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二十九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屋內的熱氣直衝天花板。窗子上結著水汽。別的屋子裡狂熱的窗子和星期六夜的派對,閃耀著真實生活熾熱洋溢的金色。我已經是大汗淋漓,寬大的運動衣快把我悶死了,害得我渾身烘熱,滿頭大汗,在自己的派對上竟然那麼苦惱。廚房裡年紀大一點的人差不多已經醉醺醺的了,只能挨個兒喝一小口,邊唱邊喝;在大聲的吵吵嚷嚷中,年輕人開始玩郵遞員敲門遊戲,一對對嘻嘻哈哈的人跑到又冷又暗、窗外暴風雪肆虐、室內沒有暖氣的客廳,雙雙摟住脖子親吻。瑪吉成了明星。布拉德華斯、莫蘭、奎恩、特魯曼,甚至虱子,大家一忽兒把她擁進客廳里,一忽兒擁到客廳外,一個個擁著她熱烈地親吻——我醋意大發,臉都發燙了。等到旋轉的酒瓶轉過來對準我們的時候,我一把抱住她衝到客廳里—— 「今天晚上你發瘋似的吻布拉德華斯。」 「不可以嗎,呆子?那是規則。」 「是啊可是他喜歡——你喜歡——」 「怎麼樣?」 「所以——我要——」我抓住她,人在發抖;她掙脫了我。「沒關係。」 「又吃醋了。我們回到裡面去。」 「怎麼,馬上進去?」 「因為——這裡很冷——聽見嗎!他們都在笑呢!」說著她就回到有暖氣的房間裡,我跟在後面伸手去拉,但是沒有拉住。一忽兒冷一忽兒熱,我們又一次到了客廳里的時候,她衝到我的懷裡,咬著我的嘴唇,我耳朵上感覺到了淚水,濕漉漉的——「哦傑克,今晚就愛我吧!所有這些人都在追我!——那個吉米在我身上摸——」 「那別讓!」 「哎呀你這傻瓜——」她雙手抱在胸前,站在變白的窗口。「你瞧暴風雪在窗玻璃上鋪了一層雪——上帝啊,我不知道我的父親還要不要出去在泥濘里幹活——我應該打電話回去——也許洛伊的汽車也開不動了——」她蜷縮在我的懷裡,沉思著:——「你聽說過沒有,克蘭西的三胞胎有一個死了,哎呀,是什麼喉嚨痛,發病一天裡就死了——我可以把事情詳詳細細地說給你聽,不過讓人太傷心了,所以我們別去說它了——」 「你老是說南洛厄爾的壞消息,老是這樣,老是這樣。」 「我就是有點害怕,生怕我們家也出什麼事——你聽說埃迪·科爾德納的事了嗎?你知道埃迪他現在送醫院了,他是薩福克編織廠的工人,一架貨運電梯從四樓墜落,出了什麼故障,電梯裡正好裝了貨,墜落下來把他壓住了,你說嚇人不嚇人?哦,我幹嗎在你的生日派對上說這些?」 「瑪吉——瑪吉——」 「怎麼樣了?」——貼著我的耳朵——「我生命之愛——」 「我是嗎,真的?——假如你不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生氣了嗎?」 「沒有——真的。」 「——在這麼多人面前就有問題了。唉,」她嘆了一口氣,「我看我是個腦子亂糟糟的人。」她在我傷心的懷抱里嬌滴滴的,又是一臉的愁容。我怕說出話來讓她厭煩。屋子裡亂糟糟的,大家都在跟我說話,整個晚上我都在人群中擠著,要擠到她的面前——心想我現在怕是要失去她了——虱子抓住我的胳臂要叫我好好樂一樂;他已經有點看出來了;我感覺到了他對我的愛,男人對男人,孩子對孩子,「啊傑基,你這人,別當回事,別當回事——你難道不知道,我現在還是這樣說,那頓美食是星期天我在你們家吃得最豐盛的一頓,唔?——怎麼,那一頓甚至比去年夏天你自己動手做的漢堡還棒——就為我一個人!你這個好心腸的傑克!我闖進門來,你醒了,你在煎鍋里放了半磅的黃油,大塊的牛肉,吱吱吱,冒出煙來,洋蔥,番茄醬——不是嗎?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廚師!」 我們一起看著瑪吉和布拉德華斯擠出去,到了客廳里,而雷德·莫蘭則要把她拉到另一邊去——我真想把這兩個小子拉到愛爾蘭旋轉門柱上,塞到歐洲赤松硬木門縫裡軋死—— 「沒什麼,扎格,她是一個小姑娘,喜歡熱鬧——我沒有吻她,我是哈哈地笑——我是哈哈地笑!嘿嘿!不過是個小姑娘,扎格,一個小姑娘。下個星期我們都要放下我們個人的東西搞一點訓練了,對嗎?——棒球!分工也都明確了!我們的忠實夥伴伊迪兒擔當接手,小子山姆還有我上三壘——就跟過去一個樣,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變動,老兄!」 「提出你們的要求!」斯科蒂也走過來大聲說道,我們站在房間的中央手挽著手,頭頂在一起。 「斯科蒂上三壘——超人G.J.進投球區——整整一個賽季的有趣比賽!——真是皆大歡喜!」 古斯也擠過來了——「扎格,我本不想說什麼,可是剛才瑪吉·卡西迪一屁股坐到我的手上,不肯走開,我跟你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尷尬過,我以我老媽的名譽發誓——是她一步也不肯動!還有那個大個子埃米爾·杜洛茲,你的老爸,看到一個姑娘走開,他的的確確就盯著人家的屁股看,可是她坐在他的膝頭上,他一直都在擰她的下巴,跟她講笑話你知道嗎?扎格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壓在一個姑娘身上那還不把她壓死呀——你一定見過他眼睛突出來,那樣子多可怕!我真為瑪吉覺得害怕。我要提醒你扎格,你的死敵弗蘭克·梅里威爾塞給我兩張鈔票,叫我不要把這事告訴你——」 虱子:「等晚會結束了,朋友們,我就回家,你們知道睡在自家床上多麼舒服。」又貼著我的耳朵悄聲道:「波琳深深地愛著你,傑克,不是瞎說!每次見到她都說你怎麼怎麼好,哦,甚至在昨天我沒課的時候,我走進教室她就問我是不是要做家庭作業,我回答說差不多吧——嗨,那節課後來我就一直沒有翻過書。不停地問這問那——她甚至還說我笑起來也像你,我說話也像你,做的手勢也像。她問你有沒有胖起來,她是胖了。真的傑克,她還說到了將來。她將來要跟你結婚,只要你想像得出來的事都說到了。這件事我可不能原話照搬。她問了我許許多多的問題。她問我你是不是有別的女朋友。她連瑪吉的名字提都沒提。為了讓她感覺自在一點,我慢吞吞地說,『沒有,』——我很希望可以花整整一天工夫,把她說的話都詳詳細細跟你說說。你聽好了,你這個做事鬼鬼祟祟的傢伙,那第一個星期天你到波琳家門口的時候,你跟她說了什麼話——去年十一月比賽結束之後——難道你們面對面什麼也沒說?我可掌握另一種說法,她跟我說,『哦,我了解你的一些情況,』她說,『你應該覺得難為情——』都說出來吧——啊?跟我老實坦白!」我跟她說了,我和虱子演示了那一回的第一次接吻。「再見,你這個鬼鬼祟祟的比利時小子!我要回家去,腦袋靠著舒舒服服的白色枕頭,夢想黑影憧憧的天使,現在你這個小子——這樣的暴風雪睡一覺多舒服!」 「扎格,」在喧譁聲中G.J.沉著鎮定地說道,同時用胳臂親切地摟著我,「還記得我們兩個在門廳里打架嗎?你在外面叫我——『洋尼!』——我很天真地從樓上下來,像個平常的人,可是你躲在黑暗裡,兩眼發光,喘著大氣,給我一拳——昨天我卻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一幕,你扭住我的胳臂發出吱嘎一聲響,我突然朝你打出一記左鉤拳,你在重擊之下踉蹌了幾步,接著很快回擊了一記鉤拳,打中了我的下巴——我迅速報以一記左鉤拳,擊中你的腹股溝,小子,你有沒有啊了一聲——左躲右閃我就迅速逼近,要將你打倒在地——四記左拳七記右拳我把你打得跪下來,然後說時遲那時快,我伸手拿過鐵傢伙朝你頭上敲去。你臉上突然一驚,你竭力從地上爬起來——你已經被打倒在地——我使出渾身的力量將手中的鐵傢伙在頭頂高高舉起,重重地揍在你的腦袋上,像一頭牛一樣把你打倒了——啊生命是多麼脆弱!」他突然看上去心情抑鬱起來。「幸福將會消失,痛苦、動輒發脾氣、毫不在乎,還會在這個麻煩的世界回潮。可是,假如上帝高興了又怎麼辦,那也沒有什麼害處——都是我們的夢想,扎格,一起度過的童年——就像在門廳里打架那樣的事情——現在你已經長大,你的媽媽為你舉辦盛大的生日晚會,你的女朋友在這裡,你的父親,還有你的朋友——是的,傑克,別欺騙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些善良的人的——也許將來有一天你會感到羞愧,但是絕不要因為我而感到羞愧,不要為我們一起經歷的事而羞愧,我們,不要為說過的愚蠢的話、經歷過愚蠢的冒險而羞愧——看看虱子,這個好心善良的比利時人要回家去睡覺——再過一會兒他就要頂著暴風雪,沿著里弗賽德街走去,我在我家廚房窗口看到他已經上千回了,嘴上罵這世界可惡極了,世界上一切都是好好兒的,虱子也心滿意足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要回家去好好兒睡一覺——就是這麼一回事,扎格。」 斯科蒂頭髮梳得油亮,衣服穿得筆挺,滿臉笑容地說道:「你這小子要是不安好心你就得小心——哈哈哈!到了星期六下午五點我這個時候正在工作,尤其是星期五的夜裡要一直工作到十一點鐘——維尼那天是筋疲力盡,騎著薩薩的自行車陷進馬路上的一個窟窿里,一條腿還有四個手指頭都劃破了,我個人覺得他是有點裝開心——瞧見他了嗎?他現在在勞倫斯,就要有一份好工作了,從早到晚扛棉布大包——不過今年夏天我們又都可以在一起了,而且這一回還有一輛破車,比賽結束去游泳——」 「希望這樣吧,斯科蒂。」後來,坐在木柴爐子旁,我們毅然決然地做了通盤考慮,結果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堅定地伸出手臂挽著我,笑了。 我閉上眼睛,我看見星期六晚上彩色精選連環畫「費根,你們都是狠心的人」里的小傻瓜笨基·德貝克,穿著大向日葵花邊的嬰兒裝,坐在餅乾盒子上,他對可愛的大個子查普林·費根抱怨說,而在暗紅色的漫畫裡,大個子流浪漢戴著面具爬出窗外,他的嘴唇回答說,「為什麼我是個狠心的人,笨基!」——瑪吉在瘋狂地跳舞,我呆呆地坐在那裡—— 我的老媽擠過人群興高采烈地走來,她聳著肩膀但是不說話,久久地摟著我,目的是要讓大家看看她是多麼地寵愛兒子,接著她大聲道,「哎呀,你看你看,傑基老媽過來是要響亮地親你一下!」「咂」的一聲響! 攝影師來了,大家尖聲大叫,七嘴八舌,一人一個主意——一個個滿頭大汗,拍了兩張集體照——第一張集體照,我站在媽媽和爸爸之間,布拉德華斯、特魯曼和莫蘭坐在我們的左側,莊嚴地代表兄弟學校的運動員,他們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吉姆手挽著他的夥伴們,吉米·比索內特和他的妻子珍妮特,作為主人坐在我的右側——吉米對著照相機臉上裝出笑容,憋不住就要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他像色情照片裡的主角,穿的是歐洲外套一樣的緊身法式酒色之徒外衣,在陰暗的房間裡和裸體女人在一起表演嚴肅的技藝——樂不可支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在這個夜晚的自豪感。他的背後站著我的父親,扶著我的肩膀,搭在我肩上的蒼白手指頭,因為有白色牆紙的襯托而模糊,他很高興,大背心,緊外套,整個晚上他在派對上都狂熱地喊叫,「叫小姑娘瑪吉好好樂一樂哈哈哈」——而在照片裡,他咳得厲害,臉漲得通紅,非常自豪,緊緊摟著我,這樣,照片一上報外界就都知道他非常地愛我,懷著同樣的單純和深信不疑,那個吉米麵對貪婪的世人抬起他的笑臉——我的父親就像果戈理筆下舊俄國小說里在家指手畫腳的主人公。「快去抓住那隻小鳥,[1]我們大家現在都是笑得最好的時候——快傑基,笑一笑,我這孩子從來不笑,真是的,他五歲的時候我下班回家,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門口,有一回他甚至拿一根繩子把自己綁起來,小傢伙性格很悶,我對他說,『你一個人在想什麼呢,好兒子?你為什麼不笑一笑,你老叫你爸媽操心,爸媽這一輩子什麼都給你了,還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開心,可是得到的充其量也只不過是沉悶的世界,我承認——」 「大家別動了!」 「啊哼!」我父親清了清喉嚨,非常地認真——咔嚓,照片拍好了——我在照片裡甚至還沒有笑過,我的樣子像一個傻乎乎的孩子,一張難受(因為流汗和照相機黑影之故)緊張愚蠢病態弱智的臉,兩手垂下在褲子拉鏈前握著,所以我的樣子就像一個很不正常的男孩,在客廳里舉辦盛大生日晚會的時候,沒精打采地尋找他對於虛榮的夢想——一臉愁容,垂頭喪氣的樣子,但是大家一個個都很有感情圍在我的周圍,保護好照片的文字說明:「運動員獲獎留念」。 突然之間我在另一張照片(「感謝上帝!」我心裡說道,第二天在《洛厄爾晚報》上看到了這張照片)上成了一名希臘運動員英雄,捲曲的黑髮,象牙白的臉,非常清澈的灰褐色眼睛,高貴少年的脖子,有力的雙手分開如回頭後顧的獅子,分別抓住很不自在的膝頭——我沒有抓住瑪吉來拍一張像喜笑顏開的未婚妻一樣的照片,相反我們面對面坐在桌子邊而桌子上還堆滿了小禮品(收音機、棒球手套、領帶)——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微笑,我是一臉嚴肅,虛榮的表情,心裡在想著照相機如何能表現這響著回聲的大廳和空氣如此沉悶的黑暗走廊,我有自己特殊的榮譽,而不是像伊迪兒那樣,在後排站位上伸出雙臂摟住瑪莎·阿爾波奇和路易·傑洛,爆發出爽朗的笑聲——大個子伊迪兒嘴上說出「嘿!」的一聲像打雷一樣的轟隆聲,和熱愛生活、摟著姑娘、砸壞籬笆、渴望得到滿足的得意洋洋的表情,嚇得攝影師毛髮倒豎。至於瑪吉,她神情嚴肅,面對照相機是全然不屑一顧的樣子,不想與拍照有任何牽連(像我一樣),但是態度比我強烈,我板著臉的時候她心存疑慮,我睜大眼睛瞪著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噘著嘴——因為在報上刊登出來的照片裡,我雙眼閃亮對照相機顯然感興趣,而像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樣,起初我並沒有注意到照相機——而瑪吉則表現出毫不加掩飾的厭惡。她胸前掛著一個十字架,因此她態度一本正經,與照相機里的世界不會有深一層的交往。 * * * [1] 說這句話就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