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3 美元

圍欄後面有許多腦袋,舷窗里也有許多腦袋。從下風處的一艘汽船上飄來馬棚味,那艘船停在那兒,船側的前桅上耷拉著一面黃色的檢疫隔離旗。 「要是能知道他們為什麼來這兒,」一個搖槳的老頭說,「我願意出一百萬。」 「就為了這個?」坐在船尾的年輕人說,「這裡不是遍地是金子嗎?」 「我只知道一件事,」老頭說,「我小時候,愛爾蘭人在春天跑到這裡,為的是趕第一撥鯡魚魚汛……現在沒有鯡魚了,而那幫傢伙,老天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 「這裡遍地是金子。」 一個高鼻樑、目光銳利的瘦臉年輕人靠著轉椅靠背,腳放在嶄新的桃花心木桌子上。他臉色灰黃,嘴微微撅著。他坐在轉椅里身子向前探,看著鞋在桌面上留下的劃痕。他媽的,我才不在乎。然後他突然站起來,這個動作使轉椅發出「吱嘎」一聲,他用握緊的拳頭砸了一下膝蓋。「結果,」他喊著,「3個月來我一直坐在這轉椅上磨屁股……沒有顧客上門,從法律學校畢業、當了律師又有什麼用?」他皺眉看著玻璃門外的鍍金大字: 溫德鮑·治喬 理代務事師律 溫德鮑,威爾斯人的名字。他跳起來。我這三個月每天都是他媽的從字背面看的。我要發瘋了。我得出去吃午飯。 他拉直背心,用手絹擦掉皮靴上的灰塵,然後繃起臉,做出一副業務繁忙的樣子。他快步走出辦公室,小跑下樓,來到少女巷。在小餐館門口他瞥見一則用精緻的特大號字體印刷的標題:日本人在奉天(今瀋陽。——譯註)遭狙擊。他買下這份報紙,一面走進轉門一面把它折起來夾在腋下。他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仔細看著菜單。現在絕不能奢侈。「侍者,給我來一份新英格蘭餐,一塊蘋果餡餅,一杯咖啡。」長鼻子侍者皺著眉斜眼看著手裡的便簽,一邊記下客人點的東西……這是一份沒接到生意的律師的午飯。鮑德溫清清嗓子,打開報紙……應該讓俄國公債更靈活。退伍軍人拜訪總統……第十一街車軌上又發生一起事故。送奶人受重傷。好,這可以辦成一件漂亮的索取賠償金的案子。 家住西四街253號的戈斯·麥克尼爾為精細奶品公司趕送奶車。今日清晨受重傷,當時一輛運貨火車正沿著紐約中心鐵軌駛來。 他應該起訴鐵路公司。我一定得找到那個男人說服他起訴鐵路公司……目前仍在昏迷中……沒準已經死了。他老婆更應該起訴他們了……今天下午我就去醫院……搶在所有訟師政客之前。他堅定地咬了一口麵包,大嚼著。當然不能讓他們搶先,我要去他家裡看看他有沒有老婆,老娘,或是什麼別的親人。麥克尼爾先生,請原諒我不得不觸及你的痛苦……是的,利遠大於弊,所以別生氣,忍著吧……他喝光最後一點咖啡,結了賬。他在百老匯街乘上馬車,心裡不停地重複「西四街253號」。在去西四街的路上他經過了華盛頓廣場。樹木延展脆弱的紫色枝條伸向白色的天空;對面的房屋都有大窗戶,發著粉色的光,冷冰冰的,都是富人的房子。有大批固定客戶的律師正該在此處居住。咱們走著瞧。馬車穿過第六大道,順著路駛向邋遢的西區,那裡一股馬廄味兒,人行道上亂扔著垃圾,還有到處亂爬的小孩。想想吧,住在這裡,跟愛爾蘭人和外國人住在一起,這幫渣滓。253號的門口有幾個很不醒目的門鈴。一個婦人將袖子卷到臘腸似的手臂上,從窗口探出頭髮亂蓬蓬的腦袋。 「請問戈斯·麥克尼爾是不是住在這裡?」 「他正躺在醫院裡呢。他是住這兒。」 「那就對了。他有什麼親人住在這裡嗎?」 「你找他們幹啥?」 「工作上的一點小事。」 「上到頂樓,你就看見他老婆了,不過她不太可能見你……可憐的人兒受不了她丈夫這件事的打擊,他們結婚才18個月。」 樓梯上全是泥腳印,隨處可見從垃圾箱溢出的髒東西。到了頂層,他看見一扇新漆的深綠色的門,就上前敲敲門。 「誰呀?」屋裡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他顫抖了一下。肯定很年輕。 「麥克尼爾太太在嗎?」 「在,」又傳來那女孩的聲音。「你是誰?」 「我是為麥克尼爾先生的事故而來。」 「關於事故,是嗎?」懷有戒心似的,門被拉開。她有美麗的珍珠白色的鼻子和下巴,起伏不平的棕紅色頭髮,單調的髮捲堆在又高又窄的前額上。灰色的眼睛目光鋒利,懷疑地直盯著他的臉。 「我能不能就麥克尼爾先生的事故跟您談談?這裡面涉及到幾則法律條款,我覺得有責任告知您……順便說一句,我祝他早日康復。」 「是的,他會康復的。」 「我可以進去嗎?說起來要費些時間。」 「我想可以。」她緊繃的嘴舒展開來,變成一個笑容。「我想你又不會吃了我。」 「當然不會。」他的喉嚨里發出緊張的大笑聲。 她領他走進黑暗的起居室。「我不想把窗簾拉起來,這樣的話你就看不見屋裡有多亂了。」 「麥克尼爾太太,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是喬治·鮑德溫,住在少女巷88號……你知道我專門受理這類案件……處理事情有條不紊……您丈夫由於紐約中央鐵路公司員工的不慎甚至可能是玩忽職守的行為而被撞倒,還差點被撞死。這完全足夠立案起訴鐵路公司。現在我有理由相信精細奶品公司將要為產生的損失——馬匹,馬車,等等——而提起訴訟了……」 「你的意思是,你認為戈斯很有可能獲得賠償金?」 「正是如此。」 「你認為他能獲得多少?」 「決定的因素有很多,他的傷勢,法庭的態度,也許還有律師的技巧……我認為一萬美元是個保守的數額。」 「你不收錢嗎?」 「案子成功結束之前,律師幾乎不收什麼錢。」 「你是律師?真的?你看起來太年輕,不像律師。」 棕色的眼睛在他的瞳孔中映現。他倆一起大笑起來。他感到身體裡流過一股暖流,說不清什麼滋味。 「總之我是個律師。我專門受理這類案子。上周二我為一位客戶帶去6000美元,他被一匹尥蹶子的驛馬踢傷……正如您所知,公眾對於停發第十一街鐵軌的許可證有很高的呼聲……我認為現在恰是時機。」 「嘿,你是一直這麼說話,還是談公事的時候才這樣?」 他仰頭大笑。 「可憐的老戈斯,我總說他一直走運。」 隔牆傳來一聲孩子的嚎哭。 「是誰?」 「是嬰兒……小倒霉蛋兒除了嚎哭啥也不會。」 「你們有孩子了,麥克尼爾太太?」這個想法讓他打了個冷戰。 「只有一個……你以為有幾個?」 「戈斯是在急救醫院嗎?」 「是,我敢說只要你提到是公事,他們就會讓你見他。他一直在可怕地呻吟。」 「那麼,現在,您能說出幾位目擊者嗎?」 「邁克·德黑尼全看見了……他是軍人。他是戈斯的好朋友。」 「好極了,我們現在不光有案子本身,還有……他們會在庭外和解……我馬上去醫院。」 隔壁房間裡又傳來一聲嚎哭。 「噢,那小子,」她輕聲說,振作起來。「我們用得著那筆錢,鮑德溫先生……」 「我必須走了。」他拿起帽子。「我會盡全力辦好這件案子。我可以定期來這裡報告案情的進展嗎?」 「我希望你可以。」 當他們在門口握手的時候,他似乎不想放開她的手。她臉紅了。 「再見,非常感謝你的到訪。」她機械地說。 鮑德溫頭暈目眩,蹣跚著走下樓梯。熱血衝到頭頂。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姑娘。外面開始下雪。雪花鬼鬼祟祟地輕撫他滾燙的面頰。 公園的上空布滿一道道雲,像一片散養著小雞的田野。 「愛麗絲,我們走這條小路。」 「可是艾倫,我爸爸告訴我放學後直接回家。」 「膽小鬼!」 「可是艾倫,那些可怕的綁架者……」 「我告訴過你不要再叫我艾倫。」 「那好吧,艾蓮,埃斯特拉特的百合少女艾蓮。」 艾倫披著新的蘇格蘭格子花呢披肩。愛麗絲戴著眼鏡,腿瘦得跟豆芽似的。 「膽小鬼!」 「坐在長椅上的那些人是些可怕的人。過來吧,小美人艾蓮,我們回家。」 「我才不怕他們。只要我想飛,我就能像彼得·潘那樣飛。」 「那你怎麼不飛?」 「現在我不想飛罷了。」 愛麗絲開始哀求。「噢,艾倫,我覺得你太自私了……回家吧,艾蓮。」 「不,我要去公園散步。」 艾倫開始走下台階。愛麗絲在台階頂上站了一分鐘,兩隻腳輪換著單腿獨立保持平衡。 「膽小鬼!膽小鬼!」艾倫大叫。 愛麗絲哭著跑掉了。「我要去告訴你媽媽。」 艾倫走在灌木叢里的瀝青小徑上,踢著腳尖。 艾倫披著媽媽在赫恩斯買的新的蘇格蘭格子花呢披肩,走在瀝青小徑上,踢著腳尖。媽媽在赫恩斯買的新的蘇格蘭格子花呢披肩的肩膀處有一個銀質薊別針。拉莫莫爾的艾蓮快要結婚了。訂了婚了。嗚嗚,噠噠,黑麥地里傳來風笛聲。長凳上的男人戴了一隻眼罩。一個黑眼罩。一個黑眼罩。戴黑眼罩的綁架者,埋伏在灌木叢的綁架者戴著黑眼罩。艾倫不踢腳尖了。艾倫被戴眼罩的、戴一隻眼罩的有臭味的大塊頭綁架者嚇壞了。她嚇得跑起來。她努力想要跑得更快一些,沉重的腳步擦過瀝青。她嚇得不敢回頭。戴眼罩的綁架者就在身後。等我跑到燈柱那兒,我會跑得跟護士和嬰兒一樣快;等我跑到護士和嬰兒那兒,我會跑得跟大樹一樣快;等我跑到大樹那兒……啊呀,好累啊……我要跑到中央公園西路,然後順著路跑回家。她嚇得不敢拐彎。好像腳底踩了針似的跑著。她跑著,直到口乾舌燥。 「你為什麼跑呀,艾倫?」在諾蘭街上跳繩的葛羅麗婭·德萊頓問她。 「因為我想跑。」艾倫喘著粗氣說。 酒紅色的晚霞染紅了棉布窗簾,打破了房間內的憂鬱陰沉。他們站在餐桌的兩端。一盆水仙花還未去包裝,包裝紙上有星狀的花朵圖案,因為塗了磷粉,還隱約可見閃光。花盆散發出潮濕的泥土味,和屋子裡刺鼻的香水味融在一起。 「鮑德溫先生,你送我這盆花真是太好了。明天我把它帶到醫院裡的戈斯那兒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那麼叫我。」 「但是我不喜歡叫你喬治。」 「無所謂,我喜歡你的名字,奈莉。」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香水味纏繞在他手臂之間。他的手像空手套似的垂著。她的眼睛是黑色的,越來越大,她隔著花向他撅了撅嘴。她突然抬起手蓋在臉上。他把手臂環繞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說真的,喬治,我們得小心。你不能老來。我可不希望這棟房子裡的長舌婦們嘀咕我們的事。」 「別擔心那個……我們什麼都不必擔心。」 「上周以來我一直像個瘋子……我不幹了。」 「難道我不瘋狂嗎?我向上帝起誓,奈莉,我過去從來沒有這樣。我不是那種人。」 她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噢,男人可說不準。」 「可是如果你不是這麼特別這麼出眾,我為什麼會一直追求你?我從沒愛過任何人,只有你,奈莉。」 「說得好聽。」 「是真的……我從來沒追求過別的女人。我一直在法律學校里用功讀書,沒時間交女朋友。」 「現在找補回來。」 「噢,奈莉,別那麼說。」 「說真的,喬治,咱們得斷了關係。戈斯出院後我們怎麼辦哪?我連孩子都不管不顧了。」 「天啊,我才不管發生什麼事呢……噢,奈莉。」他擺正她的臉。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嘴唇熱烈地糾纏。 「小心,我們差點把燈碰倒。」 「天啊,奈莉,你真好。」她的頭垂在他胸前,他能感覺到她的髮捲在他身上刺癢。天黑了。街燈的綠光像蛇一樣纏繞在兩人身上。她抬起眼睛望著他嚴肅得嚇人的黑眼睛。 「奈莉,我們到那個房間去。」他用有點顫抖的聲音輕輕地說。 「嬰兒在那兒呢。」 他們分開站著,凝視對方,手腳發冷。 「來幫幫我。我把搖籃搬這兒來……小心點別吵醒她,要不她該大哭大叫了。」她啞著嗓子嘶聲說。 嬰兒睡著,她有彈性的小臉蛋繃著,小小的粉色拳頭抓著床單。 「她看起來很幸福。」他偷偷笑著說。 「你不能小點聲嗎……把鞋脫掉……這兒有太多的男人鞋印了……喬治,我不想這樣,可是我忍不住……」 他在黑暗中摸索她。「親愛的……」他笨拙地爬到她身上,呼吸急促而瘋狂起來。 「你這個平腳漢子騙我們哪……」 「我沒有,真的,以我媽媽的墳墓起誓,是真的……緯度27度西經12度……你們去那兒看吧……在那個島上我們造了供副長官坐的船,當時艾略特·P·西姆金斯發現了4個男人,47個女性,包括婦女和小孩。我不是把這事告訴記者了嗎?而且周日報紙上都登出來了?」「可是他們究竟怎麼從那裡把你這個平腳漢子弄出來的?」 「我醉醺醺地躺著,他們用擔架把我抬出來的。我要是沒被人發現就玩兒完了,跟老艾略特·P一樣完蛋了。」 他們一抬粗脖子上的腦袋,放聲大笑,圓桌子上玻璃杯被砸得亂響,他們啪啪地拍著大腿,胳膊肘戳到肋骨上。 「那艘船上有多少人?」 「包括副長官道金斯先生一共是6個。」 「七加四等於十一……老天……每個人分四又十一分之三……某個小島。」 「下一班輪渡啥時開船?」 「最好再喝一杯……嘿,查理,把杯子倒滿。」埃米爾碰碰貢戈的胳膊肘。「出來一下,我有事要告訴你。」貢戈的眼睛濕著,走起路來有點搖晃,跟著埃米爾來到酒吧外面。「噢,小秘密。」「聽著,我要去找一位女性朋友。」 「你一直想的就是這事兒?我一直說你是個聰明人。」 「聽著,怕你忘了,我這兒有張紙記著我的地址:西二十二街945號。如果你沒喝得爛醉如泥,你可以來找我,在這兒睡,但是不能帶朋友或女人或別的什麼人來。我跟女房東處得不錯,我可不想破壞……你懂嗎?」 「但是我本想讓你來參加一個聚會……像婚禮似的,以上帝的名義!……」 「今早我上班去了。」 「但是我兜里有8個月的工資……」 「不管怎樣明早6點左右來。我會等著你。」 「你學會裝模作樣了,這讓我感到厭惡。」貢戈向酒吧外面角落的痰盂里吐了一口吐沫,然後皺眉看著室內。 「親愛的貢戈,坐下來;巴尼要唱《英格蘭的雜種國王》。」 埃米爾跳上一輛街車,那車開往住宅區。在十八街他下了車,向西一直走到第八大道。拐角處有兩扇門,那是一個小鋪子。一扇門上寫著「糖果」,另一扇寫著「蛋糕」。玻璃門中間是白色琺瑯字母,寫著「埃米爾·雷戈:高級美食」。埃米爾走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個深色皮膚的矮胖女人正在櫃檯後面打瞌睡,黑頭髮耷拉在嘴角。埃米爾摘下帽子。「日安,雷戈太太。」她被驚醒,抬起頭,然後擺出一副笑容,展示著兩個酒窩。「看看,就是這樣,人們都把老朋友忘了。」她帶著波德萊地區的口音,語速很快。「一周以來我一直對自己說,魯斯泰克先生把朋友忘了。」 「我根本沒時間來。」 「很多工作,很多錢,嗯?」她笑的時候肩膀和藍色緊身衣下的大胸脯搖晃著。 埃米爾揉揉一隻眼睛。「可能更糟……不過我等膩了……太累了;沒有人注意一個跑堂的。」 「你是個有抱負的男人,魯斯泰克先生。」 「您什麼意思?」他臉紅了,羞怯地說,「我的名字是埃米爾。」 雷戈太太翻翻眼皮。「那是我死去的丈夫的名字。我習慣叫那個名字。」她重重地嘆口氣。 「生意怎麼樣?」 「馬馬虎虎……火腿又漲價了。」 「是芝加哥人幹的……壟斷豬肉,他們就是這麼掙的錢。」 埃米爾發現雷戈太太的鼓眼睛正探究地看著他。「我真喜歡您上次的演唱……我常常想起來……音樂對人們有益,是不是?」雷戈太太笑著,酒窩越來越深。「我的丈夫不懂欣賞……為此我曾痛苦極了。」 「今晚您能為我歌唱嗎?」 「你想讓我唱歌嗎,埃米爾?可是沒人招呼客人了。」 「如果您允許的話,鈴鐺一響,我就跑回來。」 「很好,我學了一支新的美國歌,您知道這首歌有多麼動聽。」 雷戈太太用鑰匙串上的一把鑰匙鎖好鐵櫃,然後把鑰匙串掛在腰間,穿過玻璃門走到店鋪後面。埃米爾手裡拿著帽子,跟著她走進去。 「把你的帽子給我,埃米爾。」 「請別客氣。」 那邊是一間貼著黃花壁紙的小會客廳,肉粉色門帘,煤氣燈座下掛了一串水晶,鋼琴上擺著一張照片。雷戈夫人坐下的時候,琴凳吱嘎作響。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舞動。埃米爾小心地坐在鋼琴旁的椅子邊上,帽子擱在膝蓋,臉向前探著,這樣他就能看到彈奏時她顧盼的眼神。雷戈夫人開始唱: 一隻鍍金籠子裡的鳥兒 看起來賞心悅目 讓人覺得它真有魅力 而且因為無憂無慮 它看起來並不…… 門口的鈴鐺大聲響起來。 「馬上就來。」埃米爾喊著跑進店裡。 「博洛尼香腸半磅,切條。」一個梳馬尾的小女孩說。埃米爾拿起刀,細心地切香腸。他踮著腳尖回到會客廳,把錢放在鋼琴上。雷戈太太還在唱: 想起虛度的生命你感到悲哀 因為你無法跟同齡人生活 美貌固然很好 可是只為一個老人而美貌 她是一隻鍍金籠子裡的鳥 巴德站在西百老匯和弗蘭克林街的路口,吃著從袋子裡掏出來的花生。已經是中午了,他的錢都花光了。頭上,高架列車響雷般呼嘯而過。眼前,陽光里微塵飛舞。他第三次拼出街道的名字,拿不定主意該往哪個方向。一輛閃耀著黑色光澤的馬車由兩匹臀部油黑的馬拉著,一下子拐過街角駛過他身邊,拐彎時由於剎車過猛,紅色閃光的車輪與地上的圓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趕車人身邊的座位上有一個黃皮箱。車廂里,一個戴黑帽子的男人對一個脖子上圍著灰色毛皮圍巾、帽子上插著灰色鴕鳥羽毛的女人大聲說話。男人猛地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對著自己的嘴。馬暴跳起來,衝進擁擠的人群。警察用胳膊推開人群,往前走。他們把男人從馬車上弄下來,放在路邊,那人正在吐血,腦袋耷拉到格子花紋的背心上。那女人站在他身邊,高個子,臉色蒼白,手裡絞著毛皮圍巾,帽子上的灰色羽毛在陽光下不住地晃動。「他妻子正要帶他去歐洲……『荷蘭號』12點開船。我對他說永別了。他要趕12點開船的『荷蘭號』。他跟我說永別了。」 「走開。」一個警察的手肘擊中了巴德的胃部。他的膝蓋發抖。他融入人群的邊緣,顫抖著走開了。他機械地剝去一粒花生的外皮,把它放進嘴裡。最好把剩下的留到晚上。他扭緊袋口,把它放回兜里。 霓虹燈映出粉色光和帶綠邊的紫色光,穿格子花紋西裝的男人與兩個姑娘擦肩而過。離他比較近的是一個大嘴鵝蛋臉的姑娘,目光銳利。他走了幾步,然後轉過身,一邊擺弄著新的綢緞領帶一邊跟著她們。他確信馬蹄形的鑽石別針牢牢地別著。他又一次與她們擦肩而過。她的臉扭向另一邊。也許她是……不,他看不出來。他運氣很好,身上有50塊錢。他坐在長凳上,任由她們跟自己擦肩而過。不能胡來,會被抓的。她們沒注意到他。他跟著她們走在小徑上,走出公園。他的心狂跳著。我願意出100萬美元,只要……請寬恕我,這是安德森小姐嗎?姑娘們加快步伐。她們消失在穿過哥倫布環形廣場的人群中。他急速地在百老匯街上一個挨著一個街區地找。大嘴,目光像刀鋒般銳利。他左右掃視著姑娘們的臉。她能去哪兒呢?他沿著百老匯街急速地走。 艾倫坐在巴特利的一張長椅上,旁邊坐著她父親。她看著自己的棕色的帶紐扣的新鞋。她把雙腳伸出裙子的陰影,一縷陽光照著腳趾和所有鞋扣。 「想想那多好啊,」埃德·薩切爾說著,「坐著大船去外國。想像一下用7天的時間渡過大西洋。」 「可是,爸爸,人們整天在船上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猜他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打牌、讀書之類。然後他們跳舞。」 「在船上跳舞!我覺得肯定站不穩,真可怕。」艾倫咯咯笑著。 「他們確實在時髦的大船上跳舞。」 「爸爸,為什麼我們不出國?」 「等我有一天攢夠錢,我們也出去。」 「哦,爸爸,快點攢多多的錢。愛麗斯·沃岡的爸爸媽媽每年夏天都去白山,不過明年夏天他們要出國。」 埃德·薩切爾注視著海灣。海灣藍色的水面波光粼粼,在棕色的薄霧下一直延伸到紐約灣。自由女神像站在那裡,在拖船的煙霧、帆船的桅杆和大堆大堆的磚塊沙礫中顯得十分模糊,像一個夢遊者。明亮的陽光照射著白色的帆和汽船的煙囪。紅色的渡輪往返擺渡。 「爸爸,為什麼我們不富有?」 「有很多人比我們窮呢,艾倫……即使爸爸沒錢,你也一樣愛爸爸,對不對?」 「當然了,爸爸。」 薩切爾笑了。「也許有一天我有錢了……你覺得『埃德華·C·薩切爾註冊會計公司』這個名字怎麼樣?」 艾倫跳起來:「噢,看那艘大船……我就是想坐那樣的大船。」 「那是『哈拉比克』號。」一個嘶啞的倫敦腔在他們身邊說起話來。 「真的嗎?」薩切爾說。 「是的,先生。能在海上航行的最棒的船,先生。」坐在他們旁邊的聲音嘶啞的人熱心地解釋。他的小臉上散發著威士忌的氣味,頭上帶著一頂帽子,帽舌的皮子已經破了。「是的,先生。『哈拉比克』號,先生。」 「看起來是艘很大的船。」 「水面上最大的船之一,先生。我跑過很多年船,『宏偉』號和『日耳曼』號也是好船,先生,說起來頂多也就是有點不穩。30年來我一直是『西曼和白星』號上的乘務員,現在我老了,他們把我解僱了。」 「人都是這樣,有時艷陽照,有時走背運。」 「我們中有些人一輩子在船上,先生……如果我能回到故鄉,我就算是個幸福的人了。這裡不是老頭子待的地方,這裡是年輕強壯的人待的地方,是的。」他舉起因痛風而變形的手直指自由女神像,「看她,她在望著故鄉的方向。」 「爸爸,我們走吧。我不喜歡這個人。」艾倫戰慄著對著爸爸的耳朵輕聲說。 「好的,我們走,去看看海獅。祝您順利。」 「你看我連一杯咖啡都不值,是不是,先生?我真是身無分文。」 薩切爾在污穢的關節突出的手上放了一枚10分硬幣。 「可是爸爸,媽媽說過永遠不要和街上的人交談,如果他們非要這樣,就叫警察,還要跑得越快越好,因為他們可能是綁架犯。」 「我沒有被他們綁架的危險,艾倫。他們只綁架小姑娘。」 「等我長大了,我可以像你這樣跟街上的人交談嗎?」 「不,親愛的,當然不行。」 「如果我是男孩呢,可以嗎?」 「我想可以。」 在養魚池前,他們停留了一分鐘,低頭看著海灣。帶拖船的大輪船噴著白煙超過了每一個與之並肩的船頭,它比渡船和港口的小船高大得多。海鷗盤旋著,鳴叫著。陽光溫柔地照在上層的甲板和畫著黑道的黃色大煙囪上。前桅上一串小旗在深藍的天空下活潑地飄動。 「那艘船上有好多從外國來的人,是嗎,爸爸?」 「你看看——甲板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巴德·庫本寧從河東路出來穿過五十三街之後,發現自己身邊的人行道上堆著一大堆煤塊。煤堆的另一側,有個灰發女人穿著帶荷葉邊的女式襯衫,高聳的胸脯上別著一塊粉色刻有浮雕的大貝殼。她正看著他的短粗下巴和從磨破的外套袖子裡垂下的磨破了皮的手腕。然後他聽見自己說: 「不是以為我會替你搬煤吧,夫人?」巴德把身體的重量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上。 「那正是你要做的,」女人聲音嘶啞。「那可惡的運煤人今早把煤卸到這兒的時候還說他會回來把它搬進屋子裡去。我猜他跟其他人一樣喝醉了。我懷疑我是否放心讓你進屋。」 「我從北方來,夫人。」巴德結結巴巴地說。 「從哪兒?」 「庫珀斯鎮。」 「唔……我老家是布法羅。這個城市裡的人確實是從哪兒來的都有……沒準你是竊賊的同夥,不過我沒辦法,我得把煤搬進去……來吧,我的小伙子,我給你一把鏟子和一個籃子……如果你沒把煤塊掉在路上或廚房地上——因為打雜女工已經走了——雖然地板已經刷乾淨了,可是煤也得搬進來呀……幹完活我給你一塊錢。」 當他提著第一籃煤的時候,她正在廚房。飢腸轆轆使他腳步不穩,頭重腳輕,不過他還是很高興有工作可做,這可比無休止地拖著腳步走街串巷、不停地躲避街車和馬車強多了。 「你沒工作吧,小伙子?」她問他。這時他提著空籃子回來,簡直喘不過來氣兒。 「我猜我還沒習慣城市生活。我在農場出生長大。」 「那你幹嗎要到這個可怕的城市裡來?」 「在農場待不下去了。」 「如果這個國家的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都離開農場來到城市,那可就糟了。」 「我以為我能找個碼頭工的活兒,夫人,可是他們就地解僱了好多人。也許我可以出海當個水手,可是他們不要新手……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多可怕……可憐的小伙子,你怎麼沒去救濟所之類的地方?」 巴德提著最後一籃子煤進來的時候,發現餐桌的一角放著一碟冷燉肉、半條陳麵包和一杯有點發酸的牛奶。他飛快地吃著,幾乎連嚼都不嚼,然後把剩下的一點陳麵包放進衣兜里。 「吃飽了沒有?」 「謝謝你,夫人。」他點著頭,嘴裡還塞著一嘴食物。 「你可以走了,非常感謝。」她把一枚25分硬幣放在他手裡。巴德對著手掌里的硬幣眨眨眼。 「可是,夫人,你說你會給我一塊錢的。」 「我從來沒那麼說過。我在想……如果你不馬上離開這裡我就給我丈夫打電話……事實上我很想通知警察……」 巴德一言不發,把硬幣揣進衣兜,慢吞吞地走了。 「真是不知感恩圖報。」關門的時候他聽見那女人輕蔑地說。 他的胃絞痛。他用拳頭緊緊按住肋骨,又向東邊走去,沿著長長的社區河邊走。他隨時想嘔吐。如果我吐出來,對我沒什麼壞處。他走到街的盡頭,在碼頭上的垃圾堆旁躺下來。身後飄來淡淡的蛇麻草味兒和機器轟鳴的釀酒廠的甜味兒。日暮時分的光線照在工廠面朝長島的窗戶上,玻璃因反光而發亮,拖船的舷窗閃閃發光。陽光在褐綠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道彎彎曲曲的黃色和橙色,曬熱了一艘逆流而上緩緩駛向地獄門大橋的帆船的頂帆。他體內的痛楚減輕了。他身體裡有一種像落日般閃光發熱的感覺。他坐起來。感謝上帝,我沒有吐出來。 黎明,甲板上潮濕寒冷。如果把手放上去摸,會感到船邊的欄杆都是濕的。港口褐色的海水聞起來像洗臉水,沙沙地響,輕柔地拍擊著船身。水手們把艙門推開。鉸鏈吱吱鈕鈕地響,小型發動機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一個穿藍罩衣的高個男人站在發動機的控制杆旁邊,整個腦袋被蒸汽團包著,像塊濕毛巾。 「瑪蒂,今天真的是7月4號嗎?」 母親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乘升降梯來到晚餐室。乘務員正在往台階底下碼白菜。 「瑪蒂,今天真的是7月4號嗎?」 「是的,親愛的,恐怕是的……在節日這天到達真討厭。但是我還是認為他們都在下面接我們。」 她穿著藍色嗶嘰,戴著棕色長面紗,牽著一隻紅眼睛的棕色小動物,它的脖子上繞著一圈牙,真牙。它身上有樟腦球味兒,拆開的箱子味兒,還有亂扔著棉紙的衣櫥味兒。晚餐室里很熱,牆的那一邊有發動機的嗚咽聲。他困得在摻了咖啡的熱牛奶杯上直點頭。三聲鐘響。他的頭猛地一垂。隨著船身搖晃,碗碟丁當作響,咖啡也濺了出來。隨即,船錨「轟」地一聲掉下水,錨鏈稀里嘩啦地響,然後逐漸安靜下來。瑪蒂站起身透過舷窗往外看。 「今天天氣不錯。我想灼熱的陽光會穿透薄霧……親愛的,想想看,終於到家了。親愛的,這兒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而且今天是7月4號。」 「真不走運……吉米,現在你必須向我保證你要待在甲板上,行動要小心。媽媽要打包行李。向我保證你不會受傷。」 「我保證。」 他用腳趾鉤住吸菸室門口的銅門檻,在甲板上爬著,然後站起來擦擦裸露的膝蓋,此時他恰好看到太陽衝破巧克力色的雲層,並在油灰色的海水上射下一道明亮的紅色。耳朵上長雀斑的比利正在對一艘黃白相間的拖船上的人們揮動著一塊手絹那麼大的絲綢旗子。他那一派的人,比如媽媽,都擁護羅斯福而不是帕克。 「你看到日出了嗎?」他問,好像那是屬於自己的。 「你知道我是從舷窗里看的。」吉米說,他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絲綢旗子,然後走開。另一側距陸地很近,最近的海岸上種滿樹,還有寬敞的灰頂白牆的房子。 「小伙子,回家的感覺如何?」一個穿粗花呢、垂著鬍子的先生問他。 「紐約就是這樣的?」吉米指向水的那一邊,水面波瀾不驚,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很寬闊。 「是的,小傢伙,在霧中的那片岸就是曼哈頓。」 「請問先生,你說那裡是什麼?」 「那是紐約……你知道的,紐約建在曼哈頓島上。」 「它真的建在一個島上嗎?」 「如果一個男孩不知道他自己的家鄉在一個島上,你會怎麼看他?」 穿粗花呢的男人咧嘴大笑,一口金牙閃閃發光。吉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跺著腳跟,心潮澎湃:紐約竟然是建在一個島上的。 「小傢伙,看起來你對回家很高興。」一個南方淑女說。 「是呀,我要趴下,親吻這塊土地。」 「噢,那是很好的愛國情感……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吉米渾身發燙。親吻這塊土地,親吻這塊土地,這句話在他腦中迴響。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掛黃旗的那艘是檢疫船。」一個手上戴戒指的矮胖男人——他是個猶太人——對穿粗花呢的人說。「我們又要接受檢查了……很快的,是吧?」 「我們得進去吃早餐了,美國式早餐,美味的本土早餐。」 瑪蒂沿甲板走過來,棕色的面紗飄動。「這是你的外套,吉米,你得穿上它。」 「瑪蒂,我能把那個旗子拿過來嗎?」 「什麼旗子?」 「那面絲質美國國旗。」 「不,親愛的,那是別人放好的。」 「求求你,我真的喜歡那面旗子,因為今天是7月4號嘛。」 「現在不行,吉米。媽媽說不行就是不行。」 淚水刺痛了他;他吞吞口水,抬頭看她。 「吉米,它被皮帶綁好了;而且媽媽費好大力氣打完這些可惡的包裹已經很累了。」 「但是比利·瓊斯有一面。」 「看啊,親愛的,你錯過了一些東西……那是自由女神像。」一個穿長袍的綠色高個女人舉起手站在一個島上。 「她手裡是什麼?」 「一個火把,親愛的……自由照耀世界……那一邊是戈文尼斯島。有樹的那個地方是……看,那是布魯克林橋……那個景色不錯。看那些碼頭……那是巴特利……還有桅杆和船……那是三一教堂的尖頂,還有普利茲大樓。」 汽船鳴著汽笛,紅色的渡船搖搖晃晃,好像水面上的鴨子,一艘滿載汽車的駁船由一隻軋軋作響的拖船牽引著,那拖船還噴出大小相同的一團團棉花般的蒸汽。吉米的手很涼,他的腦袋裡迴響著軋軋聲。 「親愛的,你別太激動了。來,下來,看看媽媽在特等艙里落沒落下什麼東西。」 船在裹著木頭碎片、紙殼子、橘子皮、白菜幫子的海水上行駛,離碼頭越來越近。岸上有一支銅管樂隊,他們戴著白帽子,汗津津的紅臉,演奏著《洋基歌》,手中的樂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歡迎大使的,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從未離開過船艙的高個子。」 從傾斜的跳板下去,別摔倒。美國佬去城鎮……油黑髮亮的臉,亮晶晶的眼睛,亮晶晶的牙齒。 「是的,夫人,是的,夫人」……帽子上插根羽毛,把它叫做紈絝子弟的……「我們有權通過,不受檢查。」沮喪的海關官員深鞠一躬,禿頂露了出來。 鼓聲咚咚,咚咚咚……蛋糕和糖果…… 「艾米莉阿姨和大家都在這裡……親愛的,你來接我們真是太好了。」 「親愛的,我從6點鐘就一直等在這兒啦!」 「我的天,他長這麼大了。」 輕薄的裙子,閃亮的胸針,一張張直盯著吉米的臉,玫瑰和叔叔們吸雪茄的味道。 「噢,他現在已經是個小伙子了。到這裡來,小伙子,讓我看看你。」 「再見,赫夫太太。你跟我們一路過來……吉米,我沒看見你親吻地面呢,小伙子。」 「他讓人筋疲力盡,老實孩子……真是個老實孩子。」 馬車裡有霉味,轆轆地沿一條寬闊的大街慢慢地前進,揚起灰塵。馬車穿過滿是酸臭味兒的街道,那裡全是一些尖叫著的髒孩子。馬車行進的時候,車廂一直在吱吱嘎嘎地響,車廂頂部還有咚咚的重擊聲。 「親愛的瑪蒂,你覺得車廂是不是要被砸漏了?」 「親愛的,不會。」她笑著,頭歪向另一側。她雙頰粉紅,眼睛在面紗後閃閃發光。 「瑪蒂。」他站起來,親親她的腮。「瑪蒂,這兒有這麼多人。」 「因為今天是7月4號嘛。」 「那個男人在幹什麼?」 「他在喝酒吧,我想。」 在一個用旗子圍起來的小台子上,一個襯衣袖子上有紅吊帶的白鬍子男人在演講。「那是一位7月4日演說家……他在念《獨立宣言》。」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7月4號。」 咚!……那是一聲加農炮的響聲。「那個討厭的男孩一定是驚著馬了……革命戰爭時,獨立宣言就是在1776年的7月4日簽署的。我的曾祖父加蘭死於那場戰爭。」 一輛有趣的由綠色機頭牽引的小火車在頭頂呼嘯而過。 「那是高架鐵路……看,這是二十二街……這是弗拉迪龍大樓。」 馬車在一個陽光閃耀的廣場邊拐個急彎,廣場上充斥著瀝青味道和人群。馬車走近一扇大門,制服上有黃銅紐扣的黑人跑上前來。 「我們到了,第五大道飯店。」 傑夫姨父的冰淇淋,冰涼的桃子甜味充滿口腔。下了船還是覺得腳底不穩,真是有趣。豆腐塊一般方方正正的住宅區里,街道已被藍色的薄暮籠罩。孟加拉焰火明亮的火箭竄進藍色的薄暮,彩色的火星落下來。傑夫姨父在公寓門外的街上用菸頭點燃,然後放輪轉焰火。你得拿著羅馬焰火筒。「拿好了,孩子,把臉轉過去。」熱氣落到你手上,橢圓形的火球呼嘯著,紅色、黃色、綠色,火藥的味道和紙屑。生氣勃勃的街道的那一邊,鈴聲丁當,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已經到百老匯街了。」鈴聲過後是消防隊快速的馬蹄聲。然後是急救車的警報聲。「有人要死了。」 盒子空了,摸著你的手指縫,你能摸到粗粒的火藥和鋸末。盒子空了,不,還有一些木質的小焰火底座。真是不錯的焰火底座。「我們必須把它們點著,傑夫姨父。噢,傑夫姨父,這些才是最好的焰火呢。」底座裡面藏著小爆竹,沿著瀝青路面「嗖嗖」地飛出去,後面拖著熾熱的羽毛尾巴,一陣煙霧後剩下的才真的是焰火底座。 安頓在一間陌生的大房子的床上,眼睛發熱,腿也疼。「親愛的,慢慢就不疼了。」瑪蒂一邊安頓他躺下一邊說,她穿著一件袖子下垂的閃光絲衣,朝他俯身過去。 「瑪蒂,你臉上的黑色小眼罩是幹嗎的?」 「那個麼,」她笑起來,項鍊丁當作響,「能讓媽媽看起來更漂亮。」 他躺在那兒,四周是高大的衣櫥和梳妝檯。外面傳來喊叫聲和車輪的轔轔聲,遠處不時地傳來音樂聲。他的腿很疼,跟斷了似的。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他還能看到黑暗中一個紅色的焰火底座噴著火,呼嘯著的尾部掉落著彩色火星。 7月的陽光穿過破舊的窗簾射進辦公室。戈斯·麥克尼爾膝蓋里夾著拐杖坐在輪椅里。因為住了幾個月的醫院,他的臉蒼白浮腫。奈莉戴著一頂插著紅色罌粟花的草帽,坐在桌後的轉椅里前後搖晃著身子。 「到我這兒來,坐在我旁邊吧,奈莉。如果那個律師看見你坐在他的位置上,他也許會不高興的。」 她皺皺鼻子站起來。「戈斯,我看你要嚇死了吧。」 「要是你跟我一樣,被那個鐵路醫生當成囚犯瞪著看,聽著猶太醫生和那個律師說自己成個殘廢了,你也得被嚇死。上帝,我真的嚇壞了。儘管我想他是在騙我。」 「戈斯,你按我說的做。閉上嘴,聽別人說。」 「我一定不放過一個字。」 奈莉站在他身後,把他垂在前額的頭髮往後撥。 「能回家真好,奈莉,能吃到你做的飯。」他摟著她的腰,使她離自己近些。 「想想吧,也許我以後什麼都不用做了。」 「我想我不太喜歡那樣……上帝,要是我們拿到那筆錢,我都不知道怎麼花。」 「噢,爸爸會和以前一樣幫我們的。」 「上帝,希望我一輩子別生病。」 喬治·鮑德溫走進來,關上玻璃門。他站著,手插在口袋裡,看看這個男人和他妻子。然後他安靜地笑著說: 「辦好了,兩位。如果沒有其他進一步的上訴要求,鐵路方面的律師會給我一張12500美元的支票。那是我們最後達成的協議數額。」 「12000,」戈斯喘著粗氣。「12500。等一下……我能拄著拐走出門,還能跑呢……我得告訴麥克吉力卡迪去。那老傢伙就地就得嚇趴下……嗯,鮑德溫先生,」戈斯支撐著身體,「你是個大人物……是不是,奈莉?」 「他當然是。」 鮑德溫試圖不去看她。他身體裡的激情咆哮著四溢,使得他的腿無力地發抖。 「我告訴你我們要幹什麼,」戈斯說。「我們要坐出租馬車去找老麥克吉力卡迪,再去餐館嘗嘗鮮,我請客。我得喝點酒讓自己振奮一下。來吧,奈莉。」 「我樂意去,」鮑德溫說,「但是恐怕不能去。現在我很忙。但在你走前得簽個名,明天我就把支票給你。在這兒簽字……還有這兒。」 麥克尼爾跌跌撞撞地走到桌邊,俯下身子對著文件。鮑德溫感到奈莉正試著對他做手勢。他只看著地上。他們離開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錢包。那是一個小皮錢包,背面灼出三色草圖案,被放在了桌角上。玻璃門傳來敲門聲。他去開門。 「你剛才怎麼不看我?」她氣喘吁吁地低聲說。 「他在這裡,我怎麼能看你?」他把錢包遞給她。 她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使勁親著他的嘴。「我們該怎麼辦?今天下午我能來嗎?現在戈斯出了院,他再喝酒還得喝出病來。」 「不,我不能,奈莉……工作……工作。我每分鐘都很忙。」 「是的,你忙……好吧,你好自為之。」她摔門而去。 鮑德溫坐在桌後,咬著手指關節。他盯著那堆文件,但是根本沒在看。「我得跟她斷了。」他大聲說,然後站起來。他在狹窄的辦公室里踱來踱去,看著滿書架的法律書、電話上的吉布森女孩圖案的檯曆,和窗外陽光下布滿灰塵的廣場。他看看手錶。午飯時間。他用一隻手拍拍前額,走到電話那裡。 「教會區1237號……桑德布恩先生嗎?……菲爾,我過去跟你共進午餐如何?你此刻能出門嗎?……當然……菲爾,我辦完了,我替送奶人要來賠償金了。有人說我是惡魔,我很高興。因此我要請你吃頓便飯……再見……」 他微笑著離開電話,從帽鉤上取下帽子,對著帽架上的一面小鏡子仔細地戴好,然後快步下樓。 「鮑德溫先生,情況如何?」艾默里和艾默里公司的艾默里先生灰頭髮灰眉毛、扁臉兜齒。 「非常好,先生,非常好。」 「他們告訴我,你幹得相當不錯——就是紐約中央鐵路公司那個案子。」 「哦,我和希姆斯巴利在庭外達成和解。」 「嗯。」艾默里和艾默里公司的艾默里先生說。 他們在街上即將分手之際,艾默里先生突然說:「改日我和太太與你共進晚餐如何?」 「啊……嗯……非常樂意。」 「我想了解這個行業里的年輕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好,我打電話給你。下周找個晚上吧。這樣我們有機會聊聊。」 鮑德溫揮揮裸露青筋的手,漿過的硬袖閃閃發光。然後他走在少女巷,在下午擁擠的人群里輕快地穿行。在珍珠街,他登上一段陡峭的黑色台階,那裡飄著煮咖啡的味兒。他敲敲落地玻璃門。 「請進。」一個低沉的聲音喊。一個瘦高的、皮膚黝黑的男人,大步走出來給他開門。「你好,喬治,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呢。我要餓死了。」 「菲爾,我要請你吃一頓你這輩子從沒吃過的最好的飯。」 「好,我等著你請。」 菲爾·桑德布恩穿上外套,在寫字檯角上磕磕菸斗灰,然後對著裡面昏暗的辦公室喊了一句,「我出去吃飯了,斯拜克先生。」 「好的,走吧。」裡面的辦公室里一個山羊般顫抖的聲音回答。 「老頭怎麼樣?」兩人出門的時候鮑德溫問。 「老斯拜克?半死不活。不過他好多年來一直是那樣,可憐的老傢伙。說真的,喬治,如果可憐的老斯拜克發生什麼事,我會覺得非常難過的……他是紐約城裡唯一的一個正直的人,而且也很有頭腦。」 「但是他沒怎麼動過腦子啊。」鮑德溫說。 「也許會的……也許會的……你應該看看他的全鋼建築設計。他有個想法,未來的摩天大樓由鋼鐵和玻璃建成。最近我們一直用瓷磚做試驗。天啊,他的設計會讓你目瞪口呆。他有一句常說的話,說是有個羅馬皇帝發現了磚石建造的羅馬然後他把羅馬變成大理石建造的了。他說他發現了磚石建造的紐約然後要把紐約變成鋼……鋼鐵和玻璃建造的。我得給你看看他的城市重建項目。真是狂想。」 他們在餐館角落的一個有椅墊的長椅子上坐下來,聞到牛排和烤肉味。桑德布恩伸直桌子下的腿。 「哇,很奢侈啊。」他說。 「菲爾,我們喝杯雞尾酒吧。」鮑德溫的聲音從菜單後傳來。「告訴你,菲爾,現在是剛開始的5年,這段時間最艱難。」 「用不著擔心,喬治,你能出人頭地……我是沒什麼出頭之日了。」 「我可看不出來,你總能找到繪圖員的工作。」 「我得說那是美好的未來,窩著肚子在繪圖台的角落裡度過一生……我的天!」 「哎,斯拜克和桑德布恩公司也算是個有名的公司了。」 「到那時候,人們都坐著飛機到處跑,你和我都得被淘汰。」 「這裡還是有好運的,不管怎麼說。」 「這裡是你的舞台,喬治。」 他們將馬提尼酒一飲而盡,開始吃牡蠣。 「我想知道那個說法是不是真的,說如果你喝酒的時候吃牡蠣,那麼牡蠣就在你胃裡變成皮革了。」 「難倒我了……順便問一句,菲爾,你跟那個速記員相處得如何?你們一直在約會吧。」 「我在那女孩身上浪費了好多錢,喝咖啡,喝酒,看戲……她讓我變成窮光蛋了……沒錯,她就是這樣。你是個聰明人,喬治,遠離女人。」 「也許。」鮑德溫慢慢地說,往握緊的拳頭裡吐了一個橄欖核。 他們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在渡口入口處對面的道邊,從一輛小四輪馬車上傳來的帶顫音的口哨聲。一個小男孩突然離開逗留在候船室的一群移民,朝小四輪馬車跑過去。 「那像個蒸汽機車和它的零件。」他大叫著跑回來。 「派德萊克,你待在這兒。」 「這裡是南渡的街車站,」來接他們的蒂姆·哈羅萬說。「順著那條路走就是巴特利公園、草地保齡球場、華爾街和金融區。過來,派德萊克,你叔叔蒂默西要帶你坐第九大道的街車。」 輪渡到了,只有三個人上岸,一個頭上纏著藍手絹的老婦人和一個披著紫紅色圍巾的年輕女郎站在一個帶黃銅紐襻、被帶子捆著的大箱子的兩邊;還有一個蓄著發綠的鬍鬚的老人,臉上的皺紋盤根錯節像是一個橡樹根。老婦人眼睛濕濕地哀泣著說:「我的聖母,我們去哪裡,我的聖母?」年輕女郎打開一封信,眨著眼看著那上面的華麗文字。突然她走向那個老人,「我不會讀。」說著把信遞給他。他絞著雙手,頭轉來轉去,一遍又一遍說著她不懂的話。她聳聳肩,笑了笑,回到箱子旁。一個留絡腮鬍子的西西里人正在跟那個老婦人交談。他抓著箱子上的帶子,把它拖到停在街對面的一輛白馬拉的彈簧馬車那裡。兩個女人跟著箱子。西西里人把手伸給年輕女郎。老婦人費力地登上馬車後部的時候還在嘟嘟囔囔地哀泣著。西西里人靠在車上讀信的時候,用肩膀輕推年輕女郎。她僵硬起來。「沒問題,」他說。抖馬韁繩的時候他回頭大聲對老婦人說,「第五大道……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