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五

徐訏 《盲戀》
至愛的: 如今請你靜靜地聽心莊把我的信讀給你聽,不要再傷心,不要再哭泣了。 如果人死了是有靈魂的,那麼我要告訴你:我是快樂的,比我一生最快樂時間都快樂;我是幸福的,比我一生最幸福時候還幸福。唯一的不快樂與不幸福就是知道你在悲悼我與為我傷心。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的快樂與幸福,親愛的,我相信你一定也會快活起來的,那麼請相信我,快揩乾眼淚,露出你天使一般的笑容,靜靜地聽心莊把我的信讀給你聽。 到現在為止,你一定相信我是世間最愛你的人,實則我不過是一個最愛自己的人,我的愛你是自私的空虛的,只有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才敢毫不慚愧地說我是最愛你的人,因為我在準備給你一個任何愛你的人都不會給你的禮物。在這以前,我的幸福與快樂都是你給我的,都是我從你地方拿來的。但是你知道人生最大的幸福決不是「取」,而是「給」,一個人依賴「取」而幸福的人,他一定是要用種種的口實理論甚至哲學來解釋他的「取」就是「給」,或者說他已經「給」了很多,所以「取」些是應該的,或者甚至說一切原是屬於他的,他的「取」是自然的,不取就是一種「給」,這些其實都是自欺欺人,如果他肯沉心地反省,他就會不安,就會感到慚愧與不幸福了。 要舉些例子來說明上面這些話是不難的。許多貪官污吏都以為自己為百姓做了許多事情,所以向百姓多拿一些是應該的;許多強盜也以為世界財富他本來有份,他是有權來取的;許多獨裁的政黨也以為他們在為人民服務,優越的享受是使他們有機會可以多「給」;中國以前的皇帝自稱天子,以為國家是他天定的財富,所以他可以厚顏的取;帝國主義者對殖民地的榨取以為在施捨文明;基督教以為世上萬物造來是給人用的,所以「取」正是人的權利。……這些都是一些怯懦的或無恥的自私假定以掩飾自己丑惡的自滿。 在愛你的過程中,我也正是這樣一個面目,我從你地方不斷地取正以為我是不斷地在給,把你無條件的占據作為我無條件的奉獻,我也以為上帝要你盲目就是要使你愛我這一個醜陋的男人,要你神奇就是為彌補我的愚笨,上帝是把你創造給我的。……這許多時日中,就是這些怯懦無恥自私的想法,使我覺得從你地方領取幸福是合情合理的,對我想到自己的醜陋與愚笨也不覺得慚愧。 但是如今你可以恢復光明了,要是上帝的用意確是我所想的,那麼這難道也是他的意志嗎? 你說,這是上帝的意志。因為祂要你張開眼睛來愛我,要試驗你對我的愛是否會因視覺而變化。這解釋很合邏輯,但我竟不容易接受。原因是它推翻我以往的假定。 沒有人真正了解上帝的意志。假如有這樣的意志存在的話,人類的邏輯與理念對它也可作各種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釋。這因為人類都有自我中心的意識,使我無法看到上帝的意志的真相。 那麼為什麼上帝在對我試驗呢?上帝造我也許就是叫我愛你,在我的身上,祂創造的可以說沒有一樣是祂所滿意的,除了一個懂得信仰與愛的靈魂,與一個沒有殘缺雖是非常醜陋的肉體。是這個靈魂使我知道如何去體驗生命與愛,在你的愛情面前,我的生命是渺小的。我已經在你地方獲得盡善盡美的幸福,你對我的愛情是沒有一點疏忽與殘缺。你因為愛我,所以給我一切你所有的而我所要的,那麼如今是不是在考驗我是否可以給你我所有的而你所最需要的東西呢? 當初我忽略了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我所有而又是你所最需要的,我覺得我可以給你的都已經給你,一切我的也都是你的。但現在我知道一切我給你的是任何人都可以給你願意給你,並不是你所最需要,也並不是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是現在,我知道什麼是真正你所需要的。而這雖是人人所有,但只有我第一個有這份光榮來把我所有的給你,一想到這裡,我是太快樂了。 我終於可以做一件別人做不到的事,我終於可以對你表示我迄無機會表示的愛情,我的幸福還能有過於此麼?至愛的,只要你知道我衷心的欣慰與快樂,你就會知道你的傷心與難過是多餘的。你應當非常愉快的接受我的禮物。 以後,我雖然不再在這個世上存在,但是我的眼睛存在你的生命里,這無形中就使我們的生命合而為一了。使我醜陋的生命,重新有美麗的復活,這正是上帝最大的恩寵。倘若有第二個人願意像我這樣做的時候,我是多麼希望你仍會選擇我呢。你一定要說你有了視覺反而不能看見我了。但是,至愛的,如果說允許我在你那裡還可以有點自私,那麼就讓我保留這一點自私吧。你已經聽了不少關於我的醜陋了,但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在你愛者的想像中,我一定是美麗的,而且將永遠美麗地活在你的心中,只有我活在你的心中,你的愛情將永遠是我的,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所以請繼續讓我活在你心中吧。倘若我活在你的眼前,我就無法再活在你的心中了。 在我無比幸福的婚後生活中,我常常設想如果我一旦病死,我將遺留一些什麼呢?沒有財產,沒有子女。如今證明,我可遺留給的是一個生命。是重於財產與子女的一種遺留。倘若我們有子女的話,我將不能設想他們會是什麼樣一種人物,世上將無人會原諒我醜陋的遺傳破壞了你美麗的嬗遞,而你將在他們的身上發現了我的不可洗淨的醜陋了。這也許正是上帝的意旨,要我給你一個毫無滯泥的純淨的生命,而同時在我死了以後也獲得了復活。 此後,我們更加在一起了,你我也就在愛情的創化中化為一體。但千萬不要以為你對我有什麼責任或良心的束縛。你會碰到良善俊秀美好的男子,記住,那一切善的美的奉獻都是代表我來愛你的。我把生命交給你,我把愛情傳遞給愛你的人,接受愛你的人的愛情也就是接受我的。 任何愛你的男子,如果知道我對你奉獻禮物,他一定會知道愛情的真價與莊嚴。任何被愛的女子,如果她看到我給你的你身上的禮物,他一定會知道什麼是一個真正愛情的意義。愛情是叫我們重生,不是叫我們死亡,但我的消逝正是我們的重生;愛情叫我們結合,不是叫我們分離,而我的奉獻正是我們更深的結合。因此,當我溶化在你的生命中以後,你必須更愉快更積極的求生命的擴張與延續,你會愛世上的一切,愛整個的人群;你會愛一個重視我們愛情的男人,你會愛你將來美麗的孩子,而在他們的眼睛裡,你也會看到我了。 沒有比我在知道了怎麼樣奉獻時更快活了,在寫這封信以後,我真是不知怎麼樣好,我有許多矛盾與痛苦,等我發現了我應當怎麼做,——或者說等我發現了什麼是上帝的意旨,我就變成了非常快活了。 我不怪你在讀這封信以前的驚怖與傷心,但在心莊把這封信讀下來的時候,你如果仍是不能愉快起來,那麼你就不了解愛與生命的意義了。 再見,親愛的,記住這是暫時的。當醫生把我眼睛移植在你的生命中時,我們很自然又在一起了。 夢放 我寫了三四次,才寫好一封這樣的信,那時候天已經亮了。我把信封好,藏好,開始就寢,我很安詳地就睡著了。 我起來已經是十一時,中飯後,我說要到市區拜訪林稻門先生,就一個人走了出來。 天空是晴朗的,青青的草,綠綠的樹,到處有或紅或黃或紫的花朵,這世界一瞬間好像變成美麗許多,每一聲鳥啼犬吠都對我非常親切,我感到一種我前所未有的愉快。我已經不感到自卑,也忘去了我自己的醜陋,我覺得我並非是與世界隔絕的,我正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正是我的一部分。 我很安詳地去拜訪林稻門先生,我們談些極少普通的事情,後來我一個人出來,我走了好幾家藥房,我買了一百粒安眠藥片,才悄悄地回到虹橋路。 晚飯的桌上,我提議大家喝點酒。當時我心裡非常安詳愉快,我沒有想到我死,只想到我將永生。或許我意識地覺得我要同他們暫時的別離,可是沒有一個人看出我悶在心底的用意。 我不知道我當時的態度有否異於平時,不過我似乎再沒有意識著我是一個醜陋的生命,同心莊世發的交接已不再拘於可憐的自卑,我同他們一樣的笑談,一樣的快樂。世發與心莊因我的高興也很高興,他們也喝了不少酒。 飯後,大家還在園裡散一會步,於是微翠與心莊上樓去了。我與世發也回到自己的房間。那時候大概是九點三刻。 我開始澄清自己的頭腦,吸了一支煙。於是我坐下來寫了一個簡單的遺囑,我只說我願把自己的眼球獻贈給微翠,希望顯美微資醫生會馬上把我的眼球移植到微翠的身上。 寫完了遺囑,我又寫了一封信留給世發,請他為我多愛護微翠。他們間並沒有戀愛的關係,但是我下意識之中覺得他們會很自然的互相愛悅的。所以在那封信里我無形之中隱約地表示了我自己內心的期望。 我把遺囑同信,以及我昨夜寫給微翠的信一一封好。在致微翠的信封上還寫了請心莊轉陳的字樣,我清清楚楚地安置在我的枕旁,於是我換了一套舒適的睡衣,開始吞服我白天所購置的安眠藥。 我吞服了一百粒的藥片,就安詳地平躺在床上。 似乎很快地我就模糊起來,但是我眼前好像浮蕩著微翠蓬鬆的頭髮與世發的大大的眼睛,這兩樣東西在混雜參差之中不斷地旋轉,旋轉,於是這些蓬鬆的頭髮一層層的厚起來,而大大的眼睛包就多了起來,後來我發覺這濃厚的頭髮竟是烏黑的雲層,而大大的眼睛竟是一顆顆明亮的星球,我似乎就在雲層里推移,好像我推開一層又擠進一層,前簇後擁的圍繞著我,而那些星球不大不小的i是在我的面前閃光,我感到頭暈眼花,呼吸困難,四肢疲乏。就在這個擺脫不開的當兒,突然我耳邊響起了一聲霹靂,我就此昏了過去,但忽然又像是醒過來了,這次竟像是一瓣落葉在海浪中飄蕩,我躺在雲層上面,聽憑雲海一層一層的卷過來,退下去,我不斷地忽浮忽沉或急或緩的在飄蕩,有時候突然下降,一瀉千里,有時候突然上升,一躍萬丈,我好像一時昏過去,一時又醒過來,我感到四周空氣的壓迫,我透不過氣來,但又無從掙扎,於是我感到奇怪的熱悶,每條血管像是要爆炸似的,隱隱作痛,我極力想吐一口氣,但竟無法吐出,想吼叫一聲,又偏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感到口乾唇焦,但竟無力咽一下吐沫,突然我抽噎一下,我感到我在抽噎,於是我就再感不到什麼,也再不覺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