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4 軌跡
到處亂糟糟的,毫無生機;火車上的減震器一直在敲擊。男人離開標誌杆。他雙腿僵硬,無法再動。漆黑一片。他抬起膝蓋和腳極為緩慢地走著,然後倚著貨車大口喘氣。他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的肌肉都木了,骨頭也扭曲了。一束燈光晃著他的眼睛。
「快點滾開。公司的偵探就在院子裡呢。」
「喂,老兄,這裡是紐約嗎?」
「沒錯,這兒就是。跟著我的燈光走,你能走到碼頭。」
他的腳幾乎無法邁過長長的、隱約可見的十字形枕木,他摔了幾跤,還絆倒了好幾根標誌杆。最後他坐在碼頭上,頭埋在手掌里。海水沖刷海岸的聲音像是狗在舔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報紙包,從中拿出一大塊麵包和一條帶軟骨的肉。他沒喝水,就那麼不停地嚼著直到嘴裡分泌出來一點點唾液。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麵包渣,然後四處看看。南面,鐵路那頭的天空已經浸潤了橙紅色。
「歡樂的白色之路。」他嘶啞著嗓子大聲說。「快樂的白色之路。」
窗戶上落著一道道雨水,吉米·赫夫透過玻璃注視著百老匯街上隨漩渦形的人流移動的雨傘。有人敲門。「請進。」吉米說。他看到進來的是侍者而不是帕特,就轉過身繼續看窗外。侍者打開電燈。吉米在窗玻璃上看到他的影子,那是個很瘦的人,淡黃頭髮,一隻手裡高高地托著一個餐盤,那上面有好多拱形的銀蓋。那侍者喘著粗氣走進房間,另一隻手在身後拖著一個摺疊架子。他猛地拉開架子,把盤子放在上面,又在圓桌上鋪了一塊檯布。他身上傳來一股油膩膩的食品味兒。吉米一直等著,直到他轉過身來。然後他圍著桌子打開銀蓋的一角:湯里有些綠色的小東西,烤羊羔,土豆泥,搗碎的甘藍和菠菜,沒有甜品。
「瑪蒂。」
「什麼事啊,親愛的。」合頁門後傳來虛弱的聲音。
「媽媽,晚飯準備好了。」
「你開始吃吧,孩子,我馬上就來……」
「不,媽媽,你不來我就不吃。」
他繞了餐桌一圈,把刀叉擺正。他把餐巾放在胳膊下面。戴爾米尼哥飯店的領班侍者正在布置餐桌,就座的是格勞斯塔克(意即一個富於浪漫色彩的國度或境界。——譯註)、波希米亞國王、航海家亨利王子……
「媽媽,你想當蘇格蘭的瑪麗女王還是簡·格雷夫人?」
「親愛的,那兩個人的頭都是被砍掉的,我可不想被砍頭。」媽媽穿著肉色的茶會禮服。當她打開合頁門的時候,一股隱約可聞的古龍水味和藥味從她綴有流蘇的袖子裡面散發出來,並迅速地傳遍整個房間。她臉上的粉撲得有點太多了,但是她的頭髮卷得很好,可愛的棕色眉毛畫得也很漂亮。他們面對面坐下來;她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她在他面前放下一碟湯。
湯很稀薄,也不夠燙。他喝了湯。
「哦,我忘了往你的湯里放麵包塊了,親愛的。」
「瑪蒂……媽媽,你怎麼不喝你的湯?」
「今晚我不太想喝湯。我頭疼,沒法考慮點什麼菜。沒關係。」
「要不然你當克里奧佩特拉吧?她胃口很好,像個聽話的小女孩似的給什麼就吃什麼。」
「甚至還吃珍珠。她把珍珠放進醋里,一飲而盡。」她的聲音發抖。她向桌子對面的他伸出手去;他很有男子氣概地拍拍她的手,微笑起來。「只有你和我,吉米。親愛的你永遠愛媽媽,是不是?」
「親愛的瑪蒂,你怎麼了?」
「哦,沒什麼;今晚我覺得奇怪……我很累,從來沒感覺好過。」
「但是你做了手術之後……」
「是的,我做了手術之後。親愛的,浴室窗台上有一薄片新鮮的黃油,如果你能幫我拿過來,我要在這些甘藍上抹一些……恐怕我又要抱怨食物了。這烤羊羔根本不對頭。我希望它別讓我們生病。」
吉米跑過合頁門和媽媽的房間,來到一個小過道上,這裡有樟腦丸和散落在椅子上的布片的氣味。他打開浴室的門,紅色的橡膠水管在他眼前晃動。他對突如其來的藥味感到難受,覺得肋骨在收縮。他推開水管那頭的窗戶。窗台上有塵土,扣著黃油的碟子底部有點點煤灰。他站了片刻,向下看著通風井,因為不願意聞到火爐中冉冉升起的煤氣味,他用嘴呼吸。下面有個戴白帽子的少女將身子探出窗外,正對一個爐工說話,那個爐工兩隻裸露的髒手臂抱在胸前望著她。吉米豎起耳朵聽他們在說什麼。成天跟煤和蠟燭打交道,你的頭髮和腋下都油膩膩的。
「吉米!」
「來了,媽媽。」他紅著臉,「砰」地關上窗,回到起居室。他走得很慢,這樣臉上的紅暈就來得及褪掉。
「又在做夢吧,吉米?小夢想家。」
他把黃油放在媽媽的碟子旁邊,坐了下來。
「快點,趁熱把烤羊羔吃掉。你可以試試在上面抹些法國芥末。這樣味道更好。」
芥末灼痛了他的舌頭,他眼睛裡流出眼淚。
「太辣了吧?」媽媽大笑著問。「你得學會喜歡吃辣的……他一直喜歡吃辣的。」
「誰?」
「一個我深愛的人。」
他們沉默了。他能聽見自己的咀嚼聲。緊閉的窗外不時傳來馬車的咔噠聲和街車緩慢行駛的聲音。蒸汽管道發出敲擊聲和嘶嘶聲。通風井下,腋窩下油膩膩的爐工對著戴漿過的帽子的少女,從歪斜的嘴裡迸出一大串話——髒話。芥末的顏色是……
「用一分錢打賭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也沒想。」
「我們之間不許有秘密,親愛的。記住,你是媽媽在這世上唯一的安慰。」
「我想知道如果我是一隻海豹——斑海豹的話,會有什麼感覺。」
「非常冷,我想。」
「但是你不會感覺到的。它們有一層脂肪保護,所以就算坐在冰山上它們也覺得暖和。不過想游泳的時候就能在海里游泳,這可真好玩。它們可以游好幾千英里,中間不停。」
「但是媽媽也旅行了好幾千英里,中間也沒停過,你也是啊。」
「什麼時候?」
「出國和回國。」她的雙眼明亮,她在逗他。
「哦,不過那是在船上。」
「我們過去常常坐『瑪麗·斯圖爾特』號在海上巡航。」
「哦,給我講講,瑪蒂。」
有人敲門。「進來。」淡黃頭髮的侍者在門口探頭。
「可以收走了嗎,夫人?」
「是的。給我拿些水果沙拉,水果一定要現切的。今晚一切都很糟糕。」
侍者喘著氣,把盤碟收到托盤上。「對不起,夫人。」他喘著。
「好吧,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侍者。你吃什麼,吉米?」
「我能要份澆冰的甜品嗎,瑪蒂?」
「好的,如果你聽話。」
「當然。」吉米迸出一聲大叫。
「親愛的,餐桌上不許你那樣大喊大叫。」
「可是如果只有我們倆,就沒關係。澆冰甜品萬歲!」
「詹姆斯,一個紳士不管是在家,還是在非洲的野外,他的行為永遠一致。」
「嘿,我希望我們在非洲的野外。」
「你嚇著我了,親愛的。」
「我要那樣大喊大叫,嚇跑所有獅子和老虎——是的,我就要那樣。」
侍者回來了,托盤上有兩個盤子。「對不起,夫人,澆冰甜品已經賣完了。我替年輕的先生帶來巧克力冰淇淋。」
「噢,媽媽。」
「沒關係,親愛的……可是以前一直都不缺的……只好吃它吧,飯後我讓你出去買糖果。」
「哦,太棒了。」
「但是吃冰淇淋別吃得太快,否則肚子疼。」
「我已經吃完了。」
「你把它吞下去了,小壞蛋……穿上雨鞋,寶貝兒。」
「可是根本沒下雨啊。」
「按媽媽說的做,親愛的。別磨磨蹭蹭。我要你以名譽擔保一定回來。今晚媽媽一點都不舒服,如果你待在大街上,媽媽會非常擔心的。那麼多可怕的危險……」他坐下來穿上雨鞋。他在腳跟處費力地套鞋的時候,她給他一張一美元鈔票。她用絲質長袖裡的手臂摟著他的肩膀。
「我的親愛的。」她哭著。
「媽媽,你不要這樣。」他使勁推她。他能感覺到她胸衣上的鯨骨壓著他的手臂。「我馬上就回來,馬上。」
台階上有一根用來固定猩紅色地毯的銅杆,吉米脫下雨鞋塞進雨衣口袋裡。他沒戴帽子,他在桌旁旅館侍者們好奇的目光里跑了出去。「出去散步?」最年輕的那個淺色頭髮的侍者問他。吉米聰明地點點頭,跑過胸前有發光紐扣的門童,跑到百老匯街上。街上充斥著喧譁聲與腳步聲,陌生的臉走出商店和穹頂燈的燈光後就罩上了陰影。他經過安索尼亞,快步向商業區走。門口一個黑色眉毛的男人嘴裡吸著煙,懶洋洋地躺著,他可能是個綁架者。但是住在安索尼亞的人跟住在我們那裡的人一樣都是好人。接下來是電報局,紡織品店,染房和洗衣店,一個中國人開的乾洗店裡飄出奇怪的蒸汽的糊味。一個男人拿著一罐煤油擦過他身邊,油膩膩的袖子擦過他的肩膀,那人身上散發著汗味和煤油味。沒準他是個縱火犯。縱火犯的念頭讓他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火。火。
惠勒的店。門外有一股夾雜著硬幣和光滑的大理石味兒的香甜氣味;窗台下的柵欄里傳出熱巧克力的氣味。黑色和橙色的皺紋紙適合萬聖節。他都想走進去了,卻想起再過兩個街區就到梅勒的店了,在那兒他們找錢的時候給你小小的銀質的機頭和汽車模型。我得抓緊時間。在溜冰場別待太長時間,這樣在冰場你就碰不上強盜,兇手,暴徒,肩膀上架著長槍,開槍,砰……倒下一個壞蛋!那是他們中最壞的那個。砰……又倒下一個。溜冰場真是具有魔力啊……爬上房子的牆頭,翻到房頂,跳過煙囪,來到弗拉迪龍大樓,快速跑過布魯克林大橋的橋索。
梅勒店裡的糖果。這次他毫不猶豫地走進去。他在櫃檯邊等著有人來招呼他。「這是6角錢,請來一磅混合巧克力奶酥。」他不假思索地說。她是一個金髮婦人,有點對眼。她不懷好意地看著他,不回答。「對不起,請您快點,我趕時間。」
「好的,每個人都得排隊,」她氣喘吁吁。他站著,眨眼看著她,雙頰燃燒著。她推給他一個包裝好的盒子和一張寫著「在付款處交款」的紙條。我才不哭。付款處的婦人灰發,瘦小。她從一個好像小動物舍里供小動物出入的小門裡伸出手拿走他的紙幣。收款機發出清脆的一響。很高興收到錢。一枚25分硬幣,一枚10分硬幣,一枚15分硬幣和一個小杯子。那是4毛錢嗎?只有一個小杯子,沒有機頭或汽車模型嗎?他拿起硬幣,沒拿小杯子。他腋下夾著盒子匆匆出門。媽媽要說我出來的時間太長了。他朝家的方向走,雙眼直視前方,因金髮婦人的無禮而懊惱。
「哈……原來是出門買了糖果,」淺色頭髮的侍者說。「你要是再晚點回來,我就要給你一些糖果了。」吉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聽他低聲說。他跑上台階,踢到銅杆的時候它嗡嗡響。來到貼著白色琺瑯字母503的巧克力色房門前,他想起了雨鞋。他把糖放在地上,把雨鞋套在自己的濕鞋外面。真走運,瑪蒂沒開著門等他。也許她已經從窗戶里看見他了。
「媽媽。」她不在起居室。他嚇壞了。她出去了,她走了。「媽媽!」
「到這兒來,親愛的。」臥室傳出她虛弱的聲音。
他摘下帽子,脫掉雨衣,跑進去。「媽媽,怎麼了?」
「沒什麼,寶貝兒。我頭疼,就是這樣,頭很疼……在手絹上灑點古龍水,然後輕輕放在我頭上,而且別像上次那樣放在我眼睛上。」
她躺在床上,床單是天藍色的。她的臉白里透青。肉色的絲質茶會禮服鬆鬆地搭在椅子上。地上亂七八糟地扔著她胸衣的帶子。吉米細心地把浸濕的手絹放在她的額頭上。他朝她俯下身子的時候,古龍水的強烈氣味直衝他的鼻子。
「很好。」她的聲音很虛弱。「親愛的,給艾米莉阿姨打電話,河濱路2466號,問她今晚能不能過來。我想跟她談談……噢,我的頭要炸開了。」
他跑向電話,心怦怦亂跳,眼裡湧出眼淚。出乎意料,艾米莉阿姨的聲音很快出現在電話那端。
「艾米莉阿姨,媽媽病了……她希望您來……媽媽,她馬上就過來,」他喊著,「可以嗎?她馬上就過來。」他踮著腳尖走進媽媽的房間,撿起胸衣和茶會禮服,把它們掛進衣櫥。
「親愛的,」她虛弱的聲音傳來,「拿走我頭髮里的發針,它們弄疼我了……噢,寶貝兒,我覺得我的頭好像要炸了……」他的手伸進她那比絲綢還光滑的頭髮,拿出發針。
「噢,別,你弄痛我了。」
「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艾米莉阿姨——纖細的身子穿著晚禮服,外面套著橡皮雨衣——匆匆忙忙地走進房間。她薄薄的嘴邊帶著一縷同情的神色。她看見妹妹因痛苦而扭曲的身體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男孩穿著短褲,手裡拿著一把發針站在她身邊。
「怎麼了,莉莉?」她靜靜地問。
「親愛的,我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莉莉·赫夫使勁喘著氣,發出「噝噝」聲。
「詹姆斯,」艾米莉阿姨厲聲說,「你必須上床睡覺去……媽媽需要絕對安靜。」
「晚安,親愛的瑪蒂。」他說。
艾米莉阿姨拍拍他的背。「別擔心,詹姆斯,一切我來照顧。」她走向電話,用一種低沉但清晰的聲音要著號。
糖盒在門口的桌子上。吉米把它放在腋下的時候覺得心虛。經過書櫃的時候,他取下一本美國大百科,把它放在另一邊腋下。他阿姨沒有注意到他出去。地牢的門開了。門外是一匹阿拉伯馬和兩個忠心耿耿的隨從,他們正等著幫他飛越自由的邊界。走過三個門之後就是他的房間了。房間裡寂靜而黑暗。打開電燈,燈光照亮了「瑪麗·斯圖爾特」號的船艙。好的,船長,收起船錨,向溫華德島進發,黎明前不要打擾我。我有些重要的文件要仔細閱讀。他脫下衣服,穿著睡衣褲跪在床邊。躺下來睡覺之前我向主我靈魂的上帝祈禱如果我在醒來前死去請主將我帶去。
然後他打開盒子,把枕頭拿到燈下的那一側床頭。他的牙咬開巧克力奶酥鬆軟的餡。讓我看看……
A.第一個元音,幾乎所有字母表中的第一個字母,但在阿拉伯語和阿比西尼亞語的字母表中列第十三位,在古代北歐文字中列第十位……
討厭,那是個長毛的……
AA,Aachen(見Aix-la-Chapelle詞條)
Aardvark……
哈哈,他看起來真有趣……
(orycteropusca pensis),哺乳動物類,躑行動物,貧齒動物,僅見於非洲。
Abd
Abd-el-halim,埃及王子,莫哈默德·阿里與一個白人女奴所生之子……
他讀著,兩頰緋紅:
白奴之王。
Abdomen(語言學來源待定)——身體的下部,包括橫膈膜和骨盆……
Abelard——不再保持師生關係。他們心中洋溢的除了尊敬還有多愁善感,適合Abelard年齡的教會(他已經快四十歲了)為他們提供了無窮的交流機會,而且他的性格對保持兩人的和平至關重要。海洛維茲的條件背叛了他們的親密關係……Fulbert報復性地將他流放……一群暴徒衝進Abelard的家把他打得重傷,替他報了仇……
Abelites——受到譴責的、與撒旦進行的性愛。
AbimelechI,吉甸的中東小妾所生之子,殺掉除約撒姆之外的十六個兄弟後登基為王,在圍攻示巴時被殺……
Abortion……
不。他的手凍得冰涼,吃下這麼多巧克力使他覺得有點噁心。
Abracadabra.
Abydos……
他下床喝了杯水,下一個詞條是Abyssinia,書上有沙丘和不列顛人燒死抹大拉的雕版插圖。
他的眼睛刺痛。他身體發僵,感到睏倦。他看著他的英格索爾表。11點了。他突然感到恐懼。如果媽媽死了……他把臉壓在枕頭上。她站在他身邊,穿著綴蕾絲花邊的舞會長袍,絲質的拖地長袍後擺作響,她香噴噴的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面頰。他一下子嗚咽起來。他猛地趴下,臉埋在枕頭裡。他不停地哭了很長時間。
他醒來,發現燈光使他眩暈,房間裡又悶又熱。書在地上,奶酥在他身下被壓碎,黏乎乎的,有些滲到盒子外面。
他的錶停了,錶針指著一點四十五分。他打開窗子,把巧克力放進衣櫃抽屜,關上電燈。那是他忽然想起來的。他因為恐懼而發抖,於是他穿上浴袍和拖鞋,踮著腳尖朝黑漆漆的大廳走。他聽聽門外的動靜。人們在低聲交談。他輕輕地敲門,然後扭動門把手。一隻手猛地推開門,吉米看見一個高個男人。他戴著金絲眼鏡,臉上颳得很乾淨。合頁門關上了,他們面前站著一個古板的護士。
「詹姆斯,親愛的,回床上去,別擔心,」艾米莉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媽媽病得很厲害,需要絕對安靜,不過已經沒什麼危險了。」
「至少現在是,麥里瓦爾太太。」醫生在眼鏡後面喘著氣說。
「小寶貝,」護士的聲音低沉而使人安心,「他整晚不睡,一直在擔心,而且一次也沒有打擾過我們。」
「我要回去了,先安頓你上床。」艾米莉阿姨說。「我的詹姆斯一直是好孩子。」
「我可以看看媽媽嗎?只看一眼,這樣我才能知道她還好。」吉米膽怯地看著眼鏡後的大臉。
醫生點頭。「噢,我必須走了。我會在四點或五點鐘的時候來,看看情況如何。晚安,麥里瓦爾太太。晚安,貝林斯小姐。晚安,孩子。」
「請走這邊。」訓練有素的護士把手放在吉米的肩上。他的身子在她手下扭動著,跟在她後面出去了。
媽媽房間的一角有一盞燈亮著,上面別著的一塊毛巾投下影子。從床上傳來粗重的喘息聲。他聽不出來那是誰。她痛苦的臉轉向他,眼睛閉著,眼皮發紫,嘴歪到一邊。他盯了她半分鐘。「好吧,我現在回床上去。」他輕聲對護士說。他的血液衝到頭頂。他什麼都聽不見。他僵直著身體走出門,看也不看阿姨和護士。他的阿姨說了句什麼。他跑過走廊,跑進自己的臥室,摔上門又插上門閂。他握著拳頭僵直地站在房間中央,渾身發冷。「我恨他們。我恨他們!」他大聲喊出來。然後他咽下一聲嗚咽,關了燈,爬上床,鑽進冰冷的被子裡。
「太太,看您這麼好的生意,」埃米爾甜言蜜語道,「我以為您的店裡需要人手幫您呢。」
「我知道,我的工作讓我忙死了。我知道。」雷戈太太坐在收款台後面的凳子上,嘆了一口氣。埃米爾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盯著放在他肘邊的大理石板上的一塊韋斯特伐利亞德式火腿的橫截面。然後他羞怯地說:「像您這樣的女人,雷戈太太,一個像您這樣美麗的女人,是不會缺少朋友的。」
「啊,這樣……我一個人過了太久了,我沒有別的密友。男人都是畜生,而女人,噢,我跟女人處不來!」
「歷史和文學……」埃米爾開口說。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跺著腳走進來。她的頭髮是黃色的,戴著一頂花床似的帽子。
「比利,別太奢侈了。」她說。
「可是諾拉,我們得買點吃的,喝茶的時候吃的。而且到了星期六,一切都會好起來。」
「除非你不再玩馬,否則一切都好不了。」
「噢,看長遠些,好不好?我們買些肝泥香腸。我的天啊,那塊冷火雞胸肉看起來不錯。」
「饞豬。」黃髮女人嘀咕著。
「別再說我了,行不行?我就要這個。」
「是的,先生,火雞胸脯很不錯。我們還有小雞肉,骨頭都剔掉了。埃米爾,我的朋友,去廚房幫我找找那些小家禽。」雷戈太太說著,坐在收款台後面的凳子上一動不動,像上帝在降神諭似的。男人拿一頂縫著花格條紋帶子的厚邊草帽扇著風。
「溫暖的夜晚。」雷戈太太說。
「沒錯,諾拉,我們應該去島上,而不是在這個城市裡閒逛。」
「比利,你很清楚為什麼我們的生活好不起來。」「別老提這個。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到周六,一切都會好起來。」
「歷史和文學,」埃米爾在顧客拿著雞肉離開後遞給雷戈太太一個半美元的銀幣讓她鎖進錢箱,然後接著說,「歷史和文學教育我們世上有友誼,有時甚至是值得信賴的愛情……」
「歷史和文學!」雷戈太太打心眼裡感到好笑,「對我們很有好處。」
「但是您在這個異國的大城市裡從未感到過孤獨嗎?幹什麼都不容易。女人們看的是你的錢包而不是你的心靈。我再也受不了了。」
雷戈太太的寬肩膀和大胸脯隨著她的大笑而搖晃著。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還在笑。她的胸衣吱吱響。「埃米爾,你長得不錯,性格又穩重,你在這個世上能混得很不錯。但是我不會再讓男人約束了。我受夠了。除非你帶著5000塊錢來找我。」
「你真是個殘忍的女人。」
雷戈太太又笑了。「來吧,你可以幫我打烊。」
星期天,市區一片寧靜,陽光燦爛。鮑德溫帶著套袖坐在桌後,仔細地讀著一本小牛皮封面的法律書。他不時地在一本便簽簿上用規矩的字體寫下筆記。一聲電話鈴打破了安靜。他看完正讀的那段,然後大步走過去接電話。
「是的,這兒只有我自己,你想來就過來。」他放下聽筒。「討厭。」他喃喃自語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奈莉沒敲門就進來了,看見他在窗邊踱來踱去。
「你好,奈莉。」他頭也不抬地說。她靜靜地站著盯著他。
「看著我,喬治,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
「我討厭裝模作樣。」
「沒人發現什麼,不是嗎?」
「當然沒有。」
她走過去,拉直他的領帶。他溫柔地吻她的嘴。她穿著有裝飾物的淡紫紅色棉布裙子,手上拿著一把藍色遮陽傘。
「最近如何,喬治?」
「很好。你知道嗎,你們給我帶來了好運。現在我手上有幾個好案子,而且我搭上了好幾個有價值的大人物。」
「可是沒給我帶來什麼好運。我一直不敢去懺悔。神父會認為我得下地獄。」
「戈斯怎麼樣了?」
「哦,他有一大堆計劃。可能以為自己要掙大錢了,因此越來越自大。」
「奈莉,離開戈斯過來跟我一起住怎麼樣?你離婚,然後我們結婚。那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有點滑稽……這不是你的心裡話。」
「但是值得一試,奈莉,真的,值得。」他摟著她親吻她僵硬的嘴唇。她推開他。
「無論如何我不會再來這裡……噢,剛才我想著要見到你所以我上樓的時候多高興啊……你的律師費已經支付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注意到她前額的髮捲已經鬆開了。一縷頭髮落在眉毛上。
「奈莉,我們不應該這麼痛苦地分離。」
「你告訴我為什麼不?」
「因為我們都愛對方。」
「我不會哭。」她用一塊起了褶的手絹按按鼻子。「喬治,我會恨你的……再見。」她出去,門被重重地摔上。
鮑德溫坐在桌後,咬著鉛筆頭。鼻腔里還殘留著她的頭髮帶給他的刺痛。他的喉嚨發乾。他咳嗽起來。鉛筆頭從嘴裡掉出來。他用手絹抹掉唾沫,重新坐回去。淚眼朦朧中,法律書上的大段文字變得清晰起來。他從便簽簿上撕下寫了字的紙,把它扔到一堆文件上面。在新的一頁紙上他開始寫:紐約州最高法院的決定……突然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又開始咬鉛筆頭。窗外傳來沒完沒了的叫賣花生的口哨聲。「好吧,就是那樣。」他大聲說。他接著用整齊的字體寫:「派特森起訴紐約政府案……最高法院的決定……」
在海員俱樂部里,巴德坐在窗邊,慢慢地仔細讀著一份報紙。他旁邊的兩個人在下棋。他們的鬍子是剛刮的,粗硬的鬍子茬發青,穿著笨重的工作服。其中一個吸著菸斗,他每吸一口就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窗外,雨不停地落在廣場上,使廣場的地面水光粼粼。
萬歲,活一千年,工兵隊第四排的老頭們在前往修理鴨綠江橋時說……紐約先驅報獨家報道……
「將軍,」吸菸斗的人說。「他媽的,我們喝一杯去。今晚沒法好好地呆著。」
「我發誓,那老太太……」
「別胡扯了,傑斯,我知道你發什麼誓。」一隻長著濃密的黃色汗毛的紫色大手把棋子劃拉進盒子裡。「告訴那老太太你要喝一杯御禦寒氣。」
「那又不是假話。」
巴德看著玻璃上他們的影子遠去。
「你叫什麼名字?」
巴德被一個尖厲的聲音嚇了一跳,一下子就把頭轉過來。他正好看到一雙灰藍色眼睛。那是一個小個子,臉皮發黃,長著一張癩蛤蟆似的臉:大嘴,鼓眼,黑色平頭。
巴德抬起下巴。「我叫史密斯,怎麼了?」
那小個子伸出一隻結滿老繭的大手。「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麥迪。」
巴德不由自主地握住那隻手。那隻手緊緊握著他的手直到他把自己的手縮回來。「姓什麼?」他問。「我叫傑斯·麥迪……萊普蘭德·麥迪……過來喝一杯吧。」
「我身無分文,」巴德說。「一分錢也沒有。」
「我請。我有很多錢,拿去!」麥迪把手插進破舊的格子條紋西裝的口袋。拿著滿滿兩手錢頂巴德的胸脯。
「留著你的錢吧。不過我會和你去喝一杯。」
他們走到珍珠街拐角處的酒吧時,巴德的手肘和膝蓋已經濕透了,冰冷的雨滴還在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他們進了酒吧,萊普蘭德·麥迪在吧檯上放下一張5美元紙幣。
「所有人的酒我請;今晚我高興。」
巴德趕上了免費的午餐。「好久沒吃東西了。」他回到吧檯取他那份酒的時候說。威士忌灼熱了他的喉嚨,烘乾了他的衣服,讓他恍惚又回到孩子的時候,那時他在周六下午去打橄欖球。
「放在這兒,萊普,」他拍著小個子男人寬闊的後背喊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嗨,旱鴨子,明天我和你一起出海。怎麼樣?」
「當然。」
「現在我們去鮑沃利街看小妞。我請。」
「鮑沃利街的小妞才不會跟你走咧,你這無賴。」一個耷拉著黑鬍子的醉醺醺的高個子說。他倆往轉門那兒走的時候,他踉踉蹌蹌地走在他們中間。
「她們會的,不是嗎?」萊普說著後退了一步。他揮動鐵錘一般的拳頭向上一擊,正中那人的下巴。那人倒下去,歪歪扭扭地要起來,但是轉門已經在他眼前關上了。酒吧里傳來一聲嚎叫。
「我是個狗娘養的,萊普,我是個狗娘養的。」巴德吼叫著再次拍著他的後背。
他們挽著胳膊在雨中走到珍珠街。水淋淋的街道上,拐角處的酒吧對他們張開大嘴。鏡子和銅杆發出黃光,粉色裸女畫的鍍金畫框透過威士忌酒杯的底部刺激著酒鬼們的眼睛,令他們血脈噴張。街道兩邊是昏暗的房子,街燈搖曳,好像遊行隊伍里的手提燈。然後巴德發現自己在一間擠滿了人的黑暗的房間裡,膝蓋上坐著一個女人。萊普蘭德·麥迪站著,胳膊摟著兩個女孩的脖子。他猛拉開襯衣展示胸脯上用紅綠兩色紋的一個裸男和一個裸女的文身,兩個圖案摟抱著,像蛇似的交纏著。他收緊胸部,使胸部的皮膚顫動,裸男和裸女的文身也隨之顫動,這時所有的人都笑了。
菲尼爾斯·P·布萊克海德推開辦公室的窗戶。他站著,俯視著布滿板岩和雲母石的海港,來往車輛的呼嘯聲,房子裡發出的喧鬧聲,鬧市區傳來的喊叫聲,各種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就像吹著哈德遜河向西流淌的風中飄過的煙霧。
「嗨,施密特,把我的小雙筒望遠鏡拿來,」他回頭喊道。「看……」他邊調焦邊對準一艘白色汽船。那艘船的黃色煙囪被熏得烏黑,它正經過總督島。「那是要進港的『阿諾達』號嗎?」
施密特是一個佝僂的胖子。臉上的皮膚鬆弛憔悴,形成很多皺紋。他往望遠鏡里看了一眼。「沒錯,是它。」他關上窗子。喧鬧聲變小了,顯得空洞,就像是一枚貝殼裡的回音。
「哎呀,他們動作很快,在半小時內就能靠上碼頭。等著瞧吧,你瞧檢查員穆利根。他已經就位……視線別離開他。老瑪坦澤跑出來給我們報信。如果明晚之前沒把錳運出去,我就把你的佣金扣掉一半。聽明白了嗎?」
施密特笑的時候鬆弛的面頰顫動。「沒有危險,先生。到現在你應該很了解我了。」
「當然我了解。你是個好幫手,施密特。我剛才在開玩笑。」
菲尼爾斯·P·布萊克海德瘦高個,長著銀色的頭髮和紅色的鷹一般的臉。他走回到桌後桃花心木的扶手椅,按了一下電鈴。「好的,查理,帶他們進來。」他對出現在門口的淡黃色頭髮的聽差說。他僵直著身子從座位上站起來,伸出一隻手。「你好,斯多若先生;你好,戈爾德先生。請隨意。就這樣。現在看看這兒,關於罷工的事。你們知道,我代表的鐵路公司和碼頭公司很有誠意。我有信心,我敢說我很有信心,我們可以和平解決此事並達成一致意見。當然你們可以隨時見我。我知道我們在內心裡有相同的利益,這個偉大的城市、這個偉大的港口的利益。」戈爾德先生把帽子推到後腦,清清嗓子,然後用吼叫般的大嗓門說,「先生們,我們面前有兩條路,其中一條是……」
陽光下,一隻蒼蠅在窗台上用後腿摩擦著翅膀。它像人洗手似的一會兒彎曲前腿、一會兒又伸直,又仔細地撫摸圓腦袋刷刷毛,就這樣把自己清潔了一遍。吉米的手盤旋在蒼蠅的上面然後拍了下去。蒼蠅在他手掌里嗡嗡叫著,使他手心發癢。他用兩根手指摸索它,慢慢地把它擠成食指和拇指之間的一團灰色漿汁。他把它抹到窗台下面。他感到一陣噁心。可憐的蒼蠅,而且已經把自己洗得這麼仔細。他站著,長時間地從布滿灰塵的、在陽光照射下微微反光的玻璃往下看通風井。不時地有個沒穿外衣的男人托著收碗碟的餐盤走過院子。從廚房傳來隱約的下菜單和洗碗碟的聲音。
他盯著窗玻璃上灰塵的小小反光。媽媽中風了,而下周我要回學校上學。
「嗨,赫夫,你學會打架了嗎?」
「赫夫和基德在參加輕量級拳擊賽之前先參加次特輕量級的。」
「但是我不想。」
「基德想。他來了。圍起個拳擊場,你們這些傢伙。」
「我不想,求你了。」
「他媽的,你必須參加,如果你不參加,我們要把你倆都往死里揍。」
「弗萊德,你發過誓,還被罰過一毛五分錢。」
「我忘了。」
「你去,把他打成肉餅。」
「別失手,赫夫,我在你身上下了注。」
「就是那樣,給他重擊。」
基德蒼白的扁臉像個氣球似的在他面前彈跳著。他的拳頭打中吉米的嘴。打破的嘴唇上帶著鹹味的血。吉米揮出拳,打得他膝蓋頂著肚子倒在地上。他們拉開他,把他拉回牆角。
「去,基德。」
「去,赫夫。」
他的鼻子和肺里有血腥味。他喘著粗氣。對方伸出一腳將他絆倒。
「夠了,赫夫被打倒了。」
「跟女的似的,跟女的似的!」
「可是弗萊德,他打倒基德了。」
「閉嘴,別吵吵!老霍皮馬上就來了。」
「只是一個友好的回合,是不是,赫夫?」
「你們、你們所有的人,都滾出這個房間!」吉米揮動著雙臂叫喊著,他的眼裡全是淚。
「愛哭娃!愛哭娃!」
他跑出去,摔上門又推動桌子頂住它,然後顫抖著爬回床上。他轉過頭,咬著枕頭,因羞恥而扭動著身體。
他盯著窗玻璃上灰塵的小小反光。
親愛的,可憐的媽媽最終讓你登上火車而自己回到酒店空蕩蕩的房間的時候,她非常不快樂。親愛的,沒有你,我非常孤獨。你知道我做了什麼?我把你所有的玩具兵拿了出來,就是那些一直由波特·阿瑟保管的玩具兵。我把它們都擺在圖書室的書架上,擺成對陣的仗勢。這樣很傻吧?別介意,親愛的,聖誕節馬上就要到了,我又能見到我的孩子了……
枕頭上一張壓皺的臉。媽媽中風了而下周我要回學校上學。眼圈下發黑的皮膚變得鬆弛,白髮悄悄爬上她棕色的頭髮。媽媽從來不笑。中風。
突然他轉過來,面朝房間,手中拿著一本薄皮書倒在床上。海浪拍擊礁石發出轟鳴。他用不著讀。傑克快速地游過礁湖靜謐的藍色湖水,站在陽光下的黃色海灘上,抖動著身子甩掉水珠。他大張著鼻孔聞著身邊孤獨的篝火上烤著的麵包果的味道。椰子樹頂的蕨類植物上,長著漂亮羽毛的小鳥尖叫著,偷偷地笑著。房間悶熱,使人昏昏欲睡。吉米睡著了。甲板上有一股草莓檸檬水味兒,還有一股菠蘿味兒。媽媽穿著白裙子,和一個戴著遊艇帽子的黑皮膚男人在那兒,陽光照在奶白色的帆上波紋起伏。媽媽溫柔的笑聲變成尖銳的「噢嗬嗬嗬」。一隻像渡輪那麼大的蒼蠅從水面上朝著他們走過來,伸出一隻鋸齒狀的爪子。「跳,吉米,跳;你跳下去就行。」黑皮膚男人的喊叫聲鑽進他的耳朵。「但是,求你了,我不想……我不想。」吉米哭著懇求。黑皮膚男人打他,跳跳跳……
「就來。是誰呀?」
門口是艾米莉阿姨。「你怎麼鎖著門,吉米?我從不允許詹姆斯鎖上自己的房間。」
「我喜歡那樣,艾米莉阿姨。」
「想想吧,一個男孩居然在下午的這個時候睡覺。」「我在讀《珊瑚島》,然後睡著了。」吉米臉紅了。
「好吧。跟我來。貝林斯小姐說不要去媽媽的房間。她在睡覺。」
他們站在有調料油味道的狹窄的升降梯里。黑人男孩朝吉米咧嘴一笑。
「醫生怎麼說,艾米莉阿姨?」
「一切跟預期的一樣順利,你不必擔心那些。今晚你要跟表兄妹們玩個痛快。你和同齡的孩子相處太少,吉米。」
在黯淡的天色中,他們頂著盤旋在街道上、席捲一切的大風走向河邊。
「我猜你很高興回到學校,詹姆斯。」
「是的,艾米莉阿姨。」
「對於一個男孩來說,在學校度過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你一定每周至少寫一封信給媽媽,詹姆斯,她現在只有你了。貝林斯小姐和我會按時把媽媽的情況告訴你的。」
「是的,艾米莉阿姨。」
「還有,詹姆斯,我希望你認識我的孩子詹姆斯。他和你同齡,也許發育得更好一些,你們應該成為好朋友。我希望莉莉把你也送到霍茨基斯去。」
「是的,艾米莉阿姨。」
艾米莉阿姨的公寓樓里大廳不太高,有許多大理石柱,開升降梯的男孩穿著帶銅扣的巧克力色制服,而且升降梯是方形的,四壁鑲有鏡子。艾米莉阿姨在七樓的一扇紅色桃花心木門前停下來,從錢包里拿出鑰匙。大廳盡頭有一扇鏤空窗戶,通過它可以看見哈德遜河、汽船和黃色落日下河邊院子裡升起的煙柱。艾米莉阿姨打開門的時候他們聽到鋼琴聲。「那是梅茜在練習。」房間裡放鋼琴的地方鋪著一塊古老的厚地毯,奶油色木製工藝品和木製鍍金油畫框之間是印有銀色玫瑰的黃色壁紙,畫上畫的是坐在平底船里的人們和正在飲酒的主教。梅西從琴凳上跳起來的時候把馬尾辮甩到肩膀後面去。她有一張奶油色的圓臉,一個有點扁平上翹的哈巴狗似的鼻子。打拍器仍在打著拍。
「你好,詹姆斯。」她撅起嘴跟媽媽接個吻之後說。「可憐的莉莉阿姨病得這麼重,我感到很難過。」
「你不想親吻你的表妹嗎,詹姆斯?」艾米莉阿姨說。
吉米遲疑著走向梅茜,用他的臉碰了碰她的臉。
「這個吻可真滑稽。」梅茜說。
「你們兩個在晚飯前可以做個伴兒。」艾米莉阿姨沙沙地穿過藍色天鵝絨門帘進入隔壁房間。
「我們不要再叫你詹姆斯了。」梅茜停下打拍器後說,她站著,棕色的眼睛嚴肅地盯著她的表哥。「不能有兩個詹姆斯,對不對?」
「媽媽叫我吉米。」
「吉米是個普通名字,不過我想我們在找到一個更好的名字之前可以先用這個……你能撿起幾塊拋石?」
「拋石是什麼?」
「天啊,你不知道拋石是什麼?等到詹姆斯回來,他一定會笑你的!」
「我知道傑克玫瑰。媽媽過去喜歡這種玫瑰,不喜歡其他種類的。」
「我只喜歡美國玫瑰,」梅茜一邊跳上一把扶手椅一邊宣布。吉米站著,一隻腳的後跟踢著另一隻腳的腳尖。
「詹姆斯在哪兒?」
「他很快就到家了。他在上騎馬課。」
他們之間的微光變成死寂。火車停車庫裡傳出火車機頭的呼嘯聲和貨車接合時發出的咣當聲。吉米跑向窗邊。
「梅茜,你喜歡火車頭嗎?」他問。
「我覺得它們令人討厭。爸爸說,因為噪音和煙霧,所以我們要搬走了。」
陰暗中吉米能分辨出大火車頭的體積。一條條青銅色和淺紫色煙霧從煙囪里旋轉而出。鐵軌上一個紅燈轉為綠燈。車鈴開始緩慢地、懶洋洋地響起來。火車噴著蒸汽,咣當咣當地向前開,逐漸加速,不知不覺陷入紅色的尾燈後盤旋著的薄暮中。
「我希望我們住在那裡。」吉米說。「我已經有272張火車頭圖片,如果你喜歡,我改天拿給你看。我在收集。」
「多有趣啊,收集!看,吉米,你擋住光了,我得開燈。」
梅茜打開燈後,他們看到詹姆斯·麥利維爾站在門口。他長著鐵絲似的淺色頭髮和一臉雀斑,獅子鼻長得跟梅茜的一模一樣。他穿著騎裝和皮綁腿,手裡拿著一根長皮鞭輕輕地甩來甩去。
「你好,吉米。」他說。「歡迎來到這個城市。」
「詹姆斯,」梅茜大叫,「吉米不知道拋石是什麼!」
艾米莉阿姨從藍色天鵝絨門帘後出現。她穿一件鑲蕾絲的高領綠色絲綢上衣。額頭上的白頭髮有一個光滑的捲兒。「孩子們,你們現在該去洗手了。」她說,「五分鐘後開晚飯。詹姆斯,帶表弟回你房間,快點,脫掉你的騎裝。」
當吉米跟著他的表哥走進餐廳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就座了。6枝顏色深淺不同從紅色至銀色的蠟燭下,刀叉小心地發出碰撞聲。桌子的一頭坐著艾米莉阿姨,她旁邊是一個紅脖子、後腦勺很扁的男人,另一頭坐著傑夫姨父,他的格子領帶上別著一個珍珠別針。他的身子坐進去把整把扶手椅塞得滿滿的。黑皮膚女僕在旁邊侍候,輕輕地端上烤餅乾。吉米拘謹地喝完他的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傑夫姨父邊喝湯邊用急促的聲音談話。
「不,我告訴你,威金森,紐約已經不再是我和艾米莉剛搬來時的那樣了,那時諾亞方舟剛剛靠岸。這個城市裡有太多猶太人和下等愛爾蘭人了,所以影響了城市。十年後,一個基督徒就沒法謀生了。我告訴你,天主教徒和猶太人要把我們趕出這個城市了,那就是他們要做的。」
「這裡是新耶路撒冷。」艾米莉阿姨笑著插一句嘴。
「不好笑。如果一個男人一直努力工作,畢生想要建立自己的事業,那他可不想被該死的外國人趕出去,不是嗎,威金森?」
「傑夫你太激動了。這樣你會消化不良的。」
「我會冷靜下來的,媽媽。」
「這個國家的人們的問題是這樣的,麥利維爾先生。」威金森先生深鎖眉頭。「這個國家的人太寬容了。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允許。畢竟是我們建立了這個國家,然後當我們允許大量外國人——歐洲的人渣,波蘭猶太人區的垃圾——到這裡來,還把我們趕出去。」
「事實是:一個正直的男人不會用政治弄髒自己的手,他會抵擋誘惑不在政府部門任職。」
「沒錯,現在精力充沛的男人想掙更多的錢,想要更多的錢,他們在政府部門掙不了那麼多錢。當然,最有能耐的人都找別的路子。」
「再加上那些沒文化的猶太人和下流的愛爾蘭人,他們連英語都不會說而我們就給了他們投票權。」傑夫姨父又開始了。
女僕在艾米莉阿姨面前放下一盤堆得高高的炸雞肉,盤子的外圈擺著烤玉米。大家都忙著進食,談話暫時中止。「哦,我忘了告訴你,傑夫,」艾米莉阿姨說,「周日我們去斯卡代爾。」
「噢,媽媽,我討厭周日出門。」
「他是整天待在家裡的乖寶寶。」
「可是我只有星期天才能在家裡。」
「好吧,是這樣的:我在梅拉德家跟哈蘭家的姑娘們喝茶,她們坐在旁邊,而巴克哈特太太……」
「是那個約翰·B·巴克哈特太太嗎?她先生是國家銀行的副總裁之一?」
「約翰是個好人,是城裡很有前途的人物。」
「親愛的,正如我一直所說的那樣,巴克哈特先生說我們應該去和他們共度周末而我無法拒絕。」
「我父親,」威金森接著說,「過去是老約翰·巴克哈特的醫生。老頭脾氣怪僻,很早以前,在阿斯特上校的時代,他把所有的錢都投到毛皮貿易上。他有痛風,總是發可怕的誓言。我記得見過他一次,他是一個紅臉老頭,長長的白髮,頭上禿頂的地方扣著一個絲帽。他有一隻名叫托拜厄斯的鸚鵡,街上走著的人從來都分不清在屋裡大聲咒罵著的是托拜厄斯還是巴克哈特法官。」
「哦,時代變了。」艾米莉阿姨說。
吉米坐在位子上,一動也不敢動。媽媽中風了,而下周我要回學校上學。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他和斯基尼在池塘邊玩完蟾蜍後回來。他們穿著藍衣服,因為那天是周日。煙木花在穀倉後面盛開。一大群人正在欺負哈里斯,他們叫他愛基(IKY,猶太人),因為他是個猶太人。他的聲音像是哀泣:「你們停下來,好不好?我穿的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
「噢噢,米斯特·所羅門·萊維穿著他最好的減價處理貨猶太長袍,」嘲弄的口哨聲。「你花五塊一買的吧,愛基?」
「我敢說他是在大減價時買的。」
「如果他是在大減價時買的,我們就拿水龍帶來噴他。」
「大家住手!」
「閉嘴,別這麼大聲喊。」
「他們只不過在開玩笑,不會傷害他的。」斯基尼低聲說。
愛基在叫罵聲中被踢進池塘,他淚痕縱橫的蒼白的臉朝上。「他根本不是猶太人,」斯基尼說。「不過我告訴你誰是猶太人,那個欺負弱小的大胖子斯旺森。」
「你怎麼知道的?」
「他的室友告訴我的。」
他們四散跑開。小哈里斯爬上岸,頭髮里全是泥,外套袖子往下淌水。
冰淇淋上澆著熱巧克力汁。「一個愛爾蘭人和一個蘇格蘭人走在街上,愛爾蘭人對蘇格蘭人說,桑迪,我們喝一杯去……」前門傳來一聲拖長的鈴聲使他們忽略了傑夫姨父的故事。黑人女僕慌慌張張跑回餐廳,對艾米莉阿姨耳語著。「……而蘇格蘭人說,麥克……出了什麼事?」
「是喬先生。」
「真見鬼!」
「也許他確實有事。」艾米莉阿姨匆忙地說。
「似乎事情緊急,夫人。」
「莎拉,你怎麼讓他進來了?」
「我沒讓他進來,他自己進來的。」
傑夫姨父推開碟子,把餐巾拍到桌子上。「噢,見鬼!我去跟他談談。」
「想辦法把他弄走……」艾米莉阿姨剛開始說就停住了,嘴還半張著。通向起居室的走廊上,從門帘後面探出一個腦袋。那張臉像小鳥似的,下垂的尖鼻子,上面是一叢黑色的、印第安人似的直發。雙眼布滿血絲,其中一隻安靜地眨著。
「大家好!小傢伙們好嗎?不介意我闖進來吧?」隨著嘶啞的嗓門提高,一個皮包骨的高大身體從門帘後鑽出來。艾米莉阿姨牽動嘴角擠出一個冰冷的笑容。「嘿,艾米莉,你必須……嗯……原諒我。我覺得在……嗯……家裡的爐火旁邊度過一晚……嗯對我有好處。你知道的,親情的高尚的影響。」他站在傑夫姨父的椅子後面輕輕搖著頭。「傑佛森,大男孩,市場情況如何?」
「還好。要坐下來嗎?」他嘟噥著。
「他們告訴我……如果你能從一個老書記員……嗯……一個退休的經紀人那裡搞到內部消息……每天都有經紀人……哈哈……但是他們告訴我說區際快速運輸的股票值得買進一點。別那樣斜眼看著我,艾米莉,我馬上就走。嘿,你好嗎,威金森先生?孩子們看起來不錯。我敢說那是莉莉·赫夫的兒子……吉米,你還記得你的……嗯……表哥喬·哈蘭吧?沒人記得喬·哈蘭,除了你,艾米莉,你還希望你能忘了我呢……哈哈……媽媽怎麼樣了,吉米?」
「好點了,謝謝。」吉米從繃緊的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
「哦,你回家的時候替我轉達我對她的愛,她會明白的。莉莉和我一直是好朋友,甚至在我不受家人歡迎的時候也是。他們不喜歡我,他們希望我走開……我告訴你,孩子,莉莉是這群人里最好的人。不是嗎,艾米莉,她不是咱們這幫壞蛋里最好的人嗎?」
艾米莉阿姨清清嗓子。「她當然是,最美麗,最聰明,最真誠。吉米,你媽媽是個女王,一直對這些人太好了。上帝作證,我要為她的健康干一杯。」
「喬,請你小點聲。」艾米莉阿姨像打字機似的迸出這幾個字。
「噢,你們都以為我喝醉了……記住了,吉米,」他的身子探過桌面,帶威士忌酒味的呼吸噴在吉米臉上。「有些不一定是人為的錯……環境……嗯……環境。」他搖晃著站起來的時候碰掉了一個玻璃杯。「如果艾米莉一定要那樣斜眼看我,我就走……但是記得將喬的愛帶給莉莉·赫夫,雖然他已經落魄了。」他蹣跚著走到門帘後面消失了。
「傑夫,我就知道他得弄碎那個塞夫勒花瓶。看看,他總算出去了,給他叫個馬車。」詹姆斯和梅茜從餐巾後爆發出尖銳的咯咯的笑聲。傑夫姨父臉色發青。
「要是我給他叫個馬車,我就見了鬼了。他不是我表哥。他應該被鎖起來。艾米莉,下次你看見他你可以告訴他這是我說的:如果他再這個樣子來這兒,我就把他扔出去。」
「傑佛森,親愛的,發火是沒有用的。又沒造成什麼傷害。他已經走了。」
「沒造成什麼傷害?想想我們的孩子。設想一下如果在這兒的不是威金森而是一個陌生人。他會怎麼看我們家?」
「不用擔心那個,」威金森先生聲音嘶啞,「家教最好的家庭往往出事。」
「喬不喝酒的時候是個多好的孩子啊。」艾米莉阿姨說。「想起多年前老哈蘭一手掌控整個路石市場的時候,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你還記得嗎,報紙上把他叫做路石之王?」
「那是在出了洛蒂斯·密澤斯事件之前。」
「好了,讓孩子們離開吧,到其他房間去玩,我們來喝咖啡。」艾米莉阿姨尖聲說。
「是的,他們早就該離開了。」
「你會玩『五百』嗎,吉米?」梅茜問。
「不,不會。」
「你覺得那個詹姆斯怎麼樣?他既不會玩拋石也不會玩『五百』。」
「那些是女孩子的遊戲,」詹姆斯傲慢地說。「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也不願玩。」
「噢,是嗎,斯瑪迪先生?」
「我們玩『搶動物』吧。」
「可是我們人不夠。人少不好玩。」
「而且上次你傻笑得太厲害,以至於媽媽讓我們停下來。」
「媽媽讓我們停下來是因為你踢著小比利施穆茨的尺骨讓他哭起來了。」
「要不我們下樓看火車吧。」吉米插嘴道。
「大人們禁止我們天黑後下樓。」梅茜嚴厲地說。
「我說,我們來扮演股票交易吧……我有價值100萬美元的債券要賣,梅茜是牛市,吉米是熊市。」
「好的,我們該做什麼?」
「主要是繞著屋子邊跑邊叫。我做買賣。」
「好的,經紀人先生,我要買下所有債券,它們每股值5分。」
「不,不能這麼說。你得說96美分及其一半之類的。」
「我給你500萬買下那些債券。」梅茜揮舞著寫字檯上的速記簿大叫。
「傻瓜,它們只值100萬。」吉米喊出聲。
梅茜一動不動地站著。「吉米,你剛才說什麼?」吉米覺得心裡很羞愧。他看著自己的硬皮鞋。「我說,傻瓜。」
「你沒上過主日學校嗎?你不知道聖經里寫著,上帝說如果你叫別人傻子你就會墮入地獄之火嗎?」
吉米不敢抬起眼睛。
「啊,我再也不想玩了。」梅茜站起來。吉米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了客廳。他抓過自己的帽子跑出門,跑下白石鋪成的六層台階,跑過穿帶銅扣的巧克力色制服的看升降梯男孩的身邊,跑出有粉色大理石柱的大廳,跑到第七十二街上。天黑了,吹著大風,到處是笨重的影子和急匆匆的腳步。最後他走上酒店裡熟悉的猩紅色台階。他疾步走過媽媽的房門。他們會問他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他衝進自己的房間,閂上門,又上了雙鎖,然後站在那兒靠著門大口地喘氣。
「你結婚了嗎?」這是埃米爾給貢戈開門的時候,貢戈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埃米爾穿著汗衫。鞋盒一般四四方方的屋子裡塞得滿滿的,一個罩錫皮的煤氣燈給屋子照明並取暖。
「你以後打算去哪兒?」
「比塞大和特倫耶布。我是個出色的海員。」
「出海,那是個墮落的職業。我已經存了200塊錢。我在戴米尼戈商店工作。」
他們肩並肩坐在看不出形狀的床上。貢戈拿出一個頂部有鍍金埃及神像的小包。「四個月的工錢,」他拍著大腿。「看見梅·絲薇澤了嗎?」埃米爾搖搖頭。「我得弄一把手槍。在那些該死的斯堪的納維亞港口,他們坐船衝出來,販賣東西的船里坐的是又高又胖的金髮女人。」
他們沉默了。煤氣噝噝地燃燒。貢戈吹著口哨長出一口氣。「哎,戴米尼戈,她很漂亮……你怎麼沒跟她結婚?」
「她不喜歡我太接近。我經營那個商店比她經營得好。」
「你過得太輕鬆了。應該從女人們那裡把她們的東西都拿過來變成自己的,讓她嫉妒。」
「她不約束我。」
「想看明信片嗎?」貢戈從兜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包裹。「看,這些是那不勒斯,那兒所有人都想來紐約。那張是阿拉伯舞女。她們的肚皮扭來扭去……」
「聽著,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埃米爾突然喊起來,把明信片掉在床上。「我要讓她嫉妒!」
「誰?」
「厄恩斯坦恩……雷戈夫人……」
「當然,找個姑娘在第八大道上一塊兒溜達幾回,我敢打賭她就傻眼了。」
床邊椅子上的鬧鐘響起來。埃米爾跳起來按下鬧鈴,然後從臉盆里掬起水撲著臉。
「見鬼!我得去上班。」
「我去地獄餐館看看能不能找到梅。」
「別像個傻子似的把錢花光。」埃米爾說。他打起精神,正在對著有裂紋的鏡子系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襯衣胸前的扣子。
「我告訴你的是真的。」那個人一遍又一遍地說。他的臉湊近埃德·薩切爾的臉,還用手掌輕輕敲著桌子。
「也許是吧,威勒,不過我看過好多人破產。說真的,我看不出我為什麼要冒險。」
「老兄,我典當了女兒的銀茶具、我的鑽石戒指和嬰兒的奶瓶。這事絕對萬無一失。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而我又不欠你錢的話,我才不拉你入伙呢。到明天中午你的錢就能多出百分之二十五。然後如果你想在這局賭博中穩操勝券,你只要賣掉四分之三,拿著剩下的,在兩三天之內,你就有機會了。你的錢像……像直布羅陀的礁石一樣安穩。」
「我知道,威勒,當然它聽起來不錯。」
「嘿,老兄,你不想在這個破辦公室里待一輩子吧?為你的小女兒想想。」
「但是我現在待在這兒,這就是問題所在。」
「但是埃德,吉本斯和斯旺戴克在今晚股市閉市前已經開始以3分的價格買進了。克萊恩很聰明,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將這隻股掛頭牌。股市將對其趨之若鶩。」
「除非那些搞骯髒勾當的傢伙改變主意。我太了解那伙人了,威勒。聽起來像第一流的主意。但是我研究過太多關於破產的書了。」
威勒站起來,把菸頭扔進痰盂。「好吧,你愛怎樣就怎樣吧,真見鬼!我猜你喜歡每天在哈肯塞克和辦公室之間兩頭跑,還喜歡一天工作12個小時。」
「我相信按自己的方式工作,就是這樣。」
「等你老了,攢幾千塊錢有什麼用?而且又得不到什麼補償。老兄,我要做兩手準備。」
「你去做兩手準備吧,威勒,你告訴他們。」那個人跺著腳衝出去並摔上門時薩切爾喃喃自語。
大辦公室里有成排的黃色辦公桌和被罩上的黑色的打字機。薩切爾坐在一張桌旁整理賬目,只有他身邊亮著一盞燈。房間盡頭有三扇窗戶沒有窗簾。透過那些窗子他能看到點點燈光淹沒了大堆的建築物,和一角漆黑的天空。他在格紙上抄寫一大頁備忘錄。
范坦進出口公司(2月29日前(含)資產和債務報表),紐約分公司,上海、香港和直轄殖民地……
上期結餘$345,789.84
房地產500,087.12
盈利和損失399,765.90
「一群可惡的騙子!」薩切爾大聲咆哮。「整個賬目沒有一項不是假的。我才不相信他們在香港或是別的地方有什麼分公司!」
他靠回椅子上,望著窗外。建築物里的燈光熄滅了。天空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一顆星星。應該出去吃飯,像我這樣吃飯不規律會消化不良。假設我聽信威勒所謂的官方消息。艾倫,你覺得這些美國玫瑰如何?它們莖高八英尺。我希望你能看看我為你規劃的出國接受教育的路線。是的,離開我們新買的能看到中央公園的房子的確很遺憾……還有市區。費都西利會計事務所,愛德華·C·薩切爾,總經理……一團團蒸汽飄過漆黑一片的天空,遮住了星星。入伙,套牢……他們都是騙子和賭徒……聽信,然後掙錢掙得盤滿缽滿,掙到銀行里存有巨款。只要你敢冒險。還在想這些真是浪費時間,真蠢。回到范坦進出口公司。蒸汽遮住街燈的紅色反光,迅速地飄過漆黑一片的天空,扭曲著,飄散著。
美國聯合倉庫里的庫存貨物價值$325,666.00
入伙,然後拿到325666美元。鈔票像蒸汽似的堆積著,在星星旁邊扭曲著,飄散著。百萬富翁薩切爾在一間漂亮豪華的房子裡,靠在窗台上,身體探出去看著漆黑的城市上空飄過笑聲、交談聲、丁當聲和燈光。在他身後,交響樂團在杜鵑花從中演奏著;私人電報嘀嗒嘀嗒嘀嗒接收著消息:從新加坡、瓦爾帕萊索(智利中部一港口城市。——譯註)、奉天、香港和芝加哥匯來的錢源源不斷。蘇茜靠在他身邊,她穿著蘭花做成的裙子,朝他耳朵里吹氣。
埃德·薩切爾深吸一口氣,握著拳站起來。你這個傻瓜!她已經死了,再想那些還有什麼用。我得出去吃飯,否則艾倫要責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