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二
第二天,我們又玩了一天。第三天我們四個人就到了上海,我們都到了虹橋路。這是我別離了整整一年的舊址。白楊像是高了不少,珠蘭開得正盛,紅花綠草鮮艷如故,一切都是春天。我望著樓上的陽台,想到第一次見到微翠時的情形,覺得我們的愛情始終是新鮮如春,我有說不出的快慰。
第一個歡迎我的是拉茜,它長大了不少,但沒有忘我。張老先生好像又老了些,他很高興地會見我們。其他的人當然都是舊友,個個都給我許多溫暖的招呼。
我原先住的房間現在是世發的房間,所以他們為我在張老先生書房裡設了一個臥鋪。微翠住樓上,心莊的春假未滿,所以也沒有去學校。
當天我們在忙碌紊亂之中,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預定第二天陪微翠去檢驗眼睛。這原是我們來上海的目的,在微翠該有很緊張的心理,但在我倒覺得是必然的該行的事情。
但是,在晚上,當女眷們已經上樓以後,寧靜的樓下只剩了我與世發的時候,不知怎麼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觸。這黝黑的花園,寂寞的客廳與滯緩的鐘聲總使我與記憶的過去有一種時間上的隔閡。當時我告訴世發,說我與微翠常常在不開燈光的客廳中談得很晚或者靜靜地聽我的唱片,世發就邀我到他的房間去坐坐。
世發的房間已完全改變了我原來的布置,頂使我吃驚的是裡面多了一個衣櫥,衣櫥的門上是一面很大的鏡子,我突然看到了我丑怪的容貌與畸形的身軀,我的頭顱是三角形的,頸子粗短,兩肩斜削,胸部內陷,肚子外凸,我的人不算矮,但是身軀奇長而兩腿奇短,一切都不是一個人型的比例。我每每意識到自己的丑怪,但在一直避免鏡子的生活中,我也不曾想到我是一個丑怪得完全不像人的動物。我在俊秀的世發麵前,使我覺得他是一個高貴的天使而我是一個污穢不堪的魔鬼。他的頭髮是秀美的,臉部清朗如明月,身軀靈健活潑,渾身都是青春。他是一隻垂在樹上的檸檬,而我則是爛在地上的橘子。他穿一件米色的毛衣,棕色的褲子,襯衫敞著,露出昂然的頸項,態度自然,動作瀟灑,活像是一隻悠然挺立在湖邊的仙鶴,而我,我像一隻從泥塗中很吃力地爬挖出來的烏龜。我們年齡應當相差不多,但是看起來他代表的是青春,而我代表的正是衰老,怪不得在我們蘇州郊遊的時候,他會把我當作老弱來看顧我了。
在他的房內沒有坐多久,我告辭出來。回到自己的床上,我就再也不能入睡了。
假如微翠的視覺會恢復,她發現自己的丈夫是這樣一個怪物,那麼她怎麼還能夠高興呢?這也許是不關愛情的。我難道不愛自己,但是我竟無法不厭憎我的丑怪!
人類的「利他」的動念,往往是衝動的,譬如我們看孩子下水,捨身去救他,都是在匆忙之中,沒有想到自己。等冷靜下來,想到自己以後,自私的念頭就會掩蓋了「利他」的動念。我的下意識儘管有自私自利的意識,但截至現在為止,我的意念還是「利他」的道德優於「自私」,但如今。在當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以後,我的心靈就完全被我自私心所控制了。如果我還可以有微翠的話,唯一的希望就是微翠明天檢驗的結果是無法醫治才好。假如她真是可以恢復光明,那麼她決不會要我,我們的愛情算是完了,我的天才,我的生命一切都是完了。
即使我可以相信愛情是神聖的,沒有條件的,但無論如何也不能推論到在她看到她自己的美麗,看到我的丑怪,不用說還看到世發的俊秀與心莊的活潑,看到世上許多的男人與女人以後,還可以同我保持現在一樣的親密,還可以同我過以前一樣生活的。
說戀愛是盲目的,毋寧說盲目才配有真正的戀愛。人世上的人有美有丑,但總是要不離開人型,而我,我則竟完全不像是一個屬於人類的動物!那麼與其說我是不配享受人間的愛情,不如說我是不配有人的生命才對。
假如我是一個動物,是猴子,是馬,是狗,……我總還有一個世界,我可以在我的世界中求幸福,但是我偏又是一個人,一個無法在人間生存的人!
但是我也享受到人間的幸福。而這一年來微翠所給我的幸福正是人間所稀有的幸福。但如今,這幸福就在面對一個真正的試煉了。
只有檢驗結果說是微翠的眼睛是無法治療的,那麼這幸福還可以繼續,否則,一切都不會再有了。我不相信我會有這樣卑鄙的意念,但是一個卑鄙的意念竟浮到我的心頭。為維護我的幸福,我覺得只有溝通世發或溝通那位醫生,只要那醫生說一句否定的失望的話,世界還是世界,幸福還是幸福,我不會失去我所有的。
但是這如何可以做呢?這難道是我所能做麼?世發是不能溝通的,醫生也是不能溝通的,除非我在蘇州時就固執地反對檢驗這件事,那最多讓世發與心莊想我自私,而現在已經是不能挽救了。
假如我蘇州的家裡也有那麼一面鏡子,當我看到了我丑怪的形狀,我也許真會不講情理的固執地去反對檢驗,但就因為我意識著丑怪,我不留一面鏡子,所以我沒有發現我的丑怪是非人間所能容忍的。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組織成綜錯複雜的圖案。
如今我除非聽憑檢驗的宣判,我是毫無其他辦法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我的祈禱。
但是我能夠祈禱我所愛的微翠永遠盲目麼?這樣的祈禱豈不是已成為詛咒!
微翠是知道我是醜陋的,但是她無法想像我的醜陋是無法忍受的醜陋,也無法知道一個人視覺會這樣不能容忍一種形狀的醜陋。假如愛情的神秘可以使她預感到她的視覺與我們愛情的關係,那麼她應該會突然覺得我們的愛情的生活已經是夠自足了,不能夠有所增加,也不能有所減刪才對……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房內忽然投進了淒白的月光,園中有淅索的聲音。這使我想到當初我們婚前的日子,我有奇怪的敏感,使我想到微翠這時候也正在失眠,她也許正站在樓上的陽台上回憶舊情,也許她一個人下了樓,現在正在園中蹀躞,啊,這聲音,這窸窣的聲音……
這樣我就從床上起來,披上衣裳,輕輕地開門,走到了平台。
園中草地上月光如水,樹葉閃著銀光,花影在風中移動,夜是這樣寧靜,世界是這樣寧靜,紊亂噪雜的只是我的心緒。上弦月是清澈的,熠熠的星光點綴著深藍的天空,幾朵輕浮的雲朵像是離天很遠,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個人聲,只有我,我佇立在平台上感到說不出的失望,微翠竟並沒有我們共同的愛情的感應。
我想到了樓上的陽台,她該是站在陽台上的,但是我竟怕去發現,如果她仍是不在,又是怎麼樣呢?忽然,不知怎麼,我心中起了一種預卜的意念。我默禱,如果她是在陽台上,那麼我們的愛情與幸福不至於因她之檢驗而毀滅;如果她不在陽台上,那麼我們的愛情與幸福是決不會再有了。
我默禱著,心就跳起來,我很快步到園中,抬頭望去。
陽台上有很好的月光,長窗關著,裡面白紗的窗簾清晰可見,玻璃反射著月光閃閃作亮。沒有微翠,竟沒有微翠!
也許她會知道我的默禱而出來吧,我想。
我站在那裡,我一直站在那裡。我比以前戀愛時期望可以看到她還要熱切,除了她會出來,我們的愛情與幸福似乎將再無法繼續了。
我等著,我等著,我沒有移動,我一直沒有移動。風在吹動,月亮斜下去,我的人影在地上移動,但是我沒有移動。
露水浸濕了我的鞋子,我的腳有點潮冷,望著樓上陽台欄杆的影子升上來,升到長窗的玻璃上,而微翠竟一直沒有出來。
微翠竟沒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