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九
但是,我勸微翠的話並不能勸我自己,一個人生理上的殘缺竟是這樣控制著心理的歪曲,這是我們所無法了解的。
在我《蛇虹的悲劇》轟動了文壇以後,許多出版界文化界來約我宴敘,演講,茶會……,竟使我不但厭憎而且害怕,我用各種措辭來謝絕這一切的邀請,但是每一次寫這樣的信都使我感到說不出的苦惱。
自然,我還是繼續努力於寫作,但是微翠已不再給我意念,我寫了許多竟沒有是滿意的。我扯去重寫,重寫又扯去,我耗費了無限的心力都沒有成就,我覺得我的命運已經註定了。沒有微翠的天才,我是無法創作的。
在與微翠談話以後,我就寫信把詳細的經過告訴了心莊。我問她,她到底問過微翠什麼,使微翠忽然有這樣的變化。心莊來信也說覺得非常奇怪,說她只是因為普通的好奇,不外乎問微翠到底有沒有幫助我寫作。最後,心莊允諾星期日回來當面再向微翠探聽。如今我又寫信告訴她我沒有了微翠真的無法寫作,而這是再欠證明我是沒有藝術天才的,我只是一架有完整音鍵的鋼琴,而微翠才是真正的藝術家,我希望心莊會把這意思告訴微翠,但不要說這是我說的。
我寫出了那封信就期待星期日的降臨,但是幾天的工夫竟有世紀的暌隔,好容易星期日等到了,而心莊竟同世眉全家一齊來,我一再想窺伺一個同她單獨談話的機會,但是終不可能,而我倒必須同許多人應酬。我本來是自卑與怕見生人的,如今因為心裡不安,更覺得非常侷促。於是我只得告辭出來。我搭公共汽車跑到市區,熱鬧的街頭並不能遣散我心頭的苦悶。我本想去選購幾張唱片,但到了琴行的門口,我又毫無頭緒。但我忽然看到一個音樂會的廣告,我就走進去買了一張票子。我希望在音樂會可以消磨兩個鐘頭。
音樂會的節目不壞,平常在這樣的場合中我是很容易忘去現實的,可是那天我竟一點也聽不進去,我腦子與心靈一直被微翠的消息占據著。於是一到休息的時間我就溜了,我跑到林稻門先生的家裡。
林先生還是同平常一樣的歡迎我,但是他看我心緒非常不好,以為我是病了。
「是不舒服麼?」
「沒有。」
「那麼有什麼事?」他焦急地問,「是需要錢麼?」
「不。」
「那麼是張家同你有什麼不合麼?」
「沒有,沒有,林先生。」
「那麼是怎麼一同事?」他說,「我想你現在應當很好,你的作品也已經有人欣賞。你應當更加努力寫作才對。」
「林先生,你真的沒有在我作品中看出,裡面的東西不是我可以有的麼?」
「為什麼?」
「你難道也相信別人的話麼?他們都以為我是天才的作家。而你知道我是沒有天才的。」
「但是天才是無法知道的,天才並不是聰敏,常常有許多人起初很平常,但忽然在一個時期透露了天才的光芒。」
「也許有人是這樣的,但那不是我,」我說,「我則是借用了別人的天才。」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你是抄襲什麼別人的作品吧?」
林先生說完了嚴肅地望著我,他是最正直的人,他怕我會做無恥的勾當。
「不,我當然不會有這種下流的行為的。」我說。
於是我告訴他我創作的經過與微翠所給我的想像與意念。最後我說:
「你沒有注意我書上的『獻給微翠』的字句麼?」
「是的,我一直想問你微翠是誰,但是我總是忘了。」林先生笑著說,「那麼有什麼不好呢?你也多一個真正的朋友。」
「但是可怕的是我愛上了她。」
「愛上了她,」林先生非常驚奇了,他說,「你是說你愛上張家的小姐?」
「是的。」我說:「但是嚴格說起來,她不能算是張家的小姐。」
接著我就告訴他微翠的身世,並且告訴他微翠是一個盲女。
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說:
「你真的是愛她的?真的會永遠尊敬她愛護她麼?」
「自然,自然,我一生沒有愛過人,沒有崇拜過一個人。」
「你不會覺得微翠盲目是一個缺點麼?」
「剛相反,我覺得因為她是一個盲女,我才會愛她的。我之不願看到別人的眼睛,正如我不願意見到鏡子一樣。」
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說:
「她是不是愛你呢?」
「我不知道,但是她對我很好,」我說著歇了許久,林先生一直注視著我,我說,「不過,最近忽然不願意接近我了。」
「是不是你自己太粗魯了呢?」
「沒有沒有。」我說,「我想不出理由。我現在正托心莊……,心莊你知道,就是我為她補習英文的那位小姐,我托她在探聽。」
林先生想了一會,他說:
「很好很好。如果她也是愛你的,我一定會同張老先生去說,我希望你們可以早點結婚。但是,倘若她並不愛你,你這樣下去很不好,我希望你會離開張家。」
「不過,在我,離開張家還沒有什麼,可是離開微翠,我就沒有法子生活下去了。」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必須堅強起來才對。」
我們談話就停止在這裡,一切的發展似乎都要先聽心莊的消息。
我很想早點回家去會心莊,但一看時間已是六點鐘,心莊一定已經同張世眉們回去了。如果她還在家,我去也不會有機會可以同她單獨談話的。所以我沒有拒絕林先生留我晚飯。
我平常沒有喝酒的嗜好,但同林先生一同吃飯,我終是免不了被迫喝幾杯的,那天心裡非常鬱悶,我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
九點鐘的時候,林先生才為我叫車子,我到家已經不早,靜寂的庭園沒有一點聲音,深藍的天空閃著熠熠的星光,潮濕的枯草上已有霜層,拉茜跟著開門的傭人叫著歡迎我。我謝了開門的人,就跟著拉茜進來,我心裡正惦念著寫封信給心莊,但是一進客廳,當我開亮了電燈的時候,我吃了一驚,我發現有人坐在沙發上,是微翠,她穿著黑色的長袍,像男人一樣兩手縮在袖子裡。
「你回來了,陸先生?」她安詳地問。
「啊,微翠。」
我叫她一聲,就不知所措了,我站在那裡,愣了許久,才想到把我的衣帽放到房間裡去,我開了房內的燈,出來時我又關了客廳里的電燈,好像黑暗可使我與她比較平等似的,我才有勇氣自由地坐在沙發上去,我說:
「你還沒有睡?」
「沒有。」她說,「我想問你一句話。」
「什麼?」
「心莊告訴我……」她說了半句忽然不說了。
「她告訴你,她告訴你我的確是靠你的天才而寫作的?」
「你真的相信是這樣的麼?」
「為什麼說這是『我的相信』?」我說,「這是事實。」
「你知道這是不對的,不會有這樣的事。」
「但是這是事實,希望你不要懷疑,」我說,「如果你一定不信,那麼也不必再問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說:
「那麼,你以後打算怎麼樣呢?」
「以後,以後你不想叫我寫作,我是不會再寫作的。」
「這是為什麼呢?」
「我知道我沒有天才。」
她又沉默了,於是寂靜的夜晚使我感到一種壓迫,我說:
「那麼心莊有沒有告訴你別的呢?」
「是的,」她微喟一聲說,「是的,她還告訴我,告訴我……」
「她可也告訴你,我……我在愛你。」
她沒有作聲,但是我已經跪在她的面前了。我說:
「你相信我在愛你麼?」
「愛我盲目麼?」她冷靜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說,「我知道我是不配愛你的,但是我讓你知道就夠了,我一生只愛你一個人,在你以前沒有愛過人,在你以後也不會愛別人。只要你知道我永久永久愛你就夠了。我不敢自己對你說,我想叫心莊轉告你。如果你以為我是一個毫沒有價值的人,那麼我是準備離開這裡了,我不要擾亂你,也許我們將永遠不會見面,可是我愛你是一樣的。」
她沒有作聲,但是她伸出她的手來撫我零亂的頭髮,我一生從未有人給過我這樣溫柔的撫慰,一時間,我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夜是靜寂的,除了淒切單調的鐘擺的聲音,我感到的是我的心跳配合著微翠的呼吸。
她的手輕輕的扶著我的頭髮,微喟一聲,於是她忽然說:
「你不知道你已成名了麼?你的文藝生命剛剛開始,無限的前途等著你,而我,我是一個不識字的盲女……」
「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呢?微翠,我不過是一架鋼琴,而你才是真正的音樂家,我知道你在任何的鋼琴上都可以奏出美麗高貴的音樂,而我,沒有你將永遠不會有音樂的,也許將是一個廢物。」
我顫慄得像風中的秋葉,我說,「微翠,你儘管輕視我,卑棄我,但請不要輕視我卑棄我的感情。我雖然丑怪,但是我也是一個人,我有常人一樣的愛,我有常人一樣的情感。如果你當我是一個人,請你憑你的心告訴我一句真話,無論是愛我或者是不愛我,都請你告訴我,我只要知道就夠了。你不愛我決不是對我不好,愛情是不能勉強的,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像我同心莊一樣,是不?」
我說完了,兩隻手握著她的右手,她的手是冰冷的,纖細的手指有點顫抖,在陰暗的光線中,我凝視著她的面孔,我等待她的答覆。我看她嘴唇顫抖著,但是沒有作聲,她的話就是我的命運,我的心跳躍著,不知是不是應當再說什麼,或是我想說什麼也不能說了。
突然她的左手壓到我的手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頭低下來,蓬鬆的頭髮披垂到前面,於是我在我手背上感受她一滴幽涼的淚滴。
「怎麼啦,微翠?」我抬起頭來問她,「是我傷害你了麼?」
「不是,不是。」在陰黯的光線里我看到她嘴角天使般的微笑,她抬起頭,淚珠反映著從我房內射來的燈光,她用手輕輕地揩去眼淚。
「那麼你是愛我的,是不?」
她想收回手,但是我拉住了她,問她:
「告訴我,告訴我,微翠。」
她點了點頭,但隨即搶回她的手。她很快的站起來,急著走開,她說:
「你早點睡吧。」
我望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我看她一隻手拿出手帕在拭她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