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三

徐訏 《盲戀》
浸在一種不祥的預感,我一夜沒有睡眠。第二天是微翠去受檢驗的日子,本來說定由心莊、世發與我三個人陪她去的,但是臨時我退縮了,我覺得我丑怪的面貌是不能出現的,尤其是在那個要使微翠重明的醫生面前。其次我是經不起聽到檢驗的結果,如果微翠的眼睛是可治的,那等於宣布我們愛情與幸福的死刑;如果它是無法醫治的,那麼是不是因為那醫生看到病人醜陋的丈夫而這樣說呢?當我曾經有過卑鄙的念頭以後,我是多麼害怕世發心莊會疑心我在賄賂那個醫生呢? 我極力裝作鎮靜自然,借種種可以原諒的理由不去,這倒並不十分困難,因為心莊與微翠是深知道我是怕見生人的。 他們走後,我心裡有萬種的不安。連同張老先生談話,我都不能夠集中心緒,後來我一直一個人坐在平台上,拉茜陪著我,它似乎知道我的心是沉重的。 天氣非常美好,陽光照著綠色的草地,在溫柔的風中起著明暗的微波,每株花木上都開著黃色紅色或紫色的花,有幾瓣白色的蝴蝶在花叢飛翔,時或有飛鳥追逐,從屋頂到樹梢,又從樹梢到草地,唧噥著悅耳的音階。 我坐在平台上,沒有看書,也沒有看報。對著這平靜美麗的春光,只覺得它們離我很遠,好像我同它們間無法發生聯繫。它們沒有注意我,也沒有關心我,我是不配在春天生存的動物。 我也說不出我在想什麼,我只是感覺著一種寂寞害怕與空虛。似乎生存我周圍的花草、蝴蝶、飛鳥,每樣生物都在吸取應該屬於我的春天,使我無法在春天插足一樣。 我起初並沒有關心時間,但是等太陽顯然升到天頂,花影在地上縮短的當兒,我才想到該是微翠她們回來的時候了。我第一次看錶是十二點一刻,跟著我開始盼待,到一點鐘的時候,他們還沒有回來,張老先生走下樓來,顯然他也有點關念。 「怎麼,他們還沒有回來?」他一見我就說。 「不知他們會不會到霞飛路去。」我正在想他們也許會到張世眉地方去吃中飯,所以就站起來說。 「沒有,沒有,我剛剛打電話去過。」張老先生就在平台的藤椅上坐下,又說,「他們說好回來吃飯的。」 「我想他們就會回來的。」我說。 「我怕也許微翠是可以醫治,他們就馬上讓微翠入院了。」他忽然說。 「我想微翠總會先讓我曉得的。」我嘴裡雖是那麼說,但心裡覺得這也原是可能的,因為如果這手術是不嚴重,而微翠又是急於恢復視覺,那麼為什麼不早點做呢?世發與心莊當然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心莊一定會打電話來。他們至少會叫我去的,我想。 從那時候起,我似乎不光是等他們回來,而且還開始等電話了。我與微翠結婚以來,一直沒有分離過,這幾個鐘頭的別離,一時竟使我覺得時間太不容易過去了。 園外不時有汽車駛過,每次車聲總使我以為他們來了,但是都是很快地駛去,於是,終於有一輛車子在我們門前停下來了。我站起迎出去,拉茜也躍起追出去。我的心突然急跳著。 從鐵門望去,我敏感地發覺微翠是可以重明,而我竟覺得她是已經重明了一樣。 世發在付車錢,心莊挽著微翠,兩個人面上是笑容,手上捧著鮮花。春天是她們的,她們活在春天中。我開了門,世發就迎上來握著我的手說: 「恭喜,恭喜。」 「怎麼?醫生怎麼說?」我站住了問他。但是世發挽著我的胳膊一面走,一面說: 「大概醫治是沒有問題的。她的視神經完全正常,只是眼睛不能用,倘若有人給她一副健康的眼睛,她可以完全同常人一樣。」 「這怎麼講?」 「據醫生說,在外國,通常先在醫院病危的病人中徵求,有自願在身後把眼睛捐贈的,則可以在那病人死後,移到盲人身上。現在醫學界則已有眼庫的組織,願意捐贈時都捐贈給眼庫里,登記著,由各處需要的醫生來申請。」 「那麼……?」 「當然要等些時候,他答應向各處醫院的病人去徵求,隨時來通知我們。」世發說,「我想我們自己也可以去徵求,也許不難。」 「我想不容易,誰願意在自己死後被人挖去眼睛。」 「這為什麼不願意?」世發忽然說,「自己已經死了,可以把有用的眼睛給活著的人,為什麼不呢?假如我先死,我就可以先寫下遺囑把眼睛贈給微翠。」 這時候,我們已經走到裡面,心莊與微翠上樓去了,飯廳里傭人在預備開飯。世發又繼續說: 「我想不難,也許我們可以多出點錢,到各地去徵求一下。」 「照理應當是不難的,不過中國人對於屍身的完整總是特別重視的,也許……,也許要多等一些時候。」 我說著,心裡可起了巨大的波瀾。在飯桌上,我望著無比美好的微翠,設想她的眼睛是亮的,我不禁戰慄起來。我覺得如果人是上蒼造的,那麼上蒼所以要使微翠盲目,一定是因為他不願造十全十美的人,或者說上蒼以為這人世是無法容納這樣美麗這樣完整的人,所以他不想造。如今如果我們使微翠有一副健全而美麗的眼睛,那就是說要改造上蒼的作品了。假如成功,我怕造物主也許會把她收回去的。我這樣想法是離奇的。我不信什麼宗教,但我是有宗教情感的人,在我長期孤獨的生命中,我總覺得有一個超自然的存在在支配我在讓我依靠。自從我愛了微翠以後,這個超自然的感覺就寄托在微翠身上,她成了我的神與我的信仰,因為她是可以不依賴視覺來愛我的,人世的愛情大都要依賴視覺,而她則因為不依賴視覺,才能這樣愛我。假如她一旦見到她所愛的人是這樣醜陋,她即使仍舊愛我,但這愛也就已經不同了。她的愛一旦不同,那麼我怎麼樣呢?當我時常要意識到在暴露我自己的醜陋,她當然也就不是我可依賴的上帝了。這等於說,造物賜我一個神,而這神在被改造後,就不會再是我的神了。他們使微翠十全十美,就是使我失去了神與宗教一樣的。 想著想著,我心緒就非常紊亂,我吃不下什麼,很快就離開飯桌。 下午,我們零零碎碎總是談到這件事,但是我始終沒有講出我想到的意念。在大家都對微翠重明的希望高興的時候,我當然不能表示反對。尤其是我不願使微翠知道我是反對的,從世俗上事實上來說,我表示反對當然就是我的自私,沒有人會說一個瞎子之重明不是件幸福的事。而知道微翠的願望與幸福的人,沒有人再會比她自己更明白的。我當然也很想同微翠有單獨談談的機會,但是我竟也害怕這樣的機會,如果我的意見影響了微翠的興致,我會不安。如果我不說出我所想到的,那麼也就沒有什麼可談了。她可以因我而放棄醫治的意念,但別人將作如何解釋,將把我當作什麼樣的人呢?其次,微翠如果放棄醫治,也只是憑一時的情感,而以後是隨時隨地都會重燃這個慾念,而她這個慾念,不用說是永遠會擾亂我們生活的寧靜的。 總之,當醫生斷定她是可醫治的,我們的生活好像已註定再無恢復以前淡泊寧靜的可能了。 但我看出微翠很興奮,她對於她的重明抱著許多美麗的憧憬,這是無可否認的。後來我問她我們回蘇州的日期,她似乎並沒有想到這個。我說: 「反正不知要等多少辰光,我們在蘇州去等也是一樣。醫生一有通知,我們就可以來的,好在還有世發同心莊在上海,隨時可以同我們聯絡。」 我的話當然是合情合理的,微翠也以為很對。可是世發同心莊挽留我們,一定要我們在上海多住些時候。最後我們決定再住三天,因為心莊還有三天春假,等她回學校了,我們再回蘇州。 長長的下午我們過得很愉快,這是我們婚後第一次來上海,第一次離開我們兩個人的環境同世界接觸,像是我們真正的假期一樣。但也是第一次使我與微翠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我不知道微翠是否也感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