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博士論文 · 黑格爾辯證法和哲學一般的批判
在這裡一般地對於黑格爾的辯證法,同暗特別地對於他的辯證法在精神現象學和邏輯學內的發揮,最後並對於新的批判運動與黑格爾的關係提示一些意見以幫助對它們的理解和評價,也許是適當的地方。
那研究舊世界內容的忙迫活動,那為材料所束縛住的近代德國的批判的發展,是如此地強而有力,以致對於批判的方法採取完全不批判的態度,並完全沒有意識到那雖說有一部分是形式的而實際上是本質的問題,即我們現在要怎樣來對待黑格爾的辯證法呢?近代批判對於它自己與黑格爾哲學,特別是與辯證法的關係是那樣地沒有意識到,以致批判者如史特拉斯(Strauss)和布魯諾·鮑威爾(Bruno Bauer),前者是完全地被束縛在黑格爾的邏輯學之內,而後者在他的《三福音書著者》一書里(在這裡他提出抽象的人的「自我意識」以代替「抽象的自然」的實體來與史特拉斯相對立),尤其在《揭穿了的基督教》一書里至少就實質說是完全被束縛在黑格爾的邏輯學之內。例如在《揭穿了的基督教》里有這樣的話:「當自我意識建立世界、建立區別時,和在它所產生的東西裡面,好像它(自我意識)並不產生其自身,因為它既然又揚棄了它自身和它所產生的東西間的區別,既然它只是在產生和運動的過程中才是它自己——好像在這個運動的過程里,它沒有達到它的目的似的」等等,或者說:「他們(法國唯物論者)還不能看到,宇宙的運動首先是作為自我意識的運動才現實地成為自為的東西,才達到與它自身的統一。」這些說法與黑格爾的看法在詞句方面連一點區別也看不出來,而卻是逐字逐句地在重複黑格爾的話。
在批判活動中(鮑威爾,《三福音書著者》),他們很少意識到與黑格爾辯證法的關係,甚至在實質的批判活動之後,也很少發生這種意識。這點鮑威爾就可證明;他在他的《自由的良好實質》一書里,對格魯柏先生所唐突地提出的問題——「從邏輯說來怎麼樣?」,竟叫他去問將來的批判者而置之不答。
但是現在當費爾巴哈不僅在《軼事》一書的「論綱」中,而且詳細地在他的《未來的哲學》中已經根本推翻了舊的辯證法和哲學之後;另一方面,當那種不知道怎樣去完成這件事業,卻反而認為已經完成這件事業的批判,即作為純粹的、決定的、絕對的、明白了解其自身的批判宣布出來之後;當批判者,由於精神主義的自高自大,把全部歷史的運動歸結為自身以外的其餘世界——把那與他相對立的世界放在「群眾」這個範疇之內——與他自身的關係,並且把一切獨斷的對立消解為他自身的聰明與世界的愚蠢、有批判力的基督與作為「群氓」的人類之間的唯一的獨斷的對立之後;當他時時刻刻都想借群眾的沒有性靈來證明他自己的優越性之後;最後,當他曾以下述的形象宣稱那批判的世界末日大裁判之後,即當那天到來時,整個墮落了的人類將在法庭前聚集起來,被分為若干集團,而每一堆特定的人群將得到一強「貧窮證明書」;當他勉強抑制他超乎人的感覺的崇高之感,一如他超乎這個他在崇高的孤寂中所君臨的世界,只是時時從他的諷刺的嘴唇邊迸發出奧林比克神靈的笑聲之後——當在批判的形式下消逝著的唯心論(青年黑格爾派)作出這一切滑稽的舉動之後,他仍然沒有絲毫感覺到,現在他應該批判地來對待他的母親,即黑格爾的辯證法,他甚至也不知道對費爾巴哈的辯證法表示批判的態度。這乃是以完全不批判的態度對待自己。
費爾巴哈是唯一的對黑格爾的辯證法採取了嚴肅的批判態度的人,並且曾經在這個領域內得到真實的發現,他可說是舊哲學的真正克服者。費爾巴哈把這些發現貢獻給世界,他成就的偉大和靜穆的單純,正與那相反的[不批判的]態度形成絕妙的對立。
費爾巴哈的偉大功績在於
(一)證明了哲學不是別的東西,只是帶進到思想裡面的並經思維加工過的宗教;因此同樣可以斷定,哲學是人的本質之異化(Entfremdung)的另一種形式和定在方式;
(二)奠定了真正的唯物論和真實科學的基礎,因為費爾巴哈同樣把「人對人」的社會關係當作理論的基本原則;
(三)因為他提出那依據自身並積極地基於自身的肯定,去和那被斷言為絕對肯定的否定之否定相對立。
費爾巴哈像下面這樣解釋了黑格爾的辯證法(因而建立了從肯定[實際]出發、從感官確信出發的原則):
黑格爾是從實體之異化(邏輯地講來:從無限者、從抽象共相)出發,從絕對的和固定的抽象概念出發,用通俗的說法,他是從宗教和神學出發。
第二,黑格爾揚棄了無限者,建立了觀實的、感性的、實在的、有限的、特殊的東西(建立了哲學,揚棄了宗教和神學)。
第三,黑格爾又揚棄了肯定的東西,而恢復了抽象概念、無限者。這也就是恢復了宗教和神學。
這樣,費爾巴哈把否定之否定只了解為哲學和它自身的矛盾,這哲學於否定了神學之後,又去肯定神學(超越性等),因而肯定了與自身對立的東西。
否定之否定中所包含的肯定性,即自我肯定和自我認識,還不是一個自身確定的東西,因而為它的對立物所牽制著,自身還在懷疑不定中,因而還需要證明,所以還沒有被認作明確的肯定,所以就有了那直接地當前地基於自身的感性確信的肯定與它(否定之否定)相對立著。
但是當黑格爾把否定之否定這原則所包含的肯定方面,了解為真正唯一的肯定,並把這原則所包含的否定方面了解為唯一真正的動作和一切存在自我確證的動作時,他只是對於歷史的運動獲得了抽象的、邏輯的、思辨的表達,他所表達的歷史還不是作為一個先在的主體的人的現實歷史,而僅不過是人的產生和發生史。我們將說明黑格爾所了解的這種運動的抽象形式及其與近代批判相對立、與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一書中同一過程的區別,或者毋寧是說明這個在黑格爾還是非批判的運動之批判的形式。
試看一看黑格爾的體系。我們必須從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開始,「精神現象學」是黑格爾哲學的真正誕生地和秘密。
精神現象學。
(A)自我意識:
1.意識。(甲)感性確信或「這個」和意謂。(乙)知覺或具有特質的事物與幻覺。(丙)力量與悟性,現象和超感性世界。
2.自我意識。自身確信的真理。(a)自我意識的自立和不自立,主和奴。(b)自我意識的自由。斯多葛主義,懷疑主義,苦悶意識。
3.理性。理性的確信和真理。(a)觀察的理性;自然的觀察和自我意識的觀察。(b)理性的自我意識通過自身的實現。快感和必然性。心情的法則和狂妄的虛驕。道德和世界歷程。(c)本身實在的個性。理智的動物界及欺騙或事業本身。制定法律的理性。檢察法律的理性。
(B)精神:
1.真實精神:倫理(die Sittlichkeit)。
2.自己異化的精神,教養。
3.確信自己的精神,道德(die Moralit.t)。
(C)宗教。自然的宗教,藝術的宗教,天啟的宗教。
(D)絕對知識。
由於黑格爾的《哲學全書》自邏輯學開始,自純粹思辨的思想開始,而至絕對知識、自我意識的、自我把握的哲學的或絕對的,亦即超人的抽象精神終結,所以整部《哲學全書》不是別的,只是哲學精神的展開了的本質 ,只是哲學精神的自我對象化;正如哲學精種不是別的,只是在它的自我異化過程中思維著,亦即抽象地認識其「自身異化」(Selbstentfremdung)的世界精神。邏輯學——精神的貨幣,人和自然的思辨的、思想的價值——它們的完全與一切現實的規定不相干的,因而非現實的本質——那外在化的,因而從自然和現實的人脫離了的思維;抽象的思維。——這種抽象思維的外在化(.usser-lichkeit)就是自然,像這種抽象思維所看來的那樣的自然。自然是外在於精神的,是精神自身的喪失;而精神之認知自然也是外在的,作為抽象的思想,但作為脫離現實的抽象思維——最後達到精神,精神就是回到它自己老家的思維,這種思維還只是作為人類學的、現象學的、心理學的、倫理的、藝術宗教的精神對它自身有效,直至它最後作為絕對知識在絕對的亦即抽象的精神里出現,才和自身關聯起來,並獲得它的意識的和符合其自身的存在。因此精神的現實的定在就是抽象性。
黑格爾有雙重的缺點。
第一個缺點最明白地表現在作為黑格爾哲學的誕生地的精神現象學裡。例如,當他把財產、國家權力等認作人的本質之異化的存在時,這只是在它們的思想形式里來加以考察。……它們是思想物(Gedankenwesen)——因此只是純粹的亦即抽象的哲學思維之一種異化。因此[精神現象的]整個運動以絕對知識為終結。那個使這些對象[財產、國家權力等]異化的[主體],也就是使它們儼然以現實性的資格和它[主體]相對立的,正是這抽象思維。哲學家以自身為衡量異化世界的準繩,這也就是以異化的人的一個抽象形式作為衡量異化世界的準繩。因此整個外在化的歷史以及由外在化而回復自身的整個過程只不過是抽象的,亦即絕對的思維、邏輯思辨的思維之生產史。因此,形成這種外在化和這種外在化的揚棄之真正意義的異化的過程,乃是自在和自為的對立、意識和自我意識的對立、對象和主體的對立,也就是在思想本身之內,抽象思維和感性的實在或實在的感性的對立。所有一切別的對立和對立的運動都只是這些唯一有關重要的對立之假象、外殼、表面形態,這些唯一有關重要的對立構成一切其他世俗的對立的意義。被[黑格爾]認作異化之已建立[肯定]的和應揚棄[否定]的本質的,不是人的本質使其自身客觀化為非人的並相反於自身的東西,而是人的本質使其自身客觀化為不同於並相反於抽象思雄的東西。
這樣,把人的已成為對象和異己對象的性能(Wesenskr.fte)加以同化(Aneignung) ,首先只是一種在意識內、在純思維內,亦即在抽象性裡面進行的同化,把這些對象加以同化作為思想和思想運動,因此在精神現象學裡——雖說精神現象學中有了貫徹地否定的和批判的外觀,並且雖說在精神現象學中真正地常常包含有預示著遠在後來發展中的批判——已經潛伏著黑格爾後來的著作中的無批判的實證主義和同樣無批判的唯心論——對於當前經驗加以哲學的消解和恢復——作為萌芽、潛力和一種秘密了。第二,為人尋求恢復這對象的世界——例如這樣的認識:感性的意識不是抽象的感性意識,而是人的感性意識,又如,宗教、財產等只是人的對象化即在工作中所產生的人的性能之異化了的觀實性,因而只是達到人的真正現實性的道路——這種同化或對這種過程的見解,在黑格爾看起來,所以是這樣的,即感性、宗教、國家權力等是精神的存在,因為只有精神才是人的真正本質,而精神的真正形式乃是思維的精神、邏輯的、思辨的精神。把自然人本化,把從歷史裡創造出來的自然,把人的產物人本化,就在於把自然認作抽象精神的產物,從而就把自然的產物當作精神的環節、思想物。因此,精神觀象學乃是潛蘊著的、自身還不明白的和神秘化的批判;但是,只要精神現象學堅持人的異化,縱使人只表現為精神的形態——則在它裡面便潛伏著批判的一切成分,並且常常就會準備著並發揮出遠超過黑格爾觀點的方式。「苦悶的意識」、「正直的意識」、「高尚意識和卑劣意識」的鬥爭等等,這些特殊篇章包含著整個範圍的批判的成分,如宗教、國家、公民生活等——但這些成分還在異化的形式內。本質、對象既然被認作思想物,所以主體就永遠被認作意識或自我意識,或者寧可說,對象只表現為抽象的意識,人只被認作自我意識,而人的異化所出現的各種不同的形態,也就只是意識和自我意識的不同的形態。正如那抽象意識本身——對象被認作抽象的意識——只是自我意識的一個判別的特徵,所以自我意識和意識的同一,絕對知識,就被認作運動的結果,不復是向外運動,而乃僅是在抽象思維自身內進行著的運動的結果,換句話說,純思維的辯證法便是其結果。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和它的最後成果——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否定性的辯證法——的偉大的地方,因此首先在於黑格爾把人的自我創造認作一種過程,把人的對象化[實現或客觀化]認作對立化,認作外在化和對這種外在化的揚棄;在於他認識到勞動的本質,把對象化的人——現實的、所以是真實的人——了解為他自己的勞動的結果。作為類族本質 (Gattungswesen)的人對自身的現實的、活動的態度或者他的作為現實的類族本質的,亦即作為人的本質的活動,只有由於他實際地發揮出他所有的類族潛力——而這隻有通過人的全體的作用,只有作為歷史的結果才有可能——並將這些潛力作為對象來對待才有可能,而這又首先只有以異化的形式才有可能。
黑格爾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我們現在將要詳細地根據精神現象學的末章,關於絕對知識部分予以指明——這一章既包含著全書扼要的精神、該書與思辨的辯證法的關係,又包含著黑格爾對於兩者和兩者間相互關係的意識。
讓我們暫先還拿這點說一下:黑格爾站在近代國民經濟學的立場。他把勞動認作本質,認作人的自行證實的本質;他只看見勞動的積極的一面,沒有看見勞動的消極的一面。勞動是人在他的外在化狀態中或作為外在化的人時變成自為的過程。不過黑格爾所認識的並承認的勞動乃是抽象的精神的勞動。於是那構成哲學一般本質的東西,那自己認知自己的人的外在化狀態或那在思維過程中外在化自身的科學,這就是黑格爾所認作的勞動的本質。因此,對於先前的哲學,他可以把它的各個的環節加以總括,而把他自己的哲學描寫為唯一的哲學。凡別的哲學家所作的——即在於他們把自然和人生的個別環節認作自我意識的,而且是抽象的自我意識的環節——黑格爾都可以從哲學的業績里知道,因此他的科學是絕對的。
現在讓我們轉到我們的本題。
絕對知識。《精神現象學》最末的一章。
主要之點在於意識的對象不是別的,只是自我意識,或者說,對象只是對象化了的自我意識,作為對象的自我意識(人的建立等於自我意識)。
因此這就須得把意識的對象加以克服。對象化本身是被當作人的一種異化了的,與人的本質、人的意識不相適應的關係。把人的異化的、在異化的規定中產生出來的對象化的存在加以重新同化,因此就不只是有揚棄異化的意義,而且有揚棄對象化的意義,換句話說,因此人便被認作一個非對象的、精神的存在。
對於克服意識的對象的運動黑格爾是如下面這樣描述的:
對象被指明不僅是回復到自我的過程(據黑格爾說,這乃是對於那運動的片面的看法,因而這種看法只能認識片面)。人被認作和自己等同。但自己只是抽象地被認識的並由於抽象作用而產生的人。人是自己的。他的眼睛、耳朵等是他自己的;人的每一種性能都有其自己性的特徵。但由此便說:自我意識有眼睛、耳朵、性能,那就完全錯了。自我意識寧可說只是人的自然、人的眼耳的一種質,而人的自然並不是自我意識的一種質。
那獨立地被抽象化和固定化了的自己乃是作為抽象的唯我主義者的人,或由於思維的純粹抽象而達到唯我主義的人 (關於這點我們以後還要討論到)。
人的本質、人,黑格爾認為等於自我意識。因此人的本質之一切異化也只是自我意識的異化。自我意識的異化沒有被認作表現——在知識和思維里反映著人的本質的實際異化的表現。那實際的、真實地呈現著的異化反倒是它的最內在的潛伏著的本質,這本質首先由於哲學,按照實際的人的存在、自我意識的異化的現象去加以研究,才揭示出來。那掌握這種知識的科學因而就叫做現象學。因此,對於異化的對象之一切重新同化都表現為一種合併在自我意識之內;那能夠支配他自己的存在的人也就只是那能夠支配對象化的存在的自我意識,因此對象之回復到自我也就是對象之重新同化。
從全面說來,意識的對象的克服過程是這樣的:
(一)對象本身被表明為對於意識說來乃是消逝著的東西;(二)自我意識的外在化建立了事物性(Dingkeit);(三)這種外在化不僅有否定的意義,而且有肯定的意義;(四)這種外在化不僅對我們或其自身有意義,而且對意識自身有意義;(五)對於意識;對象的否定或對象的自我揚棄所以有肯定的意義,或者它[意識]所以知道對象的這種虛無性[否定],是由於它把自身外在化了,因為在這種外在化的過程里意識把它自身建立為對象,或者為了自為存在之不可分的統一起見[即為了為他與自為不可分,為了在對方發現自己——譯者],意識把對象建立為它自身;(六)另一方面,這裡面還包含另一環節,即意識又同樣揚棄了這種外在化和對象化並回復到它自身,因此它在它的另一存在[他在]里也就是在它自己本身;(七)這就是意識的運動,這也就是意識的各個環節的總體;(八)意識同樣必須依照它的諸規定的總體去把握對象,並且按照總體的每一規定那樣去認識對象。意識的諸規定的總體使得對象自身成為精神的存在,並且對於意識,這種精神存在,真正講來,由於通過每一個個別規定的理解或通過上面所說的對待它們的精神態度,將被當作對意識自身的理解。
附加一,表明對象本身對意識說來乃是消逝著的東西的,就是上面所提到的對象回復到自我。
附加二,自我意識的外在化建立了事物性。因為人等於自我意識,所以人的外在化的對象的本質或人的事物性與那外在化的自我意識是相同的,而事物性是由於這種外在化過程建立起來的(所謂事物性就是對於人是對象的東西,而一個對於人是真實的對象,只有那關涉到他的本質的對象,因此也就是他的對象的本質。今被認作主體的既不是實際的人,因此也不是自然——人是人的自然——而只是人的抽象性、自我意識,所以事物性也只能是外在化的自我意識)。一個有生命的、自然的、具備著和秉賦著對象的或物質的性能的存在,既有著他的本質之實際的自然的對象,同時他的自我外在化復建立起一個實際的(不過在外在性的形式下,因此不隸屬於並且不優越於他的本質)對象的世界——這是很自然的。這裡面並沒有什麼不可捉摸和神秘莫測的地方。它的相反的一面反倒是神秘莫測的。但是一個自我意識,亦即它的外在化,只能建立事物性,亦即本身只是一抽象的東西,抽象作用的產物,而不是真實的東西——這也同樣是很明顯的。其次這也是很明顯的,即[那樣建立起來的]事物性因此對自我意識說來完全不是獨立的、本質的東西,而僅僅是一種被產生的、被自我意識建立的東西,而被建立者並不證實自己,而只是證實建立的動作,這動作一瞬間把它的力量固定作為產物,並且在假象中賦予它[被建立者]一個獨立的實際存在的角色——但只是在一瞬間。
當那實際的、肉體的、站立在堅實穩固的地球上的、呼吸著一切自然力量的人,通過他的外在化,建立他的實際的客觀的性能作為異己的(fremde)對象時,則這種建立並不是主體;這種建立乃是客觀的性能的主觀性,因而它的動作也必然是一種客觀的動作。那客觀的存在就能發生客觀的效力;如果它的本質規定里沒有包含著客觀的性能,則它將不能發生客觀的效力。客觀的存在能創造、建立對象,只因為它是被對象建立起來的,因為它原來就是自然。這樣,在建立的動作里,客觀的存在能並不是從它的「純粹活動」去創造對象,而乃只是它的客觀的產物只證實了它的客觀的活動,證實了它的活動乃是一個客觀的自然存在的活動。
這裡我們看見,徹底的自然主義或人本主義(Humanismus)既不同於唯心論,又不同於唯物論,而它同時是它們兩者的統一著的真理。我們同時看見,如何只有自然主義才能夠理解世界歷史的行動。
〈人直接地是自然物。作為自然物、作為有生命的自然物,人一部分是用自然力、用生命力武裝著的,是一個行動著的自然物;這些力量存在在他裡面作為秉賦和才能,作為衝動;另一部分,人作為自然的、肉體的、感性的、客觀的存在,乃是一受動的、被制約的、被限制的存在,也如同動物和植物那樣,這就是說,他的衝動的對象是存在於他的外面,是獨立於他之外的對象,但是這些對象乃是他的需要的對象,為證實和實現他的性能所不可少的主要的對象。說人是一個肉體的、有自然力的、有生命力的、實際的、感性的、客觀的存在,即是說,他有著實際的、感性的對象作為他的存在的對象、作為他的生命表現的對象,或者說,他只能借實際的、感性的對象表現他的生命。說一個東西是客觀的、自然的、感性的,和說一個東西在它自身之外有著對象、自然、意義,或說它本身對於第三者是對象、自然、感性,是同一的意思。〉飢餓是一個自然的需要;因此為了滿足它自己,為了使它得到安靜,它需要一個在它外面的自然,一個在它外面的對象。飢餓是一個肉體對於一個外在於它的、為了維持它的完整、表現它的本質所不可缺少的對象的客觀的需要。太陽是植物的對象,一個不可缺少的促進它的生命的對象,同樣植物也是太陽的對象,作為太陽促進生命的力量的表現、太陽的客觀的性能的表現。
一個存在,如果沒有它的外在的自然,就不是一個自然的存在,它就沒有參加到自然的存在里。一個存在,如果在它自身之外沒有對象,就不是一個客觀的存在。一個存在,如果本身不是第三者的對象,則對它的對象就沒有存在,這就是說,它沒有客觀的關係,它的存在是沒有客觀性的。
一個沒有客觀性的存在就是一個「非存在」。
假定一個存在,它自身既不是對象,也沒有對象。這樣一種存在首先將是唯一的存在,在它之外沒有東西存在著,它獨自孤零零地存在著。因為只要在我之外有對象存在著,則我便不是孤獨的,我乃是在我之外的對象的另一物、另一實在。因而對於這第三個對象,我乃是它以外的另一實在,這就是說,我是它的對象。一個存在,如果它不是另一存在的對象,那麼它就假定沒有客觀的存在存在著。只要我有了一個對象,則這個對象就以我為它的對象。但是一個沒有對象的存在就是一個不真實的、非感性的、只是空想的或虛構的存在,一個抽象性的存在。[一個東西]要是感性的,亦即要真實,必須是感宮的對象,必須是感性的對象,也就必須具有感性的對象在自身之外,或具有在它的感性之外的對象。有感覺就是有感情[或感受痛苦(leidende)]。
人作為一個客觀的感性的存在,因此,就是一個有感情的[或感受痛苦的]存在,並且因為他的感受痛苦的本質,他乃是一個有情慾的存在(leidenschaftliches Wesen)。情慾、激情是人的指向著自己的對象努力追求的性能。
〈但是人並不僅是自然物,他乃是具有人性的自然物;這就是說,他是自己為自己而存在著的本質,因此他是類族本質,既是類族本質,他就必須在其存在及其知識方面都證實並實現他自身。因此,人的對象既不是直接呈現著的自然對象,人的感官像它是直接的、對象的那樣,也不是人的感性、人的客觀性。無論客觀的自然或主觀的自然都不是直接地正確地呈現在人的存在面前。〉如同一切自然事物都有其發生過程,所以人也有他的發生行為、歷史,但歷史對於人是一個意識著的發生行為,因而也就是用意識來揚棄其自身的發生行為。歷史是人的真正的自然史——(關於這點,以後再談)。
第三,因為建立事物性的這種行為,其本身只是一種假象,一種與純粹活動的本質相矛盾的行為,所以這種建立又必須被揚棄,事物性亦必須加以否定。
附加三、四、五、六:三、意識的這種外在化不僅有否定的而且有肯定的意義;和四、這種肯定的意義不僅對於我們或其自身存在著,而且對於意識本身存在著;五、對於意識,對象的否定或對象的自我揚棄所以有肯定的意義,或者它[意識]所以知道對象的這種虛無性,是由於它把自身外在化了,因為在這種外在化的過程里意識知道它自身即是對象,或者為了自為存在之不可分的統一起見,意識知道對象即是它自身;六、另一方面,這裡面還包含另一環節,即意識又同樣揚棄了這種外在化和對象化並回復到它自身,因此意識在它的另一存在[他在]里也就是在它自己本身。
我們已經看見了:異化的客觀存在之同化,或具有異化的特性的對象性之揚棄的過程——從漠不相干的異己性必然進展到實際的敵對性的異化性——在黑格爾看來,同時甚或主要地具有揚棄對象性的意義,因為不是對象的特定性質而是它的對象性質在異化的過程里對於自我意識是一種妨礙。因此對象是一否定的、自己揚棄自己的東西,一種虛無。對象的這種虛無性對於意識不僅有著否定的,而且有著肯定的意義,因為對象的這種虛無性正證實了它自身的非對象性、抽象性。對於意識自身,對象的虛無性所以有著肯定的意義,是因為它知道這種虛無性、這對象的存在是它的自我外在化;它知道,這種虛無性只是由於它的自我外在化……
意識是怎樣的狀態,某種東西對於意識是怎樣的狀態,這就是知識。知識是意識的唯一的動作。因此,只要意識知道某物,某物就成為它的對象。知識就是意識唯一的對象的關係。意識現在知道對象的虛無性,這就是說,它知道對象與它是沒有區別的,對象從意識看來是「非存在」,因此它知道對象是它自身的外在化,這就是說,意識知道自身——作為對象的知識——知道對象只是一個對象的假象,一個偽造的煙幕;對象,按照它的本質,只是知識本身,這種知識自己與自己相對立,因而以一種在知識之外毫無對象性的某種東西即虛無來與自身對立。或者可以說,知識知道當它和對象相聯繫時,它才是外在於它自身,才把自身外在化;它知道,它自身只有作為對象來表現它自身,換言之,那表現在它面前作為它的對象的東西,只是它自身。
另一方面,黑格爾說道,這裡面就包含著另一環節,即意識同樣揚棄了它的這種外在化和對象性並回復到它自身,因此意識在它的「他在」里也就是在它的自身。
在這番討論里我們匯集了思辨的一切幻想。
第一,意識、自我意識在它的他在(Anderssein)時即是在它的自身(bei sich)。或者如果我們在這裡拋開黑格爾的抽象說法而用人的自我意識代替自我意識,因此就可以說,人的自我意識在它的他在時即是在它的自身。這裡面便包含著:意識——就其為知識本身,思維本身而言——直接假託為它自身的對方,感性、現實、生命,這就是在思維中超越自身的思維 (費爾巴哈)。這裡面之所以包含有這一方面,乃由於那作為僅僅意識的意識所感到妨礙的並不是異化了的對象性,而是對象性的本身。
第二,有自我意識的人,就他把精神世界——或他的世界之精神的一般的定在(Dasein)——認作自身的外在化並加以揚棄而言,他卻仍然在這外在化的形式中證實了這精神世界,並且宣稱這世界是它自己的真實定在,恢復這世界,在他的「他在」里假託為在他的自身,所以例如在揚棄了宗教之後,在認識了宗教是自我外在化的一個產物之後,他卻在宗教本身裡面得到自身的證實。這就是黑格爾的虛假的實證主義或他的只是假象的批判主義的根源;這就是費爾巴哈所認作宗教或神學的肯定、否定和恢復的過程——但這是一般的看法。因此,理性,在無理性本身中也是在它的自身。一個曾經認識到在法律、政治等活動裡面經歷過外在化的生活的人,也在這種外在化生活本身里經歷過他真正的人的生活。因此,與自身相矛盾的,與對象的知識和存在相矛盾的自我肯定、自我確證,才是真正的知識和生活。
關於黑格爾對於宗教、國家等的適應不能有更多的話可說,因為這種謊話是他的進步的謊話 。
當我知道宗教是外在化的人的自我意識時,我所知道的不是我的自我意識,在作為宗教的宗教中被確證了,而是我的外在化的自我意識在宗教中被確證了。因此,我便知道我自身、我的本質所系的自我意識並沒有在宗教中得到確證,這反而只有在消滅了的、揚棄了的宗教中才可得到確證。
因此在黑格爾看來,否定之否定,並不是通過對於假象存在的否定,而達到真正的存在的證實,而乃證實假象存在,或證實在其否定中的異化了的存在,或否定了作為對象的、在人之外並獨立於人的本質的假象存在,而把它變為主體。
因此揚棄起了一種獨特的作用,在這裡否定與保持即肯定便結合起來了。
所以例如在黑格爾的法律哲學裡揚棄了的私人權利是等於道德,揚棄了的道德是等於家庭,揚棄了的家庭是等於市民社會,揚棄了的市民社會是等於國家,揚棄了的國家是等於世界歷史。在現實界裡,私人權利、道德、家庭、市民社會、國家等仍然存續著,不過只成為人的存在和定在方式的一些環節,這些環節不容孤立地生效,它們互相消融、互相產生。它們是運動的環節。
在它們的現實存在里它們的這種運動的本質被掩蔽了。只有在思維里在哲學裡這種運動的本質才提到前面,才得到顯示,因此我的真正宗教定在就是我的宗教哲學的定在,我的真正政治定在就是我的法律哲學的定在,我的真正自然定在就是我的自然哲學的定在,我的真正藝術定在就是我的藝術哲學的定在,我的真正人的定在就是我的哲學的定在。同樣,真正宗教、國家、自然、藝術的定在就是宗教哲學、國家哲學、自然哲學、藝術哲學。但是如果只有宗教哲學等對於我才是真正的宗教定在,那麼就只有當我作為宗教哲學家時我才是真正地過宗教生活,這樣,我就否認了現實的宗教生活和現實的過宗教生活的人。但我同時確證了它們,一部分在我自己的定在之內或在異己的定在之內,我把這定在與它們相對立,因為這些定在只是它們的哲學的表現;一部分在它們特殊的原始形式內,因為在我看來它們只是假象的他在,只是寓言,在感性的外殼下掩蔽著它們固有的真正的存在,亦即我的哲學的定在。
同樣,揚棄了的質就等於量,揚棄了的量等於尺度,揚棄了的尺度等於本質,揚棄了的本質等於現象,揚棄了的現象等於現實性,揚棄了的現實性等於概念,揚棄了的概念等於客觀性,揚棄了的客觀性等於絕對理念,揚棄了的絕對理念等於自然,揚棄了的自然等於主觀精神,揚棄了的主觀精神等於倫理的客觀精神,揚棄了的倫理的客觀精神等於藝術,揚棄了的藝術等於宗教,揚棄了的宗教等於絕對知識。
在一方面,這種揚棄乃是對於被思維了的本質的一種揚棄,因此在思維中的私有財產在道德的思想中得到揚棄。並且因為思維自以為它直接就是它自身的對方,即感性的現實性,因此,對於思維,它的活動也被當作感性的現實的活動,所以這種思維的揚棄,雖讓它的對象仍然在現實界裡保持其存在,卻相信實際上已克服了這對象,而在另一方面,因為對象對於思維現在已成為思想中的環節,所以,對於思維,對象也在現實界裡被當作它自身的、自我意識的、抽象性的自我確證。
從一方面看來,黑格爾在哲學裡加以揚棄的定在,並不是現實的宗教、國家、自然,而乃是已經作為知識對象的宗教——教義學,同樣,法律學、政治學、自然科學。因此,從一方面看來,對象既與現實的存在,又與對這種存在之直接的非哲學的知識或非哲學的概念,站在對立的地位。因此對象與它們的流行的概念相矛盾。
另一方面,過宗教、藝術……生活的人在黑格爾這裡得到他的最後的確證。
現在我們還須了解黑格爾辯證法——在異化這一規定之內——諸積極的環節。
(a)揚棄,作為使外在化回復到自身的、對象的運勁。〈這是從異化過程內表現出來的,通過揚棄對象存在的異化過程,使對象存在成為自己所有的一種洞見,這種異化的洞見是關於人的現實的對象化的過程,關於通過否定對象世界的異化性質,通過對於它的異化存在的揚棄而達到使人的客觀存在成為現實的自己所有,如像揚棄了神的無神論是理論的人文主義的生成,揚棄了私有財產的共產主義,要求恢復作為自己財產的現實的人的生活,是實踐的人本主義的生成一樣,或者,如像無神論是通過揚棄宗教,共產主義是通過揚棄私有財產而間接達到的人本主義一樣。惟有由於揚棄這種間接媒介——但這卻是一個必要的前提——才達到積極地從自身開始的、積極的人本主義。〉
但是無神論、共產主義並不是從人所創造的對象世界,從人所達到的對象性中發生出來的性能的逃避、脫離,或喪失,亦不是退回到自然的、未發展的單純性之貧困狀態。反之,它們乃是現實的生成,是人的本質之實際地實現成為人,或人的本質之實現作為一個現實的人。
當黑格爾理解到關於自身否定的積極意義時——雖說仍在異化的方式下——他把人的自我異化、本質的外在化、對立化和發展,理解為人的自我贏得、本質的變化、對象化和現實化。〈簡言之,在抽象範圍內,他把勞動理解為人的自我創造的動作、把對自身的關係理解為對異己的存在的關係,並且把由作為一異己的存在而證實其自身的過程理解為在生成中的類族意識和類族生活。〉
(b)不顧上面所敘述的顛倒的說法,或者寧可說正是由於上述的顛倒的結果,在黑格爾看來,這種動作首先顯得只是一個形式的動作,因為它顯得是抽象的,因為人的本質本身就只被認作抽象的思維的本質或自我意識;
或者,其次,因為黑格爾的這種看法是形式的和抽象的,於是對外在化的揚棄就成為對外在化的確證,或者依黑格爾看來,那作為自我外在化和自我異化的自我創造、自我對象化的運動,是絕對的,因而也就是最後的、以自身為目的,在自身中求滿足,達到了自身本質的人的生命之表現。
這種在其抽象形式上被認作辯證法的運動,因此便被認作真實的人的生命,又因為它畢竟是人的生命的一種抽象、一種異化,它就被認作神性的過程,亦即被認作人的神性的過程——一個與人相區別的,他的抽象的、純粹的、絕對本質自身所透徹經歷的過程。
第三,這個過程必須有一個承擔者、一個主體;但主體首先必須是一結果;這結果,作為知道絕對自我意識的主體因此就是神、絕對精神、自己知道自己和自己確證自己的理念。實際的人和實際的自然將僅只是這種潛伏的非現實的人和非現實的自然的謂詞和符號。因此主詞和謂詞有著彼此完全顛倒的關係,神秘的主客同一體(Subjekt-Objekt)或統攝客體的主體性,作為過程、作為自身外在化並由外在化而回復到自身的絕對主體,但它同時是回復到自身的主體和作為這一個過程的主體,一個純粹的、不息的內在的圓圈。
這是又一次對於人的自我創造活動和自我對象化活動之形式的抽象的理解。
人的異化的對象、異化的本質的現實性——由於黑格爾把人與自我意識等同起來——無非是意識,只是異化的思想,只是異化的抽象的,因而是無內容的和非現實的表示,只是否定。因此,對外在化的揚棄,也就只是對於那無內容的抽象之一個抽象的、沒有內容的揚棄,只是否定之否定。自我對象化的豐富的、有生命的、感性的、具體的活動因而成為僅僅的抽象,絕對的否定性,這種抽象又被抽象地規定下來,並且被認作獨立的活動,被認作絕對的活動。因為這裡所謂否定性不是別的,只是那種現實的有生命的動作之抽象的、無內容的形式,因此它的內容也只能是一種形式的,抽掉了一切內容而產生出來的內容。因此它們[指否定、否定之否定等形式]是普遍的、抽象的、屬於任何內容的東西,從而也就既是超然於一切內容,復同樣適用於任何內容的抽象形式,從現實的精神和從現實的自然脫離的思維形式、邏輯範疇。(在下面我們將對絕對否定性的邏輯內容加以進一步發揮。)
黑格爾在這裡、在他的思辨邏輯里所完成的積極的東西是:那獨立於自然和精種的,確定的概念、普遍固定的思維形式,是人的本質之普遍的異化(因此也是人的思維)的必然結果;並且黑格爾因而把它們作為抽象過程的諸環節表達出來並聯貫起來。例如,揚棄了的存在是本質,揚棄了的本質是概念,揚棄了的概念是……絕對理念。但是絕對理念究竟是什麼?如果絕對理念不再去從頭經歷過這整個抽象動作,並且就此滿足其自身於只是諸多抽象概念的總體或自己認識自己的抽象概念的話,則它還是要揚棄它自己。但自己當作抽象概念來把握的抽象概念,知道它自己是虛無;它必須揚棄它自身的抽象性,於是它就達到了一種存在,這存在恰好是它的反面,達到了自然。因此全部邏輯學在於證明:抽象的思維本身是虛無,絕對理念本身是虛無,只有自然才確是某種東西。
絕對理念、抽象理念,「從它與它自身的統一看來就是直觀」(黑格爾:《哲學全書》,第三版,第244節),它「在它自身的絕對真理里,決意將它的特殊性那一環節或它的最初規定和它的『他在』那一環節,直接性的理念,作為它的反映,來把自身作為自然從自己解放出來」(同上),這整個如此特殊,如此奇異,自己產生自己的理念,這曾使黑格爾派的人們大大頭疼的理念,完全不是別的,只是抽象的東西,這就是說,只是抽象的思維者,這種抽象的東西通過經驗而學得乖巧了,對於它的真相也弄明白了,在各種不同的條件下——有些是虛假的甚或是抽象的條件——它決定放棄自己,即把自己建立為自己的「他在」、為特殊者、為一定的東西,以代替它原來的自在性、非存在性、普遍性和無定性,讓自然從自身里自由地解放出來,這自然過去只是被隱蔽著作為抽象概念、作為思想之物,這就是說,它要放棄它的抽象性,並且一下子把自己看成從抽象性中解放出來的自然。那成為直接的直觀的抽象理念完全不是別的東西,而只是那自己決定放棄[否定]自己而轉為直觀的抽象思維。這種由邏輯學進到自然哲學的整個過渡不是別的,只是對那抽象的思維者那樣艱難才達到的,因而經他那樣曲折艱險地描述出來的,由抽象到直觀的過渡。一種神秘的情緒驅迫著哲學家從抽象思維進入直觀,那就是要求[具體]內容的一種不耐煩和渴望。
(自我異化了的人也是與他的本質,亦即與自然的和人的本質相離異的思維者。因此他的思想乃是在自然和人類之外居住著的固定的精靈。黑格爾在他的邏輯學裡把所有這些固定的精靈禁錮在一起,對於每一個精靈他先把它認作否定,這就是說,認作人的思維的外在化,而後又把它認作否定之否定,這就是說,認作對這種外在化的揚棄,認作人的思雉之現實的表現;但是由於它本身尚被束縛在異化裡面,所以這種否定之否定一部分是把這些精靈在它們的異化狀態中恢復過來,一部分是在作為這些精靈的真正定在的最後的動作中停留著,在作為這種定在的外在化狀態中自己和自己關聯著{(這就是說,黑格爾拿抽象思維在自身內圓圈式的動作去代替那固定的抽象概念;於是他就有了這樣的功績,他揭示出了原來屬於個別哲學體系的漫無條理的諸概念的根源,將它們綜合起來,創造出包括了整個範圍的抽象性,來代替各特定的抽象性,而作為批判的對象)(為什麼黑格爾把思維從主體分開,我們以後將可看到;但現在業已明白,如果人不存在,則他的本質的表現亦不可能是人的,因此思維亦不可能被認作人的本質的表現,認作在社會、世界和自然中生活著的具有眼耳等等的人和自然的主體的本質的表現)},一部分由於這種抽象性自己認識自身並感覺到它自身一種無限的不耐煩,要求揚棄那無眼、無耳、無牙、無一切的、只在思維中自身運動著的抽象思維,在黑格爾這裡,就表現為一種決心,要承認自然是本質,並把自身轉進到直觀。)
但是即使自然,當作抽象,單對自身、與人分離開而固定起來,那麼對人來說也只是虛無。一個決心進到直觀的抽象的思維者,會抽象地直觀自然,這是自明的事。由於自然,對於思維者在他自己潛伏的和隱謎的形相中,是作為禁錮著的絕對理念和思想之物(Gedankending)存在著,所以當他[思維者]把自然從自身解放出時,真正講來,他只是將這個抽象的自然——不過現在是這樣的意義,即自然是思想的「他在」,是實際被直觀的,與抽象思維相區別的自然——只是將自然的思想之物[概念]從其自身解放出來罷了。或者用人的語言來說,抽象的思維者在他對於自然的直觀里經驗到,那些東西,在神性的辯證法裡,他以為是他自身編織的,是從虛無中從純抽象中創造的,而在現實中無處看得見的思維工作的產物,乃不是別的而只是自然諸規定的抽象概念。因此整個自然對於他只是在感性的外在形式下重複一遍邏輯的抽象概念罷了。——他又一次分析自然和這些抽象概念。他的自然直觀因此只是他對自然直觀的抽象概念的證實動作,只是他意識地重複著的他的抽象作用的產生過程。所以,例如,時間等於自己與自己相關聯的否定性(《哲學全書》,第258節)。作為定在的揚棄了的生成——在自然形式中——相當於作為物質的揚棄了的運動。光是——自然形式——在自身內的反射。像月亮和彗星這樣的物體是一種對立的自然形式,依邏輯學講來,這是一方面是以自身為根據的肯定,另一方面是以自身為根據的否定間的對立。地球作為這種對立之否定的統一就是邏輯學上的根據[理由]的自然形式等等。
就自然本身而言,這就是說,就它是感性的,還與那神秘的潛伏在它裡面的意義相區別而言,和這些抽象分離開了的、相區別的自然就是虛無,一個自證為虛無的虛無,是沒有意義的,或者只有被揚棄了的外在性的意義。
「在有限的目的論的觀點裡我們獲得了正確的前提,即自然在自身裡面並沒有包含著絕對的目的」(《哲學全書》,第245節)。自然的目的是抽象概念的確證。「自然歸結為在他在形式中的理念。既然理念[在自然里]是它自身的否定或外在於它自身,所以自然並不是只相對於理念而言是外在的,而是外在性正所以構成使自然成為自然的規定」(同上,第247節)。
外在性在這裡不可了解為表現其自身的,並顯示給光和有感覺的人的感覺世界。這種外在性在這裡乃是外在化的意思,不應有的一種錯識、一種過失的意思。因為只有理念才永遠是真的。自然只是理念的他在的形式。而且既然抽象的思維是本質,所以凡是外在於思維的東西,按其本質只是一外在的東西。抽象的思維者同時承認感覺性是自然的本質,是與自身演繹的思維相對立的外在性。但思維者同時又這樣來表明這一對立,即認這種自然的外在性乃是自然和思維的對立,自然的缺陷,即自然只要與抽象概念相區別,它就是一個有缺陷的存在。自然並不僅是對於我,從我眼裡看來是一個有缺陷的,它本身就是一有缺陷的存在,它有某種為它所缺乏的東西在它外面。這就是說,它的本質乃是它自身以外的另一種東西。因此,對於抽象的思維者,自然必須揚棄它自身,因為自然業已被他假定為一個就潛力說被揚棄了的存在。
「對我們說來,精神以自然為它的前提,精神是自然的真理,因而是自然的絕對第一性。自然消逝在它的這種真理裡面,而精神歸結為達到其自為存在的理念,理念的客體和主體皆同是概念。這種主體和客體的同一性就是絕對否定性,因為在自然里概念得到它的充分的外在化的客觀性,這種客觀性是它的外在化,但是被揚棄了的,而概念在這種客觀性里成為和它自身相同一。因此概念之所以是這樣的同一隻由於它從自然回復到它自身。」(《哲學全書》,第381節)
「啟示,作為抽象的理念是直接的過渡、自然的生成,但作為本是自由的精神的啟示,卻建立自然作為它自己的世界;這種建立,由於是一種反思,同時就預先假定這世界為獨立存在的自然。在概念中的啟示就是創造獨立的自然作為它的存在,在這種存在里概念的自由得到了確認和實現。」「絕對者是精神;這是關於絕對者的最高定義」(同上,第38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