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戀 · 七
自從那天以後,我心裡竟有了另外一種痛苦,我覺得我同微翠在一起簡直是一種罪惡。我像一種討厭的刺耳的聲響在擾亂她美妙而和諧的樂曲。我時時想見到她,但是一有機會的時候,我又急於想躲避。
可是在三四天以後的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出我意料的事情。那天天氣很悶,是將雨未雨的一種陰鬱,天空上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窗外是一片漆黑,我拉上窗簾,我開著我的唱機,一面在看一本休謨的書,拉茜忽然跳起來,它聞聞我通往平台的長窗,吵著要出去,我開始禁止它,但是它還是不斷地吵鬧,我也就為它開了長窗。
開出長窗是平台,平台上是放著幾把藤椅的;我一眼就看到一把背著我房間的藤椅上坐著微翠。我吃了一驚。
拉茜很快地就叫著跑到微翠的身邊,我沒有思索的就叫出:
「微翠,你在這裡?」
「我散散步,聽你在奏著音樂,我就坐下聽一會兒。」她說。
「你真的這樣的喜歡音樂嗎?」
「好像它告訴我許多視覺所不及的東西。」她說,「我正在想,視覺上你們所說的好看難看是不是同聽覺上的好聽難聽有點相同呢?」
「也許,某一方面講應當是一樣的,」我說著在她旁邊另外的一把藤椅上坐下又說,「不過聽覺的對象是聲音,聲音是跟著時間行進的,視覺的對象是顏色線條形狀,那些則是隨著空間存在的。」
「那麼在視覺世界裡,什麼東西都有好看難看的了?」
「自然,比方房間的布置,這樣擺可以說好看,那樣擺可以說難看。」
「但是那同聽覺不同,比方鳥叫,狗吠,以及呼嘯的風淅瀝的雨。我覺得不光是好聽難聽的問題,而是叫人生出不同的感覺。」
「自然在視覺上也有這樣的情形,比方雜亂的使人感到煩躁,整齊的使人感到平靜。」我勉強解釋著說,「尤其是顏色,它很影響人的感覺。」
她沒有回答,但歇了一會,忽然說:
「我還是不能夠想像。」
「為什麼你要想這些問題?」我說,「人生總是苦多於樂,少一種感覺,也就是少一種痛苦。」
「這怎麼講呢?」她感慨似的說,「假如我沒有聽覺,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但是,有聽覺的人,也不見得會像你這樣欣賞高貴美妙的音樂的。」
「那麼有視覺的人呢?」
「也不是個個會欣賞美麗的大自然,與真正的藝術的。」
「這為什麼?」
「這主要是在人的體驗。」我說,「佛教的境界有不靠所有的感覺而靠心靈與宇宙默契的,那麼照他們講,聽覺也是多麼不重要呢。」
「我不懂。」她說著又沉默了。
我房內的留聲機還在奏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樂,她傾聽了一會,忽然拿出手帕揩她的眼角,側了臉對我說:
「這是什麼音樂,這樣悲傷?」
天色是陰暗的,我也始終沒有看她的險,但就在她側過面龐的瞬間,我房中的燈光劃出她臉上的明暗,在感傷的表情中,嘴角透露出慈愛的微笑,她像是一個畫中的神像。
房中的音樂停了,我說:
「這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樂。」接著我談到柴可夫斯基,談到他的生平與作品,她靜靜地聽著,沒有說一句話,最後她說:
「謝謝你告訴我這許多音樂知識。以後希望你可以常常講一點給我聽。」
「但是這於音樂欣賞是沒有關係的。」我說,「我不過從書中看到的一些解釋與批評。」
「但是我很想多知道一點,」她說,「我上次聽你說德布賽的《海》,明天下午我來聽好麼?」
「下午我等著你。」我說,「現在已經不早,你會冷麼?」
「我上去了。」她站起來說,「明天見。」
「那邊太暗,」我開亮了平台的電燈說,「走好。」
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那是多餘的,在她,任何的黑暗都是光明的。
她穿的是一件灰布的衣裳、長長的頭髮束在一邊,她一手扶到平台的木柱上,安詳地走向西面。
我望著她,希望我可以去扶她,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愛護她還是輕視她的舉動呢?……
自從這次以後,她幾乎每天來聽唱片,我對於每個樂曲都對她作一個介紹。而她竟有一個不可企及的天賦,聽了一次以後,第二次她就記得是什麼樂曲與誰的作品了。
我們高貴的友誼就這樣建立起來,音樂是我們唯一的連繫。碰到我到市區去的時候,每次我都買著新的唱片回來,因為這是唯一可以使她快樂的事情,當然也是使我快樂的事情。
自然,在平靜愉快的悠長時日中,我們談話的範圍無形之中也擴大起來,但是,我始終避免談到視覺的世界,我覺得這會使她感到痛苦的。
秋深了,園中永遠是蕭蕭的白楊聲,綠色的草地漸漸的黃枯下來。除了太陽很好的時候,我們不常到園中去,張老先生因為身體不好,很少下樓。微翠與我就常在客廳里敘談。那寂靜的世界,長長的夜晚,使我與她都覺得這是一個不可省的生活了。
我當然也告訴她我可憐的身世,不知怎麼,有一次我談到了我的投稿的生活。告訴她我也寫過小說,因為沒有天才,所以始終寫不好。
「啊,我知道,」她說,「心莊告訴過我,她還把你發表的文章讀給我聽。」
「讀給你聽過?」
「是的。」她嘴角透露著無邪的笑容說,「怎麼,你奇怪麼?他們都肯讀書給我聽。前幾年我患肺病,三哥放學一回來就讀小說給我聽。史當達爾的《紅與黑》,福樓拜爾的《薩隆波》,囂俄的《悲慘的人們》,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還有許多現在的作家。……」
「你三哥?」
「張世發,」她說,「你不知道麼?他現在巴黎讀書,他就是大哥的弟弟。」
「大哥是張世眉,是不?」
她點點頭。忽然說:
「世發比我大三歲,歲數最接近,同我最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我忽然患肺病了,在床上睡了一年零八個月,他一回家就陪著我,一直讀小說,講文學上的故事給我聽。你知他是學文學的。」
我一時沉默了,不知為什麼,我有點悵惘。是妒嫉世發麼?當然不是。是惋惜自己沒有在她臥病的時候認識她麼?是羨慕她的身世麼?一個盲女,一個孤兒,但人人都敬愛她。而我是有父母與同胞的兄弟姊妹的人,反像是一個無依靠的孤兒。
微翠聽我不說話,她忽然說:
「他給我不少文學知識,現在你又給我音樂知識,啊,我總覺得我是幸福的。……」
我一直以為她不識字,不願意同她談到文學上文字上的東西,如今聽她一說,我們就開始常常談到文學。她第一使我驚奇的是她的記憶力,她聽過的小說,不但故事都記得,而且故事發生的時間,主角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外國名字——她都說得出。第二則是她的欣賞力,她有她特別的感覺,說出許多她獨有的想像。
但是使我驚奇的並不止此,她還懂得不少中國文學。許多唐詩與宋詞,她都會背誦。
「這又是誰教你的呢?」
「姆媽。」
「你是說張老太太。」
「是的。」她笑著說,「她們都上學校去了,在家裡,她就教我些詩詞。」
「可是你,你……你說你不識字?」
「我只會這樣背誦。」她笑著說。
「但是你的確了解這些文學的。」我說,「文字不過是傳達這些文學上思想情感的媒介,你憑感覺從音調上意義上趣味上接觸了這些思想情感,個別的文字在你已經很不重要了。」我說。
「但是我對這些文字是有想像的。」
「真的,你可以告訴我麼?」
「我覺得字音像是同我觸覺聯繫著,有的是尖銳的,有的是圓平的;有的是光滑的,有的是粗糙的;有些字同我味覺聯繫著,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有的是酸的,有的是辣的……」她說著忽然又無邪地笑著說,「啊,你不要笑我。」
「怎麼會?」我說,「我覺得你的世界比我的豐富充實得多了。」
我的話是我真實的心裡想說的,但是她似乎以為我是對她的安慰與鼓勵。她沉默了一會,於是嘴角浮起了微笑說:
「你現在還在寫些什麼小說?讀一點我聽聽好不好?」
「不值得讀給你聽的,」我說,「我發覺我沒有天才,平庸,凡俗,沒有想像,不會深入。有時候也想寫,但是寫不好就擱下了,我這樣擱下的東西很多。現在我只寫些小小考據研究式的隨筆,我不知道我還會寫得好一點不會。除非我會寫得好一點,我真沒有勇氣再試創作。我現在寫的,談不到是文學,只是讀書摘記,林先生勉勵我發表,我也想藉此有點稿費收入,我可以多買幾張唱片。」
「陸先生,假如你不是客氣,你一定太沒有自信,」她忽然說,「你去找一點讀點我聽聽。」
「沒有好的,實在沒有值得你聽的。」
「你不是說有許多寫寫擱下的東西。」
「啊,那些都沒有寫完。」
「沒有寫完也沒有關係,心莊讀給我聽的都是你新近發表的那些隨筆,我沒有聽過你的小說,我又不懂小說,不過想知道你的……你的風格,或者說……」
「我那裡談得到風格。」
「我覺得每個人都一定有他的風格,你不要客氣。讀給我聽聽有什麼關係?」
「那麼下一次,下一次,我去找一篇還想寫下去的讀給你聽,」
我說,「也許你可以給我一點意見。」
於是,幾天以後,使我驚奇的事情就發生了。
我讀給她聽的就是我的成名作《蛇虹的悲劇》的初稿,那時我只寫了一萬多字,在我讀給她聽了以後,我請她給一點意見,可是她給我的竟不是意見,而是無可企及的想像,她從我所讀的一點提示,引申我所枯竭的意念,這正像一個在森林裡迷途的人,被人帶引到開朗的世界。這就鼓勵了我繼續完成這本小說,而一切都是根據她的提示與意念寫的,因為她的意念不是我想有而找不到,就是我想表達而無法表達的,所以這本書,以及以後我的作品與其說是我的,都毋寧說是她的。
我無法否認我那時早已愛上了她,但是沒有對她表示過,也沒有想對她表示,當然更沒有希望她會愛我。我是一個很會知足的人,我覺得我可以這樣常常見到她同她很自然地談談,這已經是非常非常幸福了。我該說我是感謝上蒼的,上蒼對於像我這樣醜陋愚蠢的人,竟會給他這樣美麗高貴的恩寵,我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現在一般譯作司湯達。
現在一般譯作福樓拜。
現在一般譯作《薩朗波》。
現在一般譯作雨果。
現在一般譯作《悲慘世界》。
吳方言,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