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二十八
我們踏上了小平房的台階,屋裡只有廚房的燈亮著,我們走進屋子,他的大哥吉米站在仿漆布的地氈中央,朝我們微笑——裡面有一個廚房,一個客廳,一個餐廳,這一對沒有孩子的年輕夫妻,把另一間備用的臥室變成了一間娛樂室——屋子裡奇怪地寂靜——
「把你的大衣和膠鞋脫了,傑克,」他們兩個都這樣關照我。我於是就脫了大衣和膠鞋。
於是從娛樂室里爆發出一陣尖叫聲,「生日快樂!!!」我的父親衝出房間,接著從另外一間屋子裡走出來的是我的母親,從第三個房間裡出來的是布拉德華斯和瑪吉,後面跟著的是我的姐姐小寧,吉米的妻子珍妮特,虱子,泰菲·特魯曼,埃德·伊諾,以及別的人——讓我永生難忘的一張張面孔——整座屋子裡的人都咆哮了。「唷!」大聲尖叫的吉米打開一大瓶威士忌送到我的面前——我在人們的歡呼聲中喝了火辣辣的一大口——接著是一隻大蛋糕,上面插著蠟燭——慶祝活動開始——我吹滅了蠟燭——歡呼聲響徹整座屋子!我們站在廚房裡大聲喊叫,吃著蛋糕——
「給今晚的主角一大塊蛋糕!讓他明年秋天多長點肉!」——笑聲,是人叢裡面一個姑娘的快樂的尖叫聲,在這太美好的世界上,在擠在一起的興奮的人群中,我還沒來得及跟老媽或者老爸或者瑪吉打個招呼——我看見伊迪兒帶著她的女朋友瑪莎·阿爾波奇,手裡拿著蛋糕,就像在電影裡一樣跟人們一個個地上前招呼,他突然「噗!」的一聲大笑,這聲響像攻城槌一樣衝撞他的大肚子,到了喉嚨口,噴出了長長的一條黏液掛在蛋糕上——誰也沒有看見這情景,他蹲下身子跪在地上捧著肚子大笑——他的古里古怪的大哥吉米人來瘋,尖聲大喊說著黃色笑話,在爐子旁邊我的老爸也一樣,咆哮著鋪天蓋地而來的暴風雪吹得屋頂也在猛烈地顫抖,屋內的熱氣衝擊著窗戶,我一把摟住瑪吉的腰肢,我大聲喊叫——門開了,又來了一些人——見又有新到的人擁進屋子,人們大喊大叫轉過一張張紅通通的面孔。讚許聲、歡呼聲、酒瓶的碰撞聲此起彼伏——「啊讓,」老媽在我的耳朵旁大聲說道,「今天晚上你的同學預計有許許多多要來!——小寧為你安排了一個盛大的晚會——還有一大半的人要來,你該去瞧一瞧她跟瑪吉擬定的名單——」
「瑪吉也幫忙了嗎?」
「當然啦!啊傑基,」——聲音悲切地一把抓住我,臉上紅彤彤的,她穿一條最合身的棉布裙子,頭髮上扎著白色的絲帶,此時她伸手拉了拉我穿在身上熱烘烘傻裡傻氣的寬大球衫里的T恤衫,「一場特大的暴風雪,電台里說這是多年不遇的暴風雪——」然後高興地說道:「噓噓好好親親抱我一下,哎噓我現在悄悄地給你一張五元鈔票,千萬別跟人說,唔?——tiens[1]——那是你十七歲生日禮物,好好樂一樂多吃點冰激凌,叫瑪吉跟你一塊兒來——哦寶貝?」
「噗呼嘿哈哈!」吉米·比索內特發出瘋子似的大笑聲,這笑聲壓倒了你在三個街區之外都可以聽到的一屋子唧唧喳喳說話聲和喧鬧聲,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他們跟我說這個人在許多個夜裡,在狂放的洛厄爾城的業餘時間裡,擺擂台打賭,並且用手裡的一枚硬幣打飛桌子上的七枚、八枚、九枚,甚至十枚硬幣,那都是在湖邊小屋俱樂部里,在參加野外聚會的加拿大人狂笑聲中進行的,那是瘋狂可怕的夏夜,一輪明月藍得像常青藤映照著湖面,或者是冬天,那時可以聽見鋼琴彈奏的音樂,看見煙霧繚繞,關上冷酷的百葉窗叫呀跳呀,蒼白的蘆葦在堅冰上畢卜作響(閒置的跳板)——伴隨著狂歡之夜打賭的叫喊聲、尖叫聲、托爾斯泰小說里的喝彩聲和歡呼聲——吉米瘋狂地追逐姑娘——他滿頭大汗,兩條短而粗的腿在穆迪街的木頭吧檯之間上躥下跳,在俱樂部鬼影似的橘黃色的招待會上,飄窗外可以看到電報線(福特街,奇弗街)——他長著兩個招風耳——他走起路來都是急急忙忙的——兩條腿跨著小小的步子疾走——你只看到他仰著高傲的腦袋,從喉嚨里迸發出呼嚕呼嚕伊迪兒式的歡快聲音,然後借著雙腳的快速移動,瘦長得像脫節似的腰部也扭動起來……有時候還噼啪作響,洋溢著法裔加拿大人欣喜若狂心情的星期六迷惘之夜——
還有我的父親,在廚房的人群中他只是大聲嚷嚷,咳嗽,擠在人們的背後大聲說著他自己的毫不節制的言語——他穿著一套寬大的褐色新衣,黑乎乎的臉差不多變得像紅磚一樣的顏色了,衣領軟綿綿的,領帶皺巴巴亂糟糟的,絞在他汗津津遭罪的脖子上——「哈哈別把那東西給我,瑪吉!」緊緊地抱著她,拍著她的屁股,說道,「我知道你從沒讓他們見過泳衣該怎麼穿,我倒覺得你真應該穿!」(咳得厲害)——對這些話語和舉動,瑪吉不動聲色地化險為夷,像引爆炸彈一樣——窗口站著朝外張望的人,看著暴風雪「哦,哇」地驚嘆——
「會是一個好兆頭。」
「你們看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雪花。肯定是的。」
「是啊,又是這麼大的風,那就會是一場大雪——」
「哎咱們唱歌吧,誰來唱一支!——餵吉米給他們唱一支好玩的歌,你唱的黃色歌曲!」
「是中學晚會!放心吧!唔呵呵喂哈哈!」
維尼、G.J.、斯科蒂到了,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帶著女朋友,來遲了——暴風雪之故——一家人的朋友興高采烈地大聲喊叫著擁進屋子,雪花,瓶裝酒——參加派對的人都瘋狂了。查理·布拉德華斯的三個夥伴,從洛厄爾高地居住區[2]來的雷德·莫蘭、哈羅德·奎恩和泰菲·特魯曼沒有表情地在一個角落裡坐著,法裔加拿大人用法語大聲喊叫,這些小子們睜大眼睛聽著,不知道在說什麼——我的父親大聲道,「行了,咱們說英語,這樣大家都可以跟布拉蒂和這些孩子們隨便聊天——我說雷德,你父親是不是威斯特福街那個什麼廣場開那家肉店的吉姆·霍根老先生,你們知道我是說誰——」
「不是,」大聲回答道,「不是,杜洛茲先生,那個開店的是我們家的一個親戚——路克·莫倫不是霍根——」
「我想起來了——幾年前在威斯特福街開一家小店——他的妻子叫瑪利亞——牆上掛著單簧口琴。多年來我們都在他那裡買東西。森特維爾區。」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雷德不信他的話。「不是——」
雷德的父親是誰,他們沒法達成一致意見——優秀的少年投手泰菲·特魯曼坐在那裡雙手緊握,等待著結論。
他旁邊是布拉德華斯棒球隊的主角哈羅德·奎恩,在南方公地塵土飛揚的黃昏聯賽上,我見過他傲然站在二壘上,隨著球棒啪的一擊,球在二壘不平整的草坪上跳過去,哈羅德·奎恩跨過去,果斷地用一隻手套把球撈起來,他把球擲向一壘,很快開始一次雙殺,又迅速回到本壘,用穿防滑鞋的腳輕扣,等待著,跑壘者在飛揚的塵土裡悄然來到他面前,他用手套接住低平球,在那個人的肩膀上做了一個毫不招搖的出局輕扣動作,收攏左腳,塵土飛揚的時候他悄悄吐了一口,唾液飛向空中,落到塵土裡,那個人出局了——他旁邊的雷德·莫蘭坐在椅子上俯身向前,見生日派對還準備了增添熱鬧氣氛用的呱呱板,順手拿了一個戴草帽的小玩具把玩——
乒,乓,我的整個洛厄爾城都在發狂。
* * *
[1] 法文語氣詞,相當於「餵」。
[2] Highlands,洛厄爾市最大的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