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轉站 · 1 馬背上的貴婦

艾倫街上清晨第一輛街車轟隆隆地行駛著。日光急不可耐地鑽進老磚房的窗戶里,並在街車的鋼軌上撒下點點金光。 貓兒們離開垃圾箱,臭蟲們離開熟睡的孩童們又髒又軟的脖子和汗津津的四肢爬回牆裡去了。街角的房子裡,人們在床墊和毯子或棉被之間不停地翻身,掙脫開被子的孩子們尖叫起來並拳打腳踢。 瑞沃頓街的拐角處,那個留著亂蓬蓬的鬍子、無人知曉其家住何方的老頭正在擺他的泡菜攤子,醃小黃瓜、甘椒、瓜皮和辣泡菜在各自的大盆里橫七豎八、展葉伸蔓,發出冷冷的胡椒的香氣。那番景象就像是麝香味的床畔和轟鳴陣陣的冰冷街道旁出現了一個沼澤花園。 那個留著亂蓬蓬的鬍子、無人知曉其家住何方的老頭坐在他的花園中間,好像坐在葫蘆架下的約拿。 吉米·赫夫走上四級吱嘎響的台階,在一個門把手上有手指印的白色房門上敲了敲。門上用銅釘釘著一張卡片,上面用古英文字母整潔地書寫了一個名字「桑德蘭」。他站在一個牛奶瓶、兩個奶油瓶和一份《星期日泰晤士報》旁邊,等了很長時間。開始時門後有沙沙聲和樓梯吱嘎聲,然後就聽不到聲音了。他按下門框上的門鈴。 「他說,瑪姬,我已經被你打垮了,然後她說,快進來,別淋著雨,你全身都濕了……」樓梯上傳來說話聲。聽聲音那個男人穿的應該是一雙系扣的鞋,那個女孩大概穿著涼鞋,沒準還穿著粉色絲襪。女孩穿著有羽毛的裙子,戴著闊邊少女帽;年輕男人的背心縫著白邊,領帶上有綠色、藍色、和紫色的條紋。 「但你不是那種女孩。」 「你怎麼知道我是哪種女孩?」 聲音隨他們走下樓梯而越來越清晰。 吉米·赫夫使勁按了一下門鈴。 「誰?」從門縫中傳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女人聲音。 「我找普萊恩小姐。」 他瞥見藍色晨服上方那人肥胖的下巴。「噢,我不知道她起床了沒有。」 「她說她這個時間在。」 「請你等一下再進來,」她在門後吃吃地笑,「好讓我來得及躲起來。請原諒,但是桑德蘭先生以為你是收租金的呢。有時他們周日來,只不過是為了跟你開玩笑。」門縫裡傳出賣弄風情的笑聲。 「我順便把牛奶帶進去好嗎?」 「好的,進來後請坐在大廳,我去叫露絲。」大廳里很黑,有睡眠、牙膏和按摩霜的氣味,拐角處有一張臨時床,亂七八糟的床單上,還留著一個人形。一個雄鹿角做成的帽架上亂糟糟地掛著草帽、絲巾和幾件男士外套大衣。吉米把一張搖椅上放著的胸衣拿走,坐了下來。不同房間的不同角落裡傳出女人們的說話聲,人們套上衣服的聲音,和翻看星期天版報紙時的嘩啦聲。 浴室的門開了,穿衣鏡反射的陽光照亮了一半大廳,光亮里出現了一個人,那人的頭髮像鐵絲似的,蒼白的橢圓形臉上生著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後面跟著一個瘦削的橘色身影,棕色的頭髮,拖鞋裡滿不在乎的粉色足跟踩在台階上。 「唔,唔,吉米。」露絲在自己的房間裡用唱歌似的假嗓子對他說。「但是不許你看我,也不許你看我的房間。」一個貼滿捲髮紙的腦袋像烏龜那樣探出來。 「嗨,露絲。」 「你可以進來,如果你發誓不看。我還沒梳洗,屋子像豬窩。我剛開始卷頭髮。我馬上就好。」灰色的小房間裡到處都是衣服和演員照片。吉米背靠門站著,從掛鉤上垂下的一個絲質的東西弄得他耳朵發癢。 「小記者工作如何?」 「我在地獄餐館,它很棒。找到工作了嗎,露絲?」 「嗯,嗯……這周之內也許會有幾份進項。不過我拿不到了。噢,吉米,我絕望了。」她晃著頭把捲髮夾子弄掉,然後梳理新卷出的波浪。她有一張受驚似的蒼白面孔,一張大嘴和藍色的眼皮。「今天早晨我知道我應該起床做好準備,但是我做不到。沒有工作還要早起真是讓人感到沮喪。有時我想到床上去一直躺到世界末日。」 「可憐的露絲。」 她朝他扔過去一個粉撲,他的領帶和藍色斜紋嗶嘰西裝的翻領上沾了一層粉。「你不可憐嗎?你是個老鼠。」 「我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你瞧瞧你乾的。別躲,露絲。我身上還有粉味呢。」 露絲尖聲笑著,用後腦勺對著他。「噢,吉米,你真滑稽。用雞毛撣子試試。」 他低著下巴看著領帶,臉色通紅。「開門的那個模樣可笑的女孩是誰?」 「噓!隔著牆什麼都能聽到。那是凱西。」她咯咯笑著輕聲說。「卡桑德拉·威爾金斯,過去跟摩根的舞女們在一起。不過我們不應該笑話她,她人很好。我很喜歡她。」她發出短暫的一聲大笑。「你是個小傻瓜,吉米。」她站起來,按住他手臂上的肌肉。「你總是讓我像發了狂似的。」 「那是上帝乾的……不,我非常餓。我走過來的。」 「現在幾點了?」 「一點多了。」 「噢,吉米,我沒有時間觀念。喜歡這頂帽子嗎?噢,我忘了告訴你。昨天我去看埃爾·哈里森了。真可怕!如果我沒有及時跑到電話那兒去並威脅要給警察打電話……」 「看對面那個滑稽的女人。她的臉跟駱駝一模一樣。」 「正是因為她,我才終日夾著尾巴做人!」 「為什麼?」 「噢,你太年輕了不知道。你會嚇著的,吉米。」露絲靠近鏡子在唇上抹著口紅。 「能嚇著我的事多了,我看不出這個有什麼可怕。可是過來,我們出去吧。太陽在外面照耀,人們從教堂出來往家走,回去大吃一頓或是坐在塑膠植物叢中看周日版報紙。」 「噢,吉米,你是個壞蛋!馬上就好。小心,你勾到我最好的舞衣上了。」 一個穿黃色套頭衣梳黑色短髮的女孩正在大廳里疊著臨時床上的床單。有一瞬間,吉米沒認出這張抹著琥珀色粉和口紅的臉就是他從門縫裡看到的那張臉。 「嗨,凱西,這位是……請原諒,威爾金斯小姐,這位是赫夫先生。你可以給他講講關於爬過通風管道的那位婦人的故事,還有你認識的札幌和尚。」 卡桑德拉·威爾金斯咬著嘴板著臉。「她太可怕了,赫夫先生……她說的都是最可怕的事。」 「她這麼做就是為了讓別人煩惱。」 「噢,赫夫先生,我很高興終於認識你了,露絲一直在說起你……噢,恐怕我那麼說有些輕率……我一向口無遮攔。」 大廳對面的房門開了,吉米發現自己正注視著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那人長著鷹鉤鼻,紅色的頭髮很不均勻地左右分成兩部分。他穿一件綠色的緞子浴袍和一雙紅色摩洛哥拖鞋。 「發生什麼了,卡桑德拉?」他用做作的牛津腔慢慢地說。「今天有何預言?」 「只有一件事,費茨·西蒙斯格林太太的電報。她希望我明天去斯卡斯代爾看她並跟她討論格林納利劇院的事兒。請原諒,奧格勒索普先生,這位是赫夫先生。」紅髮男人抬起一條眉毛,用一隻柔軟的手握了握吉米的手。 「赫夫,赫夫……讓我想想,是喬治亞州的赫夫家族嗎?亞特蘭大有一個古老的赫夫家族。」 「我想不是的。」 「太糟糕了。曾經有段時間,約西亞·赫夫和我是好朋友。現在他是第一國家銀行的總裁,是賓夕法尼亞州斯克蘭頓的優秀公民,而我……只是一個江湖騙子,落魄潦倒。」他聳肩的時候,浴袍滑落,露出平坦無毛的胸膛。 「你看奧格勒索普先生和我馬上要排練《雅歌》。他讀劇本,我把它改編成舞蹈。你一定要來看我們排練。」 你的肚臍是一個不貪圖美酒的圓形高腳杯, 你的腹部是一堆散落著百合花的小麥…… 「噢,現在不要念。」她吃吃地笑著把兩條腿壓在一起。 「約約,關上門。」房間內傳出一個女孩低沉安靜的聲音。 「噢,可憐的艾蓮,她想睡覺。認識你很高興,赫夫先生。」 「約約!」 「來了,親愛的。」 那女孩沉重的睡意使他感到不舒服,而那女孩的聲音使他感到興奮。他緊張地站在黑暗的大廳里,站在凱西旁邊,一言不發。某處傳來咖啡和烤焦的麵包味。露絲從他後面走過來。 「好的,吉米,我準備好了。我懷疑我是不是落下了什麼。」 「我才不管你有沒有落下什麼,我要餓死了。」吉米抓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推向大門。「已經兩點了。」 「好吧,再見,親愛的凱西,我六點鐘給你打電話。」 「好的,露絲。很高興認識你,赫夫先生。」大門在凱西咬舌的吃吃笑聲中關上。 「哎呀,露絲,那屋子像地獄似的讓我毛骨悚然。」 「吉米,現在別發火,因為你需要食物。」 「告訴我,露絲,奧格勒索普先生到底是幹嗎的?他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奧格勒從他的窩裡爬出來了?」露絲髮出短暫的一聲大笑。他們走在骯髒的陽光下。「他是不是告訴你說,他是喬治亞州奧格勒索普家最強壯的人?」 「那個黃銅色頭髮的可愛女孩是他的妻子嗎?」 「艾蓮·奧格勒索普的頭髮是紅色的。而且她也不是那麼可愛。她還是個孩子,而且非常自負。只不過她在《桃花》中演得還算成功罷了。你知道人們對這些精緻的小東西總是小題大做。總之她能演戲就是了。」 「她有那樣一個丈夫真是遺憾。」 「奧格勒可以為她做任何事。如果沒有他,她還在合唱團里……」 「美女與野獸。」 「如果他要對付你,吉米,你可得當心。」 「為什麼?」 「奇怪的人,吉米,奇怪的人。」 一輛高架火車轟鳴著駛過,擋住了他們頭上的陽光。他只能看見露絲的嘴形好像在說話。 「看,」他大喊著以蓋過漸弱的轟鳴聲。「我們去堪帕斯,早飯午飯一起吃,然後去帕利塞德散步。」 「你是個小傻瓜,吉米,早飯午飯一起吃怎麼吃啊?」 「你吃早飯,我吃午飯。」 「真傻!」短促地大笑著,她挽住他的手臂。他們往前走的時候她的銀色小包撞擊著他的肘部。 「凱西是什麼人,那個神秘的卡桑德拉?」 「不許你笑話她,我很喜歡她。如果她不養那只可怕的白色小獅子狗就好了。她把它養在房間裡,它從不運動,味道實在難聞。她的房間在我隔壁。然後她有了一個固定的……」露絲吃吃地笑著。「他比那隻獅子狗還糟糕。他們訂婚了,他把她的錢都借光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告訴別人。」 「我沒誰可告訴。」 「還有位桑德蘭夫人……」 「對了,我瞥見她走進浴室——一個老太太,穿著棉袍,戴一頂粉色睡帽。」 「吉米,你嚇著我了。她總是弄丟假牙,」露絲說著,街車的轟鳴蓋住了她下面的話。餐廳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將車輪的轟鳴阻止在外。 一支樂隊正在演奏《諾曼底蘋果花開的時候》。屋子裡充滿陽光,煙霧繚繞,掛滿紙做的彩帶,上面寫著「龍蝦每日新鮮送達」、「現在請品嘗蛤蜊」、「請品嘗我們的法式蒸貽貝(農業部推薦)」之類的話。他們在一張用紅色字母寫著「樓上牛排晚會」的紙條底下坐下來,露絲用一根長麵包逗著他。「吉米,你覺不覺得早餐吃扇貝很墮落?不過我當然先喝咖啡。」 「我要吃一小份牛排和洋蔥。」 「如果你打算跟我待一下午的話,就別吃那個,赫夫先生。」 「噢,好吧。露絲,我把我的洋蔥放在你腳下。」 「那不意味著我同意你親我。」 「那麼……在帕利塞德?」露絲的吃吃的笑變成短促的大笑。吉米的臉通紅。 陽光從草帽的縫隙里落在她臉上。她輕快地走著,因為裙子很緊,所以步幅很小。透過薄薄的中國絲綢,陽光像只手似的輕輕撓著她的後背。在悶熱的街道上,商店、穿禮拜日服裝的人們、草帽、遮陽傘、出租車,凡此種種在她身邊破碎著、褶皺著、用閃閃發光的鋒利的刃割破著她的皮膚,就好像她從刀叢中走過來似的。她繼續在這鋸齒般的、脆弱易碎的噪音中行走。 林肯廣場的人群中,一個女孩慢慢地騎著一匹白馬。她齊胸的長髮隨馬兒白堊色臀部的搖擺而飄垂。鍍金邊的馬鞍上繡著紅綠交織的字母「當德琳」。她戴一頂綠色的瓦頓童帽,上面插了一根紅色的羽毛;一隻手冷冰冰地抓著輕輕晃動的韁繩,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鍍金把手的短馬鞭。 艾倫看著她走過,然後她沿著一片被煙燻黑的綠地走,橫穿過馬路,走到公園。一群男孩在被陽光烤焦的草地上玩橄欖球。有樹陰的長椅上都坐滿了人。穿過彎曲的汽車道時,她的尖尖的鞋後跟陷進瀝青里。兩個水手伸展著四肢躺在陽光照射下的長椅上,她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咂咂嘴。她能感覺到他們色迷迷的眼睛盯著她的脖子、大腿和腳跟。她試著向前走的時候控制住臀部不扭。路邊小樹上的樹葉愛莫能助。南邊和東邊,朝陽的建築包圍了公園,它們在西邊投下了紫色的陰影。一切都被警察和禮拜日服裝拘束著,它們刺痛、出汗、生鏽。她為什麼沒坐街車?她盯著一個年輕男人草帽下露出的一雙黑眼睛,那個男人正開著紅色斯杜斯汽車要把它停到路邊。他的眼睛在她的眼睛裡閃動,他笑著猛地把頭轉過來,撅著嘴好像在親吻她的面頰。他拉緊手剎,用另一隻手打開車門。她猛然收回視線,抬起下巴繼續走。兩隻鐵綠色頸毛珊瑚色爪子的鴿子從她前面蹣跚地走開。一個老人正一邊逗弄鬆鼠一邊掏裝在紙袋裡的花生。 失陷的戰場上一位淑女穿著一身綠衣騎著白色的牡馬……綠色,綠色,當德琳……戈代娃頭上繫著高傲的斗篷…… 身披金甲的舍曼將軍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停了一下,看看發出珍珠母一樣白光的大廈。是的,這是艾蓮·奧格勒索普的公寓。她上了一輛開往華盛頓廣場的公共汽車。周日的下午,第五大道上滿是灰塵,人們摩肩接踵,服裝色彩繽紛。樹陰的一側,一個人戴著高帽穿著外套。遮陽傘、夏裝、草帽在陽光下的廣場上惹人注目。陽光照射在房子頂層的窗戶上,照在豪華轎車和出租馬車外表的漆上。公共汽車的座位上,一對對情侶輕輕晃動著,坐得越來越近,他們身上傳來一股混合著汽油、瀝青、荷蘭薄荷、滑石粉和香水的氣味。一個商店櫥窗里擺放著油畫,栗色布料,鍍金餐具後面放著刷了清漆的古董椅。羅吉斯街。謝利的店。坐在她旁邊的男人穿著鞋套,戴著檸檬色的手套。也許他是一個商店巡視員。經過派垂克街時,她聞到從敞開的大門裡傳出的薰香味。戴米尼哥的店。在她前面,那個年輕人的手臂偷偷地摟著旁邊穿灰色法蘭絨的女孩。 「上帝,喬可真倒霉,他必須娶她。他才19歲。」 「我猜你覺得他很『不幸』吧。」 「茉特爾,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敢打賭你就是那個意思。你見過那女孩嗎?」 「我敢說那不是他的。」 「什麼?」 「那個孩子。」 「比利,你的話真可怕。」 四十二街。工會會員俱樂部。「這是非常有趣的聚會,非常有趣。每個人都來了。這次的演講令人愉快,使我想起了過去的時光,」她身後一個有教養的聲音嘶啞著說。是沃爾多夫。「他們的旗子鼓著,比利……那個可笑的、被任命為暹羅大使的傢伙待在那兒。我今天早晨在報紙上讀到的。」 當你——我的愛——和我分開的時候, 我要把最後一個吻印在你的唇上, 然後離開……心,出發,那是誰 ……保佑,這個,小姐 ……當你……當你——我的愛——和我…… 第八街。她下了車,走進布萊福特的地下室。喬治正背對著門等著,他不停地開合著公文包的鎖頭,發出劈啪的聲音。「艾蓮,你早該到了。沒幾個人能讓我等3刻鐘。」 「喬治,你不能責怪我。我剛才一直非常快樂。我好幾年沒這麼開心了。我有屬於自己的整整一天,我穿過公園從一百零五街走到五十五街。到處是有趣的人。」 「你一定累了。」他的瘦臉上眼角堆滿皺紋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好像一艘勇往無畏的帆船。 「我以為你一天都在辦公室呢,喬治。」 「是的,我剛才一直在處理幾個案子。我不能指望別人做哪怕是日常的工作,所以我必須自己做。」 「你知道嗎,我已經料到你要那麼說了。」 「什麼?」 「就是等我3刻鐘之類的。」 「噢,你什麼都知道,艾蓮。喝茶的時候要不要來點糕餅?」 「可是我對任何事都一無所知,那就是問題所在。我想還是來點檸檬吧。」 玻璃杯互相碰撞。從鏡子裡看去,藍色的雪茄菸霧中綠熒熒的臉、帽子、鬍子都在浮動。 「但是,親愛的,這是一個古老的謎。對男人來說也許是這樣,可是它沒有提到女人。」旁邊的桌子傳來一個女人低沉的聲音。「你的女權主義已經成為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了。」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小心翼翼地接著說。「我是一個自我主義者又怎樣?上帝知道我受了多少苦!」「火能淨化一切,查理……」 喬治開始說話,試圖吸引她的目光。「鼎鼎大名的約約怎麼樣啦?」 「噢,我們不要談論他。」 「關於他的事談得越少越好是嗎?」 「喬治,我不讓你笑話約約,好歹他是我丈夫,除非離婚將我們分開。不,我不是為了逗你發笑。你太愚鈍太簡單,無論如何無法理解他。約約是個複雜的而非悲劇性格的人。」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不要談論夫妻。小艾蓮,重要的是你和我能夠坐在這裡,沒有人打擾我們。我們何時再見對方,真正地再見到對方,真正地……」 「我們說不準,是不是,喬治?」她衝著杯子低聲笑起來。 「但是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你。」 她看著他大笑起來,一邊試著用粉色的手指托住一塊被咬了一口的櫻桃餡餅。「你在證人席上扮演可憐的罪人的時候就是這樣吧?我想你更像這樣:2月31日夜裡你在哪兒?」 「我可是非常認真的,這是你不能了解、或許也是不想了解的。」 一個年輕人站在桌邊,輕輕搖晃著,低頭看著他們。 「嘿,斯坦,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鮑德溫板著臉抬起頭看他。 「鮑德溫先生,我知道我很無禮,但是請允許我稍坐片刻。有一個我不能見的人正在找我。天啊,那面鏡子!如果他們看見你,就不會再找我了。」 「奧格勒索普小姐,這位是斯坦伍德·艾默里,我們公司主要合伙人的兒子。」 「很高興認識你,奧格勒索普小姐。我昨晚見到你了,但是你沒看見我。」 「你去看錶演了?」 「我一想到你的表演如此精彩,就恨不得飛過去看。」 他有紅潤的棕色皮膚,貪婪的眼睛距尖鼻子的鼻樑很近,一張永不安靜的大嘴,一頭棕色的捲髮直立著。艾倫輪流打量兩個人,心裡偷偷笑著。他們三個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今天下午我看見那個騎馬的女孩,」她說。「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我所想像的那樣——馬背上的貴婦。」 「手指戴上戒指,腳趾掛上鈴鐺,走到哪兒都淘氣。」斯坦屏住一口氣快速地說出來。 「你想說音樂,是不是?」艾倫笑了。我也總是說『淘氣』這個詞(英文中音樂為「music」,淘氣為「mischief」。——譯註)。 「學校情況如何?」鮑德溫不甚熱心地問,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我想它還健在。」斯坦臉紅了。「不過我希望我回去之前它被燒掉。」他站起來。「請一定原諒我,鮑德溫先生……我的打擾真是非常無禮。」當他轉向艾倫的時候,她聞到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味。「請原諒,奧格勒索普小姐。」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隻乾燥的手緊緊捏著她的手。他搖搖晃晃地邁著大步,往外走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侍者。 「我無法理解那個可惡自負的小鬼!」鮑德溫大喊一聲。「老艾默里的心都碎了。他相當聰明,人品不錯,別的方面也都好,可他成天只是喝酒、鬧事。我想他需要的就是參加工作並了解錢的意義。那些大學生的問題就是錢太多了。不過感謝上帝,艾蓮,沒人打擾我們了。我從14歲開始就一直不停地工作。現在到了我想把工作暫時放到一邊的時候了。我想要享受生活,去旅行,去思考,讓自己快樂。我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能跟得上市區的工作節奏了。我要學習玩樂,放鬆緊張的神經。我在你身上就可以做到。」 「我可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減壓閥。」她笑了,睫毛上下撲動著。 「今晚我們去鄉下找個地方。我在辦公室里待了一天簡直要窒息了。我討厭星期天。」 「但我還要排練。」 「你可以說你生病了。我來打電話叫車。」 「天啊,那是約約!嗨,約約。」她把手套舉過頭頂揮舞著。 約翰·奧格勒索普臉上撲著粉,嘴唇在立領上方擠出一個謹慎的微笑,袖子蓬鬆,袖口繫著黑帶子。他伸著手擠過擁擠的座位。「你好,親愛的,這可真是一個驚喜。」 「你們認識,對不對?這位是鮑德溫先生。」 「請原諒,如果我……嗯……打擾了你們的約會。」「沒那回事,請坐,我們都來一杯加冰威士忌……我真想見到你,真的,約約……順便說一句,如果你今晚沒別的事兒,你可以坐下來待一會兒。我想知道你怎麼看我對角色的理解。」 「當然可以,親愛的,沒有什麼能讓我更高興了。」 喬治·鮑德溫渾身發緊,他往後靠著,手抓著椅背。「侍者!」他突然大喊出聲,那聲音仿佛金屬裂開般刺耳。「馬上拿三杯加冰威士忌。」 奧格勒索普把下巴擱在手杖頂部的銀球上。「信任,鮑德溫先生,」他開始說,「夫妻之間的信任是非常美好的。時空對其沒有影響。即使我們中有一個去中國待上一千年,我們之間的感情也一點都不會變。」 「你瞧,喬治,約約的問題在於他年輕時讀了太多莎士比亞的作品了。可是我得走了,要不然默頓該罵我了。談談工業社會裡的奴隸制度。約約,告訴他什麼是平等。」 鮑德溫站起來。他的顴骨有輕微的潮紅。「請讓我帶你去劇院。」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從來不讓任何人帶我去任何地方。約約,你要保持清醒看我表演。」 粉色和白色的雲朵下,第五大道也是粉色和白色的。在使人生厭的談話、吸入煙霧和雞尾酒之後,她感到風中的空氣十分新鮮。她高興地向出租車司機擺手並向他微笑。然後她發現一雙渴望的眼睛正從一對弓形的棕色眉毛下嚴肅地看著她。 「我在這附近等你出來。我能捎你一段兒嗎?我的福特車就在街角……請吧。」 「但是我馬上要去劇院。我要彩排。」 「好的,請一定讓我帶你去。」 她沉思著,開始戴手套。「好吧,不過是我非要你去的。」 「好的。就在那兒……我就那麼杵在那兒可真是粗魯,是不是?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無論如何我已經遇到你了。這輛福特的名字叫丁戈,不過那也是另一個故事……」 「能遇到有愛心的年輕人真是很高興。紐約沒有有愛心的年輕人。」 當他發動汽車時,他的臉通紅。「噢,我真是太年輕了。」 發動機轟鳴啟動了。他動動身子用修長的手按按油門。「我們也許會被抓起來:汽車的消聲器鬆動了,有可能掉下去。」 開到三十四街的時候,他們經過一個在街道上騎著白馬的女孩身邊。她齊胸的長髮隨馬兒白堊色臀部的搖擺而飄垂。鍍金邊的馬鞍上繡著紅綠交織的字母「當德琳」。 「給手指戴上戒指,」斯坦按著喇叭唱道,「給腳趾戴上鈴鐺,不管頭皮有多少,她都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