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三十三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四月到了。四月和三月聯手在林子裡生成了泥漿,馬戲場的旗杆頂上斜拉起長串的三角旗,撐起了五月的禁止張貼啟事。夏天即將潛入春天的角落,到處都變得乾燥起來——擔當重要角色的蟋蟀,也將從他的石頭縫裡爬出來。我的生日派對過去了,瑪吉越來越不喜歡我,而我則越來越喜歡她,或者說越來越肯定。季節在它自己看不見的軸心上旋轉。 問題是——瑪吉想要我在與她相伴和心心相印的契約婚姻關係中,更加堅定、更加承擔起責任來——她想要我不再表現出小學生的行為來,而是要做好思想準備,成家立業,為她,為孩子們,為全家人爭口氣。微風過處送來春天的氣息,也說明了這個道理,隨著瑪吉家的馬薩諸塞大街上結了冰的車轍開始解凍,冰封的大河裡冰塊晶瑩閃爍,畢卜作響,並且漂動起來,景象令人欣喜——艾肯街和穆迪街的街角,外表斯文的小流氓嘴上吐出不乾不淨的字眼,一邊還在招手,但是你的五月依然還會來到。枝頭的小鳥「傻瓜傻瓜」地叫著,我知道春季一到樹漿就會滲出來——「你永遠不會知道林子底下是濕潤的,」老鬥士在松樹林裡會這樣說。我走遍洛厄爾全城,嗯嗯呀呀說著心裡的詩句。鴿子也在咕咕地叫喚。風聲就像琴聲嗚嗚地吹遍洛厄爾的每個角落。 此刻我想查個究竟,我對瑪吉的愛到底怎麼了。情況不很妙。 我現在已經不會問自己,「瑪吉我該怎麼辦?」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我最後決定讓她去見鬼吧,這樣一來我的里茲餅乾和花生奶油就不見了。一想到失去我的家,進入婚禮和蜜月的未知自殺境地,我就像一個大孩子一樣噘起嘴巴——「親愛的,」瑪吉說道,「沒事,繼續去上學,我不想來阻攔你或者插手干涉你的前途,你比我清楚該怎麼辦。你知道,也許跟你一起生活不很現實。」那是一個暖融融的三月下旬的夜晚;我已經領略明晃晃的月亮,三月的巫婆披著她們的黑袍騎著掃帚飛跑,後面小靈狗在緊追,在荒野上一聲聲地嚎叫,沒有樹葉在飄落,而是在腳底下被踩爛了,一頭惱怒而濕淋淋的野獸在地上打滾,你即將認識到,這片美麗土地的國王不會在這片林間戴上他華麗的冠冕——我看見藍色的小鳥在濕漉漉、黑乎乎的樹枝上顫抖,「!!」 呼呼作響的春天,進入我聖潔的生命,迅速穿過虔誠大腦的走廊和禮儀小巷,使我猛醒死而復生,重新擔當做人和不斷成長的使命。我深深地呼吸,抄近路踏著鬆散的煤渣,快步走過紡織廠背後靠近大河的堆料場礫石車道——夜晚,在這很不自在的高處往下看去,洛厄爾城盡收眼底,看見下面是黑黝黝的悲涼河水,看見枯死的灌木叢的影子和丟棄的嬰兒尿尿器,老鼠在裡面出沒,難聞的沙土,下水道的臭氣——春天的夜晚,我從瑪吉那裡回家的路上就可以聞到這樣的臭氣,春天裡下水道底下結成塊的腐敗泔腳,散發出難聞的惡臭,就從窨井蓋上冒出,而我知道——香臭混雜伴隨著河道轉彎處的汩汩聲——站在望湖街,我真的聞到了準備迎接地面乾燥明亮的夏日到來的松果氣息,如火如荼的杜鵑花又使得法塔迪太太的園子聲名大振,而今後幾個月里從隔壁拉丁根家的客廳里飄來的只有肥皂泡沫的氣味——你絕不會把春天的到來與女人們在家門口敲打拖把柄的聲音混淆——「此刻裡面有我的老爸,」瑪吉立即會說,因為當時她正好轉彎走到南洛厄爾的商店和酒吧集中的地方,經過卡西迪先生回家睡覺之前喝一杯威士忌加啤酒的小餐館。「於是我就說,『咱們要六杯酒,喝乾一杯,喝乾兩杯,看誰先喝乾,然後咱們倒過杯子,其餘沒喝的都不要了!』——『什麼?』他對我說,『進來就這么喝酒我怎麼也不明白——』『啊天哪,』我說,『你掙的錢跟我一樣多對嗎?我在這一帶也混了十七年了對嗎?所以你希望我停下來再跟你說一遍。你就閉上嘴巴,眼睛睜大——你就會明白的——』」瑪吉走過來聽到了我說的話,笑了,她回家把這些話說給她母親聽——冷笑。一個小孩子出來了,站在陽台上,出來的還有月亮。我匆匆地走在阿拉伯農民的褐色人生燈光里,在墓地拐彎處跳下公共汽車,穿過一條鐵路天橋和一個燈光微弱、兩條大路大致在這裡相交的大廣場,然後立即投入黑黝黝圓筒似的南洛厄爾之夜葡萄架、藤蔓和卷鬚遍布的馬薩諸塞大街。 春天的氣息鑽進了我的鼻孔,進入了我輕鬆的大腦——火車呼嘯著爬上了地平線。她低下頭來對著我說——「這麼說你真不想和我這樣的人交往——你可以這麼想,可是我覺得……這樣不會有……什麼結果……」我並不相信她的話,還是到處遊蕩再找幾個來親熱。由於我對生與死的看法是難以置信地嚴酷無情,因此瑪吉認為我就是一個思想迷惘的傻子,努力要記住自己想要說的話。我在組織我的思想的時候有三件事情要做,不倒翁搖呀搖的最後又都站穩了,安全之門慢慢地開呀開呀,慢得整整過去了一輩子光陰——除了發現她現在已經不再愛我之外,我還總是思來想去我到底要不要去看看她。她倒好,坐在那裡無所事事,一點也不在乎。 我迎著充滿芳香的和煦的風也在做這樣的思考。我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履艱難、漫無目標地行走。幾年之後在夜晚我又同樣疲憊地走在芝加哥的街頭。同樣,你看見斜著身子走路的人頂著暴風雪上班下班,上戰場,進出妓院—— 而這座城市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地繼續著——只不過這座城市就像我一樣,始終在發生變化——儘管在艾克爾區[1]的山上,在帕蒂·麥克吉莉克蒂街上,夕照中的懊惱每一回都是完全相同的——紡織廠悲慘的紅煙囪隱藏著某種永恆的東西,啊,一個谷地的偉大文明,帝國的一排排參天煙突[2]。洛厄爾王國以此地為邊界,外邊還有梅休因[3],並由梅休因政黨會議上的鄉巴佬掌握著——還不止是梅休因。 「你並不愛我,」她說道,一面讓我親吻她的脖子。行啊,我什麼也沒說。我有許多木屑要整理,塞到我可憐的丘比娃娃里去。有時候,就像我姐姐過去小的時候常常會假裝一樣,在瑪吉說一些怪話的時候我會假裝睡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 * * [1] 艾克爾區原文為the Acre(意即「英畝」)。十九世紀初洛厄爾中心城區人口稠密,為了要建造聖派屈克天主教堂(St. Patrick Church),就在中心城區的外面劃出了一英畝地;另有一說認為是為了給貧窮的愛爾蘭移民建立落腳之地而開發的。不管怎麼解說,「英畝」這個叫法就沿襲下來了,而且範圍不斷擴大,人口也越來越多,終於成了洛厄爾市八個區之一。 [2] 洛厄爾是所謂美國「工業革命」的搖籃,是十九世紀二十年代美國紡織業的中心。 [3] Methuen,馬薩諸塞州艾塞克斯縣一城市,位於洛厄爾市之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