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二十一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伍斯特隊的人出來了,穿著藍色運動衣在斜坡上慢跑,與我們有親切感的紅灰色運動衣相對照,他們的顏色給人以不祥和格格不入的感覺。——突然間他,黑色飛人,出現了,在遠處的角落裡,跨著鬼影似的雙腳,瘦長的身子在飄動,兩隻靈巧的腳抬起來又放下,做著試跑的動作,仿佛一旦各就各位他就會像離弦之箭飛跑起來,你能看見的唯有一閃而過的白色襪子,頭像蛇一樣伸出去飛跑。跨欄是他的專長。我則是一個不很神氣的田徑運動員。可是,儘管在新英格蘭室內燈火通明的夜晚,在激動人心的田徑運動會上他跑得飛快,但是他並不想和十六歲的白人小子傑克較量,一張報紙照片上看到他雙手在背後握著,小孩子的白色運動短褲和白色的背心,因為我剛過了十五歲,年齡太小,不能穿正規的田徑運動服,兩個招風耳,稚氣未脫,一團墨黑的頭髮堆在方方正正的凱爾特人的腦袋上,脖子僵直托起腦袋,粗壯的脖子下面是鎖骨上的肌肉,兩側肩胛的肌肉朝粗壯的兩臂傾斜,白色短襪之上腿部肌肉發達——一張多愁善感的蒙娜麗莎式的臉上,長著一對目光冷峻的眼睛——頜骨凸出。像十九歲時的棒球運動員米基·曼特爾[1]。另一種速度和需求。 第一個比賽項目是三十碼短跑。我很得意地發現那個黑人明星不在我的小組,所以我在小孩子一組裡輕輕鬆鬆得了第一名。他在他那個小組預賽中超出幾碼得第一名,他兩腿飛快而輕鬆到達終點時,抓住了終點線而且影響到了現場原本沉悶的氛圍。決賽的關鍵時刻到了。在起跑線上我們相互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在我看來他太忸怩了,而他覺得我太困惑了,這就像兩國的勇士站在一起,在他的眼睛裡確實透出了惡意,一張稜角分明、誠實的臉上長了老虎的眼睛,所以你的這位黑人只是一個農民,他跟你一樣也做禱告,跟你一樣也有父老兄弟——誠實的人們——法裔加拿大人印第安農民和黑人農民,在周圍人群的怒吼聲中爭奪領土,面對面舉起長矛戰鬥,然後倒在草地上。波琳圓睜著雙眼密切注視,我看得見她,胳膊肘支在膝頭上專心致志地微笑著,觀看整個田徑運動會激動人心的比賽以及場上的每一個人。田徑場的中央是大會的官員,拿著跑表,名單,我們都是在準確地按照洛厄爾《太陽報》記者開列的賽程進行比賽: 三十碼短跑——預賽第一組(成績3.8 秒)——杜洛茲(洛厄爾),史密斯(伍斯特) 預賽第二組(成績3.7秒)——劉易斯(伍斯特),卡扎拉基斯(洛厄爾) 決賽 結果出來了,他在小組賽里跑出了3.7秒,我則跑了3.8秒,就是說有一碼之差,他的強大速度是毫無疑問的。他兩臂放鬆肌肉發達青筋突出。他要擂起鼓來對付我粗獷的男高音。 我們在起跑線上蹲下來,馬路上突然刮來的一股冷風叫我們瑟瑟發抖;我們在地板上吐了一口口水,用膠底運動鞋踢了踢,固定了膠鞋的位置,蹲下身體像是要爬行一樣,不過有大拇指和食指的支撐。俯身試了一下膝頭,晃了晃身體,平衡了一下。觀眾看到了賽跑選手的興奮勁——賽跑的人就像斯巴達的希臘人——發令員在空中舉起發令槍的時候,蘇格拉底式的沉默降臨觀眾人群。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從眼角看到那個黑人幾乎是趴在地上,採取難以置信的低位投射起跑姿勢,那是極現代的做法,像博普爵士樂一樣,從水下、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像一代人的新姿勢。這是在模仿著名運動員本·約翰遜,他六十碼正好跑六秒,這位從伍斯特貧民窟[2]走來的孩子,非常想模仿三十年代後期哥倫比亞黑人短跑名將,這個難以置信地以十分之二秒之差打破世界紀錄的人。後來成年以後我看到美國黑人孩子模仿薩克斯風吹奏家查理·派克,在街頭也用「呆子」這個綽號稱呼他們自己,我第一次見到我所深刻理解的早期博普一代的這個姿勢,真是如出一轍,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的身體搖晃著支撐在焦躁不安的手指頭上,並且即將變成事實,砰,從思考飛跑到撒腿飛跑,從起跑到撒腿速跑的這一聲響。我的朋友——他的名字是我不想去記的黑人名字,不為人所知不為人所聞——他的名字叫約翰·亨利·劉易斯——他搶在發令槍之前就衝出去,於是我們大家都偷跑,待槍再次響起命令我們回來,他已經跑在前面——我們重新調整自己,準備經受再次起跑的痛苦。我蹲下身子,在我左側看到了他,蹲得很低,很放鬆,準備飛跑——就在我腦子裡非常有把握地覺得發令員就要打響的時候,他就衝出去了,不過這時候我已經起跑。我在飛跑,很幸運沒有犯規,正好與發令槍同時——除了我和發令員誰也沒有感覺到,而發令員就是喬·加里迪,對於犯規的偷跑,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憑他的知識、同情心和責任心,那是不可改變的(不會欺騙)。我跑在我身邊的黑人前面,跑在我的吉姆[3]的前面,我眼睛半閉,不想看到他的黑皮膚在我胸前閃現的可怕情景,然後搶先衝刺,而這時我剛開始意識到他在追趕,因為他驚呆之後發力太遲,知道自己怎麼說也已經落後而且是在精神上。別人也沒有全部淘汰——約翰·卡扎拉基斯剛找到自我,認識到他真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運動員,緊跟約翰·劉易斯只差半英寸,與我只差一英尺也逼近了。但是我發揮肌肉力量的前沖,同樣打敗了身體瘦長的短跑名將,而且全憑意志力。這就像我曾經看到的比利·卡爾的情形,他跑得太快腳上絆了一下有點兒在空中掛住,然後雙腳調整了一下,全憑有力的肌肉和真誠的力量,名副其實地在空中撲向終點線,三秒五,一個中學生贏了大學生短跑選手……比利上了聖母學院,這所大學之所以有魅力,是因為在洛厄爾人們的心目中,它是安多弗大街華燈齊放的夜晚濃蔭掩映下的瑰寶,夏日裡即將畢業的可愛姑娘們在枝葉婆娑的街燈下散步,灌木叢、車道邊、鐵柵欄旁的憂傷,噘起的嘴唇下護著一塊方巾…… 我由於戰勝了約翰·劉易斯因而贏得了歡呼聲,自己也感到驚訝——我從靠在牆上的墊子跳出來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瞥見了他的眼白,知道他認輸了。他甚至還搖了搖頭,偷偷對我說「你厲害」,要不就是「媽的」,往回走的時候我們還一齊兒大笑。 他們正在擺放三十五碼跳欄,忙忙碌碌,七嘴八舌的,記者已經打出了比賽成績: 三十碼短跑——決賽(成績:3.7秒)——杜洛茲(洛厄爾),劉易斯(伍斯特),卡扎拉基斯(洛厄爾) 波琳在揮手;老爸做了一個OK的手勢。我戰勝了鬼影。「啊,」我心裡在說,「老媽這下高興了——她會發現我跑步和讀書都很賣力,而且我越來越熟練。她會自言自語道,『行啊,蒂·讓,現在做正經事了,回家也做功課了。』——我可以整個星期天在家裡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是我們全家得了第一名。」我看見老爸樂呵呵的。「瞧他笑得合不攏嘴——他在跟旁邊的人說話——是我父親的敵人!——今晚他們離得遠遠的,沒有靠近——他們的秘密今晚沒有叫我難受——實際上我們並不認識他們,不知道他們家住哪裡,不了解他們對我們有多麼冷淡——還沒有等到半夜我們就已經將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的思緒就像隕落的星星,在漫無邊際地漫遊。我在想像中看見在這個世界的中央,在我們家那個樓層黑暗的角落,那裡藏著我的菸捲,我的香菸,那裡我在學校不上課的淅淅瀝瀝下著雨的午後,一個人神魂顛倒的樣子,想像著人能永生,祝願我的親人健康,也想像著那可怕的秘密。我相信那小小的角落裡支起的東西;我知道這大地,這街道,這地面和生命的影子都是神聖的——就像一個聖體——人與物構成的瀰漫煙霧中灰褐色骯髒聖體似的有趣現實(像奧爾良城的大橋),在此我為自己找到了無上的榮譽,這榮譽是如此巨大,我那穿著舊衣服、戴著破帽子的父親竟然會把我當成另一個天堂里的人來看待,那樣子就像你看著一個人而我們則說著稀奇的事情——「我的姐姐小寧會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新聞——她會拿給她的朋友們看——虱子明天早晨起來做禱告去的時候會看到這條新聞——還有斯科蒂——G.J.——維尼——」 「還有瑪吉——」 「我戰勝了伍斯特黑飛人——他呢,他要回伍斯特去——也許即使不告訴人家也會知道,在洛厄爾小巷裡、石板路旁也有跑得飛快的人,在這一場比賽之後就讓洛厄爾這個地名在他們的心頭迴響吧——讓他們知道在一個叫洛厄爾的地方,男孩子們兄弟們和那些整天吼叫的人就在這生靈的海洋里……兄弟們,男孩子們,北方的狼群。」(這些思考都是用法語進行的,幾乎無法翻譯成英語。) 在我獲勝的時刻,在我的思想中,在我的感覺里,我都可以看見洛厄爾和伍斯特的所有屋頂。它們在我的內心造就了一個詩人。我天真得簡直發狂。我感受到了喜悅,這並非是說說而已,而是這些喜悅的感覺穿透了我湧上胸膛的熱血,還沒有弄明白就消失了,也不為人所知,與別人的想法也沒有交流,但也是同樣的有條有理,因此也像那個黑人的思想一樣,專注、正常。他們從天上給我們送來雷達裝置攪亂我們的視聽,那已經是後來的事了。我們還是不要再聽人嘮叨什麼蘭波的過火行為吧!那天夜裡我記起了生活中的美麗臉龐,我哭了。 三十五碼跨欄我也獲得了第一名,起跑一剎那就閃電般搶在劉易斯的前面——心情迫切地掠過低欄,與短跑一樣雙腳一蹬就直奔終點。不管是誰,即使是約翰·亨利·劉易斯都感到驚訝,而我自己則更是沒有料到。那是我第一次跑出4.6秒。我自己甚至納悶起來,我是否突然之間變成了一位真正的短跑名將。 * * * [1] Mickey Mantle(1931—1995),美國著名棒球運動員。 [2] 伍斯特是美國新英格蘭地區僅次于波士頓的城市。 [3] 吉姆(Jim)原指馬克·吐溫小說《哈克貝利·芬歷險記》中的黑奴孩子,是一個富有尊嚴的人物。可見小說中的杜洛茲對黑人運動員劉易斯懷有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