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之愛·情天血淚 · 第五回 惺惺惜別靈犀一點通

志錚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他坐在書房內,心中十分悶悶不樂,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事情真有些奇怪。爸爸對於我跟麗霞的行動,好像非常的注意,不但是注意而已,並且還有些監視的樣子。他似乎不許我和麗霞去親熱,換句話說,他是不許我跟麗霞去談戀愛。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呢?難道他妒忌我嗎?難道他也有愛上麗霞的意思嗎?不過爸爸是個四十歲的人了,而麗霞還只有十七歲的女孩子而已。就是爸爸真的想愛上她,我想麗霞也絕不會去愛上一個有婦之夫,並且還有子女一大群的老頭子啊!志錚一個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只見母親悄悄地走了進來。韓太太見兒子呆呆地坐在書房內出神,這就呀了一聲,說道: 「志錚!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的一點兒也不知道?」 「剛才回來。」 志錚有氣無力地回答了四個字,他低了頭,依然顯出愁眉不展的樣子。韓太太心中有些懷疑,遂又問道: 「你爸爸呢?沒有一同回來嗎?」 「嗯!」 「你吃了點心沒有?我去燒一點兒綠豆湯給你吃好嗎?」 「不要吃!」 韓太太看兒子連說話都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一時奇怪地咦了一聲,皺了眉毛,望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幹嗎顯出這樣不快樂的樣子?你有什麼心事嗎?」 「沒有。」 「好孩子!我見你神色很不好,那麼你有些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 志錚顯出十二分不耐煩的神氣,連連說了兩聲沒有。韓太太在別人的面前,她的火氣非常大。就是對待士成,她也不肯溫情蜜意地體貼他。不過只有在這個大兒子的跟前,她情願忍氣吞聲,尤其在今天是兒子第一天回家,她是更不願使兒子有不高興的事情。所以她並不以為碰了兒子一鼻子灰而感到惱怒,她還是和顏悅色的表情,微微地一笑,說道: 「好孩子!你不該對媽這個樣子呀!你到底受了誰的委屈,你好歹也告訴給我知道,我做媽的會給你出頭的。好孩子!你說吧!」 「媽,我剛才回來的時候,不是說要和同學們到莫干山去避暑嗎?」 「是的,我們答應你去啊!誰也沒有拒絕你,你幹嗎不高興呢?」 志錚方才向母親這樣問,韓太太點點頭,含笑回答。但志錚很快地又說道: 「但是,我現在不想去了。」 「不想去?那也沒有關係呀!這些反正都隨你自己的意思好了,我們終不會來干涉你。傻孩子!這也值得悶悶不樂嗎?」 韓太太倒忍不住笑起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胛,有趣地說。志錚站起身子,顯出憂抑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說道: 「媽,你不知道,有人一定要我去呢!」 「是誰?」 「爸爸。」 韓太太非常奇怪,怔怔地問。志錚說了爸爸兩個字,他的臉上浮現了無限的怨恨,這把韓太太更驚奇得呆了起來,遂咦了一聲,急急地問道: 「我不懂,他為什麼一定要你到莫干山去呢?」 「誰知道?爸爸真沒有理由!」 「你放心,你不要去莫干山,你只管不去,回頭我跟他評道理。」 志錚聽母親氣憤地說,因為有了幫忙的人會跟自己代為說話,他的心中方才歡喜起來。情不自禁偎到母親懷裡,說了一聲好媽媽!不料齊巧被進來的志群和志鈞看見了,大家劃著臉羞他,說哥哥老面皮,還要叫媽抱哩!因此大家倒忍不住笑起來了。 太陽已向西山腳下沉淪了,黃昏已籠罩了大地。士成由瑞貞那裡回到家中,不料韓太太一臉的怒容白了他一眼,冷冷說道: 「我瞧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了,為了這個瞎子,你哪一天好好的在家中坐坐看看書管管孩子?每天非到天色黑下來是不肯回家的。你這老魂靈啊快要飛掉哩!」 「太太,你怎麼啦?又是在誰的面前受了委屈?就向我身上出氣了。」 士成被太太沒頭沒腦地這麼一頓大罵,心裡真是十二分的惱怒,但士成天生就有些懼內的緣故,因此他的火星便再也發泄不出來了,只好賠了一面孔的苦笑,向她忍氣吞聲地回答。不料韓太太一聽這話,好像火上加油,更加大怒起來,伸手把台子一拍,大罵一聲放屁,喝道: 「你這是什麼話?你是好人,你肯給我出氣嗎?」 「太太,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哼!你自己做的事,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想你也是一個大學畢業的人,誰知道你思想這麼頑固陳舊,你預備實行專制手段嗎?你簡直是時代的叛徒、社會的敗類!」 士成被太太罵得兩頰緋紅,心頭別別地亂跳,他在室內團團打了一個圈子,急得搓著手,望了太太兇惡的神態,他帶了央求的口吻,說道: 「夠了,夠了!我的好太太!你這話是打從哪裡說起呢?我這個家庭里,老實說,再民主化也沒有了,我哪裡實行什麼專制的手段呢?那你也未免太以冤枉我了!瞧,幸虧孩子們都不在這裡,要不然,你叫我還有什麼面子做人呢?」 「沒有面子做人,死啊……」 「這……這……太太!你……你……莫非中了邪氣了嗎?」 「邪氣?哼,你才中了魔哩!你說你這個家庭里是絕對民主化的,那你為什麼用強迫手段啊?你說,你說,你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 韓太太聽士成說自己中了邪,這明明是侮辱自己的意思,一時更加怒不可遏,這就彈出了眼睛,戟指趕上去,兇巴巴地逼問他。士成在他太太一步一步逼上來的時候,他是只好一步一步地退下去,在圓桌子旁轉了一個彎,很快地逃到下首窗邊去。他有些哭臉帶笑的樣子,雙手連連地拱著,說道: 「對不起!太太,請你別趕過來,我們好好地說話吧!」 「怎麼?你當我什麼?」 「我真有些怕你……」 「怕我?放你臭屁,我會吃了你嗎?你怕我,你給我出去!」 「這……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情,我幾時對你用過什麼強迫手段?你要這麼地向我大發脾氣啊?」 士成覺得太太此刻的眼睛,是好像發出了綠色的光芒,這不像是個有情感有理智的人類了,仿佛是一隻兇惡的狼,張牙舞爪地似乎要想吞噬一個小動物的神氣。因此他怕得有些發抖,話是帶著口吃的成分,他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韓太太冷笑了一聲,說道: 「好!你自己說的話,還一點兒不知道,可是你這人糊塗得這一份樣兒了。現在我告訴你,你為什麼要強迫志錚到莫干山去呀?他不要去了,這是他應有的自由,你強迫他去,這還不是你的專制獨裁嗎?」 「哦!哦……原來是為了這……一件事……」 士成的心中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哦了兩聲,一面說,一面心中暗暗地痛恨:這小畜生太可惡了,竟利用他的母親來欺侮我嗎?一時情急智生,便微微地一笑,說道: 「太太,你且不要光火,我所以要他一定上莫干山去,當然也有我的道理,你以為他好好的為什麼一忽兒又不去了呢?」 「那有什麼稀罕?他不去是他的自由,你憑什麼要干涉他?」 「唉!太太,你還要庇護他呢,他是因為見了這個麗霞姑娘之後,所以不想上莫干山去了。」 韓太太聽了這句話,果然跳起來了,漲紅了臉,啊了一聲,急急問道: 「什麼?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當然真的,你不相信,你可以問他自己。他為了要想每天講一段歷史給麗霞聽,所以他不想上莫干山去。我見他的樣子完全有愛上麗霞的意思,所以我非強迫他離開這兒不可。太太,你不是很憎厭這個瞎了眼睛的女孩子嗎?要如兒子跟她戀愛上了,那你怎麼辦?我想你一定大感失望,而且十分的痛苦了。你現在仔細想一想,我是不是應該強迫他上莫干山去呢?」 士成見太太兇惡的神情,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一時心中感到勝利的歡悅,他滔滔地說了這一大篇的話,表示理由十分充足的樣子。韓太太蹙了眉尖,真的有轉移目標恨到志錚身上去的意思,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孩子太糊塗了,我真有些不相信,一個大學裡念書的青年,他竟會去愛上一個瞎了眼睛的姑娘,這不是笑話嗎?」 「太太,不過事實的確是這樣,我可並沒有冤枉他,假使你願意兒子去愛上一個盲目的女孩子,那我就絕不再強迫他上莫干山去了。」 士成明知道自己這一個計劃是成功的,一時非常的得意,遂故意又用這樣話去刺激她說。韓太太聽了,連連搖手,說道: 「那不行,那不行,我是不需要一個瞎了眼睛的姑娘來做媳婦,他要愛別人都可以,要愛這個瞎子,那我可不答應。」 「你不答應,那麼你也應該叫他上莫干山去呀!假使留在這兒的話,暑假裡這遙長兩個月的日子,他們在一塊日久生情,還不會互相地愛上了嗎?」 韓太太聽了,點了點頭,表示同情士成的意思。士成覺得每次和太太吵嘴,終是自己失敗缺理的,今天居然也能夠使她弄得啞口無言,這真是一件太難得的事情,所以樂得聳了聳肩膀,笑道: 「可不是?所以我說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終要調查清楚了再發脾氣,比方像今天的情形,我覺得我是太受一點兒委屈了。」 「委屈?哼!老實說,歸根結底說起來,還不是你這個老糊塗不好嗎?」 士成的意思,他是很想聽到太太說幾句安慰自己的話。但萬也料不到太太在略一沉吟之後,她的臉立刻又虎了起來,瞪了他一眼,恨恨地罵著。士成有些目定口呆的樣子,怔怔地問道: 「太太,你……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你還問我嗎?你行善心呀!你做好事呀!要你老遠的去弄來這麼一個瞎了眼睛的姑娘,還要栽培她唱歌呀!跳舞呀!我看你真是在熱昏!假使你不把她帶到上海來,志錚怎麼會去愛上她?就是要愛也無從愛起呀!所以我怪來怪去,還是怪你這個老糊塗不好!吃飽了飯,管什麼閒事呢?」 韓太太這一大套的話說得理直氣壯,因此把這一場吵鬧又轉敗為勝起來,她是越說越有理,越說越光火,眼睛狠狠地白著士成,恨不得上前把他打兩下的樣子。士成這就不免暗暗地悔恨起來,好好的已經得了勝利,不是很有面子了嗎?偏偏還要扎足台型,因此到結果還是弄得失敗為止,他啞子吃黃連似的一聲不響,便悄悄地溜到書房裡去了。 晚上,志錚見爸爸不在上房裡,遂偷偷地走了進來,向母親探問這件事的消息如何?韓太太很不樂意的樣子,瞅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志錚,我也得問你一句話,你好好的為什麼又不想上莫干山去了呢?那邊風景好,天氣陰涼,暑氣全無。在那邊讀書,不是比上海更要舒服得多了嗎?」 「媽,你這話雖然不錯,但上海離開莫干山也很遠,在那邊住上兩個月,也得花費很多的錢。近來生活程度高漲得厲害,我想爸媽賺錢不容易,可以節省的終應該節省一點兒。媽,你想我這意思對嗎?」 「你這意思很對,不過,我想你絕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吧?」 「媽,那麼你說我是為了什麼呢?」 韓太太聽他說得多好聽的話,這就微微地一笑,話聲至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志錚心頭這就吃了一驚,故作不明白的神氣,急急地問。韓太太哼了一聲,淡淡地說道: 「你也不要假惺惺作態吧!我老實問你,你是不是愛上了那個瞎了眼睛的姑娘,所以捨不得離開她呀?」 「媽……不!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呀!」 志錚也是個善於鑒貌辨色的人,他覺得母親的神態是大不滿意的樣子,可見她並不贊成自己跟麗霞去談戀愛,那麼我何必自討沒趣呢?雖然他心中是十萬分的痛苦,不過他表面上還顯出很坦白毫不介意的神氣,叫了一聲媽,低低地否認。韓太太顯出非常嚴肅的態度,在她的臉上此刻是找不到一絲笑意,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沒有愛上她的意思,那很好,媽非常歡喜你。假使你有愛上她的意思,我也希望你馬上的打消這個主意,因為你媽是絕不願意你去愛上這一個盲目的姑娘。孩子!你不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嗎?你的前途是多麼的光明!況且你的臉蛋也生得不錯啊!你憑什麼要去愛上一個瞎子,難道你怕將來討不著一個美而賢的妻子嗎?」 「是的,媽,我並沒有愛上她……」 志錚雖然是對於母親的話頗覺得有些格格不相入耳,但為了怕懼的緣故,他不得不壓低了喉嚨,很勉強地回答。韓太太聽了,卻相反地感到歡喜,拍拍他的肩胛,很欣慰地說道: 「好!你這才是我的好孩子!志錚,那麼你還是上莫干山去自修吧!」 「媽!啊!你……」 「什麼?你捨不得離開麗霞嗎?」 「不……我跟她……根本沒有意思。」 「那更好了,你還是決定的去莫干山吧!」 一陣失望,像一支利箭刺穿了志錚的心胸,他覺得說不出的痛苦和悲酸。當他垂頭喪氣跨出母親房中的時候,他的眼眶子旁忍不住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水來。 第二天早晨,志錚趁著父親上學校里去了,他便悄悄地溜到瑞貞家裡來,這時瑞貞的家裡,除了麗霞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志錚見麗霞坐在書桌旁,兩手靜靜地摸著凸出的書本,顯然是用功地在念書。一個瞎了眼睛的姑娘,尚且這麼學上進,這使志錚心中對她更起了一陣愛慕之情,因此站在室內,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 麗霞的眼睛雖然是看不見,但她的感覺比亮眼人更是靈敏得多。她似乎已發覺室內進來一個人了,於是揚著粉臉,問道: 「是誰?沈媽沖茶嗎?」 「哦!不!不!是我……」 志錚十分驚喜的表情,慌忙搶步上前走過去,急急地回答。其實他單說了一個我字,而沒有自我介紹,這是他的糊塗。不料麗霞卻心細如髮的早已聽出了這說話的聲音是誰,便含了笑站起身子來,低低地問道: 「你是小韓先生嗎?」 「啊!你怎麼知道的?麗霞小姐,你的眼睛莫非看得出了嗎?」 志錚這一驚喜,他不免笑出聲音來了,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問她。在他心中是有這一層希望,假使她的眼睛果然明亮了,那麼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姑娘,母親一定是允許我去跟她談戀愛了。他心中有了這一層幻想,所以他喜歡得有些發狂的表情。但麗霞是並不知道他心中有這一層意思,她的感覺上終認為志錚的舉動未免是近乎粗暴和野蠻,因此想起士成告訴的話,志錚的面孔是很兇相的。想到這裡,她的芳心一陣子亂跳,臉上浮現了害怕的神情,很快地縮回了手,低低地說道: 「我眼睛怎麼會看得出?無非是聽了你說話的聲音猜測著罷了。小韓先生,你這時候怎麼會來呀?請坐吧!」 「哦!那你真是又細心又聰敏,而且記憶力也太好了。你不是和我只談過一次話嗎?想不到連我聲音都已經熟悉了。麗霞小姐,我很感激你!」 「這算不了什麼呀!因為我到上海來之後,接談的人太少,那自然比較容易記牢一點兒。小韓先生,你何必這樣客氣呢?」 麗霞向他這樣解釋著,志錚剛才熱烈的歡喜,又不免淡了下來,暗自想道:我以為她對我有特別好感的意思呢!原來她是為了接談人數少的緣故。他有些失望,忍不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麗霞似乎也聽到他的嘆聲,遂奇怪地問道: 「你好好兒為什麼嘆氣呢?」 「因為……因為……我才和你見了面,但是不久,我們又要分別了。」 「你上哪兒去?」 「我……我到莫干山去呀!不是昨天和你說過嗎?」 「嗯!我忘了。其實你不用嘆氣,莫干山是好地方,許多人想去而沒有去的機會,所以我覺得你還是一個幸福的人呢!你還要嘆氣,那你真是傻瓜!」 麗霞點點頭,笑了一笑,很俏皮地說。但志錚卻急了起來,連說兩聲不!不!他表示萬分真摯的情意,一本正經地說道: 「麗霞小姐,只要我和你常在一塊,那就是天堂吧,我也不想去了,那何況是莫干山呢?」 「上海在暑夏是很熱的,你不怕熱嗎?」 「不怕,我只希望常和你見面,再熱一點兒我也不怕!」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呢?」 「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昨天你終也聽見爸爸說的吧?他強迫我,那又有什麼辦法?」 志錚還聽她這樣問,一時非常地難過,他一面告訴,一面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麗霞在桌邊又坐了下去,她心中暗暗地想著,奇怪得很,他為什麼對我要這樣戀戀不捨呢?因此,她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不過你爸爸這人很好,他說的話當然不會錯。況且一個做兒子的,也應該聽從爸爸的話。所以我勸你不要難過!」 「是的,為了這樣,我今天特地來向你辭行。這並不是我不肯每天講一段歷史給你聽,這個千萬請你原諒我才好!」 「當然,當然,我很明白你的苦楚。我絕不會怪你的。」 「你知道我的苦衷嗎?那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志錚聽她這樣說,心裡倒又感覺十分的安慰,他含了微笑,伸手又想和她去握住的樣子。但麗霞卻先說道: 「小韓先生,你不要老是站著,你為什麼不坐啊?」 「哦!我坐,我坐!」 志錚只好縮回了手,把身子又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他心裡感到十二分的奇怪,為什麼一個瞎子卻能知道我一切的行動呢?因此他望著麗霞花朵般的面龐,倒又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兩人這樣相對地坐著,彼此默默地不說一句話,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麗霞開口又說道: 「小韓先生,你今天到來還有什麼另外的貴幹嗎?」 「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就是因為我要和你分別了,所以和你很想多談一會兒。」 「那麼你說吧!幹嗎老是呆坐著呢?」 「我要跟你談的話實在是很多很多,但一時里我卻不知該和你從什麼地方說起才好。麗霞小姐,不知道你也明白我心中要對你說的話嗎?」 「這……我哪兒能知道?你不是跟我太開玩笑了嗎?」 麗霞微微地一笑,搖了搖頭,她似乎感到有趣地回答。志錚心中感到十二分的失望,他似乎覺得跟一個瞎子談戀愛,確實是太幼稚太盲目一點兒了,我這幾句深刻的話,她卻一點兒不能領略到,那麼她不是一點兒也沒有靈感嗎?因此他垂了頭,默默地又呆住了一會兒。良久之後,他頹然地站起身子,方才說道: 「麗霞小姐,我走了……」 「你走了?」 麗霞的心裡是感到了意外的驚訝,她情不自禁地跟著站起身子向他低低地問。志錚點點頭,他有些淒婉地口吻,說道: 「是的,我走了,等我從莫干山回來的時候再見吧!」 「小韓先生,你怎麼啦?」 「沒有怎麼……」 「可是,我覺得你說話的聲音有些兩樣……」 「不……不……不是一樣嗎?麗霞小姐,我們再見。」 志錚被她這麼一說,也不知為什麼緣故,他心頭好像更悲酸了一點兒,他似乎沒有勇氣再在這兒留戀下去,他一面否認著,一面流著說不出所以然的眼淚,身子已向門外走了。但麗霞感覺到他後面這兩句話更顫抖得厲害,於是她芳心跳動得更厲害,情不自禁地叫道: 「小韓先生,你回來!」 「麗霞小姐,什麼事?」 「沒有什麼,你一路小心點兒吧!」 「謝謝你,你也保重點兒……」 志錚想不到自己臨走的時候,她還會對自己說出這一句關懷的話來,一時覺得麗霞姑娘到底還是一個有情感的人,他在無限失望之餘,又感到一點兒新的希望,這就感動地走上一步,和她緊緊地一握手,方才匆匆地跨步走出房去了。麗霞這時心中有些說不出是什麼的滋味,她只覺得有些懷疑,有些捉摸不定,有些難受,有些情感的激動,她茫然地愕住了一會兒,身子卻頹然地倒在沙發椅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