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5 去動物展覽會

紅燈。鈴響。 四排車等在鐵道口,尾燈上的保險槓,擋泥板互相挨著,摩托車釋放著熱量,排氣管煙霧瀰漫。來自巴比倫和牙買加,來自蒙托克、傑弗遜港或派多克的汽車,來自長島或洛克街的豪華轎車,來自格雷特奈克的跑車……車裡裝著紫菀和濕泳衣,可以看到被太陽曬傷的脖子,正喝著蘇打水、吃著熱狗的嘴……車身沾滿豚草和秋麒麟草的花粉。 綠燈亮了。摩托車沖了出去,汽車呼嘯著加速。汽車開起來了,一輛輛汽車連綿不斷,穿梭在水泥工廠那帶黑色窗戶的建築物之間,穿梭在指路牌明亮黏稠的顏色之間,開往城市上空的光芒。那光芒令人難以置信地直射夜空,就像來自一個被點燃的巨大無比的帳篷,也像一個高大的黃顏色的帳篷展。 「塞拉耶佛」,她努力地想要念出這個詞,可它好像粘在她嗓子裡。 「一想起來就覺得可怕,可怕,」喬治·鮑德溫嘆息著說。「華爾街一蹶不振!他們會關閉股票交易大廳的,只能這麼做。」 「而且我還從來沒去過歐洲,戰爭一定是一件非常值得一看的事情。」艾倫穿著一件藍色天鵝絨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淺黃色斗篷,它被壓在出租車的坐墊上,發出柔和的沙沙聲。「我總是認為歷史就是學校教科書里的平面圖畫,將軍們發表宣言,畫面上小小的身影伸著胳膊跑在戰場上,還有臨摹的簽名之類的。」悶熱喧鬧的街道上方投射下錐形的光線,霓虹燈光照在樹上、房子上、廣告牌上和刷了白石灰的電線杆子上。出租車拐了個彎,停在公路旁的一家旅館門前,屋裡面有粉色的燈光,拉格泰姆音樂(1890-1915年期間在美國流行的一種音樂。——譯註)的聲音隱約可聞。 「今晚人真多。」鮑德溫付車費的時候,司機對他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艾倫問。 「我猜卡納西的警察可有事兒做了。」 「怎麼回事?」 「可怕的事情。我看見了。」 「你目睹了那場謀殺?」 「我沒看見兇手。警察把屍體拉到驗屍房之前,我看見屍體四肢攤開僵硬地躺在那兒。我們都習慣叫他『聖誕老人』,因為他留著白色絡腮鬍子。我打小就認識他。」後面的車猛按喇叭。「我得挪動一下……晚安,女士。」 紅色的門廊處散發著龍蝦、蒸蛤和雞尾酒的味道。 「哦,你好,戈斯!艾蓮,請讓我為你介紹麥克尼爾夫婦……這位是奧格勒索普小姐。」艾倫分別握了握一個紅脖子、塌鼻樑的男人的一隻大手和他妻子戴著手套的一隻精巧的小手。「戈斯,離開之前我去找你……」 艾倫跟在領班使者的燕尾服後,沿著舞池走過去。他們坐在一張靠牆的餐桌旁。現在演奏的音樂是《每個人都那麼做》。鮑德溫隨音樂哼著調子,再一次把艾倫垂下的頭髮攏進她的帽子裡。 「艾蓮,你是最可愛的人。」他在她對面坐下來的時候說。「真是可怕。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什麼?」 「戰爭。我不能思考任何別的事情。」 「我能。」她一直盯著菜單。 「你注意到我介紹給你的那兩個人了嗎?」 「是的。就是那個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的麥克尼爾吧?關於建築商罷工和區內公債的事。」 「那些完全是政治把戲。我敢說他喜歡戰爭,可憐的戈斯。戰爭有一個好處,就是能取代他的事情成為頭版頭條……我要給你稍微講講這個人……我想你不喜歡蒸蛤,對不對?這裡的蒸蛤很不錯。」 「喬治,我非常喜歡蒸蛤。」 「那麼,我們來一份傳統長島海鮮餐。你覺得怎樣?」她摘下手套的時候,手擦過插在花瓶里的紅色和黃色的玫瑰。凋謝的花瓣撲簌簌掉在她手上、手套上和餐桌上。她把花瓣從手上拿掉。 「讓他們把這些可憐的玫瑰花拿走,喬治。我討厭凋謝的花。」 燈光下盛在鍍金盤子裡的蛤蜊冒著熱氣。鮑德溫注視著她柔軟的粉色手指。那些手指拉住蛤蜊的脖子把它從殼裡拉出來,蘸蘸溶化的黃油,然後扔到她嘴裡。她專心致志地吃蛤蜊。他嘆口氣。「艾蓮,看著戈斯·麥克尼爾太太,我覺得自己非常不幸。多年以來這是頭一次。想想吧,我曾經為她瘋狂,而現在我都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叫什麼。很有趣,不是嗎?自從我在這一行站穩腳跟之後,時間變得非常緩慢。那時的我很輕率。當時我剛從法律學校畢業兩年,身無分文,沒法開創事業。那時候我的確魯莽。我本來決定如果那天一個案子也接不到,我就放棄了,去找份職員的工作。我離開辦公室想讓頭腦清醒清醒,然後我看到十一街上一輛貨車呼嘯而來撞倒一輛送牛奶的馬車。真是慘不忍睹啊。當我們攙扶那個傷者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要替他打官司贏來賠償金,失敗的話我就徹底離開律師業。我打贏了這個案子,我受到了許多人的注意,於是他可以開創他的事業,而我的事業也得以發展。」 「就是說當時他是在駕駛送奶馬車,是不是?我覺得送奶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起碼我認識的那些都是。」 「艾蓮,我剛才的話你不要對別人說。我覺得我可以完全信任你。」 「你真好,喬治。要是女孩們越來越美麗可愛該多麼令人欣喜啊!你看看這屋裡的人吧。」 「那時她像一朵野玫瑰,艾蓮,清新嬌嫩,充滿愛爾蘭式的活力。而現在她只不過是一個看上去滿腦子生意經的矮胖小婦人。」 「而你還跟過去一樣。事情就是這樣。」 「我想知道……你不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多麼空虛。西西莉和我只會相互折磨,使對方更加不幸。」 「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在哈勃那邊的律師行。我很幸運,在年輕的時候就獲得了成功。現在我還不到40歲。」 「但是我覺得很有意思。你一定很喜歡這一行,否則你不會這麼成功。」 「哦,成功……成功……成功是什麼?」 「我倒希望能小有成就。」 「可是我親愛的姑娘,你已經擁有成功了啊。」 「哦,那不是我所指的成功。」 「不過這一點都不好玩。我每天要做的不過是坐在辦公室里,工作都讓年輕人去做。我的前途已經無望改變。我多希望我能幹點小小的壞事兒……但是我不能那麼做。」 「你幹嗎不參政?」 「我就站在他們發號施令的地方,我幹嗎還要去華盛頓趟那渾水?令紐約變得索然無味的可怕之處在於你無處可去。這裡是世界之巔。我們所能做的不過是像只鳥兒在籠子裡飛來飛去。」 艾倫注視著穿著淺色夏裝的人們在打過蠟的舞池中央翩翩起舞。她看見房子另一端的一張餐桌旁托尼·亨特那張白裡透紅的鵝蛋臉。奧格勒索普沒跟他在一起。斯坦的朋友赫夫背對著她坐著。她看見他在大笑,纖細的脖子上長著亂蓬蓬黑髮的腦袋略歪著。她不認識另外兩個人。 「你在看誰?」 「約約的幾個朋友。我納悶他們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這裡不是那幫人的活動範圍。」 「如果我想逃離什麼事情,我也會這樣。」鮑德溫說著咧嘴一笑。 「我得說,你一生中已經正確地做了你想做的事。」 「哦,艾蓮,要是你能讓我做到我現在想做的事就好了。我希望你能讓我給你幸福。你是一個勇敢的小女孩,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我在你身上看到愛、神秘和光芒……」他的聲音顫抖。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紅著臉接著說。「我覺得自己像個中學生。我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子。艾蓮,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好,我想讓你做的是拿走這盤龍蝦。我覺得不好吃。」 「可惡!也許是不太好吃。侍者過來!我一直在嗦,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你可以給我點一份上好的雞肉。」 「當然可以,可憐的孩子,你一定餓壞了。」 「旁邊還要放點醃肉……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能成為一個好律師了,喬治。任何一個陪審團聽到你這麼煽情的請求都會哭泣起來的。」 「那麼你會嗎,艾蓮?」 「喬治,請不要問我。」 吉米·赫夫那桌正在喝摻蘇打水的威士忌。一個淺色頭髮、黃色皮膚、幼稚的藍眼睛中間長著一個尖鼻子的人正在推心置腹般地說:「說真的,我逼著他們破案。警察局都是瘋子,完全瘋了,把這個案子當作是強姦和謀殺。那個老頭和他無辜的女兒被謀殺了,下流的兇手。你知道誰是……」他用一個帶有煙痕的圓胖手指指著托尼·亨特。 「不要問我,法官。我毫不知情。」他說著垂下眼皮。 「是黑手黨乾的。」 「那你告訴他們吧,布洛克。」吉米·赫夫大笑著說。布洛克用拳頭砸了一下桌子,碗碟和杯子丁當亂響。「卡納西這裡到處都有黑手黨的人,到處都是無政府主義者、綁架者和不受歡迎的市民。我們要乾的是把這些人搜出來,還那個可憐的老頭和他女兒一個清白。我們要證明那個可憐的猴子臉男人是清白的,他叫什麼來著?」 「麥金托什。」吉米說。「這兒的人習慣叫他『聖誕老人』。當然,每個人都承認他已經瘋了很多年了。」 「除了神聖的美國公民身份之外我們什麼都不承認。但是見鬼,這場該死的戰爭幹嗎要占頭版頭條?我要做個整版,可他們給裁了一半。這就是生活?」 「你應該把他描繪成被剝奪了王位的奧地利王儲,因為政治原因而被謀殺。」 「這個主意不壞,吉米。」 「但是這很可怕。」托尼·亨特說。 「你以為我們是一幫無情的畜生,是不是,托尼?」「不,我只不過是覺得人們從這樣的故事中找不到什麼樂趣。」 「我們每天就是忙這個,」吉米說。「會讓我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新聞是軍隊備戰、貝爾格勒轟炸、入侵比利時……諸如此類。我簡直不能想像。他們殺死了茹海斯。」 「那是誰?」 「一個法國社會主義者。」 「那群該死的法國佬食古不化,他們只會跟情敵決鬥或是交換著跟對方的老婆睡覺。我打賭德國人兩周後就能進入巴黎。」 「不會持續太長時間的。」佛萊明翰說。他是一個衣冠楚楚的人,留著稀疏的黃鬍子,坐在亨特旁邊。 「我希望被派往前線做戰地通訊員。」 「喂,吉米,你認識在這兒當老闆的那個法國小伙子嗎?」 「貢戈·傑克?我當然認識他。」 「他是好人嗎?」 「還不錯。」 「我們出去跟他談談。沒準他能給我們透露一點發生在這兒的那樁兇殺案的內幕消息。上帝,如果這個消息能停止世界紛爭,那麼我可真是急不可待地想要得到它。」 「我很有信心。」佛萊明翰說,「反正英國人能把戰爭擺平。」 吉米跟著布洛克走向吧檯。穿過舞池的時候他瞥見了艾倫。燈光映照下她的頭髮顯得發紅。鮑德溫坐在她對面,朝她湊過去,嘴唇濕潤,眼睛明亮。吉米覺得心裡像彈簧一下子被鬆開似的猛地感到一涼。他突然轉過頭,因為他怕她看見自己。 布洛克回頭,用手肘輕推他的肋骨。「喂,吉米,跟咱們坐一起的那兩個是什麼人?」 「他們是露絲的朋友。我跟他們不是很熟。我想那個佛萊明翰可能是搞室內設計的。」 吧檯那裡,在路西塔尼亞(古羅馬的一個省名,相當於現今葡萄牙的大部和西班牙西部的一部分。——譯註)的畫兒下面,站著一個深色皮膚的人。他穿著一件白外套,強壯的胸部把衣服撐得鼓鼓的。他正用多毛的手搖晃著一個調酒器。一個侍者端著放雞尾酒杯的托盤站在吧檯前面。雞尾酒冒著白色和綠色的泡沫。 「你好,貢戈。」吉米說。 「啊,晚上好,赫夫,一切都好吧?」 「很好。嗨,貢戈,我想讓你見見我的一個朋友。這位是《美國人》的格蘭特·布洛克。」 「很榮幸。你和赫夫先生都是受歡迎的人,先生。」 那個侍者將放著玻璃杯的托盤托到齊肩的高度,把杯子放在手掌上。 「我猜杜松子酒味會破壞威士忌的味道,但我還是想來一杯。跟我們一起喝一杯如何,貢戈?」布洛克抬起一隻腳放在吧檯下面的黃銅杆上,啜了一小口酒。「我想知道,」他說得很慢,「有沒有關於發生在這裡的那樁謀殺案的內幕消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吉米看見貢戈的黑眼睛深處掠過一絲亮光。「你住在這附近?」他忍著笑問。 「午夜時分,我聽見一輛開著天窗的車很快地駛過。我想它可能撞到什麼東西了,因為它突然停下來,然後以更快的速度掉頭開回去了,相當快。」 「你聽到槍聲了嗎?」 貢戈神秘地搖搖頭。「我聽到說話聲,似乎有人非常生氣。」 「天啊,我打算調查這件事。」布洛克說著把酒一飲而盡。「現在我們先回姑娘們那兒去吧。」 艾倫注視著倒咖啡的侍者那張皺紋多得像核桃似的臉和死魚般的眼睛。鮑德溫斜靠著椅背,透過睫毛看著她。他用低沉而單調的聲音兀自說著: 「你看不出來嗎?沒有你我活不下去。這世上我唯一想要得到的就是你。」 「喬治,我不想被任何人得到。你不知道一個女人想要的是自由嗎?那是一場競爭。如果你再說這些,我就回家去。」 「那你幹嗎還吊我胃口?我可不是任你玩弄的那種男人。對此你很清楚。」 她用灰色的大眼睛直視著他。棕色的瞳孔里映著金色的光輝。 「一個朋友都沒有,日子真不好過。」她低下頭看著放在桌邊的手。他的眼睛盯著她睫毛上閃著的金光。他突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來,我們跳舞吧。」 在我的航行之中 我三次環遊世界 貢戈·傑克一邊用毛茸茸的大手搖晃著調酒器一邊哼唱著。貼著綠色牆紙的小酒吧里擠得滿滿的,談話聲、飲酒聲、冰塊和玻璃杯的撞擊聲還有偶爾從別處傳來的音樂聲此起彼伏。吉米·赫夫獨自站在角落裡飲著杜松子酒。在他旁邊,戈斯·麥克尼爾正拍著布洛克的後背衝著他的耳朵大聲說: 「如果他們不關閉股票交易大廳……上帝……崩盤之前還有一個機會……別忘了。大家恐慌的時候正是一個頭腦冷靜的人賺錢的機會。」 「失敗的人太多了,這只是剛剛開始。」 「機會只敲一次門。聽我的,那些經紀公司破產之後,誠實的人能保住自己。你不會把我說的話都登到報紙上去吧,是不是?你是個好人。你們這幫人總是硬要別人說你們想要的話。你們這些人一個都不能信任。我告訴你,停工對於包工頭來說是件天大的好事。總之戰爭時期是不會蓋房子了。」 「戰爭不會超過兩個星期的,我看不出它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但是全世界的形勢都受到影響。形勢……嗨,喬,你到底要幹嗎?」 「我想跟你私下談談,先生。有大新聞……」 酒吧里的人逐漸走掉了。吉米·赫夫仍然靠著牆站在角落裡。 「你從來沒喝醉過,赫夫先生。」貢戈·傑克坐在吧檯後面喝著咖啡。 「我喜歡看著別人。」 「很好。花很多錢結果第二天還頭疼,真是沒勁。」 「這可不是酒吧老闆該說的話。」 「我想什麼就說什麼。」 「嗨,我一直想問你……你介不介意告訴我……你怎麼取了『貢戈·傑克』這樣一個名字?」 貢戈大笑。「我不知道……小時候我第一次出海時他們叫我『貢戈』,因為我長著捲髮,還黑得像個黑鬼。然後我來美國,在美國船上干,他們問我『你覺得怎麼樣,貢戈?』我說『很滿意』(Jake一詞有此意。——譯註),所以他們就叫我貢戈·傑克了。」 「這是一個暱稱。我想你航行過很多地方吧。」 「那種生活很苦。告訴你,赫夫先生,我很不幸。我記得剛開始是在大船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是在運河上,一個不是我爸爸的男人每天都打我。然後我跑了,上了一艘帆船,離開了波爾多。你知道那兒嗎?」 「我小的時候去過那兒,我知道。」 「當然,你明白那樣的事情,赫夫先生。但是像你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不懂什麼是生活。我17歲的時候來到紐約……對我沒任何好處。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會到處惹是生非。然後我又上船,哪兒都去過。我在海上學會說英語,還學會開酒吧。我回到佛萊斯克,然後結婚了。現在我想成為美國公民。但是你看,我又開始不走運了。我娶那個女孩之前,我倆在一起甜甜蜜蜜地過了一年,但是我們一結婚,就完了。她取笑我,說我是法國佬,因為我說不好英語。然後她搬出去了,我叫她滾蛋。男人的生活就是這樣。」 在我的航行之中 我三次環遊世界 他又開始用他的男中音哼起歌來。 有人把手放在吉米的胳膊上。他轉過頭。「哦,艾倫,怎麼了?」 「我跟一個瘋子在一起,你得幫我離開這兒。」 「這位是貢戈·傑克,你應該認識他,他是個好人。貢戈,這位是一個非常有名的藝術家。」 「這位女士不想來一杯茴香酒嗎?」 「跟我們一起喝一杯吧。人都走了,這裡舒服多了。」 「不,謝謝。我要回家。」 「可是這才剛剛入夜嘛。」 「好吧,你們來應付那個瘋狂的男人。嗨,赫夫,你今天看見斯坦了嗎?」 「沒有。」 「我們約好的時間他沒出現。」 「我希望你能阻止他酗酒,艾倫。我為他擔心。」「我又不是他的保姆。」 「我知道,不過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你們怎麼看待這場戰爭?」 「我不會去參戰的。一個工人沒有什麼祖國。我想成為美國公民。我曾經參加過海軍,但是……」他用一隻手拍著鼓著肌肉的前臂,低聲大笑。「二十三。我嘛,我是無政府主義者,你明白的,先生。」 「可是那樣的話,你就不能成為美國公民了。」 貢戈聳聳肩。 「哦,我喜歡他,他人不錯。」艾倫對著吉米的耳朵輕聲說。 「你知道他們幹嗎打仗?這樣工人們就沒空革命了,都忙著打仗去了。於是紀堯姆(Charles Edouard<1861-1938>,生於瑞士的法國物理學家,曾獲1920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譯註)、維萬尼、奧地利國王、克虜伯(德國軍火製造公司。——譯註)、羅斯恰爾茲貼現公司和摩根股票公司說,咱們來打一仗吧……你知道他們幹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嗎?他們打死了茹海斯,就因為他是個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者與國際潮流不符,不過其實都是一樣的。」 「可是如果人們不願意打仗,他們怎麼能讓人們參戰呢?」 「歐洲的人們數千年來就是奴隸。跟這兒可不一樣。不過我見過戰爭。非常有趣。那時我在阿瑟港的酒吧幹活,我什麼都沒有,還只是個孩子。非常有趣。」 「天啊,我希望我能成為戰地通訊記者。」 「我也許會作為紅十字會護士參戰。」 「記者是好職業,總是在大後方的酒吧里喝得醉醺醺。」 他們笑了。 「不過我們確實離戰場很遠,不是嗎,赫夫?」 「好了,我們跳舞吧。如果我跳得不好,請你一定要原諒我。」 「如果你跳錯了,我就踢你。」 他摟著她跳起舞來,手臂好像石膏般僵硬,心潮澎湃。聞到她頭髮的氣味,他像個火球似的冒著熱氣。 「抬起腳趾頭,按著音樂節奏跳,按直線移動,這就是秘訣。」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一把鋒利柔韌的鋸。他倆周圍擠滿胖男人和瘦女人、瘦男人和胖女人,他們旋轉著,推擠的胳膊,沒有表情的臉,奇怪的眼神。石膏被胸口的什麼東西弄碎了,她是一把在他懷抱里閃著白光、藍光和金光的精美的小鋸。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她的胸脯、一側身體還有大腿都靠在他身上。他忽然血往上涌,像匹奔逃的馬似的滿身大汗。門開著,吹進來一陣微風,吹散了雪茄的煙霧和餐館裡凝聚的空氣。 「赫夫,我想過去看看發生兇殺案的那個木屋,請你帶我去。」 「好像我還沒看夠兇案現場的不解之謎似的。」 在大廳里,喬治·鮑德溫走到他們面前。他臉色蒼白,黑色的領帶皺皺巴巴,鼻孔張開,能看得到細細的血管。 「你好,喬治。」 他的聲音像高音喇叭一樣嘶啞。「艾蓮,我一直在找你。我必須對你說……也許你認為我在開玩笑。但我從不開玩笑。」 「赫夫,你稍等我一下。怎麼回事,喬治?我們回餐桌那兒去。喬治,我也沒有開玩笑。赫夫,請你幫我叫一輛出租車好嗎?」 鮑德溫抓住她的手腕。「你耍我耍得夠了,你聽見我的話沒有?總有一天有人會拿槍打死你。你以為我跟那些笨蛋一樣可以被你玩弄……你跟一個下等妓女一樣!」 「赫夫,我告訴過你給我叫一輛出租車。」 吉米咬著嘴唇走出門。 「艾蓮,你要去哪兒?」 「喬治,我不希望被人恐嚇。」 鮑德溫的手中有什麼東西正閃動著金屬光澤。戈斯·麥克尼爾走上前來用紅色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腕。 「給我,喬治,看在上帝的分上,鎮定下來。」他把左輪手槍塞進口袋裡。鮑德溫蹣跚著走向面前的牆。他右手的食指正在流血。 「出租車來了。」赫夫輪流打量著那幾張緊張而蒼白的臉。 「好吧,你送那個女孩回家。沒造成什麼傷害,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驚嚇,是不是?沒必要報警。」麥克尼爾高聲說。領班侍者和衣帽間的女孩不安地互相望著。「什麼也沒發生,這位先生有點緊張,工作過度造成的勞累,你們明白的。」麥克尼爾的聲音轉為小聲安撫。「你們把剛才的事忘了吧。」 上出租車的時候,艾倫忽然用小孩子般的聲音說:「我忘了我們要去看發生謀殺案的那個木屋了。我們讓他等等。我想略微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空氣中有鹽沼的氣味。夜色中雲朵和月光冷冰冰的。水溝里癩蛤蟆的叫聲好像是雪橇上的鈴鐺。 「遠嗎?」她問。 「不遠,就在拐角那兒。」 他們的腳踩在沙礫路上沙沙響。一輛汽車的頭燈燈光晃得他們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他們停下來讓它過去。他們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汽車尾氣味,然後是鹽沼味。 那是一棟灰色的尖頂房子,一個小門廊面對著大路,門上的玻璃已經碎了。玻璃後面一隻大蟬趴著,投下了影子。一個警察自言自語著在門口來回踱步。灰濛濛的一角月亮從雲朵後面露出來,像是雲朵里的一枚10分硬幣,給千瘡百孔的窗玻璃鍍上一層錫紙的顏色。 他們倆什麼也沒說。他們往回走。 「說真話,赫夫,你見到斯坦了嗎?」 「我一點都想不出他會藏到哪兒去。」 「如果你看見他,告訴他我希望他馬上給我打電話。赫夫,在法國大革命時參軍的那些婦女叫什麼來著?」 「我想想。是叫『養路女工』嗎?」 「大概是吧。我也想像她們那樣。」 一輛電氣火車從遠處朝著他們開過來,越來越近,然後駛向遠方。 旅館裡傳出探戈舞曲的音樂,窗子裡透出粉色,就像一個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吉米跟著她上了出租車。 「不,我想單獨一個人待著,赫夫。」 「但是,我希望能送你回家。想到你獨自一人,我感到難過。」 「請做我的朋友吧,我請求你。」 他們沒有握手。出租車絕塵而去,汽油燃燒的氣味噴到他臉上。他站在台階上,很不情願地回到噪音和煙霧中去。 奈莉·麥克尼爾獨自坐在桌旁。前面的椅子上放著餐巾,她丈夫本來坐在那兒的。她直視前方,跳舞的人們有如影子般從她眼前經過。她看到喬治·鮑德溫在房子的另一角,蒼白清瘦,像個病人似的慢慢走回餐桌。他站在餐桌旁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支票,簽了字,然後站著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屋子。馬上就要看到她了。侍者用托盤裝著找的零錢,鞠了一躬。鮑德溫惡狠狠地瞥了一眼跳舞的人群,轉過身走出去。我還記得百合的撲鼻香氣,她覺得眼裡含滿了淚。她從銀色手袋裡拿出記事本,快速地翻閱,並用銀色的鉛筆做著記號。她抬起頭想了一會兒,臉上顯出疲倦的神色。她招手叫過一個侍者。「請你告訴麥克尼爾先生,麥克尼爾太太要跟他談談,好嗎?他在酒吧里。」 「塞拉耶佛,塞拉耶佛;那就是點燃導火索的地方。」布洛克對著吧檯上一排面無表情的臉大喊。 「嘿,」喬·歐吉夫衝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一個在電報局工作的傢伙告訴我說在聖約翰港外的海上打了一場大仗,英國人打沉了40艘德國戰艦。」 「吉米,那樣的話,戰爭馬上就能結束。」 「可是他們還沒宣戰呢。」 「你怎麼知道沒有?電報都不通了,什麼消息也發不過來。」 「你看見了嗎,華爾街上又有4隻股票完蛋了。」 「他們說芝加哥小麥股票狂飆。」 「他們應該關閉股票交易大廳,讓人們慢慢淡忘這些事情。」 「哼,英國允許愛爾蘭自由的時候,德國人大概還在吃奶呢。」 「但是,他們……明天股票交易大廳不營業。」 「只要一個人有足夠的資金,而且能保持頭腦清醒,他就會有足夠的時間整理好他的股票。」 「好了,布洛克,你這個傢伙,我要回家了。」吉米說。「今晚我輪休,我不能浪費了。」 布洛克眨眨一隻眼睛,醉醺醺地揮了揮手。 吉米聽到周圍的聲音躍動著,忽遠忽近。像只狗一樣死亡,前進,他說。他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只剩兩毛五分。朝日出開炮。開戰宣言。開始敵對。他們撇下他,他只能獨自享受光榮。萊比錫,野外,滑鐵盧,農民們嚴陣以待,到處是炮聲……不能乘出租車,想要走走。最後通牒。軍用運輸列車喘息著,插滿花。伊特魯里亞(義大利中西部古國。——譯註)人,可恥的騙子,在家裡遊手好閒…… 他沿著沙礫路向下走,這時一隻胳膊鉤住了他的手臂。 「我和你一起走好嗎?我不想待在這兒。」 「當然可以,托尼,我打算散散步。」 赫夫目視前方大踏步向前走。烏雲遮住天空,只留下非常朦朧的一點月光。兩側時而出現幾個霓虹燈,射出灰紫色的光線,前方的街道閃爍著模糊的黃色和紅色光。 「你不喜歡我,是不是?」幾分鐘後托尼·亨特氣喘吁吁地說。 赫夫放慢了腳步。「幹嗎這麼說?我對你不是很熟悉。不過看起來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傢伙。」 「不要撒謊。你沒有理由……我想今晚我要殺掉自己。」 「天啊!可別那麼做……出了什麼事?」 「你無權要求我不要殺死自己。你對我的事毫無所知。如果我是個女人,你就不會這麼無動於衷了。」 「到底什麼事讓你煩惱成這樣?」 「我要發瘋了,就是這樣。一切都這麼可怕。那天晚上我和露絲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會成為朋友,赫夫。看上去你是那麼富有同情心,那麼善解人意……我以為你喜歡我,但是現在你變得這麼冷淡。」 「我猜是《時代》周刊的事……我很快就要被開除了,你不用擔心。」 「我不想再窮下去了;我想成名。」 「你還年輕,你肯定比我年輕。」托尼沒回答。 他們沿著一條兩邊有黑色房子的大街向前走。一輛很長的黃色街車丁丁當當地駛過他們身邊。 「我們一定是走到弗拉特布希了。」 「赫夫,過去我以為你會喜歡我,但是現在每次我看到你的時候,你總是跟某個女人在一起。」 「你什麼意思?」 「我從沒跟別人說過……天啊,如果你告訴別人……從小我就性慾旺盛,那時我10歲或者11歲,也可能是13歲。」他抽泣起來。他們走過一盞路燈時,吉米看見他腮上的淚花。「如果我不是喝多了,就不會跟你說這些。」 「但是人們小的時候,幾乎都是這樣的……你不必多慮。」 「但是現在我還是這樣,所以我才覺得可怕。我沒法喜歡女人。我試過一次又一次……你看,我不能自拔了。我覺得很羞恥,經常一連數周不上學。我媽媽總是哭。我覺得很羞恥。我很害怕別人發現。我總是努力藏住這個秘密,隱藏我的情感。」 「不過那只是一念之間。你能熬過來的。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不能對任何人說。我今晚喝醉了,所以才對你說的。我曾經查過百科全書……字典上甚至都沒有。」他停下來,靠在燈柱上,臉埋在手裡。「字典上甚至都沒有。」 吉米·赫夫拍拍他的背。「看在上帝的分上,振作起來。有好多人跟你的情形一樣。到處都是。」 「我討厭他們……我愛上的都是不該愛的人。我恨我自己。我想今晚之後你也會討厭我。」 「別胡說。這跟我沒關係。」 「現在你知道了我為什麼想殺了自己……哦,這不公平,赫夫,不公平……我一輩子不幸。高中一畢業我就掙錢養活自己。我當過夏季旅館的侍者。我媽媽住在雷克伍德,我把掙的錢全都給她。我努力工作得到現在的位置。如果別人知道了,如果我有了醜聞,那我就完蛋了。」 「但是每個人都說少年人就是那樣的,沒人會因為那個感到焦慮。」 「每次我失去了一個角色,我都認為就是那個原因造成的。我討厭他們,看不起他們……我可不想做少年。我想演戲。哦見鬼……見鬼!」 「你現在是在念台詞,是不是?」 「一出蹩腳的戲,頂多只能在斯坦福德上演。現在你聽見我說我已經做到了,你不會感到奇怪了吧?」 「做到什麼了?」 「殺掉自己。」 他們一言不發地走著。已經下雨了。街道盡頭的房子如同低矮的深綠色鞋架。後面偶爾划過一道閃電。巨大的雨滴打下來,激起潮濕的泥土味道。 「這兒附近應該有個地鐵站……那邊閃著藍燈的是嗎?我們快點走,要不該澆濕了。」 「見鬼,托尼,快不快走都一樣,我馬上就要濕透了。」吉米摘下毛氈帽子,捏在手裡搖晃著。冰冷的雨滴打在他的前額上,雨、房頂、泥土和瀝青的氣息掩蓋住他嘴裡的威士忌和菸草的氣味。 「上帝,真糟糕!」他突然喊起來。 「什麼?」 「所有的花邊新聞。今晚之前我從不曾了解什麼是真正的痛苦。上帝,你肯定曾經墮落過……我們都曾經墮落過。對你來說,那是幸運的,見鬼的幸運。馬丁總是說:如果不是教堂突然撞鐘,每件事都好得不得了,每個人都會誠實地告訴別人自己做了什麼,自己怎麼過日子,自己怎麼愛別人。隱瞞真相使人們墮落。上帝,真是太糟糕了。否則生活不會這麼艱難。」 「好吧,我要下去坐地鐵。」 「想坐上地鐵得等好幾個小時。」 「沒辦法,我累了,而且我不想被淋濕。」 「好吧,晚安。」 「晚安,赫夫。」 滾過一道很長的雷聲。雨開始下大了。吉米把帽子按在頭上,把外套的領子豎了起來。他真想一邊奔跑一邊大喊「去他媽的」。閃電划過成排的黑洞洞的窗戶。雨滴在人行道上劈啪響著,擊打著商店櫥窗和褐色的石頭台階。他的膝蓋濕了,雨水沿著後背往下流,一股寒意散發出來,他的整個身體因此感到刺痛和麻木。他走過布魯克林。鴿子籠似的房子裡每張床都有困惑,睡者睡態各異,扭曲糾纏,像是盤根錯節的植物根須。踏在出租房門口台階上的每雙腳都有困惑,摸索著門把手的每雙手都有困惑。每一個怦怦跳動的太陽穴和躺在床上的孤獨身軀都有困惑。 在我的航行之中 我三次環遊世界 至於我,先生,我是無政府主義者……「我們的豪華大船來過三次,來過三次」……見鬼,不光是錢的問題……「她沉到海底」……我們都是展覽會裡待售的動物。 在我的航行之中 我三次環遊世……界 開戰宣言……鼓聲……英王的衛兵穿著紅衣服遊行,樂隊指揮揮舞著指揮棒,他戴著一頂帽子,整個人看上去像一隻長毛手套。指揮棒頂端的銀色杖頭一閃,一閃,又一閃……面對的是革命群眾。在空蕩蕩、被雨水刷洗過的街道上,長長的遊行隊伍表明雙方開始敵對。還有,還有,還有。「聖誕老人」槍殺了他的女兒,他想強暴她。用手槍自殺……把槍放在腮下,用拇指扣動扳機。佛雷德里克街星光燦爛。全世界的工人,團結起來。鮮血萬歲,鮮血萬歲! 「天啊,我濕透了。」吉米·赫夫大聲說。他看到雨中的街道空蕩蕩的,兩邊是死寂的窗戶,偶爾點綴著紫色的燈。滿懷失望,他繼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