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二十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那個星期六晚上我前往室內徑賽場,老爸跟我一塊兒去的,坐在公共汽車上一路沒完沒了地嘮叨,「哎,所以我就對某某說,」—— 「哎老爸,tren rappelled tu quand quon faisa les lions——哎老爸還記得我們模仿獅子嗎?當時我四歲,我們住在布里奇街,你抱著我坐在你的膝頭上,學著野獸的叫聲!還記得嗎?還有小寧,記得嗎?」 「Pauvre[1]小寧,」我父親說道;只要你跟他聊聊天,他話就多了,興致很濃,「想起來就叫人難受,這個可憐的小姑娘會這麼倒霉——!」 「——我們就一齊豎起耳朵聽著,你學著獅子的吼叫。」 「真有趣,我跟我的孩子做遊戲,」愁眉不展茫然沉思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這麼說,他在想消逝的青春,認錯了屋子,古怪的倒霉事,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語,休息室里人們精疲力竭、渾身酸疼、感覺難受、很不自在,想起自己的過去既有得意又有惋惜。公共汽車開進了市中心。 我給他講解我參加的徑賽訓練,這樣他就能夠看得懂晚上的比賽了;他知道3.7秒是我的最好成績,那天晚上有一名北伍斯特隊的黑人參加,據說他短跑時就像一隻速度快得像閃電一樣的老鷹;恐怕那天晚上我在我們這座城市會輸給一個黑人,就像附近新月飯店和萊克斯大舞廳里的年輕拳擊手,在跳爵士樂舞的場子裡排好椅子、圍起繩圈時的想法一樣。我父親說——「要快跑,打敗那個傢伙;他們跑起來就像閃電!像非洲的羚羊!」 「哎老爸——波琳·科爾也要到那邊去的。」 「哦——是你另外一個女朋友?小波琳,呃,我倒喜歡那個小姑娘——太糟了你跟她合不來,她一定跟你那個住在河對面的,叫什麼瑪吉的小姑娘一樣好——」 「她們不一樣!」 「啊,得了,你也開始為女人傷腦筋了!」 「那麼,你要我怎麼辦?」 父親舉起手來。「別來問我!去問你媽媽——問那個老牧師去——去問提問題的人——我不知道——我也不假裝知道——我就是設法在這個世界上混下去——你們都得和我一起共事。你將明白事情會很糟糕,Comprends?」[2]就像一位大叔對街頭角落裡的傻子喊叫一樣,他大聲地用法語說,給我解釋用英語根本無法表達清楚的意思。 我們一齊隨著公共汽車俯身向前,進入了市區。他戴一頂氈帽,我戴一頂有耳罩的狩獵帽;這是一個寒冷的夜。 在燈火輝煌的新搭好的建築外面,黑暗的馬路上擠滿了人,就好像教堂儀式結束突然人擁出來,他們都朝徑賽場擁去,一個街區之外是一個老教堂,高聳的大樹,紅磚砌成的工廠,一家銀行的背面,市中心卡尼廣場艷麗奪目,在漆黑的屋頂和遠處霓虹燈招牌背後透著光亮、輪廓模糊。橄欖球隊的教練也從一個郊區小鎮趕過來觀看比賽,現在站在大門口與人聊天,對方可能是一家體育用品商店的老闆,也可能是冷飲店的老顧客,對於一九一五年(如德國舉辦的歐洲田徑賽)以來的田徑紀錄,記得清清楚楚;我跟父親不好意思地擠過人叢;我父親咧著嘴東張西望,尋找他認識的人,可是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發現。場子裡面神秘莫測,而在新搭建的建築和田徑場的大門口圍滿了人群,外面排放著跑道彎道圍板,就像馬戲場的道具,又大又髒。那些是檢票員。一群亂七八糟的小孩子到處蹦跳。「還找得到座位的話我就坐到看台上去,」老爸說道,「你出來我就招手,」 「我會看見——」可是我老爸以為我說的是「我們再見」,所以他已經蹣跚著擠過人群往裡面去了,他繞過斜坡,進入場內,找到了他的硬板座位;另外的人穿著大衣站在場地中央唧唧喳喳談論著。小孩子們穿著運動短褲已經在來回奔跑,待到他們年齡過了十四五歲就會穿印著校旗、帶風帽的服裝和長滑雪褲;大一點的孩子在裡面不緊不慢地換衣服。那個著名的神秘黑人飛人躲在對方隊的淋浴間裡——我感覺得到他魁梧的身軀就像一頭大獅子,——黃褐色尾巴像一根皮鞭抽打在平滑的地板上,那咆哮聲,那尖銳的牙齒,他的宣誓只有一聲咆哮,沒有友善——別的獅子的咆哮聲更加地深沉——我的想像來自馬戲團和排版凌亂的雜誌;我匆匆穿上田徑鞋,傻乎乎地朝四下里張望。 別的人也來了——約翰尼·萊爾——跑得很滑稽的田徑隊長迪比克——聞得到搽的油,毛巾的氣味—— 「餵傑克,今天感覺怎麼樣?」約翰尼·萊爾從嘴角擠出一句話來。「你覺得今晚我們這場三百碼能勝出嗎?」 「我倒希望我不用跑。」就像每站停靠的火車,很累。 「梅里斯今晚也要跑——還有米基·馬奎爾——卡扎拉基斯。」 「天哪,跑不過他們的。」 「喬要我跑第二棒,可是我不知道那條線路——你們知道,我是跑一千碼的,我不想垮掉,把我的小命跑沒了,把腿跑折了——」 「我早知道我是要跑的,」我大聲說道,真是滿腹牢騷,可是約翰尼沒有聽我說完,因為就在這時我們感到一陣緊張,我們知道現在沒時間聊天,二十秒之後我們就都把賽跑風帽和派克長褲收集起來,穿上硬橡膠底的足尖舞小運動鞋,踏起小步來,這種鞋子能吃住室內場地的木頭地板——釘鞋是更加現代的中學全軟木跑道上用的。穿上這樣的繃緊的運動鞋很輕,你真的可以飛跑。 我看見波琳站在門口。她的模樣從來沒有像今晚這麼艷麗,藍得刺人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緊緊盯著我,就像蔚藍的大海,像她這個年齡,所有戴氈帽的男人見了都會偷偷地回頭再看一眼。我的反應只能是木頭似的站在那裡先讓她走過去。她靠在牆上在我面前扭動著腰肢,雙手握在背後,我只是笑了笑,她說著親昵的話。 「哎我打賭,你會在四十碼線後面尋找我的身影的,唔?我會揮揮手。你也朝我揮揮手。」 「行。」 「千萬別說我沒來這裡看你,是因為我不愛你了,懂嗎?」——靠得更近了。 「你說什麼?」 「我覺得你不可能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假如你對我發火,我就跟你算賬。」她咬牙切齒朝我緊握拳頭。而她的兩隻眼睛一直沒有從我身上移開;她心裡在愛著一個人,可能是愛著我,可能是在戀愛。我的內心很痛苦,要愛瑪吉就非得放棄她。可是我不可能馬利亞和瑪格達琳兩個合在一起都要,[3]所以我自己得拿定主意,做一個選擇。可是我不想做一個粗野的人,做出讓波琳傷心的錯事——假如粗野得過分,假如太粗野。所以我很嚴肅地望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便出發朝跑道走去。她是在可憐我。「真是好笑的傢伙!」她一定還這樣想——「從不會來認錯。」很像浮士德。[4] * * * [1] 法文,可憐的。 [2] 法文,明白嗎? [3] 馬利亞和瑪格達琳兩個名字合在一起即一個人,通常是指耶穌的門徒、目睹耶穌釘死在十字架的幾個女人之一,馬利亞·瑪格達琳(Mary Magdalene),即抹大拉的馬利亞。故事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二節。此處意即傑克同時愛波琳和瑪吉是辦不到的。 [4] 浮士德是德國民間故事中的人物,他與魔鬼簽訂契約出賣自己的靈魂以換取知識和魔力。這個名字的現代含義常指一個人的「剛愎自用」、「一意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