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十
微翠是愛我的,她竟是愛我的!
我告訴了心莊,又告訴了林稻門先生。
但是我們的戀愛並沒有像現在市上的戀愛一樣,有什麼浪漫的交遊,也沒有小說里戲劇里熱烈的場面。我從此就未曾再同微翠單獨在一起,她似乎反而不願意,或者說不敢再同我在一起了。
但是沒有疑慮,我知道她是愛我的,竟如我是愛她的一樣。
沒有比我的命運轉變更快了,我求心莊轉告微翠我有向她求婚的意思,接著,林稻門先生就向張老先生為我作伐。
當寒冷的冬天過去,迎春花初黃桃花含苞的時節,我與微翠就成了夫妻。
世上已沒有人再比我幸福了!
我已經在蘇州近郊租了一所很幽靜的房子,婚後我們就搬到蘇州,《蛇虹的悲劇》那時已是四版,蘇州的生活比較便宜,我完全可以依賣稿費為生,我們可以不必同外界見面,一切的投稿出版,只要憑信札就可以解決。在蘇州幽靜的家中,永遠是我們兩個人的天地。
沒有人能夠想像我們的幸福,除非他了解天堂的樂園。我們沒有請僕人,也沒有孩子,我們也不必到外面買菜,那裡每天有小販到門口來兜賣的。世上似乎只有我與微翠兩人,我們幾乎每分鐘都在一起消磨的,在小小庭院中,我們一同種花,那些花都是平常的草花,但從放籽抽芽開花的過程中,微翠嗅撫每一種的葉子的花瓣,要我告訴她植物上的常識,以及葉子的形狀與花的顏色,我們總是一同做家庭的工作,只要每樣東西都存放在一定的地方,微翠永遠是能記得而且拿得到的。於是我們在一起寫作,她的先天的感覺與想像配合著我後天的修養與努力,我們寫了許多短篇小說與散文。在夜裡,我們聽著我的唱片,那些美妙的音樂總使我常常感覺到我們幸福的生活會是一個夢境,偶爾有幾分鐘不在一起,或者是她在別個房內,我就要找她,我要抱她,感覺她,撫摸她,吻她,我總要時時意識著她不是幽靈而是一種真實的存在才對。在睡夢中,也會突然驚醒,希望發現她是在真的在我的旁邊。
我常常想到我的醜陋正是為這份愛情而生的,我覺得如果我是一個俊秀的男人,我也許就同普通人一樣,會喜歡應酬交際與都市的繁華,我就不會對於愛情有這樣專誠的體驗而可以有如許的收穫。如果微翠不是盲目,她當然也會同平常的女孩子一樣,要有許多普通人所要的浮華生活了。那麼是不是我的醜陋正是為愛這個盲目的仙女而生的,而她的盲目正是為愛我這個丑怪的男子而生的。
每隔兩三天我總要到郵政代辦所去一次,鄉村里沒有郵局,郵政是由一家小店代辦的,那裡也很少人像我一樣寄那麼多郵件,所以很快的就同他們熟稔了。我除了投稿以外,不過是同一些書店,編者、讀者的信札往還,這些人大都我從未見過面,也不希望他們會同我見面,此外,同我們通信的只是心莊與林稻門先生。
我寄信的工作是我們唯一的別離,但是這樣的小別竟使我們難捨難分,我常常一再拖延,還不時藉故折回去,微翠則總是送我到門口,為我關門。我在路上一直想念著她,一回來就需要找她,看她還是照原來一樣的存在,這才安心。她總是要問我外面的情形,我們像久別重逢般的有說不盡的話語。
在蘇州,我們沒有一個朋友,因此也沒有客人來往。林稻門曾經來看我們,在我們家住里了三天,這是我們唯一的客人。
林稻門先生走後,微翠想請心莊在春假時候來我們家住幾天。
於是我就寫信給心莊。心莊來信答應了,還說她有一個蘇州的同學春假時要回家,她可以同那位同學一同來。
心莊來我家當然是我們所歡迎的,但是她是來蘇州玩的,要我們陪她玩實在不方便;微翠說我應當陪心莊去走走,她不想出去。我知道雖然禮貌上我應當這樣做,可是事實上不是我所喜歡的,我知道心莊也一定不要我這樣丑怪的人陪她去玩的。這件事很使我不安。但是後來心莊到蘇州的時候,她住在同學家里,她玩了四天,還有三天她住在我家,一直沒有出去,連我們要陪她出去她都不願意。
所以我的平靜淡泊的家庭生活,始終沒有什麼變動。
自從心莊來訪後,天氣就慢慢地熱起來,日子在幸福中似乎過得很快。
夏天裡,因為洗滌的東西多了,所以我們請了一個女傭,那是一個蘇州人,有四十幾歲,人非常好,她替我們做許多事情,因此我們更有時間兩個人在一起,我們的寫作的產量也更加多了。在這一年中,我們除了短篇的詩歌小說散文以外,還寫了三部使文壇震驚的小說,那就是《冥國之秋》、《山谷的波濤》與《冷渡》。
在我們這許多作品發表出版的當兒,我自然也成為別人注意的人物,但是我一直拒絕任何人的交往,除了通信。我不願意會見任何編輯、作家與讀者,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這樣一個丑怪的人物。於是從報上雜誌上我看到許多對我臆測的文章,我的神秘就加強了別人的好奇。於是有一天,忽然有一個人來找我了。我自己去開門,他說:
「陸夢放先生在家麼?」
「你貴姓?」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當我是傭人一樣遞給我,我一看就是常發表我文章同我通信的徐訏。我吃了一驚,一時間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應當承認我就是陸夢放?恰巧他在當我是傭人一樣的同我說:
「你告訴他我是從上海來的好了。」於是我就很鎮定地說:
「他不住在這裡,不過他信是這裡轉的。」
「他什麼時候來?」
「沒有一定,他常常好幾天不來。」
「他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他。」
「你們主人知道麼?」
「也不知道,有許多人到這裡來問陸先生,我們東家都叫我請他們留下話。」
「你們東家貴姓。」
「姓盧。」我說。
徐訏躊躇了一會,終於在名片上寫了幾個字走了。
後來我同徐訏通信,說我那天正在鎮江。並且告訴他還是彼此不見面比較有趣,而且還請他叫別人也不要來找我。
與這相仿的事情不只一次,因此許多報章雜誌對我這個人物有許多奇怪的傳說,有人說我就是某某名人要人的化名,也有人說我是政治上的秘密人物,甚至也有人說我是哪一次什麼政治事件中失蹤了的某人,在國外度了多年又回到中國的。
但沒有人臆測到我是一個丑怪的人物,而因為丑怪,所以自卑得不願意見人的。當然陸夢放不過是我的筆名,我的真名是陸祥華,這是只有林先生與張家幾個人知道。而我的筆名,所代表本來也不是我,是我與微翠兩個人的生命,沒有我,不會有人知道陸夢放,沒有微翠,則根本產生不出陸夢放。
陸夢放在文壇上是一個神秘的幻影,我願意它永遠是一個神秘的幻影。
我與微翠也只是於寫完一篇東西時,看到陸夢放的幻影,在寫作時候不會看見他,在讀完以後也不會看到他。在我們生活中,我們沒有意識到有它的存在,我所意識到的是微翠,微翠所意識到的是我。只有當我們精神貫通在一起而放射的時候是我們的創作,當我們精神貫通在一起而凝斂的時候是愛情。
微翠永遠是像從未接觸空氣與世界的花朵,永遠有天使一般的笑容,但是整個的世界只有我在感覺她在接觸她,連她自己都是不知道她的神奇的。而我,我自己則只有越把醜陋的自己忘得越乾淨越好,我們家裡沒有鏡子,我也不保留任何有反射作用的發亮的東西。不用說,我的衣服是敝舊的,像我這樣丑怪的人,衣飾徒然增加我的丑怪。至於微翠,沒有衣飾可以增加她的美麗,也沒有衣飾會減少她的美麗;敝舊的布衣使她成為天使,華麗的衣服也只是使她成為天使。我們是知足的,只要想到微翠是我的妻,我還有什麼不知足呢?而微翠也始終覺得有我這樣丈夫是夠幸福了,但是,如果我想到自己,我就會覺得我是多麼不夠資格有這樣美麗的太太呢!假如我的面貌稍微平正一點,那不是比較有資格接受微翠高貴的愛情麼?在微翠,她一想到自己也就會說:「親愛的,假如我不是盲目,那不是更值得你愛我,也更可以使我多愛你麼?」這意思同我是一樣的,我們都覺得自己的不足,而感到對方的過多。我們的內心,我們的生活背景永遠隱潛著自卑的綜錯,這自卑的綜錯使我們更加愛護對方,珍貴對方,但也使我們自己有一種奇怪的內疚。
這雖是一種矛盾,但並不明顯,我們的生活總是使我們因愛護對方珍貴對方而忘去自己,只有不想到自己,我們是幸福的,我們有伊甸園一般的幸福。
在幸福的生活中,日子是多麼容易消逝呀。秋天過了是冬天,冬天一過,又是春天降臨了。
就在我們結婚一年後的春天,一件像鏡子一樣的東西,在我們面前出現,這不但使我不斷的意識到自己,而也使微翠時時意識到自己了。
人類的幸福是上蒼所安排,而破壞幸福的則還是自己。
但是這一切竟就是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