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十八
在這同一個時候,我的父親在暴風雪中沿著洛厄爾商業區的紅磚牆走,要尋活兒做。他兩隻腳邁進了陰暗潮濕的印刷廠——羅爾夫公司。
「餵吉姆,你怎麼樣,我想問問你們這兒有沒有空缺,進一個有多年經驗的整行鑄排機操作能手——」
「埃米爾!我的天哪,埃米爾!」
「嗨吉姆。」
「你這是到什麼地方去了?餵查理,你瞧,埃米爾來了——埃米爾好傢夥——你在安多弗做什麼工作,我聽說——」
「啊沒錯,幹得挺好的,瞎忙活,找點事兒乾乾——不過有個家了,你知道,還有兩個孩子,傑基念中學今年冬天在田徑隊里跑步——哎我發現老科根不在這裡幹了。」
「不幹了,去年四月里他去世了。」
「怎麼會呢……唉,我也真是的。他已經七十多了是吧?」——兩人都心情沉重,都說是這個年紀了——「唉可憐的老科根,我有好多好多回,看到他推著那輛破車飛快地跑,你會覺得,一個人就這麼不停地幹活干到死——」
「說得對,埃米爾——」很快思索了一陣——「其實埃米爾——」(而這時候這份工作已經敲定,因為在新英格蘭除了埃米爾·杜洛茲之外,羅爾夫沒有別的他立即肯要的人,而且現在又正值繁忙季節)「——上星期六晚上我給電信幹活,他們大約六點鐘的時候來找我,他們的正式工病了沒有上班,於是我就說『行,』這樣就去了,老兄我去做熔化鉛的活,做了比原先還要多的活版盤,裝上十噸的卡車,幹完活差不多已經是早晨六點了,坐了整整一夜,我的脖子、兩隻腳都麻木了——」
「我知道,吉姆——就在上個禮拜那個老白痴來找我,要我跟他一起去看錶演,然後在一場比賽結束之後,就到比爾·威爾遜在那邊旅館的房間裡,這都是在勞倫斯城的事,他開車把我從安多弗接來,我們曾經——啊,我們在那邊看到好多漂亮姑娘跳舞你知道,嚯,霍利斯街上的那個寶石夜總會,我們還喝了幾瓶啤酒,我跟比爾說,『很對不起,我得去把活兒幹完,比爾聽了朝我看著,好像是在說我這樣就得干到半夜了,』——」
在此同時有一個小孩手裡拿著報紙在等著,要叫兩個老傢伙,一個老闆一個胖子,閉上嘴巴不再嘮叨個沒完,可是他們就是不肯——
半個小時以後,埃米爾頂著風雪走在街上,嘴裡銜著雪茄,一邊還不住地咳嗽,假裝斯文的步子,活像貝貝·魯斯[1]或者W·C·菲爾茲[2],也同樣是噘著嘴,邁著小步,而且咧著嘴笑,用既蔑視又可憐的神情看著行人,兩眼掃視洛厄爾城的每一條街道。
「天哪,這不是查理·麥克康乃爾老兄嗎,自從我在一九二九年買了一輛福特以來,他就開著這種倒霉的T型福特車了,那是到望湖城野餐的時候,而即使是在那個時候他的臉上也是掛著同樣失意落拓的神色,不過從我聽說的情況看來他日子過得還不算壞——他在市政廳的那份工作收入相當可觀,毫無疑問也沒有把他累垮,他在高地還有一座房子——我對麥克康乃爾從來沒有惡意,」——(他想笑,結果是不停咳嗽)——「唉,我看這就像收集雨水的桶側翻一樣,將他們一個一個都倒入偏遠的艾德遜公墓的地下洞穴里,因此我們也就不會走那條路到波士頓去了……我所經歷的這麼多歲月,這麼多歲月……侵蝕了……這座城市……那些體面的人……以及……不體面的人的……顏面……他們不肯……告訴我那是誰……我不知道誰來繼承天堂、地獄、財富和金錢,以及所有那些無數巨大現金的出納機,還有從此地到羅馬教區然後又折回,途中所見的每一處墳墓的空地,天哪,這些都是我親耳所聞、親眼所見。他們把我處理掉的時候最好還是別多花錢,我躺在泥土鋪成的床上是不會領情的——他們最好現在就明白這一點。哈哈哈哈!想到這裡就覺得這座城——洛厄爾——多好,」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哦,我看這是我的小女人掛窗簾的地方。這孩子就在廚房裡收音機的旁邊坐著,她的名字叫埃米爾。我覺得老太太是要叫孩子走到她那兒去,去拿一樣好玩的東西,在此同時我覺得她拿了幾根——草——擺放得還挺聰明的,這樣我可以把她的野餐食物放到旁邊去。我的太太很生氣——行。上帝,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是否你不希望我再這樣繼續下去。我不過是想討好。假如我沒辦法討你的好,討世人的好,也不能討蒂·讓的好,那麼我也無法同時討獅子的好,討天使的好,討羔羊的好。感謝你上帝,趁這個國家還沒有沒落,把這些民主黨人趕走!」
在這平平常常的生活中、在這平平常常刺骨寒冷而陰鬱的生活中,在這平平常常的一天裡,這奇妙神秘的時辰,到這個時候為止,他一直在大聲地自言自語,低著頭踏著積雪,咬緊牙關頂著雨夾雪,帽檐耷拉著,他的外套已經變白了。
下午一點鐘,一天的課已經上完,我和G.J.這一幫子人邁著大步匆匆地從鄉親俱樂部出來,撞上了我的父親,他正頂著掠過城市大橋呼嘯的大風,從穆迪街橋的拐角走出來,於是,我們穩步地踏著鋪滿積雪的橋板回家,這幫子人走在前面,我和老爸走在後面,哇啦哇啦嘮叨個不停。
「四點鐘要去參加田徑訓練——」
「星期六晚上開幕式我也要去——我說,我們一起去怎麼樣?」
「行。我們乘公共汽車跟路易斯·莫蘭和埃米爾·拉多一塊兒過去——」
「哦蒂·讓,你田徑方面表現出色我真高興,這叫我的衰老的心感到自豪啊。今天下午我在羅爾夫公司找到工作了——看樣子我還可以神氣一段時間——真是的又神氣了——唉,我還會有心煩的時候,不過別管我。政府我還要罵的,罵美國的世道變了,我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這些別去理會,小子——不過也許等到你長大了你就會理解我的情緒了。」
「知道了,爸。」
「你覺得怎麼樣——哈哈哈——」
「哎呀,爸!」
「小子,你要說什麼?」他心情迫切地轉身看著我,一邊哈哈笑著,兩眼閃爍。
「你知道不知道,最後是誰贏了南方佛羅里達的威特尼馬駒?」
「唔,我知道,我在俱樂部里用1比50押在他身上,真棒——唔,小——蒂·讓——傑克——」(說話結結巴巴還是說不出我的名字)「唔小子,」口氣嚴肅,若有所思,心情沮喪地抓住我的胳膊,最終明白我不過是個孩子。「唔孩子——唔兒子——我的小子——」他的眼睛難以理解地變得朦朧了,熱淚盈眶,來自他生命的秘密大地,始終是黑暗的,未知的,自然流淌,就像河水的源頭沒有理由可說一樣。
「這個時候會來到的,傑克——」,從他的臉部表情你看出來他的意思就是說死——「那麼這樣又會怎麼樣呢?也許你得認識天堂里的好多人,這樣才能生活得好。這個時候會來到的。你不一定要認識一個人才能知道我所知道的道理——去期待我在期待的事——感覺自己是活著的,在漫長的一天裡的每一分鐘,心口裡覺得是在死去——年輕的時候你想哭,而等到你老了你就想死。不過這個道理太深奧你現在還不懂,Ti mon Pousse(我的小大拇指)。」
* * *
[1] Babe Ruth(1895—1948),美國棒球運動員。
[2] W.C. Fields(1880—1946),美國喜劇演員。