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二十

徐訏 《盲戀》
不知怎麼,第二天我們什麼都一樣,只是過得非常沉鬱。我很想同微翠談談昨夜的事情,微翠也似乎有話同我說,但是我們都沒有開口,我們只當作沒有昨夜那回事一樣。我們極力過得像平常一般,可是我們的心裡可已經不同,微翠幾乎對我有點害怕,她一直不曾看我一眼。 夜裡,微翠很早就上樓了,等我上去的時候,發現她的門關著,她已經閂上了她的房門,這是第一次她閂上門,大概以後她每天將關門睡覺了,我想。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我在院中看我們的盆花。我已經想了一夜,我覺得我必須同微翠坦白談談。我打算在好好談了一次以後,決定離開她獨自去流浪了。我相信微翠對我已經沒有愛情,只是一種道義上的責任在使她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而維持我們家庭的關係了。我曾經答應她不提起我們相愛與上帝所給我們的課題,我這次將不提起這些,我只要告訴她把道義與愛情分開,並且使她知道她在道義上對我並無所欠,我雖是決定離開她,但我們的友誼可以永存,只要她需要一個朋友的時候,我是隨時可以來看她的…… 我正在這樣想,我聽到微翠在叫我了: 「夢放!夢放!」 這聲音帶著興奮愉快的顫抖,完全不是昨日的氣氛,我有點奇怪,就很快地奔進去。我發現微翠竟不是昨日的微翠了。 她又脫去了舊日的衣裳,她穿了一件黑底銀紋錦緞的旗袍,項間垂著項圈,耳葉垂著耳環,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世發送她,而在她回蘇州時戴著的東西,她頭髮梳理得非常勻整,臉上薄施脂粉。她一見我進去,愣了一下,於是避開我的視線說: 「我想到上海去一趟,你說好麼?」 「真的?」我愣了一下,壓抑了我驚異的情緒,我遲緩而故作高興的口吻說,「為什麼不好?你要我陪你去麼?」 「我想一個人去,」她說,「我想試試我的眼睛,試試有了眼睛以後的生存能力,我不要人送,也不要人接,完全一個人,我想一個人生活試試。」 「那麼,……」 「你放心,我什麼都決定了。」 「那麼,何妨打一個電報請世發到車站接接你,上海車站上人太多,你……」 「啊,」她提高了聲音說,「你太當我小孩子了,我現在要試試自己,我不要他們接,這次我想到世眉那裡住幾天,一個人去買點東西,我覺得我應當訓練訓練自己。」 我當時沒有再說什麼,實際上我是被她突然的變化所炫惑了。 早餐後,她叫傭人叫了一輛人力車,她一手提了一隻手提箱,一手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就上了車子,我只是送她到門口。她說: 「我去三四天就回來的。」 「不,微翠,如果你覺得那邊快活,何妨多住些日子,只要寫封信給我好了。」我說。 於是我望著她的後影慢慢地遠去,才回到屋裡。 我在靜悄悄的環境中開始猜想她突然變化的動機。 微翠想再同我過像她盲目時候一樣的生活,她也已努力過了,但是如今她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了,她必須尋求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以適應她的需要。一個人有了錢以後想過沒有 錢時 候的生活都不可能,何況有了視覺以後而還想過沒有視覺時候的生活呢?這努力原是徒然的。 她到了上海以後,上海會給她所尋求的生活麼?我相信她不會撒謊,她會住在世眉家裡,一個人摸索著都市生活,但是這決不是她所尋求的,她不知道她自己所要的是什麼,她不知道她所缺少的是什麼,她的突然恢復的視覺使她心靈無法適應從視覺而來的許多印象與從視覺而起的許多問題,如今她心靈的突然變化,也將使她視覺無法配合她心靈的需要與解決心靈的許多問題的。 我自然也想到世發突然回上海,就是要避免可怕的事件。微翠對於世發的愛情,不用說是很可能的,她一定在不知不覺之中,意識到我應當是世發才對,而這次到上海,她會不同世發見面麼?見面以後,他們倆的愛情很容易爆發的,這時候,他們必須對我明言,無論採取什麼方式,我將怎麼樣呢? 我害怕,我妒嫉,我也有仇恨,但是我的愛始終使我知道這正是我預料的命運,沒有世發,也會有別人,在微翠恢復視覺以後,她已經,而也決不會是我的了。我不知道到那時候我是否很有風度地說: 「好的,本來你們應當相愛的,我同微翠結合本是一件錯誤的事情,我早就決定一個人離開微翠,如今我把她交給你,希望你們終身幸福;我走了……」 一個人的理智在平時往往是清明的,一到情感無法控制,就再找不到理智了。我不相信我有始終掌握這理智的能力。這樣想的時候,我覺得我還是趁微翠不在的時候離開她,我可以到南京,順長江到湖北四川,我不必留地址,我不必說什麼,只是祝微翠幸福而已。 但我的決定只是暫時的,當我想到要清理一點什麼的時候,我竟對家中什麼都留戀起來,那些唱片那些書那些花草以及一紙一板,凡是家中的日常生活中接觸的,竟都有我與微翠共同生命的痕跡,而這些竟使我無法離開。 而這種不想離開的情緒也馬上引起了不離開的理由。人類的解說都是一種情感的掩護,而我也永遠是一個平常的凡人。 我想到微翠可能愛這個家會同我一樣,她可能不會愛世發,而這也是太使張家全家驚駭的事情。而她儘管美麗聰敏,究竟還是一個文盲,世發是可以有更好的對象的男子,他沒有理由要在這許多困難之中來要微翠。假如這只是我的多疑,而微翠回來後竟因我遠離她而發生什麼,那不是我創造了不該有的悲劇了麼? 不管是怎麼樣的發展,在我,我必須冷靜鎮定地等微翠回來,如果事情的發展不出我所料,我清楚明了,很有風度地離開微翠那麼總算是完成我自己的部分了。我以後不必有什麼悔恨。問題就在我要保持冷靜與鎮定。我相信,微翠一定是會很快回來的,而她,假如她與世發有我所想的發展,一定反會一個人回來;如不是我所想的,她也許反會同心莊與世發同來的。…… 我於第二天接到世眉的電報,只說微翠很平安地到了上海。 他沒有告訴我她什麼時候回來,在我一個人呆了一天以後,我發覺我實在想念微翠,她在家裡並沒有同我親近,但是似乎只要可以使我意識著她是在我同一屋頂生存著就夠了。我於是也想到我離開她一個人遠行,以後的日子究竟怎麼樣呢? 夜裡,我獨自登樓,微翠的房間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這是多麼寂寞的世界呢!我在自己的房間內,望著天,望著鄰近的燈火與遠處的原野,我覺得我竟永遠是一個孤獨的生命。我開始努力忘去微翠,我想獨自寫一部中篇的創作,我想就以微翠為中心寫一部小說,我設想把她盲目改為聾啞,又設想把她改為一個男人。我想使他做他一個朋友的秘書,策劃了許多事情使他的朋友成為政治家,但是這個朋友後來變成出賣人民,只謀權勢,他就想離棄他的朋友,就在這時候,他的聾啞竟可以治療了,他知道他的聾啞愈後,他朋友會殺他以滅口,他於是在治癒之後,仍裝著聾啞…… 在我設想這篇小說時候,我雖是稍稍解除我對於微翠的想念,可是第二天,當我坐下來想寫我設想的,我竟不能下筆了,我需要微翠,我渴念微翠,房上的雀鳴,窗外的蝶飛,房中的寂靜,處處都使我想到微翠,好像只有微翠可以使世界成為現實,可以使我的寫作可以實現,我拋下紙筆,一直在房中旋轉,我不知道應當怎麼樣,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我突然發覺我自己的愚笨。 我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去上海呢?我想我應當獨自去上海,我可以住到虹橋路去,也可以住林稻門先生家裡,或者甚至住旅館,我可以暗暗地偵伺微翠的生活。 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真想馬上就動身了。但是我又想到偵伺微翠是不應該的,微翠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如果她愛情有變化,偵伺並不能阻止,如果為明了,那麼還是等她告訴我好了。我覺得我到上海應當直接去找微翠,坦白地告訴她我對她的想念好了。我應當告訴她我想寫的小說,希望她會給我意見與鼓勵,這許多日子來,我都沒有創作。也許我們共同創作的生活,可以使我們心靈有更多的溝通。 但是微翠說過三四天回來,是不是她會回來,也許我去上海她倒回來了,這樣的參差不是使她對我的行為懷疑麼?我再三徬徨與思索,最後我決定等過這個下午,我打算於第二天清晨六點鐘的火車去上海。 但是到黃昏時候,我竟後悔我沒有搭三點半車去上海了,奇怪的相思使我整個的身心都不安起來,我不斷地吸著煙,在整個的屋子內外樓上樓下散步,像是一隻新進鐵籠的小豹,一直到我非常疲倦的時候,看天色層層的暗下來,我開亮了燈,坐倒在沙發上,開始聽我的唱片。十來張以後,我心情比較安寧了些,而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門鈴的震響。我不以為意,靜靜聽著音樂,於是我聽見傭人去開門了。 真出我意外,馬上我就聽到微翠的聲音。 真是微翠回來了麼? 不錯,第二聲我就聽她問到了我。 但是她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呢?我曾經想到過她回來應當是有人同來的,如果是一個人的話,恐怕她一定反而有什麼變化了。 我迎了出來。 微翠竟是一個人,她已經把行李交給傭人,非常親切地到我的身邊,她打扮得非常雅潔,身上沒有一件是點目的飾物,沒有項圈也沒有耳垂,容光煥發,笑容嫣然,她說: 「你想不到我今天回來吧?」 「沒有想到。」我說,「我正想……」 她突然對傭人說: 「把我那隻手提箱先拿到房間去好麼?」於是又同我說,「我想你一個人很寂寞的。」 「奇怪,我這次竟非常想你,」我說,「我本來想明天一早到上海來看你的。」 我們到了裡面,唱機上還奏著Handel的Largo,她為我關了唱機,她說: 「你還沒有吃飯吧?」 「沒有。」我說。 她坐了不一會,傭人從樓上下來,她就跟著到廚房去了。 微翠神奇的變化,真是使我非常不解起來,那麼一切是我自己的疑雲,我自卑感在作祟了。也許是她在上海有了幾天熱鬧的生活,使她的心神有了一種調劑,所以她不像以前的沉鬱了;也許她這次有一種新的決定,預備重建家庭同我過另一種夫婦的生活了。 飯開出來,微翠手裡拿了一瓶葡萄酒。她告訴我這是世眉給她的。 微翠非常愉快,因此喝了好幾杯酒。飯後,她泡了茶出來,熄了燈,她叫我撿一些她在認識我以前聽我常奏唱的唱片,我們聽了一曲又一曲,最後當德布賽的《雲》曲終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說: 「我現在方才知道這音樂的美妙,原來沒有視覺,聽覺也是不完全的。」 「也許,」我說,「那麼沒有視覺的愛情是不是完全呢?」 「也許,」她說,「只有所有的感覺加在一起方才有一個心靈的感覺。」 「那麼,我們……」我說著過去接近她,但是她突然站起來說: 「不早了吧,我們該去睡了。」 我起來關了唱機,我同她一同上樓,她送我到我的房間裡,告訴我她從上海帶來一樣東西送我,她叫我猜,我猜了唱片,猜了晨衣,最後我猜中是鋼筆。她就叫我就寢,她去拿去。 她出去了好一會,方才回來,那時我已經上床,她就在我床上把她帶給我的一對鋼筆交給我,我就在床上打開了紙包,原來是一對很講究的放在桌上的台筆,我謝謝她。接著,她就告訴我她在上海三天的生活,看過電影看過京戲還到過舞場,她一直非常愉快,但是她拒絕了同我親近,最後她為我關上了燈,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她說: 「好好睡吧,再見。」 「你也早一點睡吧,我想你今天很累了。」 「真的,我昨夜也沒有睡好,今天也累了一天,明天我想睡晚一點,你不要鬧醒我呀。」 她說著又說一聲:「再見。」 「明天見。」我說。 她輕輕地走到門口,又回顧我一眼,接著她為我掩上了門。 一切都出我意外,微翠雖是一個人回來,但並非同我不好,而是想同我創造另一種生活,我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慰。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所以第二天我一早就起來了。我計劃今天要把微翠行前所想的一篇小說同微翠談談,也許這樣我們又可以開始工作了。 但是微翠到九點鐘還沒有起來,我想微翠一定太累了,所以就自己一個人先吃了早點。於是九點半,十點鐘,十點半,十一點鐘,微翠還沒有下來,十一點半的時候我上樓去看微翠,我輕輕地敲門,她沒有答應,我又重敲了幾下,她還是沒有聲音,突然我害怕起來,一種奇怪的感覺使我心急跳震盪,最後我終於撞開了門。 微翠打扮得非常整齊,但是頭髮亂了,皮色發青,她已經服毒死了。 我當時匆匆地找了醫生,醫生說她死了已有七個鐘點。 房內有兩個安眠藥的空瓶,那竟是我上次用過的同樣藥劑。 沒有呼號與眼淚可以使她甦醒,世間曾經有眼睛使她的盲目重明,但是我的生命並不能獻給她而可使她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