一位英雄。——譯註)領導奴隸們!」斯坦吼叫著。他站在衣服堆里,圓鼓鼓的肌肉泛著棕色,身體因為喝醉而微微搖晃著。
「走進那扇門就是。」吉米從房間角落裡抽出一條毛巾扔給他,然後坐回去接著讀書。
斯坦踉蹌著走回房間,身上滴著水,聲音從臉上蒙著的毛巾後面發出來。「你說好不好笑,我忘摘帽子了。喂,赫夫,你得幫我一個忙。行嗎?」
「當然。幫什麼忙?」
「今晚你把裡屋借給我睡怎麼樣?或者這個房間?」
「當然可以。」
「我是說我和別人一起睡。」
「隨便你。你可以把整個『冬季花園合唱隊』都招到這兒來,反正沒人看見。順著防火通道還有一個通向后街的緊急出口。我要睡覺去了,我會關上我的房門。這個房間和浴室都歸你了。」
「不得不這樣,因為她丈夫要發怒的,所以我們必須謹慎。」
「不用擔心早上我吵醒你們。我很早就出門,整個房子都是你們的。」
「好吧,我先回房間了,再見。」
吉米拿起書走進自己的房間脫下衣服。他的手錶顯示已經十二點一刻了。悶熱的夜晚。他扭亮燈,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遠處河上傳來的汽笛聲使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他聽到街上的腳步聲,男人和女人的聲音,還有年輕人成雙成對往家走時壓低的笑聲。一台電唱機正在播放《二手玫瑰》。他仰面朝天躺在床單上。從窗戶飄進來一股酸臭的垃圾味,燃燒的汽油味和人行道上的灰塵味,還有男人和女人在鴿巢般大的房子裡身體擠在一起所發出的氣味。他躺著,乾澀的眼球盯著天花板,他的身體像熾熱的金屬一般痛苦地發燒。
一個女人低聲說話的聲音驚醒了他。有人在推門。「我不見他。我不見他。吉米,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去跟他談。我不見他。」艾蓮·奧格勒索普裹著床單走進來。
吉米從床上滾落到地上。「怎麼回事?」
「這裡有沒有儲藏室之類的……約約現在這種狀態,我不會跟他談的。」
吉米撫平睡褲上的褶皺。「床頭有個壁櫥。」
「當然……現在,吉米,拜託你去跟他談讓他走。」吉米頭昏眼花地走出房間。「蕩婦,母狗。」窗外一個聲音在叫喊。燈開著。斯坦披著灰色和粉色條紋的毯子,把自己裹得像個印度人似的。他蹲在由兩張躺椅拼成的大床中間,面無表情地瞪著約翰·奧格勒索普。後者正從窗戶外面探進身子來大喊大叫,一邊怒罵一邊揮舞著手臂,亂七八糟的頭髮耷拉在眼睛上方。他一隻手揮舞著手杖,另一隻手揮舞著一個奶油咖啡色的氈帽。「過來,蕩婦!捉姦在床,就是這樣,捉姦在床!我可不是無緣無故就爬上萊斯特家房子的消防通道的。」他停住,用醉醺醺的眼睛盯著吉米看了一會兒。「這兒有個報界新手,黃色小報的記者對吧,看起來什麼都不放過是不是?你知道我怎麼看你嗎,你想知道我怎麼看你嗎?我從露絲那兒聽說你的事兒了。我知道你以為自己是一個革命者,高高在上。試試當一回報界的收費妓女怎麼樣?財團給報界賄賂,就是這麼回事!你把那看作是表演,是藝術,我不了解那些事。我從露絲那兒得知你對演員的看法,就是這樣。」
「奧格勒先生,我相信你是誤會了。」
「我一直在默不作聲地旁觀。我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我知道出現在報紙上的每一個句子,每一個詞,甚至每一個無關緊要的標點都是為符合廣告商和股東的利益而經過仔細修改或刪除的。國民的生活從源頭上就被污染了。」
「是的,你告訴他們,」坐在床上的斯坦忽然大喊一聲。他站起來鼓掌。「我寧願做一個最刻薄的舞台監督。我寧願做一個擦洗舞台的又老又弱的女傭,也不願坐在本城最大的日報社編輯辦公室的天鵝絨椅子上。表演是一個光榮、正派、謙遜、高雅的職業。」他的演說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做什麼。」吉米說著抱起胳膊。
「現在馬上要下雨了。」奧格勒索普用沙啞的聲音接著說。
「你最好回家去。」吉米說。
「我會的,我要去個沒有蕩婦的地方……既沒有姦夫也沒有淫婦……我要進入永恆的黑夜。」
「你認為他會安然無恙地到家嗎,斯坦?」
斯坦坐在床邊笑著搖頭。他聳聳肩。
「我會讓你永遠記住的,艾蓮,永遠!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進入永恆的黑夜,那裡沒有人坐著嘲笑我。別以為我看不見你。如果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那可不是我的錯!」
「晚——安。」斯坦大喊。爆發出最後一聲大笑後,他從床邊滑下去,滾到地板上。吉米走到窗邊,順著消防通道看向后街。奧格勒索普已經走了。雨下得很大。房子外牆散發出濕磚的氣味。
「這難道不是最可笑最愚蠢的事兒嗎?」他走回自己的房間,看都沒看斯坦一眼。在門口,艾倫輕盈地滑過他身邊。
「非常抱歉,吉米……」她開始說。
他當著她的面粗暴地關上門並上了鎖。「這些見鬼的蠢貨跟瘋子一樣。」他在牙縫裡說。「他們到底把這當成什麼事兒啊?」
他的手冰涼,不住地顫抖。他拽過一條毯子蓋在身上。他躺著聆聽雨聲和排水溝里水花四濺的聲音。臉上不時拂過一陣涼風。房間裡仍有她髮捲上的松脂油味兒,還有她裹在床單里那嬌柔身軀的氣息。
埃德·薩切爾坐在凸窗旁,身邊堆著星期天的報紙。他的頭髮斑白,面頰上有深深的皺紋。他穿著繭綢褲子,上面的扣子沒系,這樣可以放鬆他的肚腩。他坐在敞開的窗戶旁,看著瀝青路上雙向川流不息的車龍,路兩邊有黃磚蓋成的商店和紅磚蓋成的車站。車站的屋檐下有個黑色的牌子上面寫著金色的字:帕薩克。三個金字在陽光照射下微微泛光。旁邊的公寓傳出電唱機不穩定的歌聲,放的是《它是一隻小熊》。《露西婭的六重唱》,選自《搖擺女孩》。他膝上放著《紐約時報》的戲劇版。他朝外望著,眼睛乾澀。他覺得肋骨在收緊,疼得喘不上來氣兒。他只讀了《城市話題報》上的一小段文章:最近人們議論紛紛,起因是如下一個不爭的事實:人們看見年輕的斯坦伍德·艾默里的汽車每晚停在尼可布克戲院門口,並且——他們說——一定要等到一個最近事業如日中天的年輕貌美的女演員上車後才離開。這位年輕人的父親是城裡最有名望的律師事務所之一的老闆,他最近剛剛因為某些小事離開哈佛大學,開始時眾人都很吃驚,但不久我們便確信那只不過是他孩子氣的表露而已。一語中的。
門鈴響了三遍。埃德·薩切爾放下報紙,匆忙去開門。「艾倫,你來得這麼晚。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爸爸,每次我說來不都來了嗎?」
「當然,親愛的。」
「你身體怎樣?工作還順利嗎?」
「艾爾伯特先生度假去了。我猜想他一回來就該我去了。我希望你跟我去雷克湖住幾天。對你有好處。」
「可是,爸爸,我去不了。」她摘下帽子扔到長沙發上。「看,我給你帶來了一些玫瑰,爸爸。」
「它們很像你媽媽喜歡的那種玫瑰。我得說你真是太體貼了。但是我不喜歡一個人去度假。」
「哦,你會遇到許多朋友的,爸爸,真的,肯定會。」
「你怎麼連一周的時間都沒有?」
「首先,我得找份工作,要出去巡迴表演,而我目前不想到其他地方去。因為這件事哈利·高德維澤很不高興。」薩切爾又坐到凸窗旁,開始翻報紙。「咦,爸爸,你怎麼看《城市話題報》?」
「哦,沒什麼。我沒打算讀;我買來就是想看看這個報紙怎麼樣。」他的臉紅了,緊閉著嘴把它塞進《紐約時報》里。
「不過是一張街頭小報而已。」艾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已經把玫瑰插到花瓶里去了。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散發出清涼的香氣。「爸爸,我有事要告訴你……約約和我要離婚了。」埃德·薩切爾手放在膝蓋上坐著,緊閉嘴唇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他的臉色發黑,幾乎跟他穿的繭綢一個顏色。「這沒什麼可傷心的。我們只是決定我們不能再共同生活下去了。一切都是以可接受的方式悄悄進行的。喬治·鮑德溫——我的一個朋友——會幫我們辦手續。」
「他是艾默里和艾默里律師事務所的嗎?」
「是的。」
「嗯。」
他們沉默了。艾倫彎下腰使勁嗅著玫瑰。她注視著一隻綠色的小蝸牛爬過青色的葉子。
「說實話,我很喜歡約約,但是和他一起生活讓我受不了。我欠他很多,我知道。」
「我寧願你從來沒見過他。」
薩切爾清清嗓子,轉過臉望向窗外:車站前面的路上是兩條無盡的車龍。汽車揚起灰塵,玻璃、車漆和金屬閃閃發光。車胎壓在光滑的碎石路上刷刷地響。艾倫在長沙發上坐下來掃視著地毯上褪了色的玫瑰花圖案。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爸爸。你好嗎,卡夫蒂爾太太?」
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女人穿著黑白雪紡裙子喘著粗氣走進來。「哦,你一定要原諒我貿然來訪,我只待一會兒。你好嗎,薩切爾先生?你知道嗎,親愛的,你爸爸真是很可憐。」
「胡說,我只不過後背有點疼而已。」
「腰疼,親愛的。」
「哎,爸爸,你應該告訴我的。」
「今天的布道非常鼓舞人心,薩切爾先生。盧頓先生真是盡心盡力。」
「我想我應該常去教堂,但是你看星期天我喜歡躺在家裡。」
「當然,薩切爾先生,這是唯一屬於你的一天。我丈夫也是這樣。但是我認為與大多數牧師相比,盧頓先生的確與眾不同。他對事物的看法跟得上時代。與其說是去教堂,不如說是去聽一次有趣的演講。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做,卡夫蒂爾太太,下周日如果天不太熱我就去。我想我可能是太安於現狀了。」
「噢,小小的改變對我們有好處。奧格勒索普太太,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關注你,看星期天報紙還有別的。我覺得你演得真不錯。就在昨天我還對薩切爾先生說呢,現在要經受住舞台生涯的誘惑得需要多麼堅強的性格和基督徒的精神啊。一想到一個年輕的姑娘已經為人妻可是性情還這麼好,又沒有學壞,真是讓人振奮啊。」
艾倫一直看著地板以躲避父親的視線。他用兩隻手指敲著搖椅的扶手。卡夫蒂爾太太坐在長沙發上微笑著。她站起來。「哦,我真得走了。我們請了一個新廚子,恐怕晚飯要一塌糊塗。下午你來我家好嗎?非常隨意的。我做了些餅乾,我們還會準備一些薑茶以備有人突然來訪。」
「我相信我們會非常高興,卡夫蒂爾太太。」薩切爾僵硬地站起來說。穿著水桶形裙子的卡夫蒂爾太太蹣跚著走了。
「好吧,艾倫,我們去吃飯。她是個熱心腸的好人。她總給我送果凍和果醬。她跟她姐姐一家人住在樓上。她是個寡婦,丈夫生前是旅行推銷員。」
「舞台生涯的誘惑也是有界限的。」艾倫冷笑著。「得有人陪著,否則就會被人山人海包圍。避開人群是我的座右銘。」
薩切爾用暴躁的聲音說:「我們別再虛度時光了。」
他們走出房門,兩人並排站著,一邊是門鈴,一邊是信箱。艾倫撐開陽傘。一陣熱浪撲在他們臉上。他們經過文具店,經過那兩個紅色大字A和P,經過街角的藥店,裡面散發出不新鮮的蘇打水味,冰淇淋冷凍箱被搬到街對面的遮陽篷下面了。他們的腳不停地陷進路面上被烤化的瀝青里,最後他們在「酋長自助餐廳」門口停下來。櫥窗上的表正好顯示12點整,錶盤上用古英語字母寫著:該吃飯了。這行字下面是一簇鐵鏽色的蕨類植物和一張卡,上面寫著雞肉套餐,$1.25。艾倫在門廊里慢慢走著,注視著顫動的街道。「看,爸爸,沒準要下雷陣雨。」暗藍色的天空中,一團積雨雲堆積得像是一團雪似的。「難道那雲不好嗎?能下場雷陣雨不好嗎?」
埃德·薩切爾抬頭看,搖搖頭,然後走進轉門裡去。艾倫跟在他後面。裡面有清漆和女侍者的味道。他們坐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頭上有台電風扇嗡嗡地轉著。
「你好嗎,薩切爾先生?這周過得怎麼樣,先生?你好嗎,小姐?」漂染過頭髮的瘦臉女侍者友善地站在他們身邊。「今天來點什麼,先生,長島烤鴨還是費城烤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