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四十四
「傑克,我們離開這裡,我們走吧——」她想要到人少的酒吧里去,到舞廳里去,到沒有人打攪的地方去——我想起了曼哈頓區格林尼治村的尼克酒吧——但是到市區、市郊以及紐約各處遊覽的歡樂車隊都已經安排好了——她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個沙發上,身體緊緊靠著我,差一點沒有哭出聲來——「啊,我討厭這個地方——傑基,我們回家坐在陽台上——我還是喜歡你穿著溜冰鞋——喜歡你戴著有耳罩的帽子——什麼都行就不喜歡這裡——你的樣子很不舒服——你的臉是怎麼了?——我的打扮也很不舒服——什麼都不舒服——我知道我不該來這個地方——我當時就想到了——事情總有點不對頭——是我母親要我來的。她勸我來的。她喜歡你,傑克。她說我找到了一個優秀的男朋友,可又不知道他優秀在哪裡——真正要命——我就是要回家。傑基,」她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扳過去對著她,她眯起漂亮的小眼睛撒嬌地盯著我,這時候全不在乎周圍的叫喊聲、狂熱的喧譁和枝形吊燈,「要是你還想跟我結婚,你千萬千萬別再帶我到紐約這個鬼地方來——我受不了——這裡我總覺得有我不喜歡的東西——哦,我們離開這裡吧——讓所有這些人去見鬼吧——」
「他們是我的朋友!」
「朋友?——哼——」她用蔑視的眼光看了我一眼,仿佛她過去從來沒有見過我似的,而且是偷偷地看了一眼——「一幫沒出息的花花公子——哪一天落難了,要飯要到他們家的後門,他們連一塊麵包皮也不會給你,我很明白,你也很清楚——朋友——現在算朋友——以後就跟你拜拜了,傑克——你還得靠自己,你會明白的——爬到山上下雨了他們也不會扔一件衣服給你披著。她不就是那個動不動就生氣、鼻子翹得老高的人嗎,領口開得這麼低,要叫咱們大夥都看見她的乳房,不要臉的貨色,她一定比我小妹茜茜和十七八個別的人還要不懂禮貌——」
「你說話別這麼土裡土氣的,」我說。
「還說土裡土氣呢,你一點都不在乎。哎!我要離開這裡。聽見嗎。帶我去看滑稽歌舞。隨便哪裡都行。」
「可是舞會之後我們還要去乘車——大傢伙都已經安排好了許多活動——」
「我喜歡聽那個諾里斯彈鋼琴——他差不多就是我喜歡的唯一的一個人——還有奧爾姆斯台德——我看還有軒尼詩,因為他是愛爾蘭人,他這一點你不知道吧?哼:我也見識過了,你的聞名的紐約我看夠了。你知道你在這兒能做什麼。你會知道今後到哪兒來找我,老弟。家。溫暖的家……」既傻又可愛,你的絕色美女暴露的肌膚加在一起也抵不上瑪吉腋窩裡的一小塊肉,她們所有的明眸,鑽石和飾品,都無法與瑪吉的自然美貌相對抗。
「所有別的女人,隨便哪一個我連看都沒有看過一眼——」
「啊,說下去——整個晚上人人都跟你說起的那個貝蒂——你為什麼不去跟她跳舞——她確實很漂亮——你會在紐約出名的——蹩腳貨的天堂——」
「什麼,你瘋了嗎——?」
「哦,你住嘴——哦,傑基,回家跟我一起過聖誕節吧——別管所有這些喧鬧聲——別管所有這些花哨不中用的大吹大擂——我至少手裡還會拿一串念珠——提醒你別忘了——小片的雪花落在我們家可愛的屋頂上。幹嗎要這些落地玻璃窗?你要的是每天晚上下班以後我懷抱里的愛,你要曼哈頓的高樓大廈幹什麼——我胸口搽了粉會叫你更加開心起來嗎?你需要看許許多多的電影嗎?成百萬的人去乘公共汽車,擁向車站——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離開家鄉的——」豐滿的雙唇緊貼在我聽不進去的耳朵上。「濃霧將會籠罩你的全身,傑基,你要在球場上乾等——你會讓我去死的——你不會來救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墳墓在哪裡——也不會記得你是什麼樣的,不記得你的家,不記得你的一生——你死了也不知道我的臉怎麼了——我的愛怎麼了——我的青春怎麼了——你就會像一隻闖進火車頭鍋爐里尋找火光的飛蛾,把自己活活燒死——傑基——你就會死的——你會倒下——你會死的——你就糊裡糊塗了——什麼都忘了——倒下了——我也一樣——那麼這一切又算什麼呢?」
「我不知道——」
「那就再回到河邊我們家的陽台來,夜晚還有樹木,你喜歡星星——我聽見街角公共汽車的響聲——你在街角跳下車來——不再有了,哥兒,不再有了——我看到了,看到了你的樣子,猜到了你的想法,非常英俊,我的丈夫,得意洋洋,手裡拿著提燈——影子——我聽見了你的口哨聲——歌聲——你沿著馬薩諸塞大街走的時候總是唱著歌——你以為我沒有聽到你在唱歌,或者以為我是啞巴——你不懂得泥土——在地上。傑基。洛厄爾的傑基·杜洛茲。回家吧,離開這裡。」她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黑桃愛司;在她眼裡我看到黑桃愛司在閃爍發光。「因為我永遠不會到這個紐約來生活,所以你就得帶我回家,我決心已定……你在這裡一切都會不知所措,我看得出來——你本來就不應該離開家鄉到這裡來,我才不管誰說什麼事業呀前途呀——這些對你都沒有什麼用處——你自己的雙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再看看這個城市,她的漂亮花哨的樣子,我敢說她明明白白是瘋了,因此他們得花成千上萬的鈔票替她找精神科醫生——你可以做他們的兄弟——再見。——哼,」她最後說道,聲音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她的喉嚨在顫抖,我吻她,想把她身上每一盎司神秘的肉吞噬,每一處高起的、凹下的,那是我的手指還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讓人感覺如饑似渴的寶貴,她的雙腿、她的肚子、她的胸口、她的黑髮,都有一處不可言傳的聖潔的地方,她並不了解這一點,是未被祝福、未被修飾、未曾注意的美麗。「他們任何時候都可以將我忘卻,我已經做好了準備,」瑪吉說道,「但是千萬別讓鳥兒在這個草窩裡叫喚——」
從她的雙眼裡我看到了難以抑制的情緒,我要脫掉這件禮服,再也不想見到它了!
後來我姐姐說過,「瑪吉有沒有把她的頭髮梳起來,不遮在臉上?——還是梳著劉海?——她臉小——她有沒有插玫瑰?插了花好看,她膚色過黑。」她有劉海——我的梅里馬克的小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