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三十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生日派對結束了,回家的路線安排好了,出租車叫了——風雪中喇叭聲響,雪球在呼嘯的雨雪中噼啪作響,汽車馬達轟然啟動,嗚嗚嗚——坐不下了。「咱們能不能在後面擠擠?」 「唔?我不知道。」 「坐不下了嗎?」 「那是!快點啦——」 「噢真是的!」 都是些傻乎乎的人,動作慢吞吞的。 「晚安寶貝——晚安——」 在風雪中招呼著——穆迪街上半個街區都擠滿了一輛輛的卡車,聽見防滑鏈的撞擊聲,人們的喊叫聲,鐵鍬鏟雪的聲音,暴風雪招來許多人出來幫忙——「嗨,我要掙一點錢回去,」在洛厄爾城米德爾塞克斯街的貧民區居住的一群男人這麼說,還踏著因嗜酒引起的疼痛的雙腳,來到市政廳什麼的機關,要為市里幹活。伊迪兒在晚會結束、人們散去的時候這樣說過。 生日晚會非常圓滿——晚會圓滿成功,可是我沒有出過力。感謝上帝公共汽車一直在來回跑著,所以大多數人都乘公共汽車回家,瑪吉由於家住三英里之外,又要穿過整個城市到郊區,因此只好叫出租車——我們跑到我家對面的瑪麗婭通宵叫車點,攔下了一輛。我抬頭看見了我們公寓的黑洞洞的窗戶。現在生日晚會結束之後一切都像好夢做醒的味道,也像一顆蛀牙拔掉一樣。瑪吉說:「這是唯一一次你沒有送我回南洛厄爾、然後再走路回波塔基維爾。」 「怎麼就不可以送你?」 「這麼大的雪你兩條腿也走不了……十英寸厚的積雪。」這樣小看人的話倒叫我天真的愛情堅強起來:——我完全能夠像格陵蘭艦隊的北極布萊克上校一樣,在這樣的暴風雪中走路,而且還真這樣走過,從德雷克特森林,在黑夜裡,在暴風雪中,走到松溪鎮,手拿一根長杆探路,這樣才不至於掉進河裡,或者踩到窨井裡——我還站在夜的森林裡傾聽雪花和冬天的光枝椏的親吻,在濕漉漉黏糊糊的桉樹樹枝上,雨夾雪在噼啪作響,像帶電粒子那樣充滿期待地發出咔嚓聲—— 「是的,我可以在這麼大的暴風雪裡行走——但是今天晚上我不會,我沒有套鞋,都放在樓上,還有雖說我是個大小伙子,可是太困了——現在是凌晨三點!」 「我也是。啊,晚會多棒!」 「你喜歡嗎?」 「當然。」 「我父親怎麼樣?」 「他很有趣。」 「是嗎?我們都很開心。啊,好幾個人在那裡玩得很帶勁——」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瑪吉尖銳地指出。 「什麼?」 「那是為你過生日。你應該看重這個派對。」 「我確實是很看重的!」 「你要是這樣說話誰也不會信。」 「哦你了解。……」 「是啊,」瑪吉說道,幾乎是嗤笑,「那是因為我跟你一個樣——」我們相愛以來她是第一回這樣沒完沒了地嘮叨,一半身子是態度堅強地站在門口,一半身子是弓著——我站在她的身旁很自豪,馬路對面紡織廠午餐店裡,有幾個人看出來我是在跟一個漂亮的黑髮小妞等出租車——我年齡還太小,不會因為不能把她帶回家跟她上床而焦躁不安。我在傻乎乎地觀望馬路對面別的公寓房樓上的窗子,瑪吉拿出小鏡子在整理她的頭髮;出租車站點房子裡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悲涼的球形紅燈。拖著腳走路的可憐的人們在穆迪街上被風雪吞沒,掠過街頭弧光燈紅光的燦爛雪花橫在面前。我吻著瑪吉——她伸過手來抱住我,她鎮靜、嬌小、富有朝氣,我只要一提吻這個字她就會跟我熱烈地親吻起來。我現在是剛開始感覺到她的性趣,可是太晚了。 馬路對面走著參加生日晚會的一部分人,他們是要到紡織廠午餐點裡去吃漢堡包、喝咖啡,他們一哄而入,你看見投幣式自動唱機指示燈的一閃,櫃檯服務員兩個刺了花紋的手臂放在櫃檯上,一臉古怪的表情朝著老爸嚷道,「Oy la gagne des beaux matoux!」(嚯,一幫子花花公子!),那些年紀大一點的朋友們半醉半醒地指責餐館裡的氤氳氣氛,嘮叨個不停,他們都喝醉了,累了,但是肚子不餓,沒好聲氣地看待一切,見了什麼都嗤之以鼻——但是又突然間大笑,大聲地說著並非出於自願的吵吵嚷嚷的玩笑話,煞有介事地要讓人知道他們的關心和突然表現出來的好意,態度溫和而高興——櫃檯服務員轉身去煮客人要的咖啡的時候,嘴角輕輕嘟噥了一聲。 透過掛滿了水汽的窗子和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他們一定看見馬路對面我和瑪吉站在門道里緊緊挨在一起,站著的路人突然間變成熱吻的一對,然後又回到原先路人的樣子,讓人覺得沒有等車的意向。 「你們的晚會很不錯,我覺得這是他們能給你安排的最棒的生日晚會了——」 「是啊——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今天晚上看見我高興嗎?」 「我今天晚上是非得見你一見——」 「我心裡明白只要見到我哈哈說句笑話——你就舒服了。好好睡上一覺,你回到家裡就會好了——」 「傑基!」她一把將我抱住,雙臂緊緊摟著我的脖子,腹部緊貼著我,身子向後弓起,為的是要好好將我端詳——「我想回到自己的一間屋子裡,跟你一起睡覺,跟你做夫妻。」 我低頭思索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唔?」我在腦海里看見我媽媽說瑪吉「太心急了」,別的人也在議論,這婚後的美好未來,我跟瑪吉夜裡很晚才從晚會疲倦地回家,在玫瑰色的牆紙之間踏上黑暗中的台階走到樓上,走進房間影影綽綽絲絨般的黑暗中,進屋後我們就脫掉大衣,穿上睡袍,而在脫了大衣還沒有穿睡袍的間隙,我們在很有彈性的床上赤裸裸地躺著。一個健壯可愛的男嬰眼睛裡閃爍著節日的神情。在嬰兒床上,在玫瑰色的黑暗中,他噘著小嘴墜入夢鄉。你們無論怎樣大聲喧譁,無論持劍天使如何攪得眼前飛蛾群集,都無法打擾他的好夢,不一會兒一切都已散去,極目望去唯有漫天飛雪——瑪吉在現實中的嬰兒——我的孩子,我的兒子,在這大雪紛飛的世界——我的灰褐色的家——瑪吉的河水使春天裡的泥漿更顯芬芳。 她乘上了出租車,是我的一個朋友開的,在我踩著泥土路的童年,在這個村子的阿拉伯人農業勞動者的黃昏,我無數次見過他,他叫奈德,叫弗萊德,他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們亮著悲涼通紅的尾燈開動車子,在這陰冷的冬天裡噴出尾氣的時候,說了一句玩笑話,防滑鏈嘩啦啦響著開向遠方,向著我的愛情之箭的源頭,南洛厄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