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三十四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一天晚上——不知怎麼我心裡湧起難以相信的悲傷——追逐她胳臂和兩片嘴唇的香味和紅艷——我們有一個約會,是在電話里約定的。許多個星期以來我覺得要跟她約會越來越難了,她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熱戀的對象——羅傑·盧梭過去是洛厄爾黃昏聯賽金球隊里的游擊手,而同時,他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父親,挺著大肚子,戴一副眼鏡在他的旁邊充當三壘,俯下身子而不必蹲下來就可以靈巧地撈起地滾球——他們住在鄉下,可能還是洛厄爾王國富有的巨頭,他們家的蘋果園石牆上裝有中世紀風格的護牆——有一個奶牛場——布拉德華斯,他無微不至地關心,也很接近我,風度翩翩,熱情真誠,舉止文雅,曾經滿足了她野兔三月交尾期似的瘋狂需要——而現在我們得對付五月的流氓。 羅傑·盧梭來得越來越多了。她越加不想見我,所以我看不到他也來插上一腳——她家後院裝了一架鞦韆,她和羅傑在鞦韆上坐,我從來沒有跟她一起坐過——她的小妹們用不一樣的眼光看我;她母親眼神更加痛苦;老頭子只知道上班幹活,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貝茜·瓊斯現在也老見不到人。棒球賽季到了:在這個賽季里我交上了新朋友,那就是投手奧爾·拉爾森,因為他就住在貝茜家那條馬路,屋子的牆上有木窗,離她家搖搖晃晃的晾衣架只有一箭之地,他們常站在一片淺綠色的嫩草上,隔著連湯姆·索耶[1]也沒來得及刷上石灰的籬笆閒聊……「真是的,瑪吉對傑克有點冷淡——」 「是嗎?」拉爾森六英尺四的個子,金黃的頭髮,對瑪吉有點意思,但是在她家那個地段漫長黑暗的傳說里,他總是笑話她,他從來都沒有認真對待過——那畢竟是瑪吉傷心的事,她喜歡他——他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哦,讓他跟我一起把精力集中在棒球上吧,今年我們有一支很棒的球隊。」他對我們倆很信任——真心尊重我們之間的友誼——「你得學會擊中那個曲線球——」 洛厄爾中學練球的第一天,我和弗雷迪·奧希金斯深入左側跑,在拉斯蒂·懷特伍德教練投出一個大騰空球的時候,弗雷迪不準備接,但是我要讓人知道我可以接住,那是給奧爾看的,他就站在教練的身旁在說我的情況,談的是一般的話題,在棒球隊里人們對我一無所知,我跑過鬆軟的新草皮,歪著身子跑到奧希金斯自己(在我的中場)左場的後面遠遠站定,輕輕地敲打地面直至那個球從高高的空中慢慢落下,在我頭頂劃出一道落地弧線——我伸出反手手套接住球跑離本壘板……我接球的時候差一點跌倒,球接住了掖在肚子上,奧希金斯說不上我剛才在他後面做了什麼動作,我聽見拉爾森朝著大騰空球「哇!」了一聲——接得好,跳得好——但是我在本壘板上老是接不住那些曲線球。奧爾投球給擊球員,他總是確保我能接住高難球低平球,這樣我就可以朝左邊跑——曲線球來了我只會讓它撲通一聲悄悄落地,動作笨拙——飛來的快球經我的手會變成反方向的新的快球,拉棒擊球並且飛得高高的——有時候我會擊中大家都說的四百二十英尺標誌線,我們在有圍網的場地里比賽的時候,在擊球練習中,我的本壘打往往都飛出圍欄,但在真正的比賽中沒有過這種情形,嚴肅認真的投球,沉思的投手,嘲諷的接手,狡猾旋轉的球,都在場內——「你已經出局了!」我隨著球棒呆滯地蹲下來,我的手腕也被拉得脫臼了。 我和拉爾森成了好朋友——我替他接球——我們準備讓瑪吉的希望落空。「讓她希望落空!叫她去發愁!叫她打電話來找你!對她別在意——別理睬她——你有棒球可以玩,老弟!這樣她又會來找你了!」奧爾給我出主意。昏昏沉沉的四月天的午後,第三節下課鈴響了,抓起手套和釘鞋急忙往外跑到謝德公園去;也真叫人傷心,因為那裡離南洛厄爾區那樣近,我從洛厄爾高級中學戶外田徑場煤屑跑道邊的樹林極目遠眺,在最後的網球場邊,在令人傷心的白樺林里,看得見洛厄爾瑪吉家那個地段的第一排屋頂——夜晚,在晚餐之後,我會沿河岸走去——所有這一切她都厭倦了。最後在我們約會的那個夜晚,是她自己說出來的,說完就走開,到了鐵路橋旁邊的林子裡——在誘人的沙地上——去跟羅傑·盧梭說話。 我忍受不了這一切,我的心碎了。 * * * [1] 馬克·吐溫長篇小說《湯姆·索耶歷險記》主人公,他因淘氣、逃學被罰粉刷籬笆,但常施巧計找人頂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