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四
黃昏時候天氣變了,陰黯的天空忽然下起雨來,蕭蕭的風響著園中的白楊。夜飯後,我們談了不久,就各自預備安寢。我到了書房裡,諦聽著園中的雨聲,回想我與微翠相愛時的種種,心裡有無限的感觸。一時間我又想到我白天所想的種種。我覺得我有把我這些意念告訴微翠的必要。即使不是為阻止她重明的企圖,也當使她知道我有這樣的感覺,這感覺是一種我們的愛情與幸福毀滅的預感。自從結婚以來,我們都是分擔著我們的情感與感覺,為什麼我現在竟不敢將我所感的坦白地告訴她呢?我這樣一想的時候,我很想立刻找微翠來談談,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她也許已經入睡,而我也不能當作一件要事一樣的去找她。一切似乎要等我們回蘇州以後,而我的談話也應當處理得非常平淡,像是討論我們創作時故事的發展一樣,不該使她覺得我的話有什麼別的目的才對。
就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我聽到一聲輕輕的敲門聲音,我拋了我手上的香菸再聽。
「剝,剝。」又是一聲,我想該是世發或者是傭人想拿什麼東西,就很隨便去開門。
但是門外竟是微翠,她披著長發穿一件銀灰閃亮的睡衣,臉上露著純潔無邪的笑容,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把手伸著給我。
我拉著她的手,引她進來,扶她坐在沙發上,我說:
「我正想同你談談,我想到許多事情。」
「我也是。」她說。
「那麼你先說。」
「你先說。」
「還是你先說吧,我的話到蘇州再說也不要緊。」
「那麼讓我先說。」她微笑著說,「我想我今天是睡不著了,你一定知道我是多麼興奮與快樂,想到我有希望重明,可以看到我一生所沒有看見的一切,我怎麼還能夠入睡。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樣好。我希望我可以做許多事情,我可以更多地來愛你。我第一件事情就要你教我識字讀書,我要為你抄稿,為你理書。我還想旅行,我希望我們可以長長的旅行一次,到北京,到東北,到四川,到西北,我要看雲起,看日出,看山,看水,看海,看一切我聽到過的地方聽說過的風景,現在我都可以憑自己的眼睛來領受了,這是多麼快活。我想等我看到這世界以後,我要回想我盲目時代對這世界的概念,我可以回憶到幼小時代的一些想法,以及以後從各人給我的教育中成長的想像,來同我目睹的真實作一個比較,我想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題材,你一定可以根據我的報告寫一部小說的,是不?」
她一直微笑著,說到最後,用手拉著我的手,又接著說:
「於是我可以看見你了,看見你的手,你的面孔,看見你寫作時候的動作。我可以看到我們蘇州的家,那些都是我天天摸到的東西。還有我們院裡的花,那天竹,那月季,那草蘭,珠蘭,秋海棠,……這些留在我皮膚的感覺現在都要變成顏色,啊,這是怎麼樣一個世界!我真是不知怎麼好了。我愛你,我用一切來愛你,總覺得不夠,現在我想到我可以用眼睛來愛你,我真是太快活了。」
「但是,……但是你知道我是長得非常醜陋的。」
「啊,愛人,你千萬不要這麼想,不要這麼說,」微翠的眼角潤濕起來,她說,「你們不是常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嗎?我愛你,我知道在我的眼裡,你決不會醜陋的。上帝叫我盲目來愛你,等我愛了你再叫我有視覺,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要我因為愛而覺得你永遠是美麗的。」她微喟一聲,接著又說,「你是一個天才,你的妻子不應該是盲目的。因為你愛了一個盲女,所以上帝要我重見光明,可以更好地來做你妻子,是不?」
「啊,你真是這樣想麼?」我感激地說,「你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這麼想,我想大家是這樣在想。大家在為我快樂。爸爸,世眉,世發,心莊……都會送我許多東西,我知道他們要送我美麗鮮艷五彩的衣料,花朵,糖果,爸爸還說要挑選一件媽媽的首飾中最好一件給我。心莊還預備在我重見光明的一天,約世眉他們為我舉行一個宴會,那時候……啊,那時候,我想到那一天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了。你千萬拉著我,同我在一起,你想,一個盲了一生的人突然看到了這許多繽紛斑斕的種種,也許真是會暈倒的,有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怕了。必要時我可以閉起眼睛,重新過一回我盲目時候的生活。啊,愛人,你說我該怎麼樣好,我真是……」
微翠很興奮地說著,說到後來聲音有點顫抖,最後她突然伏在我身上哭了,她修長馥郁的頭髮披在我的身上,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叫她:
「微翠,微翠!」
我知道她的哭泣不是悲哀而是興奮。她對於重見光明的憧憬已使她無法控制她天真無邪的心靈,她似乎被一種想像的快樂所浸透了。
在這樣的一個人面前,我是再無法說出我所想的要告訴她的意念了。我偎抱著她,為她揩去眼淚,我說:
「微翠,你說了許多,但是你沒有說到可以看到你自己,你的無上的美麗與娟好,你的雲一般的頭髮,花一般的面龐,還有你像海鷗一般的韻律。你的視覺不但會使你看到世界,也將重新使你看到你無比燦爛的前途的。但是,你現在必須安詳,不要太興奮了。時間會給你一切,也會教你一切,人人都愛你,我更愛你,你就要為別人尤其為我愛你自己,是不?」
我說了,微翠沒有說話,她已經停止哭泣,坐直了身子,微低著頭,兩手捧握著我的手。
我也沒有說什麼,在沉默中,我體驗到貫穿我們的愛與溫情。
夜是靜寂的,園中有淅瀝的雨聲,客廳里響著滯緩的鐘聲。除此以外,我意識到的是我與微翠的心跳,同樣的脈搏,同樣的呼吸,愛貫穿著我們的生命,而我們生命竟是這樣的不同,她有一個無比美麗的構造,我則是一塊醜陋的堆積。在過去生活中,我曾經把這個對比忘去,但現在,當我偎依著微翠的時候,我竟被這個對比所圍繞,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我想到如此美麗的一朵鮮花,一直在牛糞里生活,如今假如她變成雲瓣飛去,這原是應該的。最後,我說:
「時候已經不早了,你去睡吧,我要你安詳,要你乖。」
微翠站起來,她溫柔地吻我,她說:
「我把我的感覺對你吐抒了,我就安詳許多。我什麼都想對你傾訴,好像不對你傾訴,一切我的情感思緒都會困擾我似的,好,明天見,你也早點睡吧,不要看書了。」
微翠說著站起,攏攏頭髮,拉開門,輕盈地像朝霞一般的隱去了,我可是不想就寢,但是我也沒法看書。
起初,我的頭腦與心靈只是紊亂的思緒與感覺,慢慢地我想到微翠剛才的每一句話,她的聲音像是仍在我的身邊,「上帝叫我盲目來愛你,在愛你了才再給我視覺……就是要我因為愛你而覺得你永遠是美麗的。」這是她的體驗,但是同我的體驗是多麼不同呢?
假如真有上帝,他的意旨為什麼是這樣模糊,好像相反的解釋都是有理的。他既然要一個盲目的人來愛一個醜陋的人,為什麼又要註定那個盲目的人有重明的可能?說是要試驗她的愛情並不因盲目而改變,這是一種解釋,但也可以解釋,為要試驗她是否滿足於已有的愛情與幸福,要試驗她是否肯因上帝已賜她的愛情與幸福而放棄重明的奢侈的欲求呢?因為有兩方面可以解釋,所以人是各人依著自私的心理來注詮的,假如微翠的體驗是自私的,我的體驗當然是更自私了。
是不是微翠在重明以後仍會愛我呢?我無法相信。而且即使她還是愛我,如她所想像的,但是這愛情一定是不同了。不但是她的愛情不同,我的愛情也是一樣的會變質。愛情雖說是「取」,但主要的還是「給」,因為她是盲目,所以我覺得我始終對她有所「給」,等她重明以後,我就變成完全是「取」而再無所「給」了。而且,她的重明不但使她會看到我的醜陋,將也會使我永遠意識到我自己的醜陋,使我經常的看到我剛才所見到的對比。除非我可以忘去,我是無法忍受這個可怕的對比的,我想世上也沒有人會忍受一個天使與一個魔鬼的相愛吧?
但是,在微翠,經過了二十多年的黑暗生活,一旦有重明的消息,其興奮與渴望是極其自然的事情,而且她是有十足的權利來高興的。一切的阻撓是不自然的,即使成功,也是暫時的壓抑,假使真因我的阻勸而拖誤的話,將來,也許是晚年,也許是死前,想到這一件事一定是認為遺憾的。那麼我有什麼理由可以去勸阻她呢?
說是幸福,幸福是沒有標準的,它隨人的假定而存在。我所假定的完全是我生命所決定的,是我孤僻與醜陋的生命所決定的。這幸福同盲目的微翠是一致的,同重明的微翠可能不一致,但不能說盲目的微翠所謂幸福一定高於重明的微翠所謂幸福的……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我的自私。白天的意念,似乎是很深刻的體驗,實際上還只是一種漂亮的外套,內藏的仍是一個卑污自私的占有欲而已。而這是多麼可恥與醜陋的心理!
其實,即使微翠明知道重明是不幸,她還是有權利去尋光明,像飛蛾撲火一樣,一次一次地被灼受傷,但仍是飛向光明一樣。人的尋求光明是一種理想,不是表面的所謂幸福。為尋求光明而死也常比黑暗中苟生為幸福麼?人類的文化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假如我的愛微翠如我自己所想像的,為什麼我不能偕同她為她尋求光明呢,即使這光明是叫我死。
這時候,我想到一切我的設想是上帝在給微翠一個試驗,但為什麼不是說是給我一個試驗?
當醫生說微翠的視神經健全而需要一副健康的眼球,這是不是說正是對我愛情的一個試驗呢?
微翠已經給我夠多的幸福了,她給我青春給我美給我愛給我溫暖給我創造,還給我天才。沒有微翠,我的一生一定是孤獨淒寂的人生,我不但享受不到人生,也無法看到人生。她既已經使我嘗到了人生的美妙與幸福,假如我是知足的,這人生給我已經是夠多了,我還要想有什麼?像我這樣的生命可以有微翠的愛,要是說是上帝的恩寵,那真已經是夠奢侈了。
而我給了微翠一些什麼呢?沒有什麼!一切我所給她的,是任何人都肯給她而願意給她的。而任何願意給她的人都會比我給她更多更好,那麼我的愛是多麼空虛與自私呢?說是上帝給了我奢侈的恩寵,對她竟只有我這個空虛自私的愛情,那麼要她恢復光明為什麼不是上帝特殊的降福呢?
如今正是上帝給我試驗,如果我真的重視她給我的愛,那麼她的愛仍將永遠是我的,我可以永遠占有她高貴而光明的愛情,問題是我是否會看重它高於我自己,高於我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