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一

徐訏 《盲戀》
春天,每一瓣雲都舞著美麗的舞蹈,每一粒星都投射多情的光芒,每一株樹木都吐露活躍的生趣,每一隻鳥都唱著悅耳的歌曲。 陽光是和暖的熨帖,輕風是溫柔的撫拂,鄉野是一片碧綠,但田壠間有金黃的雪裡紅,有紫色的夢意,村頭村尾的短牆上都伸著高高低低的桃枝,桃枝上是重重疊疊的花朵,有白,有紅,有粉紅。我們院裡的草花,也都發芽,抽葉,輕弱的花草滿載著小小的花粒,一朵兩朵輕紫淡紅的小花都是嬌潔鮮艷,微翠總是愛用嘴唇去感覺這些天鵝絨一般的花瓣,一面誇讚造物的奇妙。 天氣是和暖了,微翠已經換上春裝,短袖裡露出她象牙琢成般的手臂,這象徵著夏天的降臨。蘇州郊外有不少荷塘,一到夏天鄉下就來叫賣素白的蓮藕,而短袖的微翠永遠有這樣的想像。 心莊來信說,春假又快到了,這次她將帶一種「驚奇」來看我們。她叫我們猜是「什麼」? 我猜是食物,一定是微翠所愛吃的美洲葡萄。我在信里曾經說起過。 微翠猜是花,一定是心莊從張家搬兩盆珠蘭來。心莊來信曾經提到張家花園裡有了珠蘭的事情。 我猜也許是書,心莊知道我們買不到,所以帶給我們。不用說,這一年中我是常常托她代我買書的。 最後微翠猜是人。 「人?」我奇怪了,微翠怎麼會猜到「人」,我說,「人有什麼可使我們驚奇的。」但驀然我想到微翠的弟弟們,我說,「也許她同你弟弟們,或者張世眉他們一同來玩。」 「不會的,」微翠露著聰敏的微笑說,「當然是她的男朋友,她一定有男朋友了,這次她要帶來給我們看看。」 「你真聰敏!」我說,「一定是的,她也是該有男朋友的時候了……」 心莊並沒有告訴我們哪一天來,但是我們知道她這幾天一定可以到了。一有敲門聲我們就想到她。 於是,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我在寫稿,微翠在打絨線,我們裝在門上的拉鈴響了。微翠說: 「這一定是心莊!」 她說著就去開門,不多一會,我就聽到一個男人的響亮的聲音,我放下工作,靜靜地聽他對微翠的招呼。 「微翠,啊,微翠!」這聲音不是世眉,也不是她其他的兄弟,但無疑的,他是同微翠很熟的。我聽他們關上門,我聽他們一面說一面進來。 於是我看到微翠同一個男人進來了。他一手擁著微翠,一手挽著心莊,一面不斷地同微翠講話。 我心中馬上想到這是世發,而似乎是同時的,我心中也湧起了一種奇怪的妒忌。心莊見到我,就同我招呼,馬上拉世發同我介紹,她說: 「這就是陸夢放先生。張世發先生。」 世發真是一個俊逸的男子,他身材高高的,有一頭黑漆濃郁的頭髮,近乎長方形的臉,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平正的嘴微露著潔白整齊的前齒。他是活潑的,有生氣的,精力充沛,經常掛著笑容的一種人。他穿一套剪裁得非常合身的西裝,臂上還夾著一件雨衣。在心莊介紹後,他用飄逸的姿態把雨衣拋在一把椅子上,過來同我握手,他的握手非常誠懇,眼睛注視著我,我知道他的眼光一點沒有輕視我的地方,但我在他漂亮的動作與誠懇的眼光里,看到了我自己的醜陋與猥瑣。 他站在我面前幾乎比我高半個頭,我是屈背的,且有一個太大的肚子。在一切不合比例的配合中,我的手是纖巧輕弱的,當我握到他壯健結實的手時,我意識到我真是一個卑屑的動物了。 他使我意識到自己,像是一面鏡子一樣,他使我不斷地看到自己。 我們大家坐下,在談話之中,我注意世發的一舉一動,瀟灑的動作,清晰而有情感的對白,幾乎沒有一點不是使我自慚形穢。在我偶爾把他同微翠看成一組時,我馬上就有羨慕與嫉妒的情緒。我很少說話,但是我儘量保持愉快的表情陪坐著。起初世發同微翠談過去的事情,我當然無法插嘴。後來世發看我冷落,他就談到了他法國的生活。 世發是可愛的,他沒有一點點驕傲與自大,他尊敬我們家庭也尊敬我,他很自然,也很誠懇,但是我看出他與微翠的感情,而在微翠的淺笑微顰之中,我也看出她是多麼羨慕世發與敬愛世發的。 於是,談話轉入了一件不平常的事情了。 世發談到與他同船到中國來的有一個澳大利亞的眼科專家,叫顯美微資,他是專來調查考察研究東方的眼疾的,大概在紅十字會醫院要有三個月的時間應診。在船上,世發曾經同他談到微翠的盲目,他表示願意看看。世發於是要微翠到上海給那位醫生檢查一次。最後他徵求我的意思似的說: 「陸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這當然再好沒有,」我說,「假如能夠醫治,那真是太好了。」 我說這句話當然沒有經過什麼思索,微翠可馬上興奮起來,她說: 「真的?你以為我的視覺真可以恢復麼?」 「自然還不能知道,但是檢查檢查總沒有害處的。」我說。 「啊,我要是也像你們一樣可以看見是多麼好呢?我可以看見你,看見三哥,看見爸爸,看見心莊,看見每一個人。我可以看見雲,看見水,看見雪,看見風,看見每一種我撫摸過的花朵,看見我生活在裡面的家,家裡的每一樣東西。而且我可以看見你的作品,我希望我可以讀,即便我不能讀,我也可以看著你讀給我聽,……」 她說著把手摸到世發的手上,世發握著她的手說: 「啊!微翠,你這樣說起話來,竟完全同以前小的時候一樣,像是在做詩。」 但是心莊一直沒有什麼表示,最後她忽然說: 「你真的想看見這世界麼?」 「為什麼不?」世發插嘴說,「每一個盲目的孩子都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見這世界的。」 「但是……」心莊說著忽然不說下去了。 「什麼?」世發問。 「但是……我覺得微翠這樣不是很幸福了麼?」心莊說著似乎怕我發覺什麼似的,她看了我一眼。 自然,我是早就意識到了,我自從說出贊同的意見後就已經意識到了。假如微翠看到我丑怪的人形,知道她自己的丈夫是這樣丑怪的動物時,她難道還會愛我麼?這是我早就意識到的問題。但是,我覺得我沒有權利為怕微翠看見我的醜陋,而叫她放棄恢復光明的機會。 心莊的話似乎也使世發有所感覺,但是他敏捷的言詞馬上轉換了方向,他的聰敏與活潑,始終沒有使我們談話因此阻塞。 不用說,微翠的恢復視覺,是微翠生命中的大事,也是我與我們家庭中的大事。我雖然不想因我妨礙微翠,但是我不敢說我毫不自私,假如要我來決定,我是動搖的。 微翠呢,一瞬間前的興奮已經過去,很明顯的,心莊的話使她想到她所聽到的我的丑怪了。叫她決定,她也是動搖的。 雖是動搖,但沒有一個人在反對微翠就醫,這原因是心莊與微翠都不願意使我知道在指我的丑怪,而我則不願意表示我的自私,大家似乎對這問題無法再發表意見。 於是世發就用輕便的態度婉轉而可愛的詞令說: 「你們大家不要太樂觀,醫生究竟不是仙人。也許是沒有醫治可能的。他也是研究性質,不過給他檢驗檢驗無所謂。如果要動手術,太危險,而又沒有十分把握,我覺得我們也還要從長考慮過的。那是以後的事情。」 世發說完了看看錶,已經是午飯的時候了,他要我們一同到外面去吃飯,吃了飯一同去玩玩。可是微翠要他們在家裡吃便飯,說飯後可以大家坐馬車去跑跑。他們贊同了,微翠就去廚房。 飯後,我們四個人就到郊外坐了馬車兜許多地方,這是我與微翠第一次出遊,因為微翠高興,我也就隨同著。世發總是有能力使我們空氣非常愉快,他似乎想使微翠忘去自己是盲女,也想使我忘去我自己丑怪的形狀。我不知道微翠怎麼樣,在我,我則時時感到自己的猥瑣,尤其當世發用輕捷的姿態招呼微翠與心莊,我感到我自己真是一個笨拙的男子。 晚上,我們在外面吃飯,我是東道主,自然應當我付賬,但是世發還是占先付了。我不知道他與我年齡相差多少,但在整個過程中,他總是當我是老弱的長輩一樣的。飯後,他伴我們回家,心莊住我們家裡,世發自己則回到城裡,他是住在旅館裡的。 世發去了以後,空氣沉靜下來,我們喝了點茶,微翠突然提起了大家已經忘了許久的她的就醫的問題,可是,我像下意識怕提起這個事情,竟用話支吾了過去,我提議聽一回唱片,但當唱了一回唱片,剛剛停止的時候,微翠又提到這個問題,我說: 「現在你千萬不要想得太多,檢驗以後再說不好麼?」 接著我就提議就寢,心莊經過火車上的顛簸與一天的盤桓,事實上也疲倦了。她離開我們後,我與微翠也回到房裡。 可是,在我平靜的生活中,今天真是一個太大的波瀾,它使我在床上許久後竟還不能入睡;微翠在我的身邊一點沒有動靜,我想她一定齒今天應酬吃飯郊遊而疲倦,所以很快就睡著了,但誰知隔了許久,當我似乎朦朧想入睡的時候,她忽然微喟一聲,偎依著我的胸懷,突然說: 「你真是贊成我去檢驗麼?」 我吃了一驚,原來她始終沒有忘去這問題,事實上這向題在她是很大的,因為這關係她一直想有而不敢想有的幸福;因為這是一個將在她生命上起了革命的變化的問題。我當時就說: 「自然,我自然贊成你去檢驗的。怎麼?你一直沒有睡著?」 「假如我可以恢復視覺,你說這於我們是幸福麼?」她沒有理會我的話,繼續地問。 「幸福這東西很難講,」我說:「但既然上蒼給每個人都有視覺,他也應當給你的,是不?」 「也許上蒼不給我視覺,就是要叫我來愛你的。」 「那麼,這在你檢驗以後就知道了,」我說:「如果你是可醫治的,那麼上蒼也許是要你……」我想說的是「不再愛我」,但是我沒有說出,我躊躇起來。可是微翠竟接下去了,她說: 「要我證明我愛你是沒有條件的,要我有多一種感覺來愛你,來幫助你。」 「也許。」我說,但是我心裡是矛盾的。 微翠忽然露出無邪的笑容說: 「你說我如果可以重見光明,第一個想看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我自己。」她說:「你們都稱讚我美麗,但是這究竟是否為要安慰我,使我在這方面有自尊以補償我盲目的自卑呢?我希望我可以看見自己。」 「這是當然的,你想看看你自己,可是一個可以看到自己的人,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青春也會看到自己的衰老,你是美麗的,但我是醜陋的,你要看到美麗也必須看到醜陋,你可以看到燦爛的春天,也必須看到淒涼的秋景,你可以著到光明但也必須看到黑暗,沒有視覺的體驗可以對萬象有永常的新鮮。」 「那麼你是不希望我恢復視覺了?」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撫著她的手臂說,我只是說視覺會帶給你幸福,也會帶給你痛苦就是。」 「那麼我,我也不去檢驗了。」她說。 「為什麼?」 「如果我不求重明,我何必去襝驗呢?」 「微翠,如果我的話使你不想重明,那麼我的話就說錯了。這悠長的黑暗的日子,沒有一個人在陪伴你,是你一個人在摸索,是你一個人在感受,是你一個人獨自在體驗你所沒有看見的世界,那麼,你就該憑你自己來決定一切,不應該讓任何人的話來影響你。」 半晌,微翠沒有說話,我知道她在思索,我也沒有驚擾她。最後她說: 「但是,自從我們結婚以後,你已經做了我的眼睛,你給我一切我視覺所不及的世界,那麼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不過,這也使我愛你不能夠做到你愛我的程度,你給我太多,我給你就太少了,在愛你的世界中,我缺少一個視覺,如果我有視覺,我一定可以更多地愛你了。」 「也許,也許我給你的多於你給我的,但你給我的遠比我給你的貴重。」我說,「上蒼叫每個人有視覺,叫每個人可以看到美麗的世界。他獨獨不叫你有視覺,也許是因為你太美了,他不要你看見自己的美麗,所以他叫我侍奉你,而叫你把美給我。」 「那麼我為什麼還要恢復自己的視覺呢?」她忽然說,「但這是不是說我在恢復視覺以後,我有更多的美麗奉獻給你呢?」 「沒有疑問地你會更美麗。自你有生以來,沒有人不以為,假如你不是盲女的話,你的美麗會是十全十美的,我當初也曾這樣想過,我想:『為什麼要讓這樣美麗的仙女盲目呢?假如她不是盲目,她不是十全十美了麼?』我甚至祈求可以把我的視覺給你,我本是一個醜陋的生命,沒有視覺,或沒有生命都沒有關係。我只有在愛你以後,才發現我自己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也只有在被你愛了以後,我才覺得我視覺在我醜陋生命中是有價值與意義的。但自從我同你生活在一起以後,我逐漸覺得,我們要求人間有十全十美的存在是不對的,你,就因為你是盲目,所以你的感覺可以這樣靈敏,你的靈魂可以這樣高貴,你的意念可以這樣無邪,你的笑容可以這樣天真,你的風度可以這樣平靜自然,你的心地可以有如許的容納與謙虛,你的生命可以這樣淡泊與寧靜。如果你也是一個有視覺的人,那你就不再同我們常人有分別,一切外界的庸俗與污穢會從你眼睛侵入你的心靈,你也會同世俗的人一樣,有虛榮有好勝,你會鄙視一切不如你的人,你會勢利,你也許對你自己的美麗有狂妄的驕傲。這樣,你靈敏的感覺馬上會滯鈍,你高貴的靈魂也會變成鄙俗,你的意念不能再保持無邪,你的笑容也不能再保持天真,而你將整天惶急不安,有羨慕有妒嫉有仇恨,你的心地會變成褊狹淺窄,你無法保持平靜自然的風度,你的生命不再能淡泊寧靜,你馬上會從仙子變成了凡人,而你一塵不染的眉宇將失去清朗,你永遠年輕的額角平添了皺紋……」 「也許。」我說,但是我心裡是矛盾的。 微翠忽然露出無邪的笑容說: 「你說我如果可以重見光明,第一個想看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我自己。」她說,「你們都稱讚我美麗,但是這究竟是否為要安慰我,使我在這方面有自尊以補償我盲目的自卑呢?我希望我可以看見自己。」 「這是當然的,你想著看你自己。可是一個可以看到自己的人,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青春也會看到自己的衰老。你是美麗的,但我是醜陋的。你要看到美麗也必須看到醜陋,你可以看到燦爛的春天,也必須看到淒涼的秋景,你可以看到光明但也必須看到黑暗,沒有視覺的體驗可以對萬象有永常的新鮮。」 「那麼你是不希望我恢復視覺了?」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撫著她的手臂說,「我只是說視覺會帶給你幸福,也會帶給你痛苦就是。」 「那麼我,我也不去檢驗了。」她說。 「為什麼?」 「如果我不求重明,我何必去檢驗呢?」 「微翠,如果我的話使你不想重明,那麼我的話就說錯了。這悠長的黑暗的日子,沒有一個人在陪伴你,是你一個人在搜索,是你一個人在感受,是你一個人獨自在體驗你所沒有看見的世界,那麼,你就該憑你自己來決定一切,不應該讓任何人的話來影響你。」 半晌,微翠沒有說話,我知道她在思索,我也沒有驚擾她。最後她說: 「但是,自從我們結婚以後,你已經做了我的眼睛,你給我一切我視覺所不及的世界,那麼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不過,這也使我愛你不能夠做到你愛我的程度,你給我太多,我給你就太少了,在愛你的世界中,我缺少一個視覺,如果我有視覺,我一定可以更多也住我們家裡,世發自己則回到城裡,他是住在旅館裡的。 世發去了以後,空氣沉靜下來,我們喝了點茶,微翠突然提起了大家已經忘了許久的她的就醫的問題,可是,我像下意識怕提起這個事情,竟用話支吾了過去,我提議聽一會兒唱片,但當聽了一會兒唱片,剛剛停止的時候,微翠又提到這個問題,我說: 「現在你千萬不要想得太多,檢驗以後再說不好麼?」 接著我就提議就寢,心莊經過火車上的顛簸與一天的盤桓,事實上也疲倦了。她離開我們後,我與微翠也回到房裡。 可是,在我平靜的生活中,今天真是一個太大的波瀾,它使我在床上許久後竟還不能入睡。微翠在我的身邊一點沒有動靜,我想她一定因今天應酬吃飯郊遊而疲倦,所以很快就睡著了,但誰知隔了許久,當我似乎朦朧想入睡的時候,她忽然微喟一聲,偎依著我的胸懷,突然說: 「你真是贊成我去檢驗麼?」 我吃了一驚,原來她始終沒有忘去這問題,事實上這問題在她是很大的,因為這關聯她一直想有而不敢想有的幸福,因為這是一個將在她生命上起了革命的變化的問題。我當時就說: 「自然,我自然贊成你去檢驗的。怎麼?你一直沒有睡著?」 「假如我可以恢復視覺,你說這於我們是幸福麼?」她沒有理會我的話,繼續地問。 「幸福這東西很難講,」我說,「但既然上蒼給每個人都有視覺,他也應當給你的,是不?」 「也許上蒼不給我視覺,就是要叫我來愛你的。」 「那麼,這在你檢驗以後就知道了,」我說,「如果你是可醫治的,那麼上蒼也許是要你……」我想說的是「不再愛我」,但是我沒有說出,我躊躇起來。可是微翠竟接下去了,她說: 「要我證明我愛你是沒有條件的,要我有多一種感覺來愛你,來幫助你。」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微翠忽然嗚咽著說,「假如這是真的,我願意我保持我的盲目。」 可是,我馬上覺得我說這些話是不對的。我所說的雖是我自己真實的感覺,但在現在這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與場合,如果我說出來,那不就表示我的自私嗎?不是因為我下意識地要占有微翠,怕她看到我的醜陋,所以要她永遠盲目嗎?我覺得我是多麼卑鄙,我在內疚之中使我想改正我的態度,我說: 「但是,親愛的,如果上蒼要你恢復視覺的話,這就是要你靈魂來受視覺罪惡的試驗了。你不是常人,這許多年來,你已經鍛煉成你靈魂的高貴,你應當有自信,視覺無法改變你靈魂的真善與美麗,你會永遠保持你已有的自己的,是不是?不要懦弱,親愛的,也許這正是一個培養你成高貴的靈魂的試驗,躲避這個試驗,不正是招認你的靈魂也同任何的女人一樣嗎?」 微翠沒有說話,我拉著她的手,她的手有點顫動。 「好在現在只是檢驗,我們何必討論這麼遠呢?也許是無法醫治的也說不一定。」我說,「太晚了,早點睡吧,不要再想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