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八

徐訏 《盲戀》
到了裡面,我才注意微翠煥然一新的打扮,她穿一件棕色綢質的旗袍,鑲著嫩黃的細邊,外面罩著嫩黃的短襖,鑲著棕的細邊,非常合身地襯托出她柔美的身軀。她耳葉上敲著碧綠的翠環,胸前垂著與耳環一樣翡翠的項圈,手腕上是一隻圓形小巧的手錶,指上是一隻寶石的指環,那就是我留給她的。她身上沒有一點不調和的地方,要有,那就是我給她的指環的寶石的顏色! 她臉上已薄施脂粉,象牙的色澤中透露著玫瑰的紅暈。她的眼睛正是她應有的最美眼睛,除了上帝,人是無法挑選的,即使給畫家以權力,要他在萬千的人群中選一副最合適的眼球捐贈給微翠,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這不是證明上帝是不願意我的眼球去毀壞微翠的美麗麼?上帝在創造微翠的時候也許就無法交卷,他要在隔了二十幾年以後,其中創造了無數的眼睛,一直等它在一個少女身上長大,由她的死亡而轉贈交給微翠呢。 世發進來後,一直站在旁邊,他似乎突然憂鬱緘默下來。像他這樣活潑敏捷高興的人,又是如此熱切地布置慶賀微翠的場面,為什麼在微翠回來後反而不興高采烈呢?這是我當時所不解的。 當時我只注意微翠,大家都在注意微翠。她仍是端莊安靜,嘴角浮著淺笑,從房間的那面走到這面,從一樣東西看到另一樣東西。她不時閉起眼睛來撫摸她看了許久的東西,好像她是在追尋她盲目的回憶。她沒有作聲,沒有發問,也沒有看任何人,她似乎需要自己一個人來體驗她自己的家。最後,她在我們牆上掛的一幅畫幅前站住了,那是一幅南田的山水,是林稻門先生在我婚後搬到蘇州時送我的。我不知道微翠站在那山水面前有什麼感覺,她竟一直站著在觀望,大家都沒有作聲。 「微翠,」我開始打破了這靜寂,我說,「我們在樓上特別為你布置了一間房間,你上去看看好麼?」 微翠於是就轉過身來,她說: 「這世界太奇怪了。」 接著她領先,拿了一隻小提箱就走向樓梯,心莊也拿一隻提箱,世發拿兩隻大提箱,我也拿一隻行囊同一隻小網籃。這些行李都是新置的,張家似乎重新在嫁一個女兒,但是我竟覺得她所嫁的不是我了。 微翠一面上去,一面開亮了每一盞燈;她在臥室的門口站了一會兒,顯然她是被裡面簇新的布置所炫惑了。她低聲地說: 「你們太……太……了。」 她走進裡面,放了提箱,於是走到窗口,她摸摸窗簾,又從窗口望了一會,接著她順著牆壁過去,她走到梳妝檯,對著大鏡,她開亮了檯燈,於是她望著自己的面容,就坐下了。 我已把東西放下,站在門首在觀望微翠夢遊一般的動作,在她坐下的時候,我說: 「你們休息一會,理理東西,我們在樓下等你們。」 我說著就同世發走到樓下。 樓下還有行李,一隻網籃里都是食物,這當然是張家送的。我想到我們並沒有預備什麼飯菜,因為我們沒有想到她們會沒有打電報就來的,因此我就撿出一點食物到廚房裡去。世發也到廚房裡來伴我張羅。 就在我們在廚房裡的時候,心莊也來了。她告訴我們微翠在哭。 「微翠在哭?」我吃了一驚,想放下東西而去看微翠。但是心莊阻止了我,她說: 「沒有什麼,她只是被你們的熱忱所感動,而對她的周圍還不怎麼適應就是。她非常快活,現在我叫她一個人休息一會兒。」 接著心莊很愉快告訴我們微翠出院的情形,虹橋路慶祝家宴的熱鬧。又說到大家都被微翠的奇蹟所炫惑,而微翠似乎也被大家的興奮所炫惑。她又說到慶賀那天,附近的人還都以為是老先生在祝壽,也有很多鄰居來道喜,知道了微翠的重明,大家都好奇地來看,好像是瞻仰上帝的奇蹟一樣。 世發當時就責問她為什麼來前不打一個電報,害得我們等得很焦急。 「啊,那是我的主意。」心莊笑著說,「我說這樣可以給你們一個驚異。」 「但是我們因此沒有預備好,」我說,「不然我們想叫一點酒菜。」 「酒菜我們都有。」她說著望望我們在忙的食物,又說,「啊,你們還沒有找到酒麼?我去布置去。」 心莊的活潑高興,使我們的空氣也有點變化。等我們布置了菜餚,向女傭交代了,走到裡面的時候,心莊已經點上了長燭,開了燈,開了酒,布置了酒杯在等我們,可是微翠還沒有下來。 我們大家喝了一杯酒,心莊還是不斷地告訴我們微翠的種種,她說微翠可以出院的一天,醫院裡大家都想留她多住些時候。大家都對微翠的手術感到興趣,而且都驚異於微翠的美麗。她也同樣表示對那副眼睛這樣神奇地與微翠相調和,覺得真是一個奇蹟。我說: 「只有在那副眼睛長在她的臉上以後,它使我覺得任何的眼睛都不配了。」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出現了微翠。 她換了一件黑衣的旗袍,領間掛著潔白的珠項圈,耳葉上垂著珠環,在漆黑的發叢中閃著光,肩上披搭著一件手制的毛衣,她微露著她象牙琢成似的手臂,我馬上注意到她手指上仍舊戴著我贈送她的指環。 她的臉沒有什麼化妝,那雙無比青春而又像蘊蓄著一種淡淡的哀愁的眼睛,閃著一種多情而不輕薄,天真而不浮躁的光芒。她掛著無邪的微笑,唇間微露著纖巧玲瓏的前齒,好像專為配合她耳葉上的珠環,與項間的珠圈而生的。 此外她沒有其他的點綴,腿上穿著極平常的襪子,腳上也是穿一雙極平常黑鹿皮的平底輕鞋,但是她的端莊靜嫻婀娜自然的風度,在柔和的燭光中移過來,竟像是月光下銀湖中的水蓮冉冉開放。 我驚異了,世發驚異了,心莊驚異了,我們熱鬧的空氣馬上寧靜下來。 沒有人,連我自己在內,可以敘述或描寫我當時的感覺,要說這個人曾經是我的妻子,我是無法相信的。我現在該後悔不在上海等她出院,看她變化,如果我一直守著變化,我也許還可以相信她就是我盲目的樸素的妻子,但現在我真無法這樣相信,她在我實在太陌生了。從出院以來,在上海不過是四天,而四天中她已經完全吸引了所謂時髦的感覺。我原以為像她這樣一生盲目的人一旦重明,一定會像鄉下人進城一樣,喜歡打扮得閃紅亮綠的,而她竟會體驗到怎麼樣去襯托與點染自己的個性。我馬上意識我自己的丑怪,我避開對她的注視,我望著燭光所照映的微翠的影子,濃濃淡淡的在牆上像雲霓一股的移動,我覺得她是雲端里的仙女,而我則既是泥塘里的蛤蟆而已。 終於,在微翠坐下不久,傭人把飯菜開上來了。可是我們坐在一桌的時候,空氣與情調竟完全不是我們所想的,我們每一個人好像都想使得我們如過去一樣的自然,但是竟不可能。過去的空氣是世發所創造的,但是今天他完全不同了。我發現他之不能或不敢正眼看微翠正是同我一樣的,他很少說話,一句兩句話,說的時候還是低著頭,嘴角時時浮出羞澀的微笑,但再沒有爽朗的笑聲。 心莊比較自然,她很想找點話來談談,於是談到她們帶來的食物,告訴我們這個是誰送的,那個是誰送的。微翠於是談到每個人對她的良善與親熱,談到大家送她的禮物,她謝謝我贈她的指環,又謝謝世發。 「世發送你什麼?」我說,「我還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這個,還有這個。」微翠指著她身上的項圈與耳環說。 不知怎麼,世發的臉竟紅了起來,他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什麼,於是邀同心莊舉起酒杯,他偕同心莊說: 「讓我們祝他們兩個人幸福。」 心莊跟著世發一同舉杯,她說: 「祝你們永遠幸福。」接著他們幹了杯。 微翠看我一眼,但隨即低下頭。我說: 「我也祝微翠光明與幸福。」 我喝乾了一杯。 儘管我們想借酒來使我們空氣活潑起來,但是我們始終沒有恢復以前一樣的自然。後來心莊叫世發開唱機,音樂響起來後,大家更加靜寞了。 飯後我們喝著咖啡,要求心莊唱幾隻歌,我們計劃明天一早就到虎丘留園一些地方去走走,預備在外面吃中飯,所以沒有多久就就寢了。 心莊與微翠睡在一間,我與世發睡在一間。但是我在床上竟一直無法入睡。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覺到悲哀與傷心,我所想的現在只是一個問題,是怎麼樣不使微翠感到任何的打擊而遠離了她。我覺得她與我現在無論如何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了。 我想悄悄地遠走,也想同微翠有一個徹底坦白的談話。微翠是否仍舊愛我現在也不是問題,因為即使有愛也決不是以前的愛情了,而從她今天的眼光中,我覺得她對我的陌生正如我對她的陌生一樣。她的眼睛本不是她自己的,對我陌生並沒有什麼稀奇,假如這是我的眼睛,那麼它是否會對我陌生呢?這是一個永不會解答的疑問了。 就在我失眠之中,我發現世發也在失眠,我相信他也知道我沒有睡著,但是彼此沒有點明,也沒有說話。 窗外投進昏黃的月光,黯淡的房中浮出模糊的輪廓,遠處有犬吠聲傳來,使我感到這靜寂的夜不斷地在空曠的鄉村中成長。我想到窗外的小院,院牆外的樹林河流,以及河流對岸的田野與遠處隱約的山林。假如我有翅膀,我會馬上一躍下床,從窗口趁著月光向縹緲的世界飛去了。但我竟是一個凡俗沉重的肉體。 於是我想到微翠,微翠這時候已經睡覺了麼? 沒有,我知道沒有,她會比我們更不易入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