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5 蒸汽壓路機
薄暮籠罩著街道,一片蕭瑟。黑暗緊緊壓迫著蒸汽騰騰的鋪著瀝青的城市,把雕花窗框、商店的文字招牌、煙囪、水塔、通風設備、救生通道、模型、圖案、褶皺、眼睛、手和領帶壓扁,壓成大塊大塊的藍色,大團大團的黑色。越來越重的壓力下,窗戶里忽然亮起燈光。夜色逼仄著,使霓虹燈亮起來,使沉悶的街區里伴隨著腳步聲的迴響亮起紅色、黃色和綠色的光亮。瀝青反射著光。房頂上文字招牌的燈光「唰」地亮起來,工廠燈光昏暗,黑沉沉的天空映著點點亮光。
一台蒸汽壓路機轟鳴著在水泥大門前新鋪的瀝青路上來回地軋著。傳來一股燒焦的油脂、蒸汽和熱油漆的混合氣味。吉米·赫夫小心地沿著路邊走著。鞋底磨破了,腳被石頭硌得生疼。他與脖子黑黝黝的工人們擦肩而過,聞著他們身上傳出的大蒜和汗味,沿著這條新鋪的馬路向前走。走了一百碼後,他在灰色的郊區小路上停下來,這條路兩側有電線杆和電線,遠處是一片灰色的紙盒房子和一大群身影灰濛濛的建築工。天空是知更鳥蛋的顏色。5月的暑氣在他血液里翻湧。他猛地拉掉黑色領帶,把它放進口袋。他的腦海中瘋狂地翻來覆去地唱著一支曲子:
我厭倦了紫-羅蘭
把它們拿走
太陽的壯麗,月亮的華美,星辰的光輝。每顆星星的光輝都各不相同。死人的復活也是這樣……他快步走著,腳踏進映滿星輝的水坑濺起泥點。他試圖驅趕耳朵里迴響的低沉單調的曲聲,擺脫指尖觸摸縐紗的感覺,忘掉百合花的香氣。
我厭倦了紫-羅蘭
把它們拿走
他加快步伐。前面的路是上山的。水渠里有從草地和蒲公英叢流過來的明亮的溪水。房屋漸疏。穀倉兩邊的文字招牌上油漆已經剝落,上書:莉迪婭·品克漢姆蔬菜綜合商店,出售啤酒:百威牌、紅雞牌、吠犬牌……瑪蒂中風了,現在她已經下葬了。他不能去想她那時候長什麼樣。她死了,就是這樣。一道籬笆後傳來喜鵲的叫聲。那隻鐵黑色的小鳥飛過頭頂落在一根電線杆上接著唱,然後飛過頭頂落在一個廢棄的鍋爐邊上接著唱,然後又飛過頭頂又接著唱。天空變成深藍色,布滿珍珠母色的薄雲。最後一次他感覺到身邊有絲綢的沙沙聲,感覺到系蕾絲的長袖下伸出一隻手溫柔地覆在自己的手上。他躺在嬰兒床上,腳伸出圍欄,暴露在蜷伏的黑影下冰冷的空氣中;當她俯身的時候,那些黑影急速地退縮到牆角去了。她的髮捲落到額頭上,絲質袖子蓬鬆,她的嘴邊有顆黑痣。她親吻了他的嘴。他加快步伐。他的血管里血流加速,熱血沸騰。薄雲散開形成玫瑰色的泡沫。他能聽見自己走在舊碎石路上的腳步聲。在一個十字路口,太陽照在山毛櫸樹苗粘糊糊的枝芽上閃閃發光。對面有個路牌寫著「揚克斯城」。路中間搖晃著一個凹進去的番茄罐頭盒。他一邊踢著那個罐頭盒一邊往前走。太陽的壯麗,月亮的華美,星辰的光輝……他繼續走。
「你好,埃米爾!」埃米爾點點頭,連頭都不回。那姑娘追上來,抓住他的外衣袖子。「你就是這樣對待老朋友的嗎?現在你跟那個蛋糕西施搭夥了?」
埃米爾甩開手。「我現在趕時間,就是這樣。」
「如果我去告訴她,你和我站在第八大道的窗戶前擁抱著接吻是為了讓她對你死心塌地,你覺得怎麼樣?」
「那是貢戈的主意。」
「這招兒好不好使呢?」
「當然。」
「難道沒什麼要感謝我的嗎?」
「梅,你是個很不錯的女孩。下周三晚我不上班,我會來帶你去看個表演。接客生意怎麼樣?」
「很糟,我正打算不幹了,想去堪帕斯找個舞女的工作。在那兒你才能遇到那些衣著像樣的人。再也不招呼這些水手和海上的粗人了,我要找個體面些的工作。」
「梅,你有貢戈的消息嗎?」
「從一個地方郵來的明信片,他媽的,我不會念那個地名。真好笑,我給他寫信要錢,他給我寄張明信片!那傢伙纏了我一晚上,然後就給我張明信片!而且他那玩意夠細的,是不是?」
「再見,梅。」他突然替她把插有勿忘我花的無邊帽戴上,吻了吻她。
「嘿,那麼細,田雞腿似的。第八大道可不是親姑娘們的地方,」她抱怨著,把一綹黃捲髮塞回無邊帽里。「我不用費勁就能讓你們跑來找我。」
埃米爾走開了。
一輛消防車、一輛水喉車和一輛救生車經過他身旁,街上迴響著它們的轟鳴。三個街區外有一棟房子冒著煙,還不時從房頂竄出火苗。人群在警戒線後擠得水泄不通。透過密集的後背和帽子,埃米爾瞥見隔壁房頂上的一個消防員,還有三股水流射進頂層的窗戶。一定是蛋糕店對面。他擠進站在人行道上的人群,這時人們突然紛紛向兩邊閃開。兩個警察正押著一個黑人。那個黑人的胳膊折了,像斷了線似的擺來擺去。另一個警察從後面上來啪啪打著黑人的一側腦袋,然後又用警棍打。
「就是這小子放的火。」
「他們抓住放火的人了。」
「那是個縱火犯。」
「上帝,他是個卑鄙的放火犯。」
人群又合上了。埃米爾和雷戈太太一起,站在她的商店的門口。
「親愛的,這讓我激動……我有點害怕火。」
埃米爾站得比她稍微往後一點。他慢慢地將一隻胳膊圍上她的腰,用另一隻手拍拍她的手臂,「一切都好。看,沒火了,只有煙。你買了保險了,對嗎?」
「是的,保額一萬五。」他捏捏她的手,然後拿下他的手臂。「來,親愛的,我們回去。」
一進商店,他就抓住她的兩隻胖手。
「厄恩斯坦恩,我們何時結婚?」
「下個月。」
「我等不了那麼久,不可能!下周三如何?那樣我就能幫你清點庫存了。我想我們可以把這個店賣了,然後搬到住宅區去,掙更多的錢。」
她拍拍他的面頰。「小野心家!」她說著,從心底發出笑聲,這使她的肩膀和豐滿的胸脯晃動起來。
他們要在曼哈頓中轉站換車。艾倫新手套的大拇指處已經裂開,可是她還是神經質地、不停地用食指去摳。約翰穿一件系帶子的雨衣,戴一頂暗粉色氈帽。當他的臉轉過來的時候,她禁不住轉移視線望向雨景。外面,雨水在鐵軌上閃閃發光。
「我們上車了,親愛的艾蓮。噢,小公主,你看我們坐上火車了,從佩恩站出發。這樣傻乎乎地站在新澤西的荒野里等車真是可笑。」他們坐的是豪華鐵路客車。雨下著,在約翰的淺色帽子上投下10分硬幣大的陰影,他咂著嘴。「小姑娘,我們離開了。看看你是多麼美麗,我的愛,多麼美麗,你有一雙籠中的鴿子般的眼睛。」艾倫穿著新裁的衣服,肘部那裡有點緊。她希望能感到快樂並去傾聽傳入她耳朵里的他嘰里咕嚕的話語,但不知為何她愁眉深鎖。她只能面向窗外,看著外面褐色的沼澤,工廠成千上萬的黑色窗戶,城鎮裡坑坑窪窪的街道,運河上銹跡斑斑的汽船,畜棚和達拉謨牛肉的標誌,還有縱橫交錯的雨水中的圓葉荷蘭薄荷。火車停下的時候,寶石般的雨水在窗玻璃上豎直地流下;而當火車加速的時候,一道道雨水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她的腦中有許多車輪行駛,轟隆隆的聲音說著「曼-哈頓中-轉站,曼-哈頓中-轉站」。要過很久才能到達亞特蘭大。等我們到了亞特蘭大城……噢,雨下了40個白天……我就會高興起來……噢,又下了40個夜晚……我要讓自己感到高興。
「艾蓮·薩切爾·奧格勒索普,這是個好名字,不是嗎,親愛的?噢,我厭倦了愛,給我酒,給我蘋果……」
坐在空蕩蕩的豪華客車裡,坐在綠色的天鵝絨座位上,這是多麼舒服。約翰注意聽著她翻來覆去的胡言亂語,布滿雨水的窗外,褐色的沼澤向後滑去,一股類似蛤蜊的氣味飄進車廂。她看著他的臉笑了。他的臉一直紅到紅棕色頭髮的髮根。他戴著黃手套的手蓋在她戴著白手套的手上,「現在你是我的妻子,艾蓮。」
「現在你是我的丈夫,約翰。」笑聲中他們看著坐在舒適的空蕩蕩的車廂里的對方。
「亞特蘭大城。」幾個白色的字母,有著令雨停下來的魔力。
雨水沖刷著木板路,在狂風中撞擊到玻璃上,好像水從水桶里流出來那樣。她能聽到雨中傳來碼頭間斷斷續續的海水衝擊的轟鳴。她躺著,望著天花板。她身邊睡著約翰。他像個孩子似的安靜地呼吸,枕頭對摺了之後枕在頭下。她渾身冰冷。她小心地下了床,留神沒有驚醒他,然後站著望向窗外,看著木板路上長長的、排成V形的燈光。她把窗戶推上去。雨水打在她臉上使她感到刺痛,也淋濕了她的睡袍。她用前額抵住窗框。噢,我想去死。我想去死。她身上的寒氣全都集中到了胃裡。噢,我要生病了。她走進浴室,關上門。她嘔吐起來,這時她感到好多了。然後她小心地爬上床,沒有碰到約翰。如果她碰到他了她就要去死。她躺著,雙手緊貼身體兩側,雙腳併攏。她腦中迴響著豪華客車的隆隆聲;她睡著了。
風吹窗框的聲音使她醒過來。另一半大床上,約翰躺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風聲和雨聲吹打著窗戶,就好像車廂、大床和一切東西都被吹動著、像海面上空的飛船一樣向前飄著。噢,雨下了40個白天……寒冷中一個清脆的聲音唱著小曲,使血液溫暖起來……噢,又下了40個夜晚。她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手放在丈夫的頭髮上。他的臉在睡夢中一下收緊,用小孩子一樣的聲音抱怨著說「不要」。這使她偷偷笑起來。她在床的外側躺著偷偷地笑,像她小時候在學校里那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雨水沖刷著玻璃,歌聲越來越響亮直至成為腦中的一支銅管樂隊:
噢,雨下了40個白天
又下了40個夜晚
直到聖誕節才停
洪水中唯一倖存的人
是地峽的長腿傑克
吉米·赫夫坐在傑夫姨父對面。兩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藍色碟子,裡面有一塊排骨、一個烤土豆、一小撮豌豆泥和一根芫荽。
「看看你自己,吉米,」傑夫姨父說。明亮的吸頂燈的光線照亮了胡桃木板裝飾的餐廳,照得銀質刀叉、表鏈、別針銀光閃閃,完全罩住了擦得亮晶晶的碟子和碗蓋,然後在細花軟呢和人造絲檯布下被黑暗吞噬。「你覺得如何?」傑夫姨父問。他的兩個大拇指插在淺黃色絨毛背心口袋裡。
「這家俱樂部很不錯。」吉米說。
「這個國家最有錢、最有成就的男人都到這兒來吃飯。你看角落裡那張桌子。高森海默坐在那兒。再往左邊一點,」傑夫姨父俯身向前降低聲音,「那個長著強壯下巴的是J.王爾德·拉波特。」吉米切著羊排,沒回答。「好的,吉米,也許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我要和你談談。既然你可憐的媽媽已經……已經去世,艾米莉和我就成了你的法律意義上的監護人和莉莉遺囑的執行人。我要告訴你你該怎麼辦。」吉米放下刀叉,坐直身體望著他的姨父。他用冰冷的手抓住椅子的扶手,看著姨父的下頜骨在絲綢領結的紅寶石別針上方不停地笨重地動著。「你現在16歲了,是嗎,吉米?」
「是的,先生。」
「好吧,這樣的話……你媽媽的財產已經清算完,你有大約55000美元的財產。幸運的是,你是一個聰明的小傢伙,可以提前上大學。現在,她那筆體面的嫁妝足夠你上哥倫比亞大學——既然你堅持去哥倫比亞大學。我自己,而且我也確信你的艾米莉阿姨跟我想法一樣,更希望你去耶魯大學或普林斯頓大學。你在我眼中是個非常幸運的傢伙。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弗萊德里克斯堡的室外流汗工作,每個月才掙15美元。現在我要說的是……我看不出你在金錢方面有足夠的責任感……嗯……足夠的掙錢的熱情,並在男人的世界裡成名立萬。看看你周圍,勤儉和熱情使這些人取得了現在的成就。它們也造就了我,使我能夠為你提供舒適的房子,還有文化環境,這些都是我提供給你的。我發現你受到的教育有點特別——可憐的莉莉跟我們在很多方面看法不同,但是真正決定你一生的階段才剛剛開始。現在,振作起來,為你未來的事業打下基礎。我的建議是,向你的夥伴詹姆斯學習,在公司里以自己的方式向上爬。從現在起你們都是我的兒子。這意味著努力工作,但是最終它會帶給你一個非常堅實的起點。別忘了,如果一個人在紐約成功,那麼他就是真的成功了!」吉米坐在那兒,看著他姨父寬闊嚴肅的嘴裡冒出泡沫似的一大堆話,甚至沒有品嘗出剛剛吃下的羊肉的味道。「好吧,你想從事什麼職業?」傑夫姨父探過身子,灰色的鼓眼睛看著他。
吉米被一塊麵包哽住,臉色通紅。最後他無力地、結結巴巴地說:「聽您的,傑夫姨父。」
「那是否意味著今年夏天你願意到我的辦公室工作?感受感受像個男人一樣在男人的世界裡掙錢的滋味,了解了解怎麼經營生意?」吉米點頭。「我想,你做出的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傑夫姨父邊說邊靠回去,燈光照在他鐵灰色的頭髮上。「順便問一句,你要什麼甜品?數年之後,吉米,當你擁有自己的事業並事業有成時,我們會記得這次談話。這是你事業的起點。」衣帽間的女孩遞給吉米他的帽子時濃密的金色捲髮下露出輕蔑的笑容。在一大堆掛在釘子上的鼓著的禮帽、呢帽和莊嚴的巴拿馬帽中間,他的帽子看起來像是被壓扁了,軟塌塌的,還沾著泥土。隨著升降梯下降,他的胃跟著絞痛起來。他走出升降梯,來到擁擠的大理石大廳。有片刻的時間他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他退回來,手插在兜里靠在牆上,看著人們從永遠在轉動著的轉門裡出出進進。嚼著口香糖的臉頰柔軟的女孩,留著劉海的短臉盤女孩,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奶油色皮膚的男孩,歪戴著帽子的小流氓,一頭大汗的送信人,交叉的目光,扭動的臀部,咀嚼菸草的紅色頜骨,菜色的深凹下去的臉,年輕男女的扁平身體,老年人的大腹便便的身體……都蜂擁著,推搡著,擁擠著,在轉門的兩側,走出轉門到百老匯街上去,或是從百老匯街上走進轉門裡來。吉米擠進一側轉門,走出去,中午、夜晚和早晨,轉門像做香腸的肉餡似的年復一年地轉著,磨著。突然他的肌肉僵硬了。傑夫姨父和他的辦公室會下地獄!這句話在他心裡說得如此大聲,以至於他左右看看是否有人聽到了。
他們會下地獄。他擺正肩膀,擠進人群走向轉門。他的腳跟落在一隻腳上。「天啊,你看你踩什麼呢?」他在街上。百老匯街上一陣旋風吹著他的嘴和眼睛。他順著風走向巴特利。在三一教堂的後院裡,速記員和辦公室聽差坐在墓碑之間吃著三明治。一夥外國人站在汽船停靠線外。頭髮粗硬的挪威人,寬臉的瑞典人,波蘭人,一大群來自地中海或斯拉夫的身上有蒜味、皮膚黝黑的人,還有三個中國人和一夥東印度水手。在海關前的三角形空地上,吉米·赫夫轉過身,迎著風沿著百老匯街望向遠方。傑夫姨父和他的辦公室會下地獄。
巴德坐在帆布床邊上,伸著胳膊打哈欠。從汗酸味的呼吸和濕衣服中傳來鼾聲,人們在睡夢中翻身,壓得床下的彈簧吱嘎響。遙遠的黑暗中點著一盞電燈。巴德閉上眼睛,頭歪在肩膀上。噢上帝,我想睡覺。親愛的耶穌,我想睡覺。他用膝蓋壓住握緊的雙拳以防它們顫抖。天上的父啊,我想睡覺。
「怎麼了,老兄,睡不著?」旁邊的帆布床上傳來一個安靜的聲音。
「見鬼,睡不著。」
「我也是。」
巴德看見一隻手肘支著的長滿捲髮的大腦袋正轉過來對著他。
「這是個噁心、骯髒的地獄。」那個聲音平靜地繼續說。「我要告訴全世界……而且只給4毛錢!他們住皇冠酒店,還……」
「你在城裡待過?」
「到8月份就10年了。」
「老油條了!」
帆布床下傳來一個粗粗的聲音,「喜劇結束吧,你們兩個!你們以為這兒是哪兒,猶太人野餐啊?」
巴德放低聲音:「真好笑,好幾年了,我一直想著要去城裡……我在北方的農場裡出生並長大。」
「你幹嗎不回去?」
「我不能回去。」巴德感到冷。他想停止顫抖。他把毯子拉到下巴那兒,翻過身,面對著正在說話的男人。「每年春天我都對自己說,去吧,自己拿種子種莊稼,回家給牛擠奶,但是我從沒做過;我就那麼一直晃蕩著。」
「這陣子你在城裡都幹些什麼?」
「我不知道。大部分時間我坐在工會廣場,然後我在麥迪遜廣場過夜。我跟過霍布肯、朱澤和弗拉特布希,現在我是個遊民,成日在鮑沃利遊蕩。」
「上帝,我發誓明天就離開這兒。我害怕這裡。這地方警察和偵探太多了。」
「要想掙錢,你可以干送報紙的活兒。但是聽我的,老兄,回農場去吧,跟親人們在一起,日子就好過了。」
巴德跳下床,粗暴地拉那人的肩膀。「跟我到燈那兒去,我給你看樣東西。」巴德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朵里奇怪地迴響。他大步走過鼾聲如雷的人們。那個人,經受過風吹雨打的頭髮捲曲,眼睛深陷得好像要縮到腦袋裡去似的,從毯子底下爬出來,也沒穿衣服就跟他去了。在燈光下,巴德解開工作服,把它順著肌肉鼓出的手臂和肩膀扯下去。「看看我的後背。」
「上帝。」那人用長著長指甲的髒手摸著一大片白色和紅色的疤,輕聲地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老東西就是這麼對我的。12年里,他一直是想鞭打我就鞭打我。經常把我剝光,在我後背上放一個燒紅的通條。他們說他是我爸爸,可是我知道他不是。我13歲時跑了。那時他把我吊起來然後開始鞭打我。現在我25歲了。」
他們回去了,一言未發就躺下了。
巴德盯著天花板,毯子一直拉到眼睛下面。當他往房間盡頭的門那裡看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嘴裡叼著雪茄戴著禮帽的人站在那兒。他用牙咬著下唇以防喊出聲來。當他再望過去的時候,那人不見了。「嗨,你還醒著嗎?」他輕聲說。那傢伙咕噥著。「我要告訴你。我用刨草根的鋤頭把他的腦袋打碎,跟踢爛柿子似的把他的腦袋打碎。我告訴他離我遠點,他不聽。他是個上帝都怕的大塊頭,他希望你怕他。我們正在那片地里刨漆樹根,打算種羊草。我就讓他在那兒躺著直到天黑,他的腦袋碎得跟爛柿子似的。籬笆的一角遮著他,這樣從路上就看不見了。然後我把他埋了,回到房子裡煮了一壺咖啡。他從來沒讓我喝過咖啡。天亮前我起床,動身出發了。我一直告訴自己,在大城市裡要把你找出來,就像大海撈針。我知道老東西把錢放哪兒了;他有和你的腦袋一樣大的一卷錢,但我只敢拿10塊錢……你還醒著嗎?」那人咕噥著。「我小的時候跟老薩凱特的女兒是夥伴。她和我常常一起去薩凱特家樹林裡的冰庫,我們還常常一起談論怎樣去紐約發大財,可是現在我沒工作,又總是害怕。到處都有偵探跟蹤我,那些人戴著禮帽,兜里揣著手銬。昨晚我去找妓女,她看出我眼裡的恐懼,就把我攆出來了。她能從我眼裡看出來。」他斜靠著坐在帆布床邊,用嘶嘶的聲音對著那個男人的臉說著。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看這兒,小子,你要是這樣下去可不行。有錢嗎?」巴德點頭。「你最好給我讓我替你保管。我是個老管家,我能讓你過下去。你穿上衣服下樓去吃得飽飽的。你有多少錢?」
「一美元找回的零錢。」
「你給我二毛五,剩下的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巴德穿上褲子,遞給那人二毛五。「接著你回這兒來,睡個好覺,然後明天我和你就回北方去拿那捲錢。你不是說那捲錢跟你腦袋一樣大嗎?然後我們在他們抓不著我們的地方把錢分了。我們對半分。你同意嗎?」
巴德跟他猛地握了一下手,然後系上鞋帶,走到門口,走下痰跡斑斑的樓梯。
雨停了。帶有木頭和青草味道的冷風吹皺了本來打掃得很乾淨的街道上的泥潭。在沙瑟姆廣場的小餐館裡,三個人帽子蓋在眼睛上正坐著睡覺。櫃檯後面的人正在讀一張粉色報紙的運動版新聞。巴德等了很長時間才輪到他點菜。他覺得冷,什麼都不想。幸福。飯菜送上來,他吃了褐色的醃牛雜碎。他仔細地享受每一口食物,每喝一口加了很多糖的咖啡就用舌頭抵住牙咬碎一口土豆。用一塊麵包擦過盤底之後他拿了一根牙籤走出門。
他剔著牙走上布魯克林大橋髒兮兮黑黢黢的入口。路中間有一個戴著禮帽叼著雪茄的男人。巴德虛張聲勢似的昂首走過他身邊。我才不怕他,讓他跟著我吧。拱形的人行道上除了一個打著哈欠的警察之外空無一人。抬頭看天。就像在星星間散步。路兩頭的街道上方塊形的房子中亮起點點燈光。河水像頭上的銀河一樣發出微光。燈光安靜地、平滑地溶入潮濕的夜色。一輛汽車疾速駛過橋,使鋼樑嘩嘩作響,使鋼絲像班卓琴上的弦一樣顫動。
當他走到布魯克林區這一側的鋼樑時,他轉過身沿著朝南的汽車道走。去哪兒無所謂,現在哪兒都不能去。在他身後,一個藍色的夜晚開始發光,正如一塊鐵開始被鍛造。黑色的煙囪和一道道房頂後面,市中心那些建築玫瑰色的模糊輪廓淡淡發光。夜色變得像珍珠一樣溫潤起來。所有的偵探都跟著我,都戴著禮帽,那個在鮑沃利的人,廚房裡的老太太,酒吧店主,街車售票員,警察,妓女,水手,碼頭卸貨工,在公司機械地工作的人……他想,我應該告訴那人老東西的那捲錢在哪兒,那個骯髒的遊民……有一枚硬幣在他身上。所有該死的偵探都有一枚。河水很平靜,平滑得像個鋼炮筒。去哪兒無所謂,現在哪兒都不能去。錠盤和樓群之間的影子是一片粉末狀的水洗藍色。桅杆裝飾著河,紫色的、巧克力色的和肉粉色的煙飄到燈上。現在哪兒都不能去。
穿著燕尾服、戴著金表鏈和紅色印章戒指,和瑪麗婭·薩凱特一起坐馬車趕往自己的婚禮;坐四匹白馬拉著的馬車去市政大廳接受市長任命成為議員;他們身上的光環越來越大,他們騎馬踏過緞子和絲綢去參加婚禮;和瑪麗婭·薩凱特一起坐在鋪著粉色長毛絨的白色馬車裡穿過夾道的人群,人群正在揮舞手裡的雪茄、鞠躬、摘帽;市議員巴德和他家財萬貫的新娘坐著一輛載滿鑽石的馬車……巴德正騎在橋欄杆上。太陽已經從布魯克林區後面升起來了。曼哈頓島上的窗玻璃染上了紅色。他舉起一隻手遮著眼睛,身子猛地向前一探。喉嚨里的嚎叫聲在他掉下去的同時被扼住了。
「審慎」號拖船的麥克阿維船長站在駕駛艙里,一隻手放在舵上。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塊剛在放在羅盤箱旁邊架子上的咖啡里沾濕的餅乾。他是個保養得很好的人,眉毛漆黑,嘴唇上面濃密的黑色鬍鬚打過蠟。他剛要把沾了咖啡的餅乾往嘴裡放的時候,一個黑色的東西掉下來,砸進水裡,激起好幾碼高的水花。與此同時,一個倚在發動機艙門口的人大叫著:「一個人剛從橋上跳下來。」
「真見鬼。」麥克阿維船長放下餅乾打舵。強烈的水浪像沖一根稻草似的把船衝到一邊。發動機艙里三聲鐘響。一個黑人拿著一面帶著鉤子的槳往前跑。
「去幫幫他,萊德。」麥克阿維船長說。
一番忙亂之後,他們在甲板上放下一個黑色的軟塌塌的東西。一聲鐘響。兩聲。麥克阿維船長皺著眉,愁眉苦臉地扭著鼻子,看向水面。
「他還有氣嗎,萊德?」他沙啞著嗓子問。那個黑人的臉色發青,牙齒打顫。
「沒有了,先生。」一個紅頭髮的男人慢慢地說。「他的脖子折了。」
麥克阿維船長一半的鬍子進了嘴裡。「真倒霉。」他呻吟著說。「一個人在結婚當天居然碰到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