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之愛·情天血淚 · 第六回 綿綿柔情失望淚滴胸
幾陣涼意的秋風,吹來了秋的氣息,雖然中午是還感到一點兒夏的尾巴的熱燥,但早晚的時候,確實有些秋的寒意了。這是一個黃昏的時候,秋陽淡淡地已在向大地萬物作別了,它有些淒淒切切的樣子,好像有些無限哀怨的表情。四周是那麼的靜悄,麗霞一個人坐在書房裡,覺得分外的寂寞。這時小院子裡一陣唧唧唧唧蟋蟀的鳴聲,觸送到麗霞的耳中,好像覺得這聲音顫而哀,不像夏季那麼的雄壯動聽,至少有些似泣似訴、如怨如慕的成分,麗霞心中那麼地想,這秋蟲也是一個孤苦伶仃的身世吧!要不然,它為什麼悲鳴得那樣令人酸鼻呢?因此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麗霞小姐,麗霞小姐!」
「是誰?你是誰?」
忽然一陣急促的呼聲,聽到麗霞的耳朵里,使她心中不免感到驚奇起來,遂也站起身子,揚著臉,急急地問。原來進內的是個身穿西服的少年,他就是從莫干山回來的志錚。志錚手裡拿了一束花,還有脅下挾著一個紙包,他聽麗霞這樣問,遂忙又說道:
「怎麼?你又聽不出我的聲音來了?」
「我想一想,哦!你是小韓先生嗎?你從莫干山回來了?有兩個月日子不見了,那怨不了我,你的聲音我生疏得多了。」
麗霞雖然覺得這聲音有些陌生,但憑志錚只一句話,在她聰敏的感覺上,便立刻明白過來了,她微微地一笑,一面招呼,一面解釋著所以聽不出來是誰的緣故。志錚似乎又歡喜起來,他走到麗霞身旁來,笑道:
「麗霞小姐,我們兩個月不見了,你好?」
「謝謝你,你也好?」
「我帶來幾樣東西送給你,不知你心裡喜歡嗎?」
志錚把一個紙包塞到她的手裡去,低低地說。麗霞摸了摸,憑她手指的感覺猜想,大概是幾樣化妝品,遂笑了一笑,放在書桌上,說道:
「你太客氣,不是破費你了嗎?」
「值不了幾個錢,那算不了什麼。麗霞小姐,我還帶來一束花送給你。」
「啊!還有花嗎?謝謝你,勞你插在花瓶里吧!你是個法律家,怎麼也愛花?」
「我知道你愛花,所以特地來送給你的,你愛這個香味嗎?」
志錚見麗霞好像十分喜悅的樣子,一面接了那束花,湊在鼻子上聞了聞,然後又遞給他說。志錚遂給她插到那隻花瓶里去,回身又向她低低地問。麗霞笑著點點頭,說道:
「這香味很不壞,就是太濃了一點兒。」
「要不我馬上給你去買一種優雅一點兒的花?」
「不!你買來的很好,何必再去買呢?小韓先生,你請坐吧!」
麗霞忍不住好笑,遂擺了擺手,是請他坐下的意思。志錚於是坐了下來,同時請麗霞也坐下,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志錚又說道:
「怎麼林小姐不在家裡嗎?」
「嗯!林老師跟秦先生出去瞧電影了,還沒有回來。」
「那你為什麼不跟她們一塊去?一個人坐在家裡不冷靜嗎?」
「小韓先生,你……你……挖苦我嗎?」
志錚說順了嘴,隨口問了出來,但麗霞聽了,蹙了眉尖,很覺刺耳,顯出難堪的樣子,低聲說。志錚這才猛可地想明白過來,不禁啊了一聲,漲紅了臉,表示無限侷促的表情,急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失言了,請你原諒我吧!」
「不過,我也很明白,一個不常跟瞎了眼睛的人說話,的確往往會弄錯,所以我並不怪你,這是我自己和普通人不同的不好。」
志錚被她這樣一說,心中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因此呆呆地又坐了一會兒,卻沒有開口說什麼。大約三分鐘後,志錚方才說道:
「我們分別兩個月的日子,我真想念你,我差不多沒有一天不想念你的。」
「真的嗎?謝謝你的好意。」
「我寄給你的信,不知道你可曾收到嗎?」
「收到一封,是你爸爸念給我聽的。」
「怎麼你只收到一封嗎?可是,我至少寄給你有十多封,你難道沒有收到嗎?」
「我又不能念,而且也寫不來回信,所以你爸爸不讓我再接你的信了,他說這樣可以避免許多的麻煩!」
志錚聽她這樣回答,覺得爸爸太和自己作對了,心中在十分憤怒之餘而更感到怨恨,遂急急地說道:
「但我不是叫我妹妹來念給你聽嗎?」
「你媽不肯她上這兒來,所以你妹妹也和我好久不見了。」
「這……這……你難道也不喜歡看我的來信嗎?」
「你又嘲笑我了,我要如能看的話,那就好了。唉……」
志錚這句話倒又引起了麗霞的傷心,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些淒涼欲絕的成分。志錚有些懊悔自己不該太魯莽了,遂伸手重重地打了自己兩記額角,急得有些口吃了成分,慌張地說道:
「該死!該死!我又說錯了話。麗霞,那不是我有意這麼說的,我實在是因為心中一急的緣故。其實我對你是誠懇的,是忠實的,是真摯的!我覺得你好像是我的生命一樣……」
「小韓先生,你這未免說得太過分了!」
「不!不!一點兒不過分。我和你雖然認識的日子不多,但我對你的感情,是超乎一切朋友之上,我認為你是我的知音……麗霞小姐……」
志錚好像預先背熟了似的,滔滔地說得非常的流利。他全身的血液流動得快速,火樣的熱情好像要噴出來的樣子。說到這裡,便站起身子,走到麗霞的面前,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猛可拉住她的手,因為是情感激動得太厲害的緣故,使他說話的語氣已包含了顫抖的成分,說道:
「麗霞,我愛你,我愛你,我自從見了你之後就愛你,一直愛你到現在,這兩個月的日子來,我可說一時一刻也沒有間斷地愛著你!」
「什麼?你說的……」
麗霞聽他直接地說出許多求愛的話來,一時那顆芳心就像小鹿似的亂撞起來,緋紅了粉頰,立刻又站起身子,向他吃驚地問。但志錚握住了她的手並不肯放鬆,顯出認真的神氣,說道:
「是的,我真真實實地愛你!我要求你跟我結婚!」
「啊!結婚?你跟我開玩笑吧!」
麗霞不免驚叫起來,她竭力想掙脫他的手,但是志錚握得相當的緊,一時竟掙扎不脫。於是她芳心裡想起士成說的那句話,他的臉是生得很兇相的。因此麗霞腦海里會浮現了一個兇惡的鬼臉,她幾乎嚇得瑟瑟地發抖起來。不過志錚還像一個忠實的信徒一般,他用了萬分虔誠地口吻,說道:
「不!不!我絕對不說一句笑話。我對你的信仰,好像是一個信徒對主耶穌一樣,對上帝一樣,我沒有了你,我就失卻了靈魂,我沒有了你,我好比沒有了生望,所以我求求你,請你答應做我的妻子。我情願終身服侍你,做你的牛馬,做你的奴隸!麗霞,你……你……千萬地答應我吧!」
「小韓先生,那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嗎?你……願意和一個瞎了眼睛的女孩子結婚嗎?那你將來一定會感到痛苦!」
「不!絕對不會痛苦,只要你答應我,那便是我終身的幸福!麗霞,你長得太美了,太動人了,我這一生實在少不了你的!」
麗霞的臉色由緋紅而慢慢地平靜下來,她終於掙脫了他的手,在椅子上又坐下了。把臉望著窗外,顯出冷若冰霜的樣子,說道:
「小韓先生,你不是一個大學生嗎?我覺得你談戀愛似乎太盲目了。」
「怎麼?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什麼,是你爸爸說的,我覺得他的話很對……」
「我爸爸跟你怎麼說的?他說我不好嗎?」
「嗯!他說你在求學時代,應該專心求學業上的進步,不應該跟我來瞎纏。」
志錚聽了,方才知道又是爸爸跟他在搗蛋,他心中痛恨得什麼似的,這就咬著牙齒咯咯作響。但他口裡還加以解釋著說道:
「一個青年,對於學業固然要緊,但是對於戀愛,也一樣地需要。比方說,我能夠得到你的相愛,那在我精神上就得到無上的安慰。我的心靈既然有了寄託,那我的學業自然也蒸蒸日上了。」
「你爸爸又說,一個青年拿眼睛來講愛情,這是最靠不住的,今天喜歡這一個,明天喜歡那一個,絕沒有一定的方針。我聽你剛才說我長得太美了、太動人了的話,我覺得你爸爸的話說得一點兒也不錯!」
麗霞因為腦海里已經存了一個惡劣的印象,所以對於志錚說的,始終沒有信念,她在想著士成對自己勸告的話,覺得越想越不錯,遂用了輕視的口吻回答。志錚是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抓抓頭皮,搓搓手,說道:
「麗霞,你不要上了我爸爸的當,我絕不是這麼一個見花愛花的青年。我的愛是真摯的,我的愛是專一的,我活了這二十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個女朋友,而且我從來也沒有愛上一個人。實實在在今天愛上了你,還是我破題第一遭。」
「你爸爸又說,越是口裡說得情深蜜意的青年,他的心裡越是最奸詐陰險!因為世界上的女孩子,都是中了花言巧語的圈套,才弄得身敗名裂而失足的!」
「麗霞,你難道拿我也看作這一班無賴的青年嗎?」
志錚聽她毫不容情地一句一句地說著,他心中是焦急極了,痛苦極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淚已經貯滿在眼眶子裡了。但麗霞還是冷酷地說道:
「那我怎麼知道呢?」
「啊!你……你……要不要把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
「你怎麼老是喜歡譏笑我?難道你忘了我是一個瞎了眼睛的人?」
志錚跳起來說,他急得真的哭了。但麗霞鼓著粉臉,含了怨恨的表情,還是非常生氣的樣子。志錚暗想:糟了糟了,在一個瞎了眼睛的情人面前,那話實在是太不容易說了。他心中這一急,似乎連哭的時間都沒有了,慌忙收束了淚痕,又急急地說道:
「我怎麼敢譏笑你?麗霞,你信不過我,我願意念誓給你聽。」
「不用,不用,我不希望聽什麼死活的話,這就是屬於花言巧語那一類的……」
「那麼你要我怎麼樣表示才算真正的愛你呢?你說,你吩咐我,我什麼都可以依順你!」
「我沒有什麼可以吩咐你,我就希望你不要愛我。」
「我如何能夠不愛你?我愛你是愛到快要發瘋了!我的心快要炸裂了!你不要這麼鐵石心腸似的硬!你千萬要可憐可憐我,你就答應和我結婚吧!我可以永遠地伴在你身邊,服侍你,愛護你,我們可以組織一個快樂的小家庭,我可以為你活,我可以為你死!麗霞,你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你終不忍一個青年為你而墮入最悲慘的境地吧?你……」
「好了,好了,小韓先生,我非常的感謝你,我算你是這樣地愛我。」
麗霞對於他一連串的像一個信徒做禱告似的話,她那一顆芳心也不免有些感動起來,遂阻止他再說下去,兩條眉毛有些微微地鎖起來。但志錚立刻又辨明著說道:
「怎麼說就算?我是完完全全真真心心地愛上你了呀!」
「你別忙,我不過是比方那麼說,就算你是很愛我,而且我也很愛你……」
「啊!我的天哪!你很愛我嗎?」
「唉!你為什麼要這樣的猴急?我不是說比方嗎?你要再那麼打岔我,我就什麼都不願說了!」
麗霞雖沒有看見他是哪一種的表情,不過憑他那一句天哪的話,可見他是喜歡得快要瘋狂起來的樣子,這就背過身子去,鼓著紅紅的粉腮子,表示十分生氣的模樣。志錚這就又急起來了,連聲地賠罪道: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絕不再來打岔你,那麼請你快些說下去吧!」
「我是說,假使我們互相都有愛情的話,那麼你的父母是否答應我們兩人結婚呢?」
「這個……他們當然是答應的!」
志錚覺得這問題倒是難有把握,不免沉吟了一會兒。但立刻又堅決的表情,鼓足了勇氣,說道:
「就是他們不答應,我們為了偉大的愛,我們一同可以逃走!」
「你預備逃到什麼地方去?」
「我們有腳有手,什麼地方都去得,難道怕餓死不成?」
「但我是一個瞎子,我沒有生存的能力,我不願意逃走。」
麗霞搖了搖頭,很堅決地拒絕他說。志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不免在室內團團地打轉,抬頭說道:
「你雖然沒有能力生存,但是我可以負完全的責任來養活你。絕不會教你受一點兒痛苦!情願我自己喝粥,給你吃飯。麗霞,我這麼愛你,你難道還沒有動一點兒愛憐之情嗎?」
「我對於你這麼一種痴情,我確實有些動心。不過,我覺得你太盲目,我又為你有些可惜。你不是正在大學裡念書嗎?假使為了兒女的愛,使你荒廢了學業,我問你,你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可是,正當的愛情,絕不會荒廢學業的。麗霞,我拿整個的生命、整個的靈魂來愛你,你難道還不肯來接受嗎?」
「不!不!不!我實在不敢接受!」
志錚聽她說來說去,到結果還是不肯有愛自己的表示。一時在無可奈何之下,他便向麗霞跪了下來,說道:
「麗霞,你看我已經向你跪下了,難道還不相信我的誠意嗎?」
「不!不!我不能!」
「不能?你為什麼不能?你再說不能,你簡直是在要我的命!」
志錚的神經有些失了常似的,他把兩手抱住了麗霞的膝踝,兩眼裡已淌下眼淚來了。麗霞又急又羞,口吃著說道:
「哦!你快放手吧!這算什麼樣子?你……把我急壞了。」
「你也給我急壞了,麗霞,請你答應我,答應我!」
「你叫我答應什麼,我簡直被你弄得糊塗起來了!」
「你答應愛我呀!哦!麗霞,你再不答應,我要哭了!」
「可是,我不能愛你,請你原諒我。」
「你到底為什麼不能愛我?你也給我說一個理由出來呀!」
「我……說不出,我……說不出,你……放了我吧!回頭叫沈媽看見了,那叫我怎麼好意思呢?」
麗霞漲紅了粉臉,她一面急急地說,一面伸手推著志錚,她幾乎也要哭出來的樣子。但志錚怎麼肯放鬆她,還是追問說道:
「你不說,我不放你,你為什麼說不出來呢?」
「我不願意說……我不願意說!」
「你不願意說,你也得說!你說,你說,你說吧!」
「啊呀!你……瘋了嗎?」
「是的,我瘋了!我愛你愛得瘋了!哦!麗霞,我情願為你死了吧!」
志錚睜大了眼睛,他仰了臉,望著麗霞焦急的粉臉,他終於默默地流下眼淚來了。麗霞聽他為了自己說死,她是痛苦極了,遂也說道:
「那麼我說了,你就放了我吧!」
「當然放你,你說吧!」
「好!那麼我說……我……已經愛上別人了!」
「啊!你……你……愛上誰?」
這消息好像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把志錚那顆心震驚得粉碎了。他兩手一松,身子就跌倒在麗霞的腳旁。麗霞想去扶他,但她因為瞧不清楚,身子向前一撲,便也倒了下去,齊巧跌在志錚的懷抱里。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正是士成。士成見兩人倒在地上,摟抱一處,心中這一憤怒,不由暴跳如雷地大喝起來了。
《盲目之愛》寫到這裡,因急於付印,就此擱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情天血淚》,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