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2 大都市
那裡是巴比倫和尼尼微:都是由磚砌成的。雅典是金色大理石柱。羅馬被碎石門拱支撐。在君士坦丁堡,尖塔的光芒好似跳動在金色號角周圍的燭光……鋼鐵、玻璃、磚瓦、水泥將成為摩天大樓的材料。那些建築都擠在那個狹長的島上,鱗次櫛比,數以百萬計的窗戶閃閃發光,就像是雷暴上方的雲層。
身後的房門關上的時候,埃德·薩切爾感到非常孤獨,心中蠢蠢欲動。要是蘇茜在這兒,他就會告訴她,自己馬上要掙很多錢,而且為了小艾倫,他要每周在銀行里存10美元,這樣的話一年就能存520美元……10年後不算利息也有5000多元了。我得算算要是按利息4分計的話,520美元的複利有多少。他在狹小的房間裡激動地走來走去。煤氣灶愜意地咕嚕嚕響著,好像是只貓。他的視線落到了地板上煤桶邊的一份報紙的頭條上。那會兒他急著出門攔出租車送蘇茜去醫院,隨手把報紙扔在那兒了。
摩頓簽署大紐約議案
完善使紐約成為世界第二大都市的法令
他喘著粗氣把報紙折起來放到桌子上。世界第二大都市……爸爸還想讓我待在奧恩特拉他的破商店裡。如果不是為了蘇茜……晚上好,先生們,如果我有幸到你們的公司工作,我將向你們介紹我的妻子。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歸功於她。
他面朝壁爐鞠躬的時候,衣服後擺掃掉了書架旁台子上的一件瓷器。他彎腰去拾,舌頭和牙齒相碰發出「嘖」的一聲。藍色的瓷器碎了,荷蘭女孩的頭已經和身子分了家。「小蘇茜多喜歡她的小擺設啊。我該上床睡覺了。」他推開窗戶,身子探出去。一輛街車隆隆地駛過街道的盡頭。一股煤煙刺痛了他的鼻孔。他把身子探出去很久,來回掃視街道。世界第二大都市。在磚房昏暗的燈光里、在對面房子門廊里傳來的男孩子們的笑聲和吵嚷中,在一個警察有序平穩的步伐里,他有了一種前進感,像列隊前進的士兵,像一艘沿著哈德遜河航行的船,像選舉的遊行隊伍,沿著長長的、兩邊全是高大的白色門廊的街道莊嚴地前行。大都市。
街道上突然有很多人跑動。有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失火了。
「哪裡失火?」
男孩子們消失在對面的街角。薩切爾轉身面向房間。非常悶熱。他激動得想出去。我應該上床睡覺。他聽到街道的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馬蹄聲和消防車的刺耳鈴聲。看一眼就好。他跑下樓梯,手裡拿著帽子。
「哪兒失火了?」
「就是旁邊那個街區。」
「那是一幢出租公寓。」
那是一幢有著小窗戶的六層出租房。消防隊剛剛到達。到處是棕色的煙,不時還從低一些的窗戶里躥出火苗。3個警察正揮舞著警棍把人群攔在對面房子的台階和柵欄處。街道中間的空地上,消防車和紅色水龍車泛出明亮的黃銅色。人們靜靜地注視著上層的窗戶,那裡有人影晃動,還有偶爾跳躍的火苗。一束纖細的火苗在房子上面閃動,好似一枝用在燭光晚餐時的蠟燭。
「通風管道。」一個人對著薩切爾耳語。一陣風過後,街道充斥著煙霧和燒焦的破布味兒。薩切爾忽然覺得噁心。煙霧散過,他看到人們擠在一起,手掛著窗台,身體懸在空中。另一側,消防員正幫助婦女們走下救生梯。房屋中間的火苗更明亮地閃耀起來。有個黑色的東西從窗戶掉出來,尖叫著落到人行道上。消防員猛推著人群使之退回到街區盡頭。其他的消防車馬上就要趕到。
「他們接到了五個火災報警,」一個人說。「你覺得如何?在頂上兩層的人都被困在那裡了。是縱火犯乾的。他媽的縱火狂。」
一個年輕人蜷縮著坐在煤氣路燈下的便道旁。薩切爾發現自己被後面的人群推搡著來到他身邊。
「他是個義大利人。」
「他妻子在那幢房子裡。」
「警察不會放過他的。」
「他妻子懷孕了。他不會英語,沒法問警察。」
那個男人穿著一條藍色吊帶褲,背後由一根背帶聯結。他挺著胸,時不時說一串嘰里咕嚕的話,誰也聽不懂。
薩切爾擠出人群。拐角處有個人正看著火警盒。薩切爾擦過那人身邊的時候聞到那人衣服上散發著一股煤油味兒。那個人抬起臉笑著看薩切爾。他長著肥胖鬆弛的面頰和明亮的鼓眼睛。薩切爾的手腳突然冰冷。縱火犯。報紙上說他們就是這樣在火災現場附近流連並注視火災情況。他加快腳步往家走,跑上台階,進屋後將房門鎖緊。房間裡空空蕩蕩,安安靜靜。他忘了蘇茜是不會在這兒等他的。他開始脫衣服。他無法忘掉那人衣服上的煤油味兒。
佩里先生用手杖撥開牛蒡葉子。房地產代理用討好的聲音懇求著:
「我不介意告訴您,佩里先生,這可是個不容錯過的機會。先生知道諺語有云:機遇只會光臨一次。我完全可以保證六個月後這些地產的價值能翻番。可別忘了,現在我們也成為世界第二大城市紐約的一部分了……時機已至,我絕對相信您和我都能看到那一天,屆時東河上架起一座座橋,將長島和曼哈頓聯結成為一體,而皇后區將取代今天的阿斯特宮地區而成為這個大都市的心臟。」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我要找的是絕對安全的地產。並且我不是為了蓋房子。我妻子近幾年來身體一直不太好……」
「難道還有比我推介的地產更安全的嗎?佩里先生,您是否意識到,我讓您進入了當代最偉大的房產的一層,您完全可以為之自豪。您可以擁有的不僅僅是安全,還有輕鬆,舒適,豪華。無論我們是否願意,佩里先生,我們已經被捲入時代之潮,一個擴展和進步的時代大潮。幾年之內將發生很多事。所有這些機械發明——電話、電、鋼橋、不用馬拉的交通工具——它們都在引導時代前進。是否加入其中並站在進步的前沿取決於我們自己……我的上帝!我簡直等不及要告訴您這些意味著什麼……」在乾草和牛蒡葉子中間戳著,佩里先生用手杖撥拉出一些東西。他彎腰拾起一個頭骨,上面長著一對有螺旋凹槽的角。「喲!」他說,「這曾是一隻很棒的公羊。」
巴德坐著點頭,他在充滿肥皂沫和消毒水氣味、空氣中飛舞著髮絲的理髮店裡昏昏欲睡,紅色的大手在兩膝間垂著。從剪刀剪髮的聲音里,他似乎還能聽到從尼亞克來時那貧瘠的路上他沉重的腳步聲。
「下一位。」
「什麼?……噢,除了剪髮我還要刮鬍子。」
理髮師的胖手在他的頭髮間遊走,剪刀在耳邊像大黃蜂似的呼呼響。他的眼睛一直閉著,他努力地睜開它們以抵抗睡意。他越過沾滿髒頭髮的條紋圍單,看見正在擦鞋的黑人小男孩那錘子似的腦袋在一上一下地動。
「是的,先生。」隔壁座位上的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正是時候,民主黨應該提名一位強有力的……」
「還需要刮脖子嗎?」理髮師油膩的圓臉正對著他的臉。
他點點頭。
「用香波嗎?」
「不用。」
理髮師放下椅子靠背給他刮脖子的時候,他探著脖子,就像一隻腹部朝天的泥龜。肥皂沫塗滿他的臉,刺痛了他的鼻子,流進了他的耳朵。他淹沒在肥皂沫里,藍色肥皂沫,黑色肥皂沫,這一大片肥皂沫被剃鬚刀片朦朧的反光撕開一個口,刀片在藍黑色肥皂沫團里閃著鋤頭般的光。他背後的老頭站在土豆田裡,鬍子豎起,渾身鮮血,嘴裡吐著白沫。後腳跟上好多水泡,襪子上全是血,雙手緊握,像一個死人耷拉在床邊的手一樣冰涼。讓我起來……他睜開眼睛。長了老繭的手指尖正拍打著他的下顎。他凝視天花板,那裡有4隻蒼蠅在覆有紅色皺紋紙的鐘上擺出四個「8」字。他的舌頭十分乾澀。理髮師將座椅重新直立。巴德眨著眼四處瞧。「4個輔幣,外加擦鞋5分錢。」
承認殺死殘疾的母親……
「我能不能再坐一會兒,看看那張報紙?」他聽到他慢吞吞的聲音一下一下敲擊著自己的耳膜。
「沒問題。」
帕克的朋友保護……
黑色的印刷字體在他眼前蠕動。俄國人……茂伯·斯通……(《先驅報》的特別報道)發自新澤西州特倫頓市。
內森·斯拜茨,14歲,兩周以來一直否認罪行,今天終於向警方坦承自己對殘疾的老母親漢娜·斯拜茨的死亡負責,這一罪行是在兩人的一場爭吵後發生的,當時是在位於離該城6英里的約拿溪畔的家中。今晚等待他的是大法官的判決。
在敵人面前解救波特·阿瑟……瑞克斯太太丟失丈夫的骨灰。
5月24日周二早8點半,之前的晚上我在汽船上睡了一夜,然後我回家,他說,上樓去再睡一會兒。我一直睡到媽媽上樓來告訴我起床,而且如果我不起來,她就把我扔到窗外去。我媽媽抓住我,要把我扔下樓。我先把她扔下去了,她摔到樓下的地上。我下樓,發現她的頭扭到一側。我看出她死了,然後我擺正她的脖子,並用從我的床上拿來的被子把她蓋上。
巴德仔細地折好報紙,把它放在椅子上,然後離開理髮店。室外充滿陽光,人群吵嚷。小巫見大巫……「我25歲了。」他喃喃自語。想想吧,那孩子才14歲……他快速走過喧鬧的人行道,那裡晾著帶明亮而溫暖的黃色條紋的藍床單。小巫見大巫。
埃德·薩切爾坐在那兒,手指拂過琴鍵,彈奏著《蚊子進行曲》。夏日午後的陽光穿過厚重的、鑲蕾絲邊的窗簾和亂舞的灰塵,在地毯的紅玫瑰圖案上蠕動,雜亂不堪的客廳里充滿陽光的斑點和碎片。蘇茜·薩切爾蜷曲著身子坐在窗旁,藍色的眼睛注視著丈夫瘦削的臉。小艾倫在他們中間跳舞,她踩在地毯的玫瑰圖案上,同時小心地避開被陽光直射的部分。兩隻小手提著鑲粉邊的裙角,不時地用細聲音發號施令:「媽媽看我表演呀。」
「看看這孩子,」薩切爾說,他還在彈奏。「她是個定期練習的小芭蕾舞女。」
周日報紙從桌子上掉下來,躺在那裡;艾倫開始在報紙上跳舞,敏捷的小腳踩裂了報紙。
「親愛的小艾倫別這樣,」蘇茜坐在粉色長毛絨椅子裡抱怨著。
「可是媽媽,我跳舞的時候可以這樣。」
「別那樣,媽媽說過了。」埃德·薩切爾已經改彈威尼斯船歌了。艾倫也隨之改變舞步,她的手臂隨之晃動,她的腳丫迅速地踩裂報紙。
「看在上帝的分上,埃德,把孩子帶到一邊去;她在撕報紙呢。」
他的手指停住,發出一個長音。「親愛的,不允許你那樣做。那些報紙爸爸還沒看完呢。」
艾倫依然故我。薩切爾離開琴凳,撲過去把她捉住,她在他膝旁一邊扭來扭去一邊大笑。「艾倫,媽媽對你說話的時候,你要聽,還有,親愛的,你不要搞破壞。印刷那份報紙要花錢,人們為那份報紙出力,爸爸還要出去買報紙,並且他還沒看完呢。艾倫,現在你明白媽媽的意思了嗎?這個世界上,我們需要建——設而不是破——壞。」然後他回去接著彈威尼斯船歌,艾倫也繼續跳舞,踩在地毯的玫瑰圖案上,小心地避開被陽光直射的部分。
小餐館裡有6個人坐在桌邊飛快地吃飯,他們的帽子都戴在後腦勺上。
「呀!」桌子一頭的一個年輕人喊著,他一隻手拿著報紙,另一隻手端著咖啡。「你能打敗它嗎?」
「打敗什麼?」一個長臉的人咆哮著問,嘴角叼著一根牙籤。
「巨蛇出現在第五大道……今早11點30分一條大蛇爬出第五大道和42街交叉處蓄水池的石牆裂縫,婦女們尖叫並四處逃散,大蛇開始穿越人行道……」
「吹牛……」
「也不完全是,」一個老頭說,「我小的時候,我們常去布魯克林公寓區打鳥……」
「天啊!已經九點一刻了。」年輕人咕噥著疊好報紙,跑出去,來到哈德遜街,這個上午,這裡到處是男人和腳步輕快的女孩。馬的蹄掌與地面的摩擦聲和貨車輪子的碾過聲,混合成震耳欲聾的喧鬧,灰塵在空中飛舞。一個帽子上插著熏衣草、長著活潑翹下巴的姑娘正站在蘇利文存儲公司的門口等著他。年輕人內心澎湃,像一瓶剛被啟開的酒。
「你好,艾米莉!哎,艾米莉,我漲工錢了。」
「你差點晚了,你知道嗎?」
「可是說實話,我的工錢漲了兩塊。」
她的下巴歪到一邊,然後到另一邊。
「我不批評你。」
「你知道你說過如果我漲工錢你會……」她傻笑著看他。「而且這只是剛開始……」
「一周掙15塊錢有啥好處?」
「那可是一個月60塊錢哪,而且我馬上要開始學做重要生意了。」
「傻孩子,你差點遲到。」她突然轉身,走上布滿垃圾的台階。她打褶的蓬裙在台階兩側掃過來掃過去。
「天啊!我恨她!我恨她!」他用力吸氣,抑制住眼眶中的熱淚。他快步沿著哈德遜街走向西印度進口公司的溫克和加利克辦公室。
絞盤旁的甲板溫暖,帶著海水鹹味的濕氣。他們挨著,穿著油膩的帆布衣服四肢攤開躺著,小聲談論著,耳朵里聽到的全是船費力地穿過墨西哥暖流的時候水開鍋的聲音。
「我的好朋友,告訴你,我熱烈地盼望在紐約靠岸……咱們一靠岸,我就上岸,而且再也不上船了。我受夠這種生活了。」這個內艙聽差有黃色頭髮和橢圓形的光滑小臉;說話的時候一截熄滅了的菸頭從嘴邊掉了下來。「他媽的!」他去夠那順著甲板滾落的菸頭,沒夠著,它掉進排水孔里了。
「別管那個了。我還有好多,」另一個男孩說。他肚皮朝天,雙腳在模糊的光線里踢著。「大副會把你抓回船上來。」
「他抓不著我。」
「還有你的兵役呢?」
「去它的。也去它的法國。」
「你想成為美國公民?」
「幹嗎不?人有權選擇國籍。」
另一位一邊沉思一邊用拳頭摩擦著鼻子,然後出了一口長氣。「埃米爾,你是個聰明人。」他說。
「可是貢戈,你幹嗎不跟我一起跑?你不想一輩子在這臭船上刷走廊吧?」
貢戈翻過身,交叉著腿坐起來,撓著長滿濃密黑捲髮的腦袋。
「要在紐約找一個女人得花多少錢?」
「不知道,我猜少不了……我可不是為了去地獄才上岸的;我要找份好工作。除了女人,你就不能想點別的嗎?」
「想別的有啥用?幹嗎不想女人?」貢戈說著又躺平身子,把被煤煙燻黑的臉埋進胳膊里。
「我想去某個地方,我就是這意思。歐洲已經腐爛發臭。在美國,人可以有所作為。出身無所謂,教育不重要。肯定能成功。」
「如果現在有個熱情的小女人躺在暖和的甲板上,難道你就不想跟她玩玩?」
「等我們有錢了,我們會有很多女人,不管什麼都會有很多。」
「那他們不用服兵役?」
「為啥要他們服兵役?他們要的是錢。他們不想打仗,他們想做生意。」
貢戈沒回答。
小內艙聽差躺著,望向雲朵。它們從西部來,成堆的高樓大廈,陽光在其間閃爍,照得它們又亮又白好像錫紙。他在高樓之間穿行,穿著帶白色高領子的工作服,走上錫紙般的、寬闊潔淨的台階,走進藍色的大門,裡面是鋪滿帶花紋的大理石的大廳,這裡鈔票沙沙作響,支票、銀幣、金幣在錫紙般的長桌上丁當響著。
「現在這樣真是見鬼。」同伴輕輕敲鈴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可是別忘了,貢戈,我們上岸的第一晚……」他用嘴唇發出一個爆破音。「我們就跑啦。」
「剛才我睡著了。我夢見一個金髮姑娘。要不是你吵醒我我就把她勾到手啦。」內艙聽差咕噥著站起來,站著朝西邊看了一會兒。那邊,墨西哥暖流在金屬般生硬的天空映照下只見一道清晰的波紋。他把貢戈的臉推向甲板,然後跑到船尾。他的木底鞋套在光腳上,走路時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
外面,110街上,6月的一個周六,炎熱正逐漸退去。蘇茜不安地躺在床上,她那發青的、瘦骨嶙峋的手放在面前的床單上。聲音從薄簾外傳來。一個年輕姑娘帶著鼻音,喊著:
「我告訴你了,媽,我不會回到他身邊。」
然後是一個沉靜的猶太婦女告誡的聲音:「可是,羅西,婚姻生活並非兒戲。妻子必須順從丈夫,為他服務。」
「我不干。我受不了。我不會回那個畜生身邊去。」
蘇茜坐起身,可是聽不到老婦人接下來說了什麼。
「可我不再是猶太人了,」姑娘忽然尖叫。「這裡不是俄國,這裡是紐約。這裡的姑娘有自己的權利。」接著是摔門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蘇茜·薩切爾痛苦地呻吟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那些討厭的人不讓我有一秒鐘安寧。樓下的自動鋼琴丁丁當當彈奏著《風流寡婦圓舞曲》。天啊!埃德怎麼還不回家?把生病的婦人獨自留在家裡是多麼殘忍哪。自私。她抖動著嘴唇哭了起來。然後她又安靜地躺下,凝視著天花板上的蒼蠅圍著電燈底座嗡嗡轉。一輛馬車咔噠咔噠地駛過街道。她能聽到孩子們的尖叫聲。一個男孩子經過的時候也加入了尖叫隊伍。想像那場火災吧。可怕的芝加哥劇院大火。噢,我要瘋了!她摔倒在床上,尖指甲嵌入手掌。我得再吃片藥。也許我能睡一覺。她用手肘支撐起身體,從一個小錫盒裡拿出最後一片藥。吞下的一口水順利地把藥片衝下喉嚨。她閉上眼睛,靜靜躺著。
她突然醒過來。艾倫在房間裡跳躍著,便帽落到後腦勺上,銅金色的髮捲弄亂了。
「媽媽,我想當個男孩。」
「安靜些,親愛的。媽媽有點難受。」
「我想當個男孩。」
「埃德,你對這個孩子做了什麼?她完全被慣壞了。」
「我們感到激動,蘇茜。我們看的是一齣好戲。你會喜歡上它的,它是那麼有詩意。莫德·亞當斯演得不錯。艾倫非常喜歡整齣戲。」
「正如我說過的,帶這麼小的孩子去看戲有點傻氣……」
「噢,爸爸,我想成為一個男孩子。」
「我喜歡我的女兒這樣。我們還要去,蘇茜,和你一起去。」
「埃德,你知道我的身體不太好。」她筆直地坐著,她的黃色頭髮順著後背披散著,越到發梢顏色越暗。「真希望死掉算了……希望死掉算了,不再成為你的負擔……你們兩個都恨我。如果你不恨我,你不會像現在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她哽咽著把臉埋進手中。「我希望死掉算了。」她在手指間啜泣。
「看在上帝的分上,蘇茜,那樣說太惡毒了。」他用手臂環抱著她,坐在她床邊。
她安靜地哭著,頭靠在他肩膀上。艾倫灰色的圓眼睛盯著他倆。然後她開始上下亂跳,哼著:「艾倫想要成為男孩,艾倫想要成為男孩。」
一陣長時間的大步前行——中間偶爾也因腳長了水泡而跛行——之後,巴德走在百老匯街上,走過放著錫筒的、長滿漆樹和豚草的空地,穿行在公告牌和達拉莫牛頭標誌之間,走過棚屋和棄屋,邁過被垃圾車卸下的灰燼和廢渣堆滿的水溝,走過蒸汽鑽不停輕拍細啃的灰色的突起的石塊,走過裝滿鋪路所需的岩土的貨車壓出的轍印,一直走到一排黃磚砌的公寓旁邊的新人行道上。他望著那一扇扇窗戶、雜貨店、中國人開的乾洗店、小餐館、鮮花和蔬菜店、裁縫鋪,還有糕點店。走過一棟新房前的腳手架時,他看見一個老頭坐在人行道邊上修理路燈。巴德站在他旁邊,提了提褲子,清了清喉嚨:
「先生,能不能告訴我哪兒能找到好活兒?」
「沒有什麼地方能找到好活兒,年輕人……有個活兒就不錯了……再過一個月零四天我就65歲了,我從5歲起就開始幹活,我敢說我到現在都沒找到好活兒。」
「我能有活兒干就行。」
「有工會卡沒?」
「我啥也沒有。」
「沒有工會卡就不能在建築行業幹活。」老頭說。他用手背摩擦著下巴上的灰鬍子,靠在路燈上。巴德站著凝望新樓那邊布滿灰塵的鋼筋叢林,然後他發現在看門人的屋裡,一個戴著金屬帽子的人正盯著他。他不安地挪動一下腳,繼續向前走。如果我能再接近城市中心……
下一個拐角處,一伙人正圍著一輛高大的白色汽車鼓搗著。汽車尾部噴出大團尾汽。一個警察腋下夾著一個小男孩。車內一個紅臉男人留著海豹似的白鬍子,正生氣地說著。
「我告訴你,警官,他扔了一塊石頭……這種行為必須制止。從警察到強盜到小流氓……」
一個頭髮束在頭頂的婦人尖叫著,對車裡的男人揮舞拳頭,「警官,他差點撞死我,他差點撞死我!」
巴德慢慢向一個扎著屠夫圍裙、反戴著棒球帽的小伙子靠攏。
「咋回事?」
「不知道……一樁汽車暴動吧,我猜。你沒看報紙?我不怪他們,你呢?開汽車憑啥有權利橫行市區,撞死婦女和小孩?」
「天啊,他們真是那樣?」
「當然。」
「嗯……你能告訴我哪兒是能找好活兒的地方嗎?」
肉鋪夥計拍拍後腦勺,笑了。
「天啊,我估計你想找個送報紙的活兒……我猜你不是紐約人……我告訴你該怎麼辦。你接著沿百老匯往下走,一直走到市政廳……」
「那是市中心嗎?」
「當然是了……然後你走上樓,問問市長:告訴我市議院還有幾個空缺……」
「他們咋這麼壞呢?」巴德咕噥著快步走開了。
「走過來,親愛的……走過來,你們這幫婊子。」
「這話得對斯萊茨說。」
「七!」斯萊茨擲出手裡的骨頭,用拇指和汗津津的其他手指頭打了一個響指。「見鬼。」
「我得說,斯萊茨,你真是個擲骰子高手啊。」
穿著補丁褲子的膝蓋圍成一個圈,一隻只髒手往圈子裡扔硬幣。5個男孩跪坐在南街的路燈下。
「來吧,姑娘們,我們等著呢……來吧,雜種。」
「夥計們!大塊頭利奧納多和他那伙人沿街區過來了。」
「我要他滾蛋,就像一個……」
他們中已經有4個懶洋洋地起身離開碼頭了,逐漸地各走各的路,也不回頭。
最小的那個男孩長著一張鳥喙似的、沒有下巴的臉,他在後面安靜地撿硬幣。然後他沿著牆跑,消失在兩所房子中間的黑黢黢的通道里。他貼緊一個煙囪,等待著。通道上響起那伙人嘈雜的聲音,後來他們沿著街道走了。男孩數著手裡的5分硬幣。10個。「哈,5毛錢……我要告訴他們是大塊頭利奧納多拿走的。」他的口袋沒有底,所以他用衣角兜著那些硬幣。
白色的橢圓形餐桌上,每個座位前都擺好了一個喝紅酒的高腳杯和一個香檳杯。8個光滑的碟子裡放著8個夾魚子醬的小麵包,像生菜葉兒上一圈圈的黑珠子似的,盤子側面放著檸檬,盤子裡撒著洋蔥末和蛋白。「細心些,別忘了,」老侍者皺起不平的眉頭。他個子矮小、步伐蹣跚,幾綹黑髮緊貼頭皮,沿著拱形的頭頂被固定到另一側。
「好的。」埃米爾嚴肅地點點頭。他的領子太緊了,讓他受不了。他正搖晃著最後一瓶香檳,把它放進餐車上的錫質冰筒里。
「細心些,我的聖母……這是個一擲千金的傢伙,知道嗎……你看他給小費。他很有錢。他不在乎花多少錢。」埃米爾撫平桌布上的皺紋。「別動,這樣……你手髒,沒準會留下手印。」
他們站著侍候,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手臂下夾著餐巾。餐館樓下飄來食物的香味,刀叉和碟子的撞擊聲,其中還有華爾茲柔和的聲音。
一看到領班侍者在門外鞠躬,埃米爾就會擠出一個恭敬的微笑。一個長著齙牙的金髮女人披著肉色的斗篷,斗篷在一個圓臉男人的臂下作響,而那男人舉著大禮帽捧在胸前,好像那是一杯斟滿的酒。一個穿藍衣的捲髮小女孩,齜牙笑著,一位矮胖的婦女帶著冠狀頭飾,脖子上纏著黑色天鵝絨帶子,蒜頭鼻,雪茄色的長臉……襯衫的胸部、腕部繫著白帶子,禮帽和樣式新穎的皮鞋閃著黑光。一位鑲金牙的先生總是揮著手臂,一邊用牛一般的聲音噴著唾沫星子打招呼,襯衫前胸還掛著一顆五分硬幣那麼大的鑽石。衣帽間的紅髮女孩正在整理外套。老侍者用肘輕推埃米爾。「他是大老闆。」他一邊鞠躬一邊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們拖著沙沙響的腳步進房間的時候,埃米爾貼著牆站著。他吸氣的時候忽然聞到一陣藿香味兒,這味道使他頭皮發熱。
「菲菲·沃特斯哪兒去了?」戴鑽石紐扣的男人大聲喊道。
「她說半小時內趕不來。我猜約翰夫婦不會讓她走出大門。」
「就算是她的生日,我們也不能再等她了。我一生中從沒等過任何人。」他站了一秒鐘,眼珠轉著,把就座的婦女們掃視一遍,接著拽拽從燕尾服的袖筒里露出來的襯衫袖口,然後一下子坐下來。眨眼間魚子醬就不見了。「侍者,那瓶萊茵紅酒呢?」他嘶聲問。「接著上菜,先生們……」埃米爾屏住氣,繃緊面頰,取走用過的碟子。老侍者把酒倒入一個大玻璃水罐,於是裡面漂起薄荷、冰塊、檸檬皮和長黃瓜條,此時高腳杯外已結了霧氣。
「啊哈,跟變魔術似的。」「鑽石紐扣」舉杯放置唇邊,嘗了嘗,一邊放下酒杯,一邊斜眼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女人。她正往麵包上抹黃油並把它塞到嘴裡,同時還嘀咕著:
「我只能吃最少量的小吃,只能吃最少量的小吃。」「不過那不耽誤你喝酒,是吧,瑪麗?」
她咯咯笑著,用合起來的扇子拍拍他的肩。「噢,上帝,你是個怪人,你是的。」
「我覺得激動,我的聖母。」老侍者對著埃米爾的耳朵噓聲說。
當他點亮餐車裡兩個火鍋下的燈時,熱雪利酒、奶油和龍蝦的味道飄進房間。空氣熱騰騰的,充斥著刀叉撞擊聲、香水味和煙霧。幫著上完紐堡醬龍蝦並斟滿酒杯後,埃米爾靠牆站著,手划過潮濕的頭髮。他的視線滑過前面一個女人的豐滿肩膀,落到一個撲了粉的後背上,那兒的蕾絲邊下邊有個小銀掛鉤已經開了。坐她旁邊的禿頂男人用自己的腿鉤住她的腿。她很年輕,跟埃米爾歲數相仿,一直看著男人的臉,展示濕潤的嘴唇。這讓埃米爾感到眩暈,但他還是看著。
「金髮菲菲到底怎麼啦?」「鑽石紐扣」啞聲叫著,嘴裡塞滿龍蝦。「我猜她今晚又是借這招兒嘲笑我們的小聚會對她沒有吸引力。」
「這晚會足以讓任何女孩駐足。」
「那也許她希望她的生命中有一個驚喜,希望我們還在等著她。吁,駕,」「鑽石紐扣」笑著。「我一生中從沒等過任何人,這次也不會開先例。」
桌子那邊,「圓臉」已經把碟子推到一旁,開始玩著旁邊女人手腕上的手鐲。「今晚你是完美的吉布森(Charles Dana<1867-1944>,美國畫家。——譯註)女孩,奧爾戈。」
「我正端坐著讓人為我畫像呢。」說著,她舉起高腳杯對著燈光。
「送給吉布森?」
「不,送給一位真正的畫家。」
「天啊,我要買下來。」
「也許你根本沒機會。」
她點著頭,金髮朝後梳著。
「你是個小壞蛋,奧爾戈。」
她笑了,可是嘴唇還緊閉著,沒露出齙牙。
一個男人靠在「鑽石紐扣」身上,短而粗的手指敲打著桌面。
「不,先生,如果要一個房地產代理推薦的話,23街已經夠擠了……大家都這麼認為……但是高代爾明先生,我要找個私人時間對你說的,是這個……紐約的大錢都是怎麼掙來的?阿斯特爾,范德比爾特,費什……當然是靠房地產。現在該我們了,再來一次大規模圈地……就在這兒……買40……」
「鑽石紐扣」挑起一條眉毛,搖著頭。「即使在美女大腿上過一夜,也要謹慎……別的事兒也是……侍者!你們到底怎麼回事,倒香檳這麼慢?」他站起來,手掩嘴咳嗽一聲,開始用他的公鴨嗓唱歌:
噢,如果大西洋海水都是香檳
好似巨浪翻騰著的香檳
大家都鼓起掌來。老侍者剛切開一條烤阿拉斯加鱈魚,他面帶春風,正要啟開香檳瓶的軟木塞。那木塞蹦到「斗篷」身上,引起一聲尖叫。他們向「鑽石紐扣」敬酒。
敬這個快活的大好人……
「那麼,你怎麼稱呼這道菜?」長著蒜頭鼻的男人斜倚著,問坐在身旁的女人。她的黑髮中分,穿一件淺綠色帶燈籠袖的裙子。他慢慢地眨眼,然後直盯著她的黑眼睛。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菜……年輕的女士,你知道嗎,我不常來這個鎮……」他一口吞下杯中物。「每次我來,我總是心懷厭惡地離開……」他的臉因香檳而發亮發熱,開始用目光探索起她脖子和肩膀的輪廓,然後遊走到一隻赤裸的胳膊上。「但是這次,我想……」
「這一定是對生活的一個偉大探索。」她紅著臉打斷他的話。
「過去的生活很棒,粗糙的、單身男人的生活……很高興過去我把自己打理得還不錯……現在可沒那麼幸運了。」
她抬頭看他。「你把那叫做『幸運』恐怕是太謙虛了。」埃米爾站在化妝間門外。沒有要上的菜了。衣帽間的紅髮女孩從他身邊走過,衣服在臂部有一長條荷葉邊。他笑著,試圖讓她看自己。她揚起鼻子對著空中用力吸氣。因為我只是個侍者,所以她不會看我的。等我賺了錢,給他們看看。
「告訴查理再來兩瓶莫耶尚東酒,這幫跟風的美國人。」他的耳朵里又傳來老侍者的噓聲。
「圓臉」站著。「女士們,先生們……」
「豬圈裡的安靜……」飛出一個聲音。
「大母豬有話要說。」奧爾戈對自己說。
「女士們、先生們,感謝我們伯利恆的明星此次缺席且未能演出……」
「吉力,別亂講話。」「斗篷」說。
「女士們、先生們,雖然我對此地不熟……」
「吉力,你喝醉了。」
「……無論潮流……我是說無論我們是順流還是逆流……」
有人猛地一拉「圓臉」燕尾服後擺,他一下子坐回椅子上。
「真可怕,」「斗篷」對坐在桌子盡頭的一個雪茄色皮膚的長臉男人說,「真可怕,上校,吉力一喝醉就亂講話……」
上校小心翼翼地卷著雪茄外面的錫紙。「天啊,你說什麼?」他懶洋洋地說。灰色硬鬍子上面的臉面無表情。「有個關於老阿特金斯,愛莉特·阿特金斯的可怕故事,那時她總是跟曼斯菲爾德在一起……」
「真的?」上校說著,用一把頂部鑲珍珠的小刀切開雪茄尾部。
「切斯特,你沒聽說瑪碧·伊文斯獲得了成功?」「坦白說,奧爾戈,我看不出她怎麼辦到的。她外表普通……」
「他演講,喝得爛醉,你知道他那樣兒,那次他們正在堪薩斯巡迴演出……」
「她不會唱歌……」
「可憐的傢伙一到動真格的就完了……」
「她的外貌一無是處……」
「演講起來跟鮑勃·英格索爾似的……」
「可愛的老傢伙……過去在芝加哥我就非常清楚他的底細……」
「你說什麼?」上校舉起一根點燃的火柴小心地點著他的雪茄。
「天空中一個可怕的閃電,接著一個火球進入一側窗戶,又從另一側窗戶出去了。」
「他……呃……死了嗎?」上校面朝天花板,嘴裡噴出一股藍煙。
「什麼,你是問鮑勃·英格索爾是不是被閃電劈死了?」奧爾戈刺耳地大叫。「不過是讓他改信了無神論。」
「不完全是這樣,不過那閃電讓他意識到生命的重要,現在他加入了衛理公會。」
「真好笑啊,多少演員都成了大官兒。」
「否則怎麼能吸引觀眾呢?」「鑽石紐扣」用他那公鴨嗓插了一句嘴。
站在門外負責推轉門的兩個侍者傾聽著門內花天酒地的聲音。「不過是群可惡的豬……我的聖母!」老侍者噓聲說。埃米爾聳聳肩。「那個棕發女郎一直盯著你呢……」他把臉貼近埃米爾的臉,眨眨眼。「沒準你要交好運了。」
「我可不想要她們這樣的人,更不想傳染上她們的髒病。」
老侍者拍了一下大腿。「現在的年輕人不行……我年輕的時候,逮住機會就往上爬。」
「他們瞅都不瞅你……」埃米爾牙縫裡擠出一句。「只要穿上一套像樣的西裝就行。」
「等一下,你學到的越來越多了。」
門開了。他們對著「鑽石紐扣」恭敬地鞠躬。有人把女人的雙腿搬到自己胸口。那人一臉潮紅。他的下眼皮鬆弛,使他飽經風霜的臉顯得古怪滑稽。
「怎麼了,馬可,到底怎麼了?」他嘟嘟囔囔。「我們啥也沒喝著……拿兩夸脫亞特蘭大奧茲申酒來。」
「歡迎再次光臨,先生……」老侍者鞠躬。「埃米爾和奧古斯特,服務迅速,任憑吩咐。」
埃米爾沿著走廊走的時候還能聽到歌聲。
噢,如果大西洋海水都是香檳好似巨-巨-巨……
「圓臉」和「蒜頭鼻」剛從洗手間出來,手挽著對方的胳膊站在大廳。
「這些笨蛋讓我噁心。」
「是的,先生,過去我們在舊金山舉行的香檳晚宴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多麼美好。」
「順便說一句,」「圓臉」靠在牆上穩住身子,說,「郝利奧克,我的朋友,你看沒看到今早的報紙上有篇醒目的文章,是關於橡膠貿易的,我也參與其中哩……它讓投資者緊張……是個小秘密。」
「你對橡膠有啥了解?……這原料不怎麼樣。」
「等著瞧吧,我的朋友,要不然你就失去一生中的大好時機了……不管喝沒喝多,我都能聞到空氣中的……錢味兒。」
「那你咋沒掙著錢?」「蒜頭鼻」臉色發紫,看起來牢騷滿腹。他倆的笑聲混在一起,活像貓頭鷹的笑聲。
「因為我老是讓朋友分享我的小秘密,」對方鎮定地說。「嗨,小子,化妝間在哪兒?」
「從這邊走,先生。」
一個女孩穿著紅色百褶裙轉著圈走過他們身邊,棕色捲髮中間是一張小鵝蛋臉,她咧嘴笑著,露出珍珠般的牙。
「菲菲·沃特斯!」大家齊喊。「哎呀,親愛的小菲菲,到我懷裡來。」
她被抱到一張椅子上,她站在那兒,兩腳微微晃動,手裡的玻璃杯傾斜著,香檳滴落出來。
「聖誕快樂。」
「新年好。」
「從今天起事事順心……」
跟著她進來的一個金髮年輕人以複雜的舞步繞著桌子,唱道:
噢,我們去動物展覽會
那裡有小鳥和野獸
在月光下
那隻大狒狒
正在梳理它的褐色毛
「真好,」菲菲·沃特斯大喊,揉亂了「鑽石紐扣」的灰色頭髮。「真好。」她踢了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在房間裡歡快地跳躍,使勁地踢腿使她的裙子都堆到膝蓋上了。
「噢,看哪,腿踢得高的小法國女郎!」
「等著瞧小馬芭蕾舞吧。」
男人們的臉上映出她的細腿,閃光的黑絲長筒襪向下越來越細,直到藏進玫瑰花飾的拖鞋裡。
「她是個讓人發狂的小東西。」「斗篷」大叫。
真好。郝利奧克在門口擺動身體,禮帽歪到蒜頭鼻子上去了。她喊了一聲,把那禮帽踢掉了。
「擊中目標!」大家齊喊。
「天啊,你踢到我的眼睛了。」
她圓睜雙眼看了他一秒鐘,隨即趴在「鑽石紐扣」胸前大哭起來。「我不是想侮辱您。」她抽噎著。
「摸摸另一隻眼睛。」
「來人,拿紗布。」
「天啊,她也許把他眼珠子給踢出來了。」
「侍者,去叫輛出租馬車。」
「醫生在哪兒?」
「這傢伙要花不少錢看病。」
「蒜頭鼻」踉蹌著往外跑,一塊浸滿眼淚和血的手帕蓋在他眼睛上。人們跟著他衝出門,最後出來的是那個金髮男孩,一邊轉圈一邊唱:
在月光下
那隻大狒狒
正在梳理它的褐色毛
菲菲·沃特斯頭放在桌上,嗚咽著。
「別哭了菲菲,」上校還坐在那兒,他一整晚都坐在那兒。「我這兒有些東西大概對你有好處。」他沿著桌子推過來一杯香檳。
她吸吸鼻子,開始用小嘴喝香檳。「嗨,羅傑,你的孩子怎麼樣?」
「他還好,謝謝……太乏味了,你知道嗎?整晚跟這幫可惡的暴發戶在一起……」
「我餓了。」
「好像沒剩下什麼吃的了。」
「我不知道你也來,否則我會早點到的,真的。」
「真的?……那很好。」
一段很長的菸灰從上校的雪茄上掉落;他站起來。「菲菲,現在我要叫一輛出租馬車來,我們一起去公園……」
她喝光香檳,接著使勁點頭。「親愛的,已經4點鐘了……」
「你帶外套了吧,親愛的?」
她又點頭。
「可愛的菲菲……我看你準備得不錯。」笑容扭曲了上校那張菸草色的臉。「好,過來吧。」
她眼睛發花,四處張望。「我來時不是有個伴兒嗎?」
「完全沒必要考慮這個!」
在大廳里,他們遇到了金髮年輕人,他正對著人造棕櫚葉下的消防水桶嘔吐。
「別管他。」她說著皺皺鼻子。
「完全沒必要。」上校說。
埃米爾把他們的外套拿來。紅髮女孩已經回家了。
「小子,看這兒。」上校揮舞著手杖。「給我叫輛出租馬車……要保證馬匹乾淨,車夫清醒。」
「歡迎再次光臨,先生。」
房頂和煙囪上方的天空呈現一片寶石藍。上校深吸了三四口拂曉的空氣,把雪茄扔到水溝里去了。「我們去克萊利蒙吃一點早餐吧。整晚我什麼都沒吃。討厭的甜香檳,唷!」
菲菲咯咯地笑。上校檢查過馬匹的後蹄,又拍拍它的頭,他倆這才上了馬車。上校細心地讓菲菲靠在自己腋下,然後他們就出發。埃米爾在飯店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把一張5美元的鈔票展平。他累了,腳背疼。
埃米爾邁出飯店的黑色門時,看見貢戈正站在門口等著他。貢戈的臉凍得發綠,翻卷著的衣領已經磨破。「這是我朋友,」埃米爾對馬可說。「曾在一條船上干過。」
「你外衣裡面沒藏瓶酒吧?我看見有些雞肉還沒壞就給倒掉了。」
「怎麼回事?」
「失業了,全部情況就是如此……我從那傢伙那兒什麼也要不來。過來喝點咖啡。」
他們在一輛餐車裡找了個空位坐下來,點了咖啡和炸甜圈。
「好吧,你喜歡可惡的農村豬?」馬可問。
「為什麼不?我哪兒都行。都一樣,在法國掙得少但活得舒服;在這兒掙得多但活得不舒服。」
「這個世界完全顛倒了。」
「我想我會回船上……」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為啥不說英語?」一個臉似菜花的男人說,他把三杯咖啡用力地放在餐檯上。
「如果我們說英語,」馬可呵斥道,「也許你不喜歡我們談話的內容。」
「他們為啥開除你?」
「見鬼。我不知道。我跟管事的一個老不死的吵架了……他住馬廄隔壁;我洗馬車的時候他非讓我去擦他房間的地板……他老婆,長得這個模樣。」貢戈邊嘬嘴唇邊對眼兒。
馬可大笑。「最神聖的聖母瑪麗亞!」
「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他們一下就明白了。然後我點點頭,說了聲『好吧』。我每天8點去幹活,晚上6點才下班,而他們還給我好多額外的髒活讓我干……昨晚他們讓我打掃浴室的馬桶。我搖頭……那是女人幹的活兒……她發起火來,大吵大嚷。然後我就說英語了……去你媽的吧,我對她說……然後那個老不死的過來,拿一條馬車鞭子把我趕到街上,還說不給我這周工錢了……我們對罵的時候,他叫來一個警察,我正要對警察解釋那老不死的欠我這周的10塊錢工錢,他說『你找死』,還用木棒劈里啪啦打我的腦袋……他媽的……」
馬可的臉紅了。「他說『你找死』?」
貢戈嘴裡塞滿炸甜圈,直點頭。
「他自己是個發霉的愛爾蘭窮鬼,」馬可用英語嘀咕著。「我受夠這個發霉的破鎮子了……」
「全世界都一樣,警察打咱們,富人用根本不夠買頓飽飯的工錢欺負咱們,這是誰的錯?……上帝!你的錯,我的錯,埃米爾的錯……」
「這樣的世界不是我們弄出來的……是他們,或者也許是上帝弄的。」
「上帝站在他們那一邊,跟警察一樣……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們要殺了上帝……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貢戈哼哼著,「燈下的資產階級名叫上帝。」
「你跟我們是一夥的嗎?」
貢戈聳聳肩。「我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新教徒;我沒錢,也沒工作。你看。」貢戈用一根髒手指頭指著褲子膝蓋處的口子。「那是無政府主義者……天啊,我要去塞內加爾做個黑鬼。」
「你看著已經像個黑鬼了。」埃米爾樂了。
「所以他們叫我貢戈嘛。」
「不過你的想法很蠢,」埃米爾接著說。「哪兒的人都一樣。就是有些人有錢,有些人沒有……所以我才來紐約。」
「上帝!我覺得好像回到25年前了……等你像我這麼大,你就懂了。你不會時常覺得羞恥嗎?這裡,」他用指關節敲敲胸膛,「我覺得這裡發熱,裡邊好像堵住了……然後我對自己說『勇敢些,我們的時代即將來臨,該我們的天下了』。」
「我對自己說,」埃米爾說,「你總有一天能發財。」
「聽著,離開托里諾港之前,我最後去看了一次媽媽,還參加了同志集會……一個古巴來的傢伙站起來發言……又高又瘦,非常英俊……他說革命後就不會有特權,不再有人靠別人養活……警察、政府、軍隊、總統、國王……他們就有特權。特權不是真實存在的,是幻覺。做工的人把那當真是因為他們相信。今天我們大夢初醒,不再信仰金錢和財產。我們將不再需要炸彈和路障……宗教、政治、民主,會讓我們時刻保持清醒……大家要向人們傳播:醒來吧!」
「你吃完出去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走。」貢戈說。
「你認識我說的那個人嗎?那人名叫艾利戈·馬拉泰斯達,除了加里波第(Garibaldi Giuseppe<1807-1882>,義大利愛國者,將軍。——譯註),義大利人里數他最偉大。他一輩子不是在監獄裡就是被流放,去過埃及、英格蘭、南美,哪兒都去過。如果我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我就不怕他們了;任憑他們把我吊起來,槍斃我,我不怕,我很高興。」
「那傢伙一定是瘋了,」埃米爾慢慢地說。「他一定瘋了。」
馬可咽下最後一滴咖啡。「等等。你們太年輕了。你們將懂得……他們會讓我們一個接一個地明白……記住我的話……也許我太老了,也許我快死了,但是工人階級從奴役下覺醒的那天即將到來……那時你可以在街上走,而警察都跑掉了;那時你進銀行,鈔票都堆到地上啦,你只需彎腰去撿,僅此而已……全世界的工人都要準備好。甚至在中國也有同志……你們法國的公社就是個開端……如果我們失敗了,還有其他人……」
貢戈打個哈欠,「困死了。」
外面,檸檬色的晨霧打濕了空無一人的街道,水滴沿著房檐、柵欄、防火梯和垃圾桶邊流下來,水花跳躍,砸碎了建築物之間的大塊陰影。路燈已經熄滅了。在一個拐角處,他們仰望百老匯,那裡狹小焦枯,似乎被一把火燒過。
「我從沒見過清晨,」馬可說,從嗓子眼兒里發出聲音,「我對自己說,也許……是今天。」他清清嗓子,一拳打在路燈基座上;然後他蹣跚著,急促地呼吸著寒冷的空氣,離開另外兩人。
「貢戈,你真的要回船上嗎?」
「幹嗎不?能週遊世界。」
「我會想你的……我得另外找間房子。」
「你會找到另一個朋友跟你住上下鋪的。」
「可是如果你回船上去,那你一輩子就只能當個水手了。」
「有啥關係呢?等你發了財,結了婚,我再來看你。」
他們沿第六街走著。一輛街車在他們頭上呼嘯而過,路經的鐵軌發出嗡嗡聲,漸漸聽不見了。
「你幹嗎不找個別的工作,跟我生活一陣子?」
貢戈從外衣胸袋裡掏出兩個雪茄尾,遞給埃米爾一個,在褲腿上劃著一根火柴,然後讓煙霧緩緩從鼻子中飄出來。「我告訴你吧,這兒我受夠了……」他把手按在喉結處,「實在受夠了……大概我會回家,看看那些波爾多姑娘……至少她們不是鯨骨做的……我要當個志願兵參加海軍,扛一架紅色的對空高射炮……發工資那天去喝酒,鬧事,看看世界的最東邊兒。」
「30歲就得梅毒,躺在醫院等死……」
「有啥關係呢?……人的身體每隔7年就能恢復體力。」
從他們租住的房子的台階上能聞到白菜和馬棚味兒。他們打著哈欠,腳步踉蹌。
「等待是個讓人疲勞的活兒……讓人腳跟疼……看,今天是個好天氣;我能看見水塔後面的太陽。」
貢戈費力地脫下鞋襪和褲子,像只貓似的蜷在床上。
「那些破窗簾把光都擋住了。」埃米爾嘟囔著躺在床邊兒上,伸展四肢。他不舒服地在皺皺巴巴的床單上翻來覆去。在他旁邊,貢戈的呼吸低沉而有規律。要是我也像他那樣就好了,埃米爾想,什麼也不操心……但是你要在這世上生存就不能那麼過日子。上帝,真蠢……馬可真是個老笨蛋。
他躺好,看著天花板上的灰塵,每當火車經過震動房子,他就發抖。以上帝的名字起誓,我一定要存錢。當他扭動床頭的球形把手的時候,他想起馬可嘶啞的聲音:我從沒見過清晨,我對自己說,也許……
「請原諒,我要離開片刻,奧拉夫森先生,」房地產經紀人說。「您和夫人可以談談這棟公寓……」他們肩並肩站在空屋子裡,注視著窗外深藍色的哈德遜河,河上有停靠在岸的軍艦,也有逆流而上的帆船。
突然她轉過臉看他,眼睛閃閃發光:「噢,比利,想想吧。」
他抓住她的肩膀,慢慢地把她拉近自己。「你幾乎可以聞到海洋的味道。」
「想想吧,我們將要住在河邊。我要在家裡快樂地生活……威廉·C·奧拉夫森夫人,河濱路218號……我真想馬上就把這個地址印在我們的名片上。」她拉著他的手穿過嶄新的乾淨的空房間。他是個大個子,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柔軟如嬰兒般的臉上深嵌著一雙黯淡的藍眼睛。
「很貴呀,伯莎。」
「現在我們負擔得起,當然負擔得起。我們得按收入過活……你需要這棟房子,它符合你的身份……想想我們會多快活啊。」
房地產經紀人搓著手,從大廳那邊走回來。「好,好,好……看得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你們也非常明智,在紐約城裡再沒有更好的地點了,幾個月後你們將得到愛戴和金錢……」
「是的,我們第一個月就能得到。」
「很好……您不會後悔的,奧拉夫森夫人。」
「上午我給你寄張支票,全額付款。」
「看您方便的時候……請問您現在的地址是……」房地產經紀人掏出一個本子,用舌頭舔濕一個鉛筆頭。
「你寫阿斯特酒店吧。」她向前一步,站在丈夫身前。「我們的東西目前都存在那兒。」
奧拉夫森先生的臉紅了。
「還有……嗯……我們還需要紐約城裡的兩位擔保人。」
「我跟吉汀和布萊德利一起工作,他們是清潔工,住在公園路43號……」
「他剛被任命為總經理助理。」奧拉夫森夫人連忙補充道。
當他們頂著大風、沿著河濱路走向市區的時候,她喊起來:「親愛的,我太高興了……現在我們就該住進去。」
「可是你幹嗎說咱們住阿斯特酒店呢?」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們住布朗克斯吧,是不是?他會以為我們是猶太人呢,就不會把房子租給我們了。」
「不過你知道我不喜歡那樣。」
「得了,要是你想感覺誠實些,我們這幾天就搬到阿斯特酒店去嘛……我這輩子還沒住過市中心的大飯店呢。」
「噢,伯莎,這是原則問題……我不喜歡你那樣。」
她轉過臉來看著他,抽著鼻子。「你真是一絲不苟,比利……我慶幸我嫁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他摟著她。「我們過去。」他掉過臉,生硬地說。
他們走過街區之間的交叉路口。拐角處,一棟農屋的擋雨板已經歪掉了一半,可房子還沒倒。一個房間只剩下一半,藍花的壁紙沾滿灰塵,冒煙的壁爐,腐朽的碗櫥,床邊一根鐵架已經彎了。
碟子在巴德油膩的手指間滑來滑去。泔水和熱肥皂水的味兒。到處是拖布,抹布,清水,好多東西堆著等猶太男孩來擦洗。碟子上的油有的滴到膝蓋上,有的順著手臂流到肘部。
「去他的,這可不是白人該乾的活兒。」
「只要有飯吃,我才不管呢。」猶太男孩說,他手裡碗碟稀里嘩啦地響,都快要堆到旁側的三個廚子身上去了,那三個廚子在做煎雞蛋、火腿、漢堡牛排、烤土豆和牛肉粒。
「當然我也要吃飯。」巴德說,舌頭在牙縫間品味著一條鹹肉絲,那是他用舌頭從碟子上夠下來的。到處是拖布,抹布,清水,好多東西堆著等猶太男孩來擦洗。安靜。猶太男孩遞給巴德一根煙。他們站著,倚著水槽。
「洗盤子掙不著錢,」巴德說。「侍應生就好多了,他們有小費。」
一個戴棕色帽子的男人從餐廳的轉門進來。那人長著寬下巴,豬眼睛,門牙中間直直地叼根長菸捲。巴德跟那人的眼光對視,感到腹內一陣寒氣。
「這是誰?」他低聲問。
「不知道……我猜是個客人吧。」
「他沒像個偵探似的看你嗎?」
「我咋知道?我又沒坐過牢。」猶太男孩紅了臉,伸出下巴。
收碗碟的男孩放下一大堆髒盤子。到處是拖布,抹布,清水,好多東西堆著。戴帽子的男人再度經過廚房的時候,巴德只是看著自己的髒手。天啊,他要是個偵探咋辦……巴德洗完一堆盤子後,擦著手走到門邊,從鉤子上摘下外衣和帽子,溜出側門,經過垃圾箱,走到街上。真傻,兩個小時的工錢都不要了。從一家眼鏡店的窗戶望進去,店裡的表顯示已是兩點二十五分。他沿著百老匯走,途經林肯廣場,經過哥倫布圓形廣場,一直走向人群更密集的市中心。
她躺著,雙膝蜷至下巴,腳趾勾著睡衣,睡衣緊繃繃的。
「躺平身子,睡覺吧,親愛的……向媽媽保證你要睡覺。」
「爸爸不來親我跟我道晚安嗎?」
「他一進屋就來;他回辦公室去了,媽媽要去斯平格恩太太家打牌。」
「爸爸什麼時候到家?」
「快睡覺,艾倫……我要把燈拿走了。」
「不要,媽媽,燭光有影子……爸爸什麼時候到家?」
「等他把事情辦完。」她扭暗煤油燈。陰影帶著翅膀從角落裡飛撲出來。「晚安,艾倫。」媽媽身後,門的影子越來越窄,漸漸窄到像一根線那麼細。門把手「喀」一聲響;台階向下,朝大廳伸展過去;前門「砰」地關上。寂靜的房中某處有塊表「滴滴答答」走著,車輪和馬蹄的聲音,人跑過的聲音,風聲越來越大。黑漆漆的,只有街車映到門角的兩道光。
艾倫想伸直腳,可是她不敢。她的視線不敢離開映在門角的街車的燈光。如果閉上眼睛,光就沒了。床底,窗簾後,房間外,桌子下,黑影逐漸向她襲來。她緊緊抓住腳踝,下巴夾在兩膝之間。黑影使枕頭顯得更大了,黑影一處也不放過,向著床滑過來。如果閉上眼睛,光就沒了。
外面黑色的旋風透過牆壁鑽進來,使黑影跳動起來。她的上下牙打著架,發出跟鐘錶相似的「嗒嗒」聲。她的手腳僵硬,脖子僵硬,她快要喊出聲來。讓喊聲穿透外面的風聲和砰砰聲,讓爸爸聽到,爸爸就會回家。她深吸一口氣,再度尖叫。叫聲能讓爸爸回家。窗戶被風吹得搖晃著,舞動著,黑影重重包圍著她。然後她大哭起來,滿眼是溫暖的淚水,眼淚流過面頰流進耳朵。她翻過身,臉埋進枕頭,哭著。
煤氣路燈在漆黑的街道上閃爍了一陣,然後在蒼白色的清晨里熄滅了。戈斯·麥克尼爾睡眼惺忪,在他的送奶車旁邊走著,奶車後面掛著一個金屬籃子,裡面裝著奶瓶。他在各家門口停下,收走空瓶,一邊想著是一級奶還是二級奶或是幾品脫奶油和黃油,一邊在寒風中走上台階。身後,房檐、水塔、屋頂、煙囪後面的天空逐漸紅起來。門口和路邊的白霜閃著光。馬兒晃著頭艱難地從一個門口走到另一個門口。結霜的人行道上留下了黑腳印。一輛沉重的裝載啤酒的馬車轟隆隆地從街那邊駛來。
「你好嗎,麥克,有點冷,是不是?」在第八大道的拐彎處戈斯·麥克尼爾揮動著手臂對那人喊。
「你好,戈斯。奶牛還下奶哪?」
天色大亮的時候,他終於可以坐在那頭閹過的畜生後面勒住韁繩、返回奶品店了,空瓶子在身後的拖車裡互相撞擊,叮丁噹噹。在第九大道,一輛火車在綠色的小機頭的牽引下轟隆隆地迎面疾駛過來,冒著一團團羊毛似的白煙,那些白煙在那些死板的黑色窗戶房子之間消失於空氣中。第一縷陽光恰巧投射在第十大道拐角處的幾個燙金大字上——「丹尼爾·麥克吉力卡迪酒品店」。戈斯·麥克尼爾的舌頭髮干,清晨的空氣使他嘴裡有股鹹味。這麼冷的早晨該來罐啤酒。他把韁繩繞在馬鞭上,跳下車。凍僵的腳落在人行道上,他感到刺痛。他一邊跺著腳使血液通暢一邊走進轉門。
「如果這不是送奶工拿來要放在咖啡里的那一品脫奶油,我可就要挨罵了。」戈斯朝櫃檯邊一個剛刷乾淨的痰盂里吐了一口唾沫。
「夥計,我不舒服……」
「你喝太多牛奶了,戈斯。我敢說就是這麼回事兒。」長著四方形扁臉的酒吧老闆咆哮著說。
酒吧里瀰漫著黃銅器皿和鋸末的味道。一束陽光從一扇敞開的窗戶照進來,吧檯後面有一幅鑲在鍍金畫框裡的畫,畫面上有一位跟放在菠菜上的煮老的雞蛋一般沉默的裸女,那束陽光恰恰照在她的臀部。
「戈斯,這麼冷的早晨啥能讓你快活起來?」
「我估計喝瓶啤酒就成,麥克。」
杯子裡冒著泡沫,翻滾著濺出來。酒吧老闆用一個木勺抹平杯口,讓泡沫稍稍平息,然後又把杯子湊到酒桶龍頭下面。戈斯舒服地用腳抵著黃銅欄杆。
「活兒怎麼樣?」
戈斯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用手在脖子上按個印兒,然後用那隻手擦擦嘴。「忙得要死……我告訴你,我要去西部,到北達科他州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占一塊不要錢的土地,種小麥……我對農業可拿手了……住在這個城市沒啥意思。」
「奈莉怎麼想?」
「她才不考慮這個呢,她喜歡舒服地待在家裡,她習慣這樣,不過我想,一旦她到了那兒,她就會覺得還是那裡好。」
「你說得對。這個鎮子快成地獄了……我估計不久我跟孩子們也要離開這兒。要是我們能在住宅區買到一家一流的好餐館或是公路旅館就好了,我們就適合幹這行。幫我留意布朗克斯鎮外的房產,距離嘛,駕著馬車走不了多久就行。」他沉思著,棒槌似的拳頭托住下巴。「我對每晚把這些該死的醉鬼弄回家感到煩透了。我幹嗎要跳出櫃檯幫著拉架?就在昨晚,兩個傢伙開始動手,我不得不勸說他倆,把地方清出來……應付第十大道上的那些醉鬼們真是讓我煩透了……在家喝酒嗎?」
「不,我怕奈莉會聞出來。」
「噢,別管她。奈莉應該習慣喝酒的人。她老爹就愛喝酒。」
「不過說真的,麥克,從我結婚那天起我就沒幹過出格的事兒。」
「我同意。奈莉確實是個好姑娘。就是她的一個髮捲兒也能讓小伙子們發狂。」
第二杯酒的泡沫沾在戈斯手指上。他大笑著拍著大腿。
「她是個美人兒,沒錯,戈斯,像個淑女。」
「我想我要回她那兒去了。」
「別人開始幹活的時候,你這個幸運兒卻回家跟老婆躺在床上。」
戈斯的紅臉更紅了。耳鳴。「她還得再躺會兒……再見麥克。」他跺著腳又回到街上。
天色變得陰冷。城市上空堆積著鉛黑色的雲。「起來,老骨頭!」戈斯喊著,用韁繩拉動那閹過的畜生的頭。第十一大道上積滿冰霜,車輪閃著光,馬蹄踏在圓石上。沿著鐵軌傳來機車的鈴鐺聲,和聞聲躲避的貨車的咔噠聲。此時戈斯似乎和妻子躺在床上,溫柔地對她說:看,奈莉,你不介意搬到西部,是不是?我已經琢磨著要申請北達科他州的免費土地,在那裡的黑土地上我們靠種小麥掙大錢;有五次大豐收我們就能發大財……為了孩子多掙錢……「喂,麥克!」可憐的老麥克在走自己的老路。身不由己幹著討厭的活兒。這樣才好呢:當個麥農,一棟大房子,帶畜棚的,豬、馬、牛、雞都有……梳著捲髮的美麗的奈莉在廚房門口餵小雞……
「噢,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個男人站在人行道上對戈斯喊,「小心你的車!」
鴨舌帽下一張嘴在大喊,綠旗飄揚。「天啊,我跑到鐵軌上來了。」他猛地一拉韁繩,掉轉馬頭。他身後的馬車碎裂了。車,閹過的畜生,一面綠旗,紅房子,急速旋轉著,被擠碎,然後一切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