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十一點我坐在餐廳加蓋部分那一頭算過來右邊第三個小隔間裡,背對著牆,任何人進來或出去我都看得見。那天天氣晴朗,沒有霧,連雲都沒有;游泳池從酒吧的玻璃牆外沿伸到餐廳另一頭,太陽照得池面亮閃閃的。一位穿白色鯊魚皮泳裝的性感女郎正由扶梯爬上高台。我望著她褐色大腿和泳衣之間的一道白圈,心蕩神馳。接著她突然消失,被深深懸垂的屋頂擋住了。過了一會兒我看見她轉了一圈半躍下水,濺起高高的水花,映出陽光,形成一道彩虹,彩虹幾乎跟少女一樣漂亮。然後她爬上扶梯,解下白色泳帽,抖一抖白色的泳衣,屁股一扭一扭走到一張白色小桌前,坐在一位穿白色斜紋褲子、戴眼鏡,膚色曬成均勻黑色的小伙子身邊,那人一定是受僱在池畔服務的人。他伸手拍拍她的腿,她張開血盆大口笑起來。我對她的興趣完全消失了。我聽不見她笑,但只要看她露出牙齒在臉上咧出一個大洞就夠了。
酒吧空空的。往下數,隔兩個小間,有兩位服裝怪異的痞子正互相賣弄二十世紀福克斯 公司的電影片段。他們中間的檯面上有一部電話,每隔三分鐘他們就玩拼湊遊戲,看誰能打電話給製片人扎努克【注】提供熱門的點子。他們年輕、黝黑、熱切、充滿活力。雖只是打電話,肌肉的活動不亞於我把一個胖子扛上四五段樓梯。有一個傷心的傢伙坐在吧檯上跟酒保說話,酒保一面擦酒杯一面聽他說,臉上掛著假笑,一副恨不得尖叫幾聲的表情。顧客已屆中年,衣著美觀,已喝醉了。他想說話,就算不是真心想說,也停不下來。他彬彬有禮又友善,我聽他說話好像還 算清楚,但你知道他放不下酒瓶,只有晚上睡覺才鬆手。他下半輩子都會這樣的,就連他告訴你的話,也不是實情。充其量只是他所知事實的扭曲記憶而已。全世界每一個安靜的酒吧都有這樣的傷心男子。
我看看手錶,我們這位大權在握的出版家已經遲到二十分鐘。我再等半個鐘頭就走。全聽顧客的划不來。他若能對你作威作福,就會以為別人可以任意擺布你,他雇你可不是為這個目的。現在我不怎麼缺工作,絕不讓一個東部來的笨瓜把我當牽馬童——那種經理人才在木板裝潢的八十五樓辦公室上班,辦公室有一排按鈕和一個對講機、一位穿哈蒂·卡內基【注】職業婦女專屬服裝、美麗的大眼睛裡充滿許諾的秘書。他是那種你九點整到,而他自己兩個鐘頭後喝了一杯雙份的雞尾酒才飄飄而來,如果你不掛著笑容靜靜坐著等他,他那受到冒犯的經理才華會突然發作,事後要在阿卡普爾科【注】度假五周,才能復原。
【注】扎努克:好萊塢著名製作人。
【注】哈蒂·卡內基:20世紀三四十年代很有影響的服裝設計師。
【注】阿卡普爾科:墨西哥重要的港口城市。
老酒吧服務員由我身邊走過,輕輕地瞄我的淡蘇格蘭威士忌加水,我搖搖頭,他晃了晃白腦袋,這時候一位夢幻一樣的女人走了進來。我覺得酒吧一下鴉雀無聲,老千不再玩紙牌,高凳上的酒鬼不再滔滔不絕——指揮在音樂台上輕輕敲一聲,舉起手臂,叫大家安靜時,氣氛就是如此。
她又高又瘦,身穿裁縫特製的白麻紗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黑白圓點絲巾。頭髮是童話公主的那種淺金色。她戴了一頂小帽,帽子下的金絲像鳥巢中的小鳥服服帖帖的。眼珠子呈罕見的矢車菊藍色,睫毛很長,色澤稍嫌淺了一點。她走到對面的餐檯,脫下手套,老服務員特地為她拉出餐檯,絕對沒有一位服務員肯為我這麼做。她坐下來,把手套塞進皮包帶子下面,含笑謝謝他,笑得溫柔而純潔,他迷得差一點兒癱瘓。她用很低的嗓音跟他說了一句話。他低著頭匆匆走開。這傢伙的人生真像有了重大的使命呢。
我瞪著眼睛瞧。她瞥見我的目光,視線抬高半英寸,我已經不在她的視線中了。但無論她看不看得見我,我都屏息不敢出聲。
世上有金髮碧眼之人,但金髮碧眼現在幾乎已變成一個滑稽的詞了。一切金髮碧眼的人都各有特點,大概只有白得像漂白的祖魯族【注】、脾氣軟得像人行道那種除外。有唧唧喳喳的金髮小可愛,有用冰藍目光攔截你的雕像型金髮壯婦。有仰視你、體味清香、閃閃發亮、吊著你的膀子,你帶她回家她卻總是很累很累的金髮美人。她做出無奈的手勢,頭疼得要命,害你恨不得揍她一頓,卻又深深慶幸自己及早發現她頭疼的事,還 沒有在她身上花費太多時間、金錢和希望。因為頭疼會永遠存在,成為永不磨損的利器,比暴徒的刀劍或古羅馬烈婦盧克雷西亞【注】的毒藥瓶更厲害。
有那種溫柔、嗜酒的金髮美人,只要是貂皮,什麼樣的衣服她都肯穿,只要是星光屋頂,她什麼地方都肯去;還 有活潑孟浪的金髮美人,像個小哥兒們,樣樣要自己付錢,充滿陽光和常識,精通柔道,可以一邊過肩摔倒一個卡車司機,一邊看《星期六評論》【注】,至多只看漏一個句子;還 有那患了非致命性貧血絕症的蒼白金髮美人,萎靡不振,鬼魅一般,談話輕聲細語,你不能對她動一根指頭,首先你根本不想這麼做,其次她不是在讀原文的《荒原》或原文的但丁,就是在讀卡夫卡或克爾凱郭爾【注】,或者在研究普羅旺斯 文。她熱愛音樂,紐約愛樂樂團演奏辛德米特【注】的作品時,她會告訴你六把低音提琴中哪一個慢了四分之一拍。聽說托斯 卡尼尼【注】也聽得出來。全世界就他們兩個內行。
最後還 有風華絕代的展示品型,死過三個大歹徒男友後,她們先後嫁給兩位百萬富翁,每位一百萬,老來在昂蒂布海角【注】擁有一棟淺色玫瑰別墅,一輛兩座的阿爾法·羅密歐【注】,一窩已經是老皮老臉的貴族
朋友
——她對他們全都很親昵卻心不在焉,像老公爵對管家道晚安一樣。
【注】祖魯族:南非第一大民族。
【注】盧克雷西亞: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女子,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私生女。
【注】《星期六評論》:於1923年創刊,主要內容包括書評等文章。
【注】克爾凱郭爾:19世紀丹麥神秘主義哲學家,基督教思想家,現代存在主義哲學的先驅。
【注】辛德米特:美籍德國作曲家、指揮家。
【注】托斯 卡尼尼:著名義大利指揮家、大提琴演奏家。
【注】昂蒂布海角:著名法國海濱
旅遊
勝地。
【注】阿爾法·羅密歐:義大利出品的頂級轎車廠牌。
對面的夢幻一樣的女人不屬於上述各類,甚至不屬於那種世界。她難以歸類,像山泉一般幽遠和清純,像水色一樣難以捉摸。我還 在盯著她瞧,旁邊有個聲音說:「我遲到得太久了。對不起。都是這個的錯。我名叫霍華德·斯 潘塞。你是馬洛,當然。」
我轉頭看他。他是中年人,相當豐滿,衣著漫不經心,但鬍子颳得很乾淨,稀疏的頭髮光溜溜地往後梳,小 心 蓋 住兩耳間寬寬的腦袋。他穿著俗氣的雙排扣馬甲,在加州很少人穿,也許來做客的波士頓人偶爾會穿穿。他戴著無框眼鏡,正在輕拍一個破舊的公事包,所謂「這個」顯然就是指它。
「三部新的足本手稿。小說。我們還 沒機會退掉就先把它弄丟,那可就尷尬了。」老服務員正把一杯高高的綠色玩意兒放在美人面前,然後往後退了一步。斯 潘塞示意他過來。「我特別喜歡金酒加柳橙汁。實在是很蠢的一種酒。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我點點頭,老服務員走開了。
我指指公事包說:「你怎麼知道你會退掉?」
「如果真好,就不會由作家親自送到酒店來啦。紐約的經紀人會先要去。」
「那又何必收下呢?」
「一方面是為了不傷感情,一方面是因為所有出版商都希望有千分之一的機會發掘好作品。但大體是因為雞尾酒會上被引介認識各種各樣的人,有些小說已經寫好了,你有點兒醉,對人慷慨多情起來,順口說你想看看腳本。東西就以令人作嘔的速度送到酒店來,你好歹總得看看吧。不過我想你對出版商和他們的問題不會感興趣。」
服務員端來飲料。斯 潘塞拿起他那杯,痛快牛飲。他沒看對面的金髮美女一眼,注意力完全放在我身上。他是很好的中間人。
「如果跟工作有關,」我說,「我偶爾也可以看看書。」
「我們有個重要的作家住在這一帶。」他很隨意地說,「也許你讀過他的東西。是羅傑·韋德。」
「喲嗬。」
「我懂你的意思。」他苦笑道,「你不喜歡歷史浪漫傳奇。可是銷路好極了。」
「我沒別的意思,斯 潘塞先生。我翻過他的書。我覺得是垃圾。這麼說不對嗎?」
他咧嘴一笑,說:「噢,不。很多人跟你有同感。問題是目前他的書隨便怎麼樣都暢銷。現在成本這麼高,每個出版商手頭都得有一兩位這種作家。」
我看看對面的金髮美人。她喝完了青檸汽水之類的,正在看一個顯微鏡似的手錶。酒吧人多起來,但還 太吵。兩個賭徒還 在揮手,吧檯邊凳子上的獨酌客有了兩個酒友。我回頭看霍華德·斯 潘塞。
「跟你的問題有關嗎?」我問他,「我是說這位姓韋德的傢伙。」
他點點頭,又仔細地打量我一眼,說:「馬洛先生,談談你自己吧。我是說,如果你不排斥這個請求的話。」
「談哪一類的事?我是領執照的私人偵探,而且已經幹了一陣子了。我是孤狼,沒結婚,已屆中年,不富有。我入獄不只一次,我不辦離婚案件。我喜歡醇酒、女人、下棋等。警察不太喜歡我,可是我認識一兩個合得來的。我是本地人,出生在聖塔羅沙,雙親都死了,沒有兄弟姐妹,萬一我以後在暗巷子被殺——這一行誰都可能出事,很多其他行業或者根本沒做事的人也一樣——我死了沒有人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崩潰。」
「我明白了,」他說,「可是,你並沒說出我想知道的事。」
他把金酒加柳橙汁喝完,我不喜歡。我對他咧咧嘴,說:「有一項我省略了,斯 潘塞先生。我口袋裡有一張『麥迪遜肖像』。」
「麥迪遜總統的肖像?我恐怕不——」
「一張五千塊錢的大鈔,」我說,「隨時帶著。我的幸運符。」
「老天,」他壓低了嗓門說,「那不是非常危險嗎?」
「是誰說的來著,超過某一點後所有的危險都是相等的?」
「我想是沃爾特·巴格奧特【注】說的。他談的是修築煙囪的人。」然後他笑一笑,「抱歉,但我是出版商。馬洛,你沒問題。我要在你身上冒個險,否則你會叫我滾蛋。對吧?」
【注】沃爾特·巴格奧特:英國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我也向他笑笑。他召喚服務員,又點了兩杯酒。
他小心翼翼地說:「嗯,我們在羅傑·韋德身上遇到了大麻煩,他沒辦法寫完一本書。他失去了自制能力,背後有隱情。他好像快要崩潰了,酗酒亂發脾氣。他每隔一陣子就會連著失蹤幾天。不久前他把妻子推下樓,害得她斷了五根肋骨住進醫院。他們之間沒有一般所謂的問題,完全沒有。那人只是酒醉發瘋。」斯 潘塞往後仰,鬱郁地看著我,「我們必須讓那本書完成,非常重要,事關我的飯碗。可是我們需要的不只這些。我們要挽救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作家,他應該可以寫出比以往更好的作品。有一件事很不對勁,這回他甚至不肯見我。聽起來好像該找心理醫生,我明白。韋德太太不同意,她相信他完全正常,只是有事情讓他擔心得半死,例如勒索之類的。韋德夫婦已經結婚五年。可能有什麼過去的往事困擾著他,甚至可能——只是瞎猜——開車壓死人逃逸之類的,有人發現了。我們不知道是什麼,我們想知道,而且我們願意付一大筆錢解決這個問題。如果證明是醫療問題,噢——那就算了。如果不是,非找出答案不可。同時韋德太太也該受到保護,下回他說不定會害死她。世事難料。」
第二輪酒開始了。我那杯原封不動,看他一口氣吞下了半杯。我點了一根煙,只管瞪著他瞧。
「你要的不是偵探,」我說,「你要的是魔術師。我能幹什麼?如果我恰好在正確的時間到場,如果我覺得他不難應付,也許可以把他打昏,扶他上床。可是我必須在場啊。機會是百分之一。你知道嗎?」
「他個子跟你差不多。」斯 潘塞說,「但他的體能狀況不如你。你可以隨時在場。」
「不見得。醉鬼狡猾,他一定會挑我不在的時候發作。我又不是在男護士市場求職。」
「男護士一點兒用都沒有。羅傑·韋德也不會接受男護士。他是很有才華的人,只是失去了自制力。他寫垃圾給愚蠢的讀者看,賺了太多的錢。可是作家唯一的救贖就是寫作。他身上如果有任何優點,總會顯露出來的。」
我不耐煩地說:「好吧,我相信他。他很棒,他也很危險。他有犯罪的秘密,想泡在酒精里把它忘掉。斯 潘塞先生,我不善於處理這一類的問題。」
「我明白了。」他看看手錶,愁得臉都皺了起來,面孔看來更老更瘦小了。「好吧,我總得試試嘛。」
他伸手拿他的公事包。我看看對面的金髮美女,她準備要走了。白髮服務員正跟她結賬,她給了他一點兒錢,嫣然一笑,他高興得像跟上帝握過手似的。她翹起嘴唇,戴上白手套,服務員把餐檯拖開,讓她大步跨出來。
我看看斯 潘塞。他正望著桌邊的杯子皺眉頭,公事包放在膝上。
「聽好。」我說,「如果你不反對,我會去見那個人,估量估量他。我要跟他妻子談談。不過我猜他會把我扔出屋外。」
斯 潘塞沒開口,另一個聲音說:「不,馬洛先生,我想他不會。相反地,我想他也許會喜歡你。」
我抬頭望見一雙紫藍色的眼睛。她站在餐檯的另一頭。我站起來,笨手笨腳地斜插進小隔間後側,一副無法開溜只得呆立的模樣。
「請不要站起來。」她的聲音柔得像
夏日
藍天上的白雲,「我知道我該向你道歉,可是我覺得我應該先觀察觀察你,再出面
自我介紹
,我是艾琳·韋德。」
斯 潘塞陰沉沉地說:「艾琳,他不感興趣。」
她微微一笑。「我不這麼想。」
我打起精神,站都站不穩,張著嘴喘氣。像甜甜的女
畢業
生,她實在美極了。近看簡直叫人骨頭都酥了。
「我沒說我不感興趣,韋德太太。我的意思是說我恐怕幫不上忙,不該亂試,不然可能反而有害。」
現在她非常嚴肅,笑容不見了。「你決定得太快了。你不能以人的行動來判斷人。若要判斷,該憑他們的本性。」
我茫茫然地點頭。因為我對特里·倫諾克斯 就有這種想法。從行為上看他絕非好貨色,只在散兵坑有過瞬間的光榮——如果梅嫩德斯 說的是真話——可是行動不足以反映一切。他是一個外人不可能討厭的男子。你一輩子碰見的人,有幾個能稱得上這樣的?
她輕輕加上一句:「而且你還 得知道他們是這種人。再見,馬洛先生。萬一你改變主意——」她快速打開手提袋,給我一張名片。「謝謝你賞光。」
她向斯 潘塞點點頭就走開了。我目送她走出酒吧,沿著玻璃加蓋部分走到餐廳。她的姿勢美極了。我望著她轉到通往大廳的拱門下,看見她轉彎時白色麻紗裙最後一閃。然後我放輕鬆坐進小隔間,拿起金酒加柳橙汁。
斯 潘塞正望著我。他眼中有一股凶焰。
「表現不錯。」我說,「可是你應該偶爾看看她才對。那樣的夢幻一樣的女人只要坐在對面二十分鐘,你不可能視若無睹。」
「我真蠢,對吧?」他勉強露出笑容,其實不想笑。他不喜歡我剛才看她的眼神。「大家對私人偵探的看法有點兒怪。想到家裡安插了一個——」
「休想把我這個偵探擺進你家。」我說,「反正請先編出另一個故事再說。你不該要我相信竟然有人——不管酒醉或清醒——把那個絕代佳麗推下樓,讓她跌斷五根肋骨。」
他滿面通紅,雙手抓緊公事包。「你以為我撒謊?」
「有什麼差別?你已經演出過了。說不定你自己迷上了那位夫人。」
他突然站起來。「我不喜歡你的口氣,」他說,「我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你。幫個忙,把這件事給忘了。我想這夠付你的鐘點費了吧。」
他在桌上扔了二十塊錢,外加給服務員的一點兒小費。他靜靜地站著俯視了我一會兒,眼睛很亮,臉色還 紅紅的。「我已經結婚了,有四個孩子。」他唐突地說。
「恭喜。」
他喉嚨里咕嚕一聲,轉身離去,走得相當快。我只目送了他一會兒。我把剩下的酒喝光,拿出香菸,抽一根出來,塞進嘴裡點上。老服務員走過來看看桌上的錢。
「先生,要我另外給你端點什麼來嗎?」
「不。錢都給你。」
他慢慢撿起來,說:「先生,這是一張二十塊錢的鈔票。那位先生搞錯了。」
「他認得字。錢都給你。」我說。
「我非常非常感激。先生,如果你確定——」
「十分確定。」
他猛點著頭走開了,看來很擔心。酒吧的人漸漸多起來,有兩個曲線玲瓏的少女一面唱歌一面揮手走過去。她們認識附近那個小隔間的兩個愣小子。空氣中開始灑滿「親愛的」聲和桃紅的指甲。
我抽了半根煙,憑空怒目皺眉,然後起身離開。我轉身拿煙盒時,背後有東西撞了我的腦袋瓜一下。正合我意。我轉過身來,看到一位咧著大嘴譁眾取寵的傢伙穿著滿是褶子的牛津法蘭絨走過去的側影。他像大眾情人般伸開雙臂,像一個拍賣從不虧損的傢伙咧著二英寸高六英寸寬的笑容。
我抓住他伸出的手臂,把他轉過來,說:「怎麼啦,小子?走道不夠寬,容不下你這號人物?」
他掙脫手臂,發起狠來。「老兄,別自以為了不起。我也許會打掉你的下巴。」
「哈哈,」我說,「你會替揚基隊守中外野,用長麵包擊出一支全壘打。」
他握起多肉的拳頭。
「寶貝,想想你修過的指甲。」我對他說。
他克制住情緒。「神經病,自作聰明的小子,」他不屑地說,「下回,等我腦子裡沒這麼多事要想的時候。」
「還 能比現在更少嗎?」
「走啊,快滾。」他咆哮道,「再說句笑話,你就得換新牙床了。」
我向他咧嘴一笑:「打電話給我,小子。可是對白要換好一點兒的。」
他的表情一變,突然笑起來。「你的照片上過報,老兄?」
「只有釘在郵局的那種海報。」
「我在警方人像簿里見過你。」他說著就走開了,嘴還 咧著。這種事真蠢,但可以擺脫內心的感受。我順著加蓋屋穿過旅館大廳,來到正門口,在門裡戴上太陽眼鏡。直到上了自己的車,我才想起要看看艾琳·韋德給我的名片,跟正式名片不同,上面有住址和電話號碼。羅傑·斯 特恩斯 ·韋德太太,艾德瓦利路一二四七號,電話是艾德瓦利五一六三二四。
我對艾德瓦利知之甚詳,也知道那兒跟當年入口設門房和私人警力、湖上開賭場、有五十塊錢一夜的賣春女時已大不相同。賭場關掉以後,已經洗乾淨的錢接管了廣大的地區。這些錢使它成為地塊劃分商的最愛。有一個俱樂部擁有湖泊和湖前的土地,如果他們不讓你加入俱樂部,你就不能在水上玩。具有排他性,不只表示昂貴而已。我在艾德瓦利就像洋蔥擺在香蕉船甜點上,格格不入。
那天下午霍華德·斯 潘塞打電話給我。他氣頭過去了,想要說聲抱歉,說他沒處理好那個場面,說我也許肯再考慮。
「如果他請我,我會去看看他。否則不干。」
「我明白了。會有豐厚的大紅包——」
「聽好,斯 潘塞先生,」我不耐煩地說,「你不能花錢雇命運。如果韋德太太怕那傢伙,她可以搬出去,那是她的問題。沒有人能每天二十四小時保護她,防範她的丈夫。全世界沒有這樣的保護。可是你要的還 不只這些,你想知道那傢伙何時何地,以及為什麼出軌,然後想辦法讓他不再犯——至少在他寫完那本書之前不再犯。一切要看他自己。如果他想寫那本混蛋書,他會暫時不喝酒,寫完再說。你的要求太過分了。」
「事情都湊一起了,」他說,「它們是同一個問題。但我大致了解了。對你這一行來說太微妙了一些。好吧,再見。我今晚飛回紐約。」
「祝你一路順風。」
他謝謝我,就掛了電話。我忘了說我把他的二十塊錢送給服務員了。我想打電話回去告訴他,又覺得他已經夠可憐了。
我關上辦公室,往維克托酒吧的方向走,想照著特里信里的吩咐,去喝一杯螺絲起子。中途我改變主意。我的心情不夠感傷。我到羅瑞酒吧喝了一杯馬提尼,吃了一客牛肋眼肉排和約克夏布丁。
回到家,我打開電視看拳賽。不精彩,只是一群拳師跳來跳去的,他們真該為阿瑟·默里【注】工作才對。他們只會出刺拳、蹦上蹦下、佯攻讓彼此失去平衡。沒有一位出拳重得能吵醒瞌睡中的老祖母。觀眾噓聲四起,裁判不斷拍手叫他們進攻,他們卻繼續晃來晃去,慌慌張張,戳出左長拳。我轉到另一個台,看一出犯罪劇。罪行發生在一個衣櫥里,劇中的面孔疲憊又太熟悉,一點兒也不美。對話是填字遊戲都不會用的怪字句。偵探用了一個黑人僕役來引進一點喜劇效果。根本用不著,他自己就夠滑稽了。廣告片很爛,連養在鐵絲網和破酒瓶堆的山羊看了都會作嘔。
【注】阿瑟·默里:1895年出生於紐約,他17歲開始在夜間教授舞蹈課程。現在世界各地都有阿瑟·默里舞蹈
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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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了電視,抽一根卷得很緊的長杆涼煙。對喉嚨不錯,是好菸草做的,我忘了注意是什麼牌子。我正準備睡覺,兇殺組的警探格林打電話給我。
「你大概有興趣知道,你的朋友倫諾克斯 兩天前在他去世的墨西哥小鎮下葬了。一位律師代表家屬到那邊參加了葬禮。這回你很幸運,馬洛。下回你千萬不要想幫朋友逃出國了。」
「他身上有幾個彈孔?」
他吼道:「這算什麼?」然後他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才過度小心地說:「一個啊,我猜。打腦袋通常一個就夠了。律師帶回一套指紋和他口袋裡雜七雜八的東西。你還 想知道什麼?」
「有啊,可是你不會告訴我。我想知道是誰殺了倫諾克斯 的老婆。」
「咦,格倫茨不是跟你說過他留下一份完整的自白嗎?反正報上是這麼說的。你不再看報了嗎?」
「多謝你打電話給我,警官。你真客氣。」
「聽著,馬洛,」他粗聲粗氣地說,「如果你對這個案子瞎起什麼怪念頭,亂開腔會給你惹來很多大麻煩的。案子已經了結,封塵了。對你來說真是幸運。事後從犯在本州要判五年。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當警察這麼多年,深知人坐牢不見得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法庭上看起來是什麼樣的。晚安。」
他對著我的耳朵掛了電話。我放下聽筒,心想一個良心不安的正直警察隨時會裝狠。不正直的警察也一樣,其實幾乎人人如此。包括我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