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九

徐訏 《盲戀》
早晨,當我醒來的時候,世發已經不在房內。我下樓,發現世發一個人在書房裡,我說: 「早。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天氣很好,睡不著。」他笑著說。 「她們還沒有起來吧?」 「她們起得比我還早,」他說,「現在在廚房裡。你再不起來,我要來叫醒你了。」 我坐在他的旁邊,我說: 「今天我們先到什麼地方?」 「啊,我們想吃了早點就回去了,搭九點鐘的火車。」 「笑話。」我說,「我們昨天不是講好的麼?」 「啊,這是你們的蜜月,你們應當兩個人來過,」世發低著頭說,「我們隨時可以來玩的。」 「但是……」 「我已經同微翠說過。」 「她贊成嗎?」 「她這幾天也太多刺激了,我覺得應當靜靜地過一陣,以後還怕沒有機會看這世界麼?」 世發說:「她覺得我的話很對。」 我沉思了一下,也沒有再說什麼。 早餐後,世發與心莊就動身了,我要送他們去車站,他們極力辭謝,但是我一定要送他們,這原因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實則是我下意識地想違避一下這家庭的空氣。後來我終於同他們一同到車站,微翠倒一個人呆在家裡。 火車開後,我一個人在人叢中從車站出來,一直走到熱鬧的街道,望著熙熙攘攘的行人,聽著嘈雜的市聲,我心裡覺得我竟是孤獨的,我再不能相信我是有一個美麗安靜的家庭的。 我在市上蹓達了一個鐘頭方才回家。微翠迎著我,她走在我的旁邊,低著頭說: 「現在,我希望我們還是過以前一樣的生活。」 她的聲音是低沉的,但語氣是堅決的。在這句話的音調裡面,似乎潛蓄著一種覺悟或是懺悔的情感,不知怎麼,這一切竟在我聽到這句話時就震動了我的心靈。我覺得這聲調是她從來所沒有的,我看了她一眼,使我詫異的是她已經換上以前家常所穿的敝舊的粗布衣裳了。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同她並肩走進來,微翠又說: 「希望你還是當我是一個盲女。」 「但是,」我說:「你現在已有了視覺,你應當過一種新生活才對。」 「不,不,」她說,「如果我的視覺真的使我無法過我過去一樣的生活,我……我願意再毀滅我的視覺。」 「微翠,這是什麼話?」我說把腳步停下來。但是她還是平靜地走著。 「只要你還是當我盲女,我就滿足了。」 …… 這是她重明以後,我們倆第一次單獨的談話。這以後,我們生活就開始完全同以前一樣,但是這一天的時間竟好像多了起來。她不斷地去理上海帶來的食物,問我要吃什麼,水果,糖食,糕餅。中飯的時候,她親自端菜出來,而這些菜都是非常可口的,她不斷地叫我多吃,問我是不是覺得太咸或太淡。她的奇怪的殷勤與關切,使我覺得非常不安。 在一切態度與動作上,微翠似乎極力要做一個最溫柔最良善的太太,我相信這是她經過一夜的失眠而決定的。可是她似乎一直怕正眼看我,她的笑容里含蓄著對自己的譏笑,她雖是寧靜安詳,但已失去了痴憨天真與愉快。在許多場合上她似乎避免我去碰她。 她已不是盲女,她無法再當自己是盲女一般的來生活,我當然也更無法當她是盲女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這是無法再恢復了,即使如她自己所說,她要重新把視覺毀滅,但是這毀滅以後的生命也是無法再同於未明以前的生命的。一張眼以後,這侵入她心靈的世界是永遠無法從心靈上揩去的了。 如今,顯然她的視覺對我是陌生的,它時時在違避我,而因為視覺的違避,整個的她似乎都在對我違避,我不知道這是她的視覺不受她高貴的靈魂支配呢,還是我卑微的心靈對她的視覺有過敏的反應呢? 為她要極力恢復當初的生活,下午她同我又回到寫作,但是我們的情緒竟完全不是以前的情緒,我怕她的視線,而她的視線也在怕我。她一切同以前一樣,但是失去了親切,增加了一種莊嚴。我們談到我一篇以前在寫的作品時,我發覺她對那作品的主題已沒有想像的靈感,她雖是極力想對我有所啟示,而我則也好像失去了過去對她的感應。 我發覺這世界真是完全變了。我提議暫時把工作擱下,我說: 「擱了許多日子,我想我們應當收收心才對。」 微翠也沒有反對,最後她忽然說她想學識字了。她打算去請一個女教員來家裡教她。我當時表示非常贊成,但在事後,我竟以為她不要我教她,也是一種不願意接近我的意念了。 在細細分析這變了的世界與變了的我們情緒以後,我覺得我應當徹底同她談談才對,但是我竟不知道怎麼措辭才好。我深深地感覺到,如果我的談話沒有結果或反而觸動她,那將變成一個無法挽回的過錯了。 在相對無言的時候,她出去了。憑她多了一個視覺,她當然有許多可以過問的家務。黃昏中,長長的時間,就是我一個人在書房裡。也許是我的過敏,我竟覺得微翠是有意在避免同我在一起似的。我一直在想要同她徹底談談,我覺得也許真是我應當離開她的時機了。 夜裡,她很早就到她房裡,她關了燈,但沒有關門。我借著門外投進去黯淡的光亮,看到她緊緊地裹著被睡在那裡,就沒有再去驚擾她。我睡到隔壁的房內。 從此,我們就各人有各人的房間,我們再不在一起了。但是一切生活是依舊的,我們還是不出門,除了我去寄信以外。我曾經三次四次約微翠在黃昏時候到郊外去散散步,但是她拒絕了。我也提議到有風景古蹟地方去玩玩,她也拒絕了。但是她的拒絕是很和善的,她沒有說什麼理由,總是低垂著眼睛,輕柔地說: 「我只想過以前一樣的生活。」 但是事實上,我們感情生活同以前已無法一樣。在我抑制了幾千次想徹底談談的衝動以後,我在第四天晚上終於說了。 那時候,我們已經吃了飯,她坐在藤椅上,我坐在書桌旁,我轉過身突然問她: 「微翠,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的談話麼?」 「你真奇怪,」她忽然很奇怪微笑著,這笑容顯然是我以前所沒有見過的。她說,「我們不是完全同以前一樣麼?」 「你真的這樣覺得麼?」我說。 她低頭不響。 「是不是你……,啊,是不是我以前的話是對的,你對我的愛情,假如還有,也已經不是以前的愛情了。」 「沒有沒有,」她瞥了我一眼,微蹙著眉心說,「為什麼你總要這樣想呢?」 「微翠,請你冷靜一點,我們應當冷靜地反省我們的愛情,為你的幸福,我什麼都可以,我可以離開你一個人去生活,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為什麼……,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老是要想這些問題,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就是我愛你,我還是同以前一樣地愛你。你要怎麼想我沒有辦法,不過我希望你不要提這個問題,你可以完全不當我已經有了視覺,仍舊當我是一個盲女,還是同以前一樣生活,這不好麼?」 「但是你知道我愛你,我不願意勉強你,使你有一點痛苦,或者……」 「為什麼你要想我是痛苦呢?我同以前一樣,雖然多了一雙眼睛,但是我在當我自己沒有眼睛一樣,這不是很快活麼?」她似乎不耐煩地說,「老實說,我現在也不想識字,也不想請教員了,我願意完全同過去一樣。你還不滿意麼?」 「但是,你知道我要你幸福,你有了視覺,事實上同以前是不同了,為什麼你一定要過以前一樣的生活呢?這是不自然的,是勉強的。」 「但是我願意這樣,我自己願意。」 「啊,微翠,我知道你是為我。為我,我自然是很感激你的,但是我要你快樂幸福,如果你心裡不感到快樂幸福,你是無法使我快樂的。你千萬不要以為上帝要你重明是要你來愛我的,上帝的意志我們不容易解釋,它可以有多種解釋,而每種解釋可以是不同的。這幾天我無時不在體驗上帝的意志,我覺得祂只是在考驗我的愛情,祂先試我是否肯為愛你而犧牲我自己的視覺,如今祂是在考驗我是否可以為愛你而犧牲自己的生命了。」 「但是,這是不對的,我因為覺得我過著盲目的生活快樂,所以我要過以前一樣的生活,上帝先試你是否肯為愛而犧牲自己,如今是在試我怎麼樣用視覺來創造愛情了。視覺是屬於我心靈的,不是我心靈屬於視覺的,是不?」她忽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拍著我的肩膀說,「不要輕視我,我覺得你應當做的是鼓勵我來愛你,來幫助我實踐我對於上帝的誓約,你知道我在手術前,曾經祈禱過,我說:『如果我恢復了視覺而不能愛你,那麼就讓我同我不潔的愛情一同滅亡吧。』那麼,如果你是愛我,你必須幫助我,幫助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不?現在我們不要再談,以後你也不要再提起了。」 她的話很使我感動,我不知不覺潸然淚下,我沒有再說什麼,我拉她的手,一時她沒有反應,接著她撒開我的手,她說: 「我想我該到廚房去看看去。」她沒有再看我一眼就走了。 當時我一個人愣坐了許久。 此後,我再沒有提起我剛才所談的問題,生活完全一樣,微翠始終和藹美麗安詳,臉上還是常浮著平靜的淺笑,但是我覺得這笑容是不同的。好像她盲目時的笑容是對我,如今她的笑容是對自己的,她有美麗的眼睛,但是這眼睛是不屬於我的,我覺得在她盲目時她倒常常望著我,如今有了視覺,她倒反而一直在避開我了。 我不知道,如果那時候我能夠有勇氣完全同以前一樣生活,不知道以後變化是怎麼樣、但是當時在她避開我一切的接觸的情境中,我覺得我對她接近是惹討厭的。她願意保持完全盲目時一樣的生活,但不追求視覺所可以享受的一切現世的幸福,她甚至也不準備識字,但是她既有了視覺,就很自然的而也好像是必須的在避開醜陋的事物,她不願也無法看我。也許她當時覺得不看我反而可以多愛我一點,看了我反而會無法愛我的,可是因為她眼睛不願意看我,接著就什麼都不願接觸我了。不過她是不願意承認這就是不愛我,她好像願意在除了在同我接觸以外的生活中,處處表示她還是無上的愛我。她也好像覺得我是有同她接觸的權利的,但是在我每一拉她的手或想抱她的時候,她總是想種種託辭來避開與逃脫。走進她自己的房間,她從不閂門,可是她在床上總是緊緊的擁著被使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去接近她的。有幾次,我看她亮著燈,就敲門進去,她坐在梳妝檯大圓鏡面前,並不回頭,只是在鏡子裡瞥我一眼就避開了我。而我從鏡子裡看到了她輕輕地皺一下眉,接著又露出微笑,有時候她會問: 「你還沒有睡覺麼?」 我在鏡子裡看到她無比美麗的臉龐的身軀,但同時也看到我醜陋卑污的形狀,這個對比馬上使我感到慚疚與難過,我不願意多看這個可怕的對比,我極力鎮靜抖顫的心情,我勉強說句無關痛癢的話,就出來了。 我不知道微翠的感覺怎麼樣,在我,我的痛苦則隨時日加深起來。我又開始失眠,在失眠之中,我竟常被許多邪惡的念頭所占據,我想自殺,也想殺微翠。在我現在回想中,我奇怪我當時竟從未想到先殺她而再行自殺的。我一再想到我偷偷地遠行,預備永遠不再見她,但是我覺得我又必須占有她,我無法離開她。我常常被矛盾念頭擾亂得渾身燥熱,耳鳴眼花,於是我想緊抱她,吻她,咬她,我要她在我的緊抱吻咬之中死去。但是我馬上又為這可怕犯罪的念頭自責與懺悔。我又想同她好好地談一談,告訴她這樣的生活是無法持久的,她還年輕,為她的前途,應當離開我去尋真正的幸福。於是我會期望她悄悄地私奔,她會離開我不讓我再見到她,讓我在痛苦的相思中為她祝福。但是這念頭一起又使我害怕起來,我由害怕而猜疑,一次兩次我因聽到一些聲音,而疑心到她的私奔,我輕輕地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門首,輕輕地推開門去窺探,察知她的確睡在床上,方才放心,我又抱著我猜疑的內疚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整夜在失眠中懺悔起來。 於是,有一夜,正當月光照進她的房內的時候,我推開門進去。我看到她水蓮一般的臉半陰在馥郁的烏髮中,藕色的手臂裸露在被外,她的肉體雖在湖色的被中,但是湖色的被並未掩去她柔美曲線,不知怎麼,我一下子就到她的床邊了。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碰她,但是微翠似已被我驚醒,她張張眼睛,閃出一種奇怪的光芒,忽然尖聲叫起來。 我從未聽到她發出這樣的聲音,也從來不知道她嗓子底下竟有這樣的聲音,這不是人的聲音,是原始的獸禽自衛的聲音。這聲音駭醒了我的頭腦,我感到一種慚愧與退縮。 她沒有再作聲,她翻一個身,裹緊了被鋪,再沒有理我。 於是,在我抬頭的瞬間,我在那面梳妝檯的圓鏡中,看到月光里的我了,我的肉體在睡衣中竟是這樣可怕的一個怪物,一個沒有一點人形的怪物! 我捧著頭哭了,我回到自己的房內,我伏在床上一直哭著,我自語: 「我能怪微翠厭憎我麼?我自己也在厭憎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