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四十三
瑪吉穿著一件玫瑰紅的禮服,從可愛的洛厄爾來到枯燥乏味的紐約。
漂浮著死屍的哈德孫河[1]繞著美國黑暗紐約的閃光島流淌,我們則乘在出租車上,穿過中央公園朝四月班級舞會駛去。準備工作,發生的事情,沒完沒了——她是跟她的母親一起來的,住在她姨媽家,舞會的當天夜裡則住在喬納森·米勒家豪華的公寓裡,這些安排我早早地準備了,目的是儘量節約開支,而且這個想法可能是他先提出來的,因為在我和喬納森雖短但又很深的友誼中,他指導了我的事務也影響了我的思想。
我們乘坐出租車駛過市中心——我穿戴整齊,白色的燕尾服,白色的領結。那一年冬天吉恩·麥克斯托爾的舅舅,一個倫敦高消費人士,山姆·弗里德曼說:「這就是你的家,傑克,」——從他的衣櫥里取出一套衣服遞給我,他的外甥吉恩在一旁笑道,「春季班級舞會你得穿上這套衣服。拿著。這是你的。穿上。」他還遞給我別的東西——為了在舞會上儀表更加英俊,我到賓夕法尼亞飯店做了一次紫外線燈照射,把皮膚變成紅褐色,並颳了鬍子,大約花了兩塊錢,我要像加里·格蘭特[2]那樣走進理髮店,腳下篤篤地響,腦袋挺直,彬彬有禮,見多識廣,讓人把我領到一把理髮椅上,嘴上說著打趣的話——或者臉帶充分的安全感——其實是在空空如也的鏡子之間的一段孤獨的路,沿途儘是一個個理髮椅的椅背,每一把椅子旁邊目不斜視立正的理髮師,手腕上搭著一條毛巾等候客人,我並沒有選擇理髮師,於是被一個無名之輩拉住,坐上了我的椅。紫外線燈火辣辣地照射,結果我的臉紅得像龍蝦就去出席舞會。
瑪吉穿上了她最好的衣裙——一件粉紅的禮服。頭上插一朵小玫瑰——她那月光下愛爾蘭魔法式的魅力,在曼哈頓突然變得與之格格不入,就像把愛爾蘭放到了傳說中的島嶼亞特蘭蒂斯世界裡去了——我在她的雙眼裡看到的是她家馬薩諸塞街的樹木。整個一周日子裡就因為G.J.在信中開玩笑道,「M.C.圓滾滾的屁股坐在我的手上,我現在感覺還是熱乎乎的。」——這句話使她變得如此寶貴,我真想要她坐在我希望之手上——我緊緊抱著她;突然覺得在這輛穿過燈紅酒綠的曼哈頓街區的大出租車裡要保護好她。
「喂,瑪吉,」在她一路風塵僕僕從洛厄爾來到紐約,並且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我說道,「瞧,這就是——紐約。」我們旁邊坐著的是喬納森,面對眼前的摩天大樓他也陷入了沉思,十七歲的人對於知識的渴望促使他們躊躇滿志,而對於我來說,由於他的加入一切都難以置信地令人嚮往——
「唔——到了這裡也不覺得怎麼樣——挺漂亮的,」瑪吉說道——她噘著嘴——我俯身想親她一下但又止住了,覺得自己今天晚上如此得意地要安排好瑪吉的隆重接待,因此不可以只是親一下就完事了——我們兩個人在社交方面的擔憂差距很大,心裏面在想著別的事情,比如想要退出來就此緩解堵在胸口的痛苦感覺——跟我們的可愛的河畔之夜的感覺不同——跟相愛不一樣——而是那些瑣細偏執的好奇如麻煩的禮服、晚裝、我匆忙去買的腕飾——價目標籤,炫耀的裝飾——只會讓你嘆息——簡而言之,我們今天晚上註定是沒有好結果的,我根本不知道是為什麼。
她的可愛的肩膀上有雀斑,我一個個都吻過——只要我辦得到。可是我的臉做過紫外線燈照射了,所以我肌肉老是不停地抽搐和出汗,所以我擔心不知道瑪吉看見了會怎麼想。她忙於應付,沒有注意到那些穿著華麗的富有人家姑娘的勢利眼,她們可不是從鐵道制動工的道旁舊屋子登上白天的火車車廂,還竭力爭取到免費攜帶禮服盒子的方便,趕了二百五十英里的路來到這裡的——她們是拿了溺愛子女的百萬富翁老爸在她們面前揮動的五百塊錢支票的,因為她們的老爸說,「到泰勒公司[3]或別的大公司去買些漂亮服裝,給那些邀請你參加舞會的小伙子好好看看——」假如她們肩上有雀斑黑頭,她們有化妝粉的魔力,有一盒盒的護膚品,有剛誕生的芳香的撲粉用來搽在身上,並且可以買到最好的用品——瑪吉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辦法,有了也根本不知道怎麼用,或者不知道怎麼去了解這些用品。她們潔白的身影像天鵝一般圍在她的身邊,她的茶色的雙肩隱約可以見到去年夏天太陽曬的一抹粉紅和愛爾蘭雀斑,而在無價的項鍊和耳環的面前卻黯然失色。她們雪白的手臂占盡優勢,搽了粉,閃爍奪目;她未加修飾的手臂遭人白眼。
我偷偷地拉著她到了樓下的一個小酒吧,那是罕布希爾大樓[4]的地下室,喬納森也跟我們在一起,一時間我們成了艾琳·鄧恩[5]演的喜劇里的快活的人,占據了雅座,周圍沒有一個人,喬納森自告奮勇調製飲料,我們有說有笑,我覺得我們是在裝飾了護牆板、鋪了奢華地毯的紐約室內,瑪吉見沒有人打擾,感覺好多了,她偎依在我身上——
喬納森(穿著燕尾服,站在吧檯裡面)說,「行了,傑克,要不是有湯姆·科林斯,我恐怕要把你從我們常去的地方轟走了,我只要驅邪就行,我能做的就這個,別要求過高——」我很自豪地望著瑪吉,讓她明白這些大話。她將信將疑地看看四周。她的梔子花蔫了。我的臉上火辣辣的,儘管穿著潔白僵硬的衣領,但是我在樓上已經跟上百個人交談過,覺得在我湊上鼻子尖,很有禮貌地聽對方說話的時候,一陣烘熱會把他的臉也映紅——
「噢,天哪,喬納森別賣關子了!」見約翰盡開玩笑說傻話,瑪吉就朝他嚷嚷——最後我們待在地下室里被別人發現,一群群的人都下來了,於是我們又上樓去。場面真是令人眼花繚亂。打著潔白領結的一群年輕的一代,有花一樣的姑娘的陪伴,在一座大廈里,在一個大樓里,出席鬧哄哄的舞會,一個集會——擁擠的一群——歡呼聲雷動,發表演說,還有音樂。虛偽的招呼和令人生厭的祝賀和猜測得到的自負告別,從這些嗯嗯呀呀的聲音中滲透出貪婪。翩翩起舞,喋喋不休的談話,從窗口眺望中央公園和紐約的燈火——所有這一切都是那麼可怕——我們迷惘——我們雙手緊握,但是希望落空——只有恐懼——空虛的悔恨——現實生活中的一臉愁容的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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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紐約哈德孫河兩岸曾一度工廠林立,垃圾和工業廢料直接傾倒入河道。
[2] Cary Grant(1904—1986),美國電影明星,主演過《寂寞芳心》、《西北偏北》等。
[3] 美國歷史最早的專營時尚高檔服飾的百貨公司,即L&T公司,也稱LT,其總部和旗艦店坐落在紐約第五大道。
[4] Hampshire House,一座融合歐洲建築風格和現代技術的37層大樓,1931年建成,坐落於紐約中央公園,近第五大道、時報廣場、林肯中心等繁華地段。
[5] Irene Dunne(1898—1990),美國著名影星和歌星,走紅於上世紀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