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七

徐訏 《盲戀》
如今,整個的世界似乎都在期待微翠重明了。世發拉了世眉與他們弟妹親友在籌備盛大的宴會,大家都在設想購置新奇名貴的禮物,心莊與世發要把虹橋路的房子裝置得輝煌燦爛,花園裡開始綴起了紅綠電燈,客廳里掛起了彩紙與氣球。 醫生在手術後已經報告微翠有八分可以有完全恢復視覺的希望。 如今只要等待微翠出院的日期。 我們每天到醫院去看她。世發還常常送點禮物給護士,這護士是一個非常活潑的少女,日子多了,她也常常參加我們的談話,於是有一天,她告訴我們捐贈給微翠眼球的聽說是一個西班牙籍的修女,她是患肺病死的。她有一副非常美麗的烏黑的眼睛。因此這位護士相信微翠將會成絕世的美貌了。 這使我猛然省悟到什麼是上帝的意旨了。上帝一定是以我的眼睛不夠美麗,沒有資格去配微翠的面貌,所以他指使一個絕美的眼睛給微翠。 那麼,上帝真的要把微翠造成一個十全十美的仙女了! 人們似乎並沒有智慧可以分別上帝的意旨還是魔鬼的誘惑。 我不知道給微翠重明的機會是哪一個,我也不知道給我這個省悟的是哪一個。當我有這樣省悟的時候,我馬上意識到我是不配站在微翠的身邊的。 於是,當微翠解去紗布的日子越來越近時,我的自卑的意識也越來越強,虹橋路的房子越點綴得美麗燦爛,我越感到自己的醜陋與黯淡。我覺得我活在那裡不但不能做微翠的點綴,反而會是妨礙微翠的光彩的陰影。 最後,我實在忍受不住了,我於微翠可以出院的前三天留了一封信給世發,我還留下一隻我定鑲的寶石戒指,算作我慶賀微翠重明的禮物。沒有告訴人就獨自搭車回蘇州了。 我在給世發的信里,沒有說及我的心理的原因,但除了心理的原因外,我也說不出其他的原因。我極力使我的信寫得非常愉快與自然,我只表示我不習慣熱鬧的場合,所以要先回蘇州。我還表示希望微翠於重明後在上海多玩幾天,並請世發於微翠想回蘇州時,陪陪她回來,我在蘇州當布置另外一種歡迎與慶賀。 從虹橋路到北站,我經過許多熱鬧的馬路,但是我竟一點也沒有看到什麼,我整個的心靈只是想著那封信的措辭,我是多麼希望這封信不會引起世發或別人的別種誤會,我還想到我少寫了要世發在微翠出院前告訴微翠,使她不致在出院時看不到我而難過,或因而不會盡情地接受這光榮熱鬧的慶賀。接著我也馬上想到,事實上世發於第二天去醫院時,會很自然地對微翠說的。但也可能世發會不願意使微翠在出院前有刺激而不告訴她,或者反用別種的謊話來做我不能去醫院看她的原因。我起初想回去重寫那封信,但後來我決定到車站補寫一封信從郵局寄去。我要微翠知道我的先回蘇州完全為籌備在蘇州家裡對她的慶賀。 寄出了那封信,我的心好像快慰了許多。我搭上火車,一時間覺得我終於做了一件最聰敏的事情。我望著車外移動的景色,綠的稻秧,青的山色,平靜的河流與安寧的村落,覺得這大自然並不是不能容我一個醜陋的生命,假如微翠的愛情同大自然一樣,那麼我活在她身邊並不會損害她的美麗的。 但是上帝為什麼要拒絕我的眼睛移植到她的身上呢? 也許他就是要我活在她的身邊。 如果他要我活在她的身邊,那麼在微翠重明的一天,正當大家為她慶賀的時候,而我不在她的身邊,這不是不應該麼? 由此,我又覺得我這樣離開微翠是不對的。 這些矛盾的解釋與想法,使我很快地過了在車上的時間。太陽斜下來,天邊浮起金色的雲層,倦鳥歸巢,村落中浮起炊煙,我就在那時候回到了蘇州。 走進了我平靜的家,我的心也平靜起來。我覺得是對是錯,我都已做了,如今我可以放鬆了自己的緊張,沉下心過幾天孤獨的生活,靜靜地等待微翠的回來了。至於以後怎麼樣,那就只好聽命運的擺布,或者是上帝的吩咐了,在我的智慧中,我是想不出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努力的。 那一夜,我洗了一個澡,穿著睡衣,泡了一杯茶,我一個人一直聽我所收集的唱片,覺得重新又回到我與微翠初戀的日子。我在愛她想她,但是我怕見她,也怕被她看見。當初我不知道她是盲目,如今我知道她就要重明,而我的害怕是一樣的。 就在我一個人聽著音樂的時候,忽然門鈴響了。 看時間是一點鐘,這麼晚有誰來看我呢?可是電報? 鈴聲又響。傭人已睡,我就自己去應門去。 「誰?」 鈴聲又響。 「誰呀?」我大聲地問。 「世發。」 「世發?世發!」我開門歡迎世發,這真是我意料以外的事,但是我的心馬上急跳起來,我所想到的是微翠有什麼變化麼? 世發的神情很緊張,但似乎在極力在鎮靜,他很愉快地同我進來,我關上門問他: 「怎麼?怎麼你這麼晚會趕來?」 「我看到你的信,就去看微翠,她叫我來陪陪你。」 我同世發走進裡面,唱機上的音樂還在響,燈光下我看世發似乎很欣慰,他放下手上的手提箱說: 「我想來幫你籌備一下歡迎微翠,我想你也許需要錢,我們應當把這個房子重新布置一下,你說好麼?」 「我正在這樣想。」 「等於你們重新度一個蜜月。」世發一面四周觀望了一下,一面說。 但是,我心中一直在揣摩世發突然來此的原因。這時候我想到他是怕我自殺,所以趕來的。但究竟是誰以為我有自殺的意圖呢?是他,還是微翠? 我倒一杯茶給世發,在他坐下的時候,我說: 「世發,真對不起,這麼晚要你趕來,我想你一定是恐怕我又有什麼意圖,或者是自殺。」 「我沒有這樣想。」 「那麼微翠?」 「她也沒有那麼想,但在聽我讀了你信後,她覺得你始終不夠相信她,她怕你一個人在家裡會有什麼新的意念,或者會索性悄悄地離開家裡了。因此我答應她馬上來找你。」 「是找我回去嗎?」 「不,不,」世發微笑著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熱鬧的場合,微翠也知道,好在那邊有許多人,已經夠熱鬧,我們在這裡為微翠慶賀,不是更好麼?」 「你說我們,那麼你難道也不回去麼?」 「我在這裡陪你,我們一同到車站接她不好麼?」 「不,不,」我說,「我想你還是回到上海好,她出院以後,我希望她在上海多看看玩玩,你一定要去陪陪她。」 「啊,上海隨時可以去玩。現在我們已經說定,她出院後在上海呆兩天,就同心莊到蘇州來。心莊現在在學校里,微翠出院時,心莊預備告假幾天,總之,你什麼都可以不管,那面有我的兄弟們在安排。」 接著世發談到微翠對我的愛情,他告訴我微翠已經告訴他我們相愛的一切,微翠覺得重明以後第一件事,不是看這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而是要向我證明她的愛情,她要用她的新獲的視覺來驅逐我種種的自卑,她要重新創造我的自信,重新使我們可以坦白光明的相愛,而不要以可憐的自卑為我們愛情的基礎。 世發的話很使我感激微翠,但是我覺得這等於要我與她重新愛過了。我當時也有一種安慰與希望。這安慰與希望,暫時的確掩蓋了我的陰暗的不安。當時我沒有再說什麼,我們開始計劃如何重新布置我們的房子。 第二天,我們找人粉刷房子,我們重新搬移一切作新的安排,又到城裡去配置幾件家具。於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就發生了。 我們的家裡本來是沒有鏡子的,如今當微翠可以重明回來,一隻梳妝檯就成為不可省的東西。我的感覺是說不出的,我當然也覺得這是必需之物,但是我不願意自己去挑選,我叫世發決定。 翌日,這些家具搬來,當那隻梳妝檯搬到房間裡,我發現大大的圓鏡映照整個房間裡的一切時候,我覺得我與微翠間的確有一重不可逾越的石壁了。 我提議把一間房間完全布置成微翠一個人私有的,新的粉刷,新的家具,我們還去配置了新的窗簾。等這些都舒齊之後,我在房子巡視一周,看到鏡中醜陋的我,我覺得我將決不會再到這間房裡來了。 在隔壁,我又重新安排我的寢室,我把原來房內的舊家具搬過來,使它保持著以前簡陋的趣味。 我們洗刷了地板,整理了書架,最後,我們購置了許多盆花花瓶與花束,作為我們整個房子的點綴,我們沒有用紙彩與氣球來作裝飾,但我們購置了教堂用的長燭,預備在慶賀的小宴中來點燃。 世發真是一個聰敏活潑有美術頭腦的人,他非常有興趣地來幫我做這許多事情。在幾天忙碌以後,鄉間的平常的房子,竟有一種特別的趣味與美麗,在這一瞬間,我開始奇怪我自己為什麼當初這樣疏忽,為什麼當初不好好收拾我房子,使我幸福的生活多一點美麗與快樂呢? 在時間上看來,微翠已經是出院了,慶賀的場合過後,他們應當給我們電報,使我們知道微翠與心莊來蘇州的日期,可以到車站去接她。 但是竟沒有電報!我雖也關念,但覺得一定是世眉們要帶微翠看看上海,晚幾天來,原是不足為奇的。但是世發可真焦急了。 他幾乎沒有一時能夠安詳,一會兒跑到新布置的微翠的房間轉一轉,一會兒又跑到樓下書房裡坐坐,一會兒換換花瓶里的花,一會兒又端端燭台,在這些舉動之中,我突然意識到世發的愛微翠決不是一種簡單兄妹的感情了。也許他自己不知道,但是這是事實。我相信他所以到蘇州來,正是不願意先我而單獨與微翠的眼光接觸,這或者也是一種害怕,害怕在見面一瞬間會種下可怕的種子。我從而了解世發之所以如此同我好,如此對我同情,如此熱心來布置我的家,那完全是下意識地對微翠的一種愛。他們從小在一起,名義的兄妹使他們愛慕的心理歪曲,但他們是相愛的。如果沒有我,世發一回國,他們的結合是多麼自然呢?而他們又是多麼調和相配的一對。那麼,我之愛微翠正沒有給她幸福,反而破壞她的幸福了。 我雖是這樣想到,但並沒有同世發說,因為我知道他是決不會承認的。但當我第二次想到的時候,我記起世發的話,說微翠叫他來伴我是怕我一個人棄家遠遊,那麼這是不是暗示上帝的意志呢?為微翠的幸福,我是不是應當這樣做呢? 黃昏時,當東方的天際浮起第一顆藍色的星星時,我們的門鈴響了。 「電報來了!」世發叫著就跳出去開門。 「夢放,夢放!」我突然聽到了微翠的聲音:「三哥,三哥,啊,你是世發……」 我的心跳著,但是我極力鎮靜,我沒有奔出去,我只是痴呆地走向門口。我看到微翠美麗的頭髮,她的臉伏在世發的臂上哭了。 世發看到我,就把微翠交給旁邊的心莊,他自己去招呼行李。 院裡是黑暗的,我過去拉微翠的手,微翠抬起頭望我好一會兒,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一副同清晨荷葉上的露水一樣清新的眼睛,在她美麗的臉龐上,閃著疑慮的多情的光芒,從嘴角微皺,眉心輕蹙。她神奇的美麗已經使我顫抖,我有點怕,我說: 「不要看我了,我就是夢放。」 「啊,夢放!」微翠突然叫出來,她伏在我的衣襟上哭了。 我也不覺流下淚來,不是悲哀,也不是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