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八

徐訏 《盲戀》
《蛇虹的悲劇》在一家報紙陸續發表,發表一小半以後,我馬上成為文壇的驕子,我被評為最有天才的作家,但是我知道這是微翠的天才。接著各報各刊都來約我稿子,我一概答應了,我把我以前寫了一點而擱起來的小說,一篇一篇讀給微翠聽,由她的啟示我繼續寫下去,我寫完了又重新讀給她聽,再由她的想像與意念來修改。許多地方往往經過我們很多的討論才決定,有時候討論了她還覺得不好,於是第二天她又給我新鮮的意見。 這樣沒有兩個月,我已經成了人人都知道的作家,我的稿費收入也多於我的薪金,許多讀者都給我信,我的命運顯然有特殊的轉變。於是《蛇虹的悲劇》就由一家書店出版了,在書上,我標著:獻給微翠。我把第一本書交給微翠的時候,我是禁不住流下眼淚,我說:《蛇虹的悲劇》出版了。但是這是你的,是你天才的結晶。」 微翠接過書,兩手撫摸了半天,她說: 「我不過恢復你寫作的自信。」 「不,不,」我說,「這是你的,是你的創作。我不過是一架鋼琴,你是音樂家,在我笨拙的身上奏出美妙的音樂的是你。」 「你不該這麼說,」她說,「你是有天才的,不過是你可憐的被人輕視的身世,使你的天才被你自卑感所窒壓了。是不?」 她嘴角浮著無邪而慈愛的淺笑,不知怎麼,她的手突然放在我的手背上了。這是第一次我們有直接的接觸,我反轉手背,捧住她的手,我有點戰慄,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使我俯吻了她的手,我的眼淚就奪眶而出了。 她收回了手,沒有一句話,就匆匆地拿著書離開我,我痴望她的背影,看她拿出一條紫花的手帕在揩她的眼角。 我不知道在她是什麼樣的感覺,在我,則正像一個孤兒重新找到一個愛他與看得起他的母親一樣。 《蛇虹的悲劇》出版後,各報與各雜誌都有許多好評,我把這些都讀給微翠聽,她的快樂竟超過於我,她很熱誠地賀我的成功。 「微翠」這個名字,自然也跟著我書上的獻奉被人看到。心莊來信,告訴我同學中讀這本書的都在猜作者與微翠,猜作者與微翠的關係。但是心莊則是一個奇怪可愛的孩子,她從未同人說是認識我們的。 而事實上,心莊也並不知道微翠在我寫作上的關係,一直到有一個星期她回家來的時候。 自從心莊到學校以後,她曾經回來過三趟,都是同張世眉一家許多人來的。碰到這樣的時候,我總是客氣地同大家招呼了以後就獨自進城了。我同心莊雖是因為通信的關係,彼此視線接觸時有另外一種感覺,但始終還是同以前一樣沒有談什麼。但是這次則不同,因為知道張世眉他們這星期不來,她於是星期六就回來了。 一個女孩子的變化真是不易想像,我在這次方才發覺,心莊已是十足的大都市教會學校的大學生了。她已沒有當初的羞澀,也學會了節制天真的憨笑。當她同微翠一同下來看我的時候,她的自然大方,使她看起來像是有同微翠相仿的年齡了。 而微翠,事實是比心莊大好幾歲的,可是那天竟在愉快的笑容里透露著一種不安的羞澀。奇怪,是這一份羞澀,使我知道她心底對我也有一種不平常的情愫的。 我反省我自己顯然也有許多變化,至少我自卑感是減少了。 一方面是因為我同她們間有一種新的了解,另方面當然是我寫作有開始的成功。 因此,這一次我們三個人的晤面,同以前的空氣完全兩樣了。 談話轉到《蛇虹的悲劇》,心莊很快地提到她們學校里大家的注意,以及外面對於我天才的評價。 「我是一個愚笨的人,」我說,「我從小都是愚笨的,如果我有天才,我早就應當有點成就了。假如《蛇虹的悲劇》是一件有天才的藝術作品的話,不瞞你說,那天才是屬於微翠的,藝術部分都是她的,我最多只是『作品』而已。」 我所說的話確是我心裡的話,但這使微翠美麗的臉龐忽然紅了起來,她沒有說什麼,但心莊忽然說: 「我想,這因為是她給你靈感的緣故。」 「心莊,我知道你不會了解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自己,我的話一點沒有過分的。」 但是微翠似乎不喜歡我們在談這些,她忽然客氣了一句,就轉到別的話題了,她說: 「陸先生新近買了許多新的唱片。」 「可以開給我們聽聽嗎?」心莊說。…… 這次談話就這樣中斷,話雖是不多,但是顯然我們間的空氣已經完全不同。星期日,上午心莊下來看我,但微翠沒有同來。我很想同心莊談談微翠,但是竟不能啟齒,大半的時間都談她學校里的情形。 心莊於下午回學校,夜裡,我不知怎麼竟想寫了一封信給心莊,我告訴心莊,如果我現在生命上有個新生,那就是微翠所創造的;如果我的生命還有光明與幸福,那完全也在微翠的身上了。 「頓,頓。」就在我寫信給心莊的時候,忽然有人在敲我門窗。 那時候已是九點半了,天氣是深秋的天氣。平常吃了晚飯,樓下這部分是沒有人的。我一看拉茜不在房裡,我當然以為是拉茜,雖然這聲音並不像它。 我很隨便地打開房門,出我意外,站在客廳里的正是微翠。 我吃了一驚,但看她神情還是同平常一樣,我放心了許多。她穿一件灰呢黑條的旗袍,上面套一件手制的黑色絨線衣,兩手抓在衣袋裡,很安詳地說: 「你沒有睡麼?」 「沒有。」 「我,我想同你談一句話。」 我把她帶到客廳的沙發上,不知怎麼,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覺得她的話一定會影響我一生的命運的。 在我坐下以後,好像隔了許多時候,大家都沒有說什麼。客廳里的燈沒有開,黑暗中,只有是從我房裡映射來的一道光亮,靜寂的空氣里沒有一點聲音,只有那滯緩的滴搭的鐘聲,還有是拉茜的鼾聲,它就睡在沙發底下的地氈上。微翠的手一直插在絨線衣袋裡,她似乎很用力地握緊著拳頭,最後她忽然說: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好。」 「怎麼說都好,」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極力鎮靜著語氣,我說,「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對我,你沒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我覺得我們這樣往還太……太……」 「太什麼呢?」 「太……總之,我覺得不很好。」 「為什麼?」 「你知道我是一個瞎子。」微翠喟著說。 「但是你比任何有視覺的人都高貴。」我說,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你不要那麼說,我知道我是一個瞎子,我也不識字。我知道你們為安慰我,都不惜用各種恭維話來使我快樂,但是我知道我是一個瞎子。」 「但是我相信大家決不是為安慰你來恭維你的,尤其是我,我所說都是我心裡的話。」 「難道昨天你說你作品裡的天才是我的,藝術也是我的,也不是你故意安慰我使我看得起自己麼?」她說,「後來心莊問我許多話……」 她沒有說下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她問你什麼?」我說,「我的話決不是恭維你,事實上我寫《蛇虹的悲劇》不是完全是用你的意念與想像麼?」 「請你不要這樣說好麼?」她忽然微顰了一下,震動了一下頭髮,我看到了她牆上的影子有點震盪。 「為什麼呢?」 「尤其不應當對心莊或者別人說。」她的聲調是柔和的,但語氣很堅決,她說,「我是一個瞎子,一個不識字的人,你同她們說這樣話,不是明明……明明叫別人……別人聽了,你想她們會怎麼想?」 「你要是一定不喜歡,我自然可以不那麼說,」我不知所措地說,「但是我決不是撒謊,也決不是想用花言巧語來討你喜歡,我說的完全是事實,是我在寫作上感到的事實。」 她突然又沉默了,一種奇怪的靜寂包圍著我們,但也分離著我們。 一瞬間,似乎我們幾月來所接近的距離又拉遠了,我不了解她的心理,究竟心莊問了她一些什麼,使她對於我的話有這樣的誤會。 半晌,她忽然說: 「謝謝你給我許多幫助,不過,以後我們還是不要這樣往還了。」 「為什麼呢?」 「你知道我是一個瞎子,我不識字,我沒有學問。」 「但是那些於我們交往有什麼關係呢?你為什麼一定要記著這些,微翠,你說我有自卑感,你知道你這種意識也是自卑感麼?」 「可是這一切都是事實,你難道不承認我是一個瞎子與文盲麼?」 「但是人類可以寶貴的自尊的不是視覺,也不是書本上的學問,是他的心靈,是他在各種阻礙中都可以吸收智慧的心靈。要是視覺是這樣的重要,那麼許多比人類有敏銳視覺的禽獸,譬如鷹與豹,不是都比人類要高貴麼?在人類中,有多少人具有聽覺但不能欣賞音樂,有多少識字的人只知道看等因奉此公文而不懂得欣賞文學?往往感官特別發達的人,他的心靈與感官反而有更大的距離。感官固然是宇宙與心靈的媒介,但也是一種隔膜,而沒有某種感官的人,往往少了一種隔膜,他的心靈可以直接與宇宙的真美善接觸的。你難道不承認你的心靈是健全無缺麼?只要你知道自己的心靈是健全的,你沒有什麼可看輕自己的。」我的話不知不覺有點激昂,這是我從來所沒有的,說完了我開始有點後悔。但是微翠非常平靜,她說: 「就因為我心靈是健全的,同平常人一樣,我有平常人一樣的情感與夢,所以我覺得我們不應當往還得這樣頻勤,我希望你會諒解。」 她說著悄悄地站起,沒有再回顧我,像雲兒一樣駛出去了,我也沒有扶她,在多次往還中我知道她是不喜歡別人扶她的。她的自尊心使她覺得這樣扶她是對她一種輕視,我也沒有阻止她,我只是望著她,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好。 這時候恰巧時鐘響了,是十點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